第44章
標題:崩鐵篇——踏破死亡命途!
身負詛咒的可憐少女遐蝶被分析員拯救後擁抱新生,與流螢一起沈淪在分析員的愛意中享受花季少女的青春與性愛(上)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個距離城市很遠很遠的森林深處住著一隻小蝴蝶。
她的翅膀是整片森林里最美的,比晨露折射的第一縷陽光還要漂亮,比哀地裡亞雪山巔最罕見的花瓣還要精緻。
那雙翅膀薄如蟬翼,泛著一層淡淡的紫色光暈,上面布滿了細密繁復的花紋,像某位神明用最細的筆尖一筆一筆畫上去的絕妙佳作。
當她在花叢中振翅飛過的時候,連最驕傲的孔雀蛾都會忍不住停下來多看兩眼。
小蝴蝶非常非常喜歡這片森林。
她喜歡清晨掛在草葉尖上的露珠,喜歡午後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的金色光斑,喜歡傍晚溪水流過鵝卵石時發出的嘩嘩聲。
她喜歡一切柔軟的、溫暖的、活著的東西——喜歡看螞蟻們排著整齊的隊伍搬運食物,喜歡聽蟋蟀在月光下拉小提琴,喜歡聞野薔薇開滿籬笆牆時空氣里瀰漫的那股甜香。
可小蝴蝶並沒有朋友。
這並非因為小蝴蝶不友善,恰恰相反,她是整片森林里最溫柔、最善良、最渴望交朋友的小生靈。
每次看到螞蟻的隊伍被石頭擋住了去路,她都會飛過去用翅膀幫忙扇風,給他們鼓勁兒;每次看到迷路的小甲蟲在草叢里急得團團轉,她都會飛到高處替它眺望方向;每次下雨了,她都會拼命扇動翅膀,試圖替來不及躲雨的蝸牛撐起一把小小的傘。
可這些都沒有用,因為小蝴蝶的翅膀上沾著一種鱗粉——銀灰色的,細得幾乎看不見,像一層若有若無的薄霧,覆在她那雙美麗的翅膀表面。
它聞起來沒有味道,看起來也毫不起眼,可一旦沾到了別的生靈身上就會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毫不留情地帶走它們的生氣。
最先因此付出代價的受害者是一隻瓢蟲。
那天陽光很好,小蝴蝶終於在溪邊的雛菊叢里鼓起勇氣,飛到了一隻圓滾滾的紅瓢蟲面前。
她小心翼翼地收攏翅膀,用她能想到的最禮貌的方式打了個招呼——繞著瓢蟲慢慢飛了一圈,留下一道淡淡的紫色光弧。
瓢蟲抬頭看了看她,觸角動了動,似乎覺得這只蝴蝶真好看。
小蝴蝶高興極了。
她繞著瓢蟲飛來飛去,一會兒在它頭頂盤旋,一會兒在它身邊翩翩起舞,翅膀上沾著的銀灰色鱗粉隨著她的振翅無聲地灑落下來,像一場看不見的細雪,輕輕地落在了瓢蟲紅亮亮的背甲上。
瓢蟲沒有注意到,小蝴蝶當然也沒有注意到。
她們就這樣玩了一整個下午——那是小蝴蝶記事以來最快樂的一天。
她終於有了一個朋友,一個不會在她靠近時立刻飛走的朋友,一個願意跟她一起在陽光下晃來晃去的朋友。
小蝴蝶甚至在心裡偷偷想,等明天、後天、大後天,她還要來找這只瓢蟲玩,她要帶它去看森林深處那棵最老的橡樹,去聽溪水匯成小瀑布時唱的歌,去聞林子東邊那片野薄荷田的味道。
可第二天早上,小蝴蝶飛到溪邊的雛菊叢時,瓢蟲已經不在那裡了。
它在雛菊的葉子下面,靜靜地躺著,六條小腿蜷縮在肚子底下,觸角垂下來,一動不動。
它死掉了。
小蝴蝶在瓢蟲身邊飛了很久很久,她不明白髮生了甚麼——她只是跟瓢蟲玩了一會兒呀,只是繞著它飛了幾圈呀,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呢?
是不是自己做錯了甚麼?
是不是自己飛得太快了,是不是自己太吵了,是不是自己不該靠那麼近?
她不知道答案。
後來,森林里其他的小生靈開始躲著她了。
蜜蜂們把她飛過的花叢標記為禁區,警告所有採蜜的同伴繞道而行。
蟋蟀們在她靠近時停止了拉琴,悄無聲息地鑽進草叢最深處。
螞蟻們在她的飛行路徑上築起了小小的土牆,用觸角傳遞著警告的信息素:遠離那只蝴蝶,她的翅膀有毒,碰到了就會死。
那些恐懼、敬畏、甚至厭惡的眼神就像一根針,扎進了小蝴蝶小小的、柔軟的心臟里——從那天開始,她不再主動靠近任何生靈了。
她依舊住在那片森林里,依舊每天飛過花叢、溪流和陽光斑駁的林間小徑。
可她不再停下來,不再在瓢蟲身邊跳舞,不再替蝸牛撐傘,不再替迷路的甲蟲眺望方向。
她只是飛,從森林的這一頭飛到那一頭,從清晨飛到黃昏,翅膀上那層銀灰色的鱗粉隨著她的飛行無聲地灑落,落在花葉上,落在草尖上,落在她永遠無法觸及的距離之外。
有時候,她會停在最高的那棵老橡樹的樹梢上,收攏那雙美麗的翅膀,看森林里其他的生靈們快快樂樂地生活在一起——螞蟻們排著隊搬運食物,蟋蟀們拉著手風琴開音樂會,瓢蟲們三三兩兩地趴在葉子上曬太陽。
她看著它們,紫色的眼睛里會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可小蝴蝶甚至不敢哭出來,她怕連自己的眼淚都是有毒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小蝴蝶飛過了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飛過了花開和花落,飛過了新生和死亡。
她的翅膀依舊是整片森林里最美的,可那雙翅膀上承載的不再只是鱗粉,還有日復一日積攢下來的、濃得化不開的孤獨。
她開始習慣了。
習慣了一個人飛,一個人停,一個人看日出日落。
習慣了被所有生靈躲著、繞著、防備著。
習慣了'有毒'這個標籤貼在自己身上,像一塊永遠撕不掉的、醜陋的疤痕。
她甚至開始相信——也許自己生來就不該靠近任何活著的東西。
也許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是某個粗心的神明在造物時把配方搞混了,把'美麗'和'死亡'攪在了一起,捏出了她這麼一個自相矛盾的可悲造物。
也許她就應該這樣,在最高最遠的樹梢上,獨自美麗,獨自凋零。
直到有一天——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下午,陽光和往常一樣溫暖,風和往常一樣輕柔。
小蝴蝶正停在一朵野雛菊上發呆,紫色的翅膀半張半合,上面那層銀灰色的鱗粉在光線下泛著微弱的冷光。
一陣腳步聲從林間小徑的方向傳來。
很重的腳步聲,一種小蝴蝶從來沒有聽到過的、屬於某種大型生物的腳步聲。
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踩碎了枯葉,踩彎了草莖,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小蝴蝶的翅膀本能地收緊,她下意識地想要飛走,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在危險的源頭靠近之前,就遠遠地、悄悄地離開。
她已經太擅長這件事了,這是她學會的第一項也是唯一一項生存技能:逃避。
可這次她沒那麼走運——灌木叢被撥開了,一個巨大的影子從樹叢後面走了出來。
是一個人類男孩。
小蝴蝶見過人類。
偶爾會有獵人或採藥人闖進這片森林,他們的腳步又重又急,他們的氣味又濃又衝,他們手裡拿著會發出巨響的棍子,會傷害森林里的生靈。
每次人類來的時候,整片森林都會陷入緊張和恐慌,鳥群驚飛,獸類遁走,連蟲子們都會鑽進地洞里瑟瑟發抖。
可這個男孩不太一樣。
他確實很大——在小蝴蝶的視角里,人類的體型本就龐大得像一座移動的小山丘,而這個男孩比她見過的成年人還要高出不少。
他的肩膀很寬,胳膊很長,腿也長得驚人,走起路來像一棵會移動的樹。
他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被陽光曬得發亮,五官英俊而明朗,有一雙很好看的、乾淨的、帶著笑意的眼睛。
可他的腳步雖然重,卻不急。
他走得很從容,很放鬆,像是在自家後花園裡散步一樣。
他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偶爾彎下腰看一看路邊的野花,偶爾抬頭望一望樹梢上跳躍的松鼠。
他身上沒有那種獵人特有的緊繃和警覺,也沒有採藥人的急躁和貪婪。
他只是在欣賞這片森林里的一切美好……直到他看見了孤獨的小蝴蝶。
他們的目光相遇了。
男孩停下了腳步。
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像是被甚麼美好的東西吸引住了。
他盯著停在雛菊上的小蝴蝶,盯著她那雙在陽光下泛著紫色光暈的翅膀,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
「好漂亮的小蝴蝶。」
他開口了。聲音低沈而溫暖,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大提琴,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共鳴感。
小蝴蝶的翅膀抖了一下。
她應該飛走的。
她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讓她飛走,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人類是危險的,大型生物是危險的,任何活的東西靠近她都是危險的。
她的翅膀有毒,她的鱗粉會帶走生氣,她碰到的所有生靈都會死。
可她今次再也飛不動了——那個男孩的笑容實在溫暖,那是一種她從來沒有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毫無防備的、純粹因為看到美好的東西而自然流露出來的笑容。
沒有恐懼,沒有戒備,沒有厭惡,沒有想要傷害或者利用的陰暗心思。
他只是看著她,像在看一朵花、一片雲、一縷風——看著這世界上某個美麗的、讓他開心的存在。
小蝴蝶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到了男孩伸出了手,看到了他慢慢地蹲下身子——這個動作讓他巨大的身軀降低到了和小蝴蝶差不多的高度。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長而有力,掌心朝上,像是在邀請甚麼小生靈停上來。
小蝴蝶的翅膀又抖了一下,這次抖得更厲害了。
她的腦子里一片混亂。
不行,不能靠近他!
她是毒蝴蝶,她的鱗粉會殺死他!
螞蟻們說得對,蟋蟀們說得對,整片森林都說得對!
她是一個有毒的、危險的、不該被任何人靠近的怪物。
如果她停在那只手上,銀灰色的鱗粉就會落在他的皮膚上,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帶走他的生氣,就像那只瓢蟲一樣……
「別怕。」
男孩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輕,更柔,像在哄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我不會傷害你的。過來。」
小蝴蝶的翅膀抖得更厲害了。
她應該飛走的,她必須飛走,為了他好,為了他的安全,為了不讓自己再一次成為奪走生命的罪人……她必須飛走。
可她發現自己做不到。
她太孤獨了。
孤獨太久,久到她已經忘記最後一次被甚麼人溫柔地注視是甚麼時候了,久到她已經習慣了被所有生靈躲著、繞著、防備著,久到她幾乎要相信'有毒'就是她存在的全部意義了。
可現在,這個巨大而溫暖的人類男孩正蹲在她面前,伸著手,笑著看她,像在說:來吧,不要怕,我不會躲開你的。
她的翅膀扇動兩下,帶著腿上跳躍的力量,朝著那只手飛了過去。
緩慢的、顫抖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樣虛浮無力的飛行。
她從雛菊上起飛,在空中畫了一道短短的弧線,然後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落在了男孩的掌心裡。
她落下去的那一刻,翅膀上的銀灰色鱗粉不可避免地灑落了一些,落在他溫暖的、帶著陽光溫度的掌紋里。
小蝴蝶的心臟驟然收緊了。
完了,她碰到他了——她的毒素已經沾到他身上了,或許他也會像那只瓢蟲一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失去生氣,然後死掉。
又是她害的……又是她害的……
可男孩沒有縮手。
他甚至把手掌微微抬高了一點,湊近自己的臉,好更清楚地看看停在他掌心裡的這只美麗的小蝴蝶。
他的眼睛彎成了兩道好看的弧線,嘴角翹著,鼻尖差點碰到了小蝴蝶的翅膀。
「你的翅膀真好看。」他又說了一遍,語氣里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贊嘆,「我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蝴蝶。」
小蝴蝶呆住了。
毒素……沒有用嗎?
她低頭看了看男孩的掌心——那些銀灰色的鱗粉靜靜地躺在他掌紋的溝壑里,像一層細薄的霜。
可他的皮膚依舊紅潤健康,脈搏在手腕處有力地跳動著,呼吸平穩而從容,眼神明亮而溫暖。
他完全沒事,就好像那些足以殺死森林里任何小生靈的毒素對他這樣一個巨大的、強壯的人類男孩來說,就像落了一粒灰塵一樣微不足道。
小蝴蝶不知道這是為甚麼。
也許是因為他的體型太大了,區區蝴蝶翅膀上的鱗粉,劑量根本不夠對這麼龐大的生物造成任何影響。
也許是因為人類和森林里的昆蟲在體質上有某種根本的不同。
也許是因為別的甚麼她不明白的原因。
可她不在乎原因了。
她只知道——她終於……終於找到了一個不會被她的毒素傷害的人。
一個可以靠近的人。
一個可以陪她玩耍的人。
一個不會在碰到她之後就倒下、變冷、死去的人。
小蝴蝶的紫色翅膀在男孩的掌心裡緩緩張開,又緩緩合攏,像在做一個深呼吸。
她的整個小身體都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太濃太濃的、快要溢出來的、無法用任何語言表達的喜悅和感動。
男孩看著她,笑容更深了。
「一個人待著,是不是很孤單?」
他低聲問。
小蝴蝶當然不會說人類的語言。
可她聽懂了他的語氣——那種溫柔的、關切的、帶著一絲心疼的語氣,就像在問一個迷路的小孩子'你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她的翅膀又抖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輕輕地,在男孩的掌心裡收攏了起來,像一個小小的、蜷縮起來的、終於找到了安全港灣的嬰兒。
男孩輕輕地把另一隻手也伸過來,兩只巨大的手掌合在一起,把小蝴蝶攏在一個溫暖的、安全的、被他的體溫和心跳包圍起來的小小空間里。
「沒關係。」
他的聲音從手掌外面傳進來,悶悶的,暖暖的。
「以後我陪你玩。」
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塵白學院宿舍樓的單人床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光線落在被子上,落在枕頭上,落在一頭散開的、淡紫色的長髮上。
遐蝶醒了。
她的意識從夢境深處緩緩浮上來,像一顆沈在湖底的小石子被某只看不見的手輕輕托起。
昨夜的幻夢還殘留在她的腦海邊緣——森林、蝴蝶、男孩的掌心、溫暖的笑聲……那些碎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消融,被清晨的現實光線一點一點地溶解。
可有一種感覺沒有隨著醒來褪色。
胸口裡那團小小的、溫熱的、像被甚麼東西填滿了的飽脹感依舊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像一個剛被點燃的小火苗,不張揚,不灼烈,只是持續地、穩定地散髮著暖意。
她睜開了眼睛,淡紫色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瞳孔在晨光中緩緩聚焦。
她的眼睛是很特別的淺紫色,像被稀釋過的薰衣草汁液,清澈卻帶著一層與生俱來的、淡淡的憂鬱底色。
這雙眼睛在看人的時候總是微微垂著的,不是害羞,而是一種長期養成的、下意識的回避,像是在擔心自己的目光本身也是一種冒犯。
她從被子里慢慢坐起身來。
被子滑落,露出了她的上半身——年輕嬌嫩的胴體穿著一件寬大的、明顯大了一號的淺灰色長袖睡衣,袖口長得幾乎完全遮住了她的手指,只露出幾根纖細的、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指尖。
睡衣的面料是普通的純棉,洗了很多次,起了一層細密的毛球,可遐蝶似乎並不在意這些。
她從來不穿貼身的衣服,所有衣物都要買大一碼甚至兩碼,確保面料不會緊貼皮膚,確保布料和身體之間始終留有一層空氣的間隔。
這是她給自己定下的規矩之一——寬大的衣服,長袖,長褲,圍巾,手套……一年四季,無論寒暑,她出門時永遠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對一個年輕女孩來說,夏天是最難熬的季節,塵白學院所在的城市七月氣溫能飆到三十五度以上,可遐蝶依舊穿著長袖薄衫和及踝長裙,脖子上纏著一條輕薄的絲巾,手上套著棉質半指手套。
流螢曾經半開玩笑地說她像是'行走的防曬廣告',而遐蝶當時只是笑了笑,沒有解釋。
她的頭髮散落在肩膀和後背上,淡紫色的長髮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柔和的、近乎銀白的光澤。
發絲很細,很軟,像初生嬰兒的胎毛,鋪在淺灰色的睡衣上時幾乎分不清哪裡是頭髮哪裡是衣料的褶皺。
她伸手把擋在臉側的幾縷發絲別到耳後——這個動作露出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讓人看一眼就會心生憐意的臉。
輪廓小巧而精緻,下頜線柔和得幾乎沒有稜角,像一枚尚未完全展開的花苞。
皮膚極白,白到不像是常年在日光下行走的人類該有的色澤,更像是某種被精心保養在室內、從未經受過風吹日曬的瓷器。
她的五官並不濃烈,不是那種一眼就能抓住視線的驚艷之美,而是需要仔細看、耐心看、安靜地看,才能一點一點發現其精妙之處的恬淡長相,鼻梁不高但線條秀氣,嘴唇薄薄的,顏色很淡,像被水潤過的花瓣,眉形彎而細,像用最細的毛筆蘸了最淡的墨一筆一筆描出來的。
整張臉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
淺紫灰色的虹膜在眼眶里安靜地待著,像兩顆被霧氣蒙住的紫水晶。
那雙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到幾乎能看見靈魂的底色——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沈靜的、帶著隱隱哀愁的溫柔。
不是那種經歷過滄桑之後沈澱下來的哀愁,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徬彿從出生那一刻就被寫進基因里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憂鬱。
像一朵開在陰天的花。
顏色是美的,形狀是美的,氣息也是美的——可就是缺了陽光。
遐蝶坐在床沿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她的手無意識地攥著被子的邊角,指尖在棉布面料上反復摩挲。
昨晚的事情像一部被快進了的影片,在她的腦海裡一幀一幀地回放。
夜市,奶茶,獨自一人回宿舍的路上。然後……一個巨大的、裹著白色床單的影子從黑暗中衝了出來。
她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那是甚麼,只記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撞上了自己的身體,整個人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紙片一樣飛了出去,手裡的奶茶杯在空中炸開,棕色的液體和黑色的珍珠在視野里散成一片渾濁的雨。
然後是失重感,是背部撞擊水面的疼痛,是冰冷的池水瞬間沒過頭頂時耳朵里'咕嚕咕嚕'的悶響。
她不會游泳。
儘管水不深,大概只到成年人腰部的位置,可對於掙扎中的遐蝶來說那半米深的水池和深海沒有任何區別。
她的手腳在水里胡亂地拍打著,嘴巴在恐慌中張開,池水灌進了喉嚨,嗆得她劇烈咳嗽,身體卻越沈越深。
恐懼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她的心臟,攥得她連呼救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以為自己要死了。
就在那個瞬間——
噗通。
一個巨大的水花在她身邊炸開。然後是一雙手臂毫不顧忌一切的將她抱住、包裹,完全納入自己的庇護之中。
有力的、溫暖的、帶著確定溫度的手臂從她的身側穿過來,一隻托住了她的後背,另一隻撈住了她的膝彎。
她的身體被從水中提起來,把她整個人攏在了一個強大灼熱的懷抱里——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只觸碰衣物的間接接觸,而是完完全全的、沒有任何緩衝的、肌膚貼著肌膚的擁抱。
那個救下她的是個男生,濕透了的襯衫貼在她同樣濕透了的衣服上,中間只隔著一兩層被水浸透後變得幾乎透明的薄布料。
他赤裸的小臂緊貼著她的後腰——是皮膚貼著皮膚,體溫直接傳導過來的、沒有任何阻隔的體溫。
遐蝶當時的第一反應不是慶幸,也不是感激,而是純粹的恐懼。
她在水中劇烈地掙扎起來,不是因為嗆水的恐慌,而是因為她能感受到那個男生正在將她抱得更緊。
他的手臂收攏,把她的身體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胸膛前,一隻手掌按在了她的後腦勺上,把她的臉側過來靠在他的肩窩里,讓她的嘴巴和鼻子離開了水面。
整個過程中,他的皮膚始終貼著她的皮膚。
一秒。
兩秒。
三秒。
遐蝶在心裡數著,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聲喪鐘。
五秒。
七秒。
十秒鐘……已經過了允許接觸的最大時限了!
他應該開始出現症狀了——皮膚鬆弛,皺紋蔓延,頭髮變白……那些在醫學研究院的實驗室里被反復記錄過的、她的'詛咒'在人體上產生的恐怖效果應該已經開始生效了!
可那個男生沒有鬆手——在他眼裡,遐蝶的掙扎和抗拒只是突然落水後的應激反應和少女的矜持,當然不會讓他放棄救人的機會。
十五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他把她從水里撈出來,抱著她走到池塘邊的石階上,讓她坐在乾燥的地面上。
然後他蹲在她面前,兩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皮膚貼著皮膚——低頭看著她,問:
「沒事吧?有沒有嗆到?」
遐蝶當時已經完全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她抬起頭,第一次看清了救命恩人的臉——
英俊的。
年輕的。
健康的。
沒有任何衰老跡象的。
他的皮膚依舊是緊致的小麥色,他的頭髮依舊是黑色的,他的眼睛依舊明亮而清澈,他的呼吸依舊平穩而有力。
他的雙手按在她肩膀上,掌心的溫度透過她濕透了的衣服傳過來,溫熱的、帶著脈搏跳動頻率的、屬於一個完全健康的活人的體溫。
他不但沒有死,甚至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就好像……她的'詛咒'在他身上完全失效了。
遐蝶記得自己在那一刻的反應——她甚麼都沒說,只是怔怔地看著他,淺紫灰色的瞳孔里映著他的臉,嘴巴微微張開,水珠從她的發梢滴落在膝蓋上。
他看她不說話,似乎以為她是嚇傻了,便又問了一遍:
「有沒有哪裡受傷?能動嗎?」
她搖了搖頭。
他松了一口氣,嘴角彎了一下,露出了一個很淡的、卻讓她心臟猛地一縮的笑容。
「你沒事就好。」
就是那個笑容。
現在,坐在宿舍單人床上的遐蝶,用手指無意識地觸碰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左肩,就是他昨晚按住的那個位置。
睡衣的面料是乾的,皮膚上沒有任何痕跡,可她依舊能清晰地回憶起那只手掌的溫度、形狀和力度。
寬厚的,有力的,掌心有薄繭的。
是經常運動的人才會長出那種手。
遐蝶的指尖在自己的肩膀上停留了很久,她的臉頰在那一瞬間紅了。
很淡的紅,從耳根蔓延到顴骨,像水彩顏料在濕潤的宣紙上無聲地洇開。
遐蝶低下頭,把臉埋進了自己攏起的膝蓋里,額頭抵著膝蓋骨,感受著自己劇烈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著。
跳得好快。
從來沒有這麼快過。
毫無疑問,遐蝶愛上了那個救她的男生。
這個事實像一顆種子,在她心底最柔軟的那片土壤里落地生根,幾乎是落下去的瞬間就開始瘋狂地抽芽、展葉、攀爬——快到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坐在宿舍的單人床上,膝蓋抵著胸口,額頭埋在交疊的手臂里,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顆種子正在她心臟的縫隙里肆意生長,根須扎進每一寸被孤獨荒蕪了太久的、乾裂的、渴望雨露的心田。
她當然知道這份心動里摻雜了甚麼成分。
那個男生的外形條件確實非常出眾,這點必須得承認——昨夜在池塘邊昏黃的路燈下,她第一眼看清他的臉時,被水嗆得混沌不堪的大腦在那一瞬間都短暫地恢復了清明。
他的五官是英俊的,不是那種精雕細琢的、奶油小生式的漂亮,而是一種帶著男性粗糲感和力量感的、陽剛的正氣。
眉骨突出,鼻梁高挺,下頜線像被刀削出來的弧度,配上那雙在燈光下依舊明亮得不像話的眼睛。
整個輪廓組合在一起,給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可靠'兩個字。
他的身體也很強壯。
把她從水里撈起來的時候,他的手臂像兩根鐵箍,收緊的力度大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小臂上肌肉的形狀和走向,是真正在運動中使用過的、有力量有爆發力的實用型體格。
他的胸膛很寬,貼在她後背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片肌肉的厚度和溫度,像一面會呼吸的、滾燙的牆壁。
他身上……似乎還有一切令人舒適的味道,一種屬於年輕男性的、從皮膚毛孔里自然散髮出來的、混合了汗水和荷爾蒙的原始體味。
那種味道在正常情況下或許並不明顯,可昨晚他剛從池塘里爬出來,濕透了的襯衫貼在身上,體溫被冷水激過後加速代謝,那股氣味便被蒸騰得格外濃烈。
它鑽進遐蝶的鼻腔,鑽進她因為落水而急促喘息的肺葉里,像某種無形的、侵略性極強的信息素,直接作用於她的大腦邊緣系統。
這是那種氣味傳遞給她的最原始、最本能的信號——這個雄性是健康的、強壯的、能夠保護你的,能給你帶來最極致的安全感的絕佳伴侶,只要今後能留在他的身邊,你便再也不用擔心甚麼了。
這種優秀的硬件條件,再加上英雄救美的吊橋效應和青春期荷爾蒙的作用,讓遐蝶的大腦在被救的那一刻被某種極端的情緒衝刷,從恐懼的最高點瞬間滑向如釋重負的最高點,她這顆單純懵懂的少女之心不墜下去才怪呢!
當然,以上這些原因雖然都是客觀存在的,卻也不是讓遐蝶徹底淪陷的根本理由。
最根本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個男生碰了她之後沒有死。
遐蝶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攥著被子的邊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是一個背負了某種'詛咒'的人,活了快二十年,記憶里沒有任何一次與他人皮膚接觸超過十秒鐘而不造成傷害的經歷。
記憶里父母只有穿的厚重才能與她牽手,上學時被隔離單獨教學,長大後被醫生告知真相,直到現在她已經完全接受命運……
遐蝶已經習慣小心翼翼的生活,小心讓自己不要無意識的殺死別人了。
她習慣了和所有人保持至少一臂的距離,習慣了永遠穿著長袖長褲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習慣了在食堂打飯的時候避開人流高峰期,習慣了在走廊里貼著牆壁走,習慣了永遠不和任何人產生任何身體接觸——哪怕是遞一支筆、接一杯水,都要小心翼翼地確保手指不會碰到手指。
她給自己畫了一個圈。
圈子的半徑是一臂的距離,圓心是她自己。
在這個圈子里,只有她一個人是安全的——只要不出去,就不會傷害任何人;只要不讓任何人進來,就不會有人因為她而受傷。
這個圈子很安全,也很小。
小到只能裝下她一個人。
小到二十年來她從沒在裡面轉過身,生怕一轉身袖子就掃到了圈子的邊界,邊界外站著某個不知情的、無辜的、不該被她傷害的人。
直到昨天晚上,一個陌生男生在救她的時候完完全全地、毫無保留地、皮膚貼著皮膚地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貼著她的後腰。
他的手掌按著她的肩膀。
他的胸膛抵著她的後背。
接觸面積大得驚人,接觸時長超過了三十秒。
按照之前她在的醫院留下的記錄,三十秒的時間足夠她殺死一頭健康的大象或水牛了。
那個男生的皮膚應該開始鬆弛,頭髮應該開始變白,呼吸應該開始微弱,心跳應該開始紊亂……
可甚麼不好的事情都沒有發生。
他蹲在她面前,兩只手按著她的肩膀,用那種溫暖的、關切的、讓她心臟漏跳一拍的眼神看著她——完完全全健康的,沒有任何衰老跡象的,英俊的,強壯的,活生生的。
就好像她的詛咒在他身上完全失效了。
遐蝶是一個很現實的人,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處境,在醫療條件沒有任何進步的情況下,她大概這輩子都是孤家寡人。
沒有人擁抱,沒有人牽手,沒有人親吻。
一輩子都只能自己一個人度過。
她認命了。
或者說,她以為自己認命了。
直到昨晚,直到突然有一個男生出現在她最危險的時候,用一雙裸露的手臂把她從水里撈起來,皮膚貼著皮膚,超過三十秒的全身接觸,然後他蹲在她面前,毫髮無傷地對她笑了一下。
那一刻,遐蝶心裡那堵砌了二十年的、厚重的、冰冷的認命之牆,便從正中間裂開了一道縫。
光從縫隙里透進來。
她第一次意識到……也許她的人生還有另一種可能,一種她從來不敢想象的、只存在於最隱秘的夢境深處的可能。
她可以找到一個不會被詛咒傷害的人,和他在一起,被他擁抱,被他牽手,被他親吻。像普通的女孩一樣,談戀愛,結婚,度過一生。
只要有這樣一個人存在——
不管他是甚麼樣的人,不管他是美是醜,是高是矮,是窮是富,是溫柔還是粗魯,是聰明還是愚笨……這些在普通女孩的擇偶標準里排在前列的條件,在遐蝶這裡全部是次要的。
唯一的硬性標準只有一個:他碰她之後不會死。
只要能滿足這一條,他就已經是她的命中注定的愛人了。
更何況——
遐蝶又想起了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個笑容,以及他手臂上肌肉的形狀和力度。
他不僅滿足這一條,而且遠遠超出了她的所有期待。
帥氣、陽光、強壯、溫柔、勇敢——他毫不猶豫地跳進池塘里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救上來之後第一件事是確認她有沒有受傷,而不是趁機要聯繫方式或者炫耀自己的英勇。
他的眼神乾淨,聲音溫暖,笑容里沒有一絲雜質,簡直是上天賜給她的最佳男友,是她在孤獨了二十年之後,命運終於良心發現,派來接她出苦海的那只手。
遐蝶必須抓住他,就像溺水的人需要救生圈,就像沙漠里的旅人需要綠洲,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盲人需要一束光。
她需要他,以一種超越了一切理性和矜持的、近乎本能的、絕望的迫切。
錯過了這一次,就再也不會有下一次了。
而現在,橫在她面前的唯一一點阻礙,最後的那點不值一提的小麻煩,同時也是最難克服的困難已經出現了。
那個男生……是她的室友,流螢的男朋友。
「乾杯!」
紙杯碰撞紙杯,發出年輕男女聚會時廉價卻歡快的聲音。
啤酒的泡沫從杯口溢出來,沿著杯壁淌下,滴在鋪了報紙的宿舍折疊桌上,和紅燒肉的醬汁、糖醋排骨的醋漬、麻辣燙的紅油匯成一片五顏六色的戰場。
今天這頓飯是分析員和流螢張羅的。
準確地說,是分析員提著兩大袋外賣食材出現在米哈游交換生宿舍門口之後,兩人一起對遐蝶單方面宣佈的——流螢從分析員手裡接過袋子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經歷了從驚訝到嗔怪再到認命的複雜變化,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說'你太破費了'之類的話,可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接過袋子,轉身進了宿舍那個只能稱之為'角落'的迷你廚房,開始叮叮噹噹地擺盤熱菜。
當時的遐蝶根本來不及推辭,她坐在自己的床上,裹著她那件大了一號的灰色睡衣,膝蓋併攏,雙手藏在袖子里,安安靜靜地看著流螢和分析員忙活。
已經起床的女孩趁著捨友和男生打情罵俏的時候已經吹乾了頭髮,淡紫色的長髮披散在肩膀上,在宿舍頂燈的白色螢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銀光。
遐蝶的臉色比昨晚好了很多——至少不再是那種嚇人的、落水後的蒼白,而是恢復了她平日里那種瓷器般的、帶著淡淡血色的白,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朵開在陰天里的、安靜的、不起眼的小花。
「來,遐蝶你坐這邊。」
流螢把最後一道菜擺上桌,一份從食堂打包的番茄蛋湯,她自己在廚房裡加了點紫菜和蝦皮重新煮過——然後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朝遐蝶招手。
她的臉上帶著那種屬於溫柔女孩特有的、毫無攻擊性的熱情笑容,灰色的長髮在耳後別了一縷,露出一對小小的銀色耳釘。
遐蝶從床上下來,穿著棉拖鞋的腳步輕到幾乎沒有聲音。她走到桌邊,在流螢指定的位置坐下,和分析員之間隔著一個紙杯的距離。
「乾杯!」
分析員舉起紙杯,聲音里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輕鬆愉快的氣氛。
他今晚的狀態和昨晚在池塘邊時並無二致——乾淨的黑色T恤,深灰色運動褲,頭髮還是那樣微微有些亂的蓬松,臉上的表情是坦蕩的、陽光的、讓人看了就覺得安心的笑。
「為遐蝶同學大難不死乾杯!」
「還有你的見義勇為,英雄救美呢!」
流螢在一旁補充調戲,用自己的紙杯碰了碰他的,淺金色的啤酒液面晃了晃。
遐蝶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雙手捧著自己的紙杯,三人中唯有她因為身體原因杯中裝的不是啤酒,而是流螢特意給她倒的溫熱的蜂蜜水。
她把杯沿湊到唇邊,小口小口地抿著,蜂蜜的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里化開一小團暖意。
她在偷偷的瞟著分析員,從睫毛的縫隙下面,從垂著的劉海的遮擋後面,用那種她自己都覺得很沒出息的、小心翼翼的方式,一點一點地、偷偷地看他。
看他低頭夾菜時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的弧形陰影,看他吞咽時喉結上下滾動的幅度,看他笑起來時嘴角彎起的弧度和眼尾堆起來的細紋。
和昨晚在池塘邊的印象完全吻合,即便此時被人救下性命的心跳刺激完全褪去,她也無法否認分析員作為男性的魅力。
而更讓她感到有些驚訝,或者說喜出望外的是,吃到一半的時候分析員竟然很自然地提起了昨晚的事——不是以邀功的姿態,而是以道歉的口吻:
「說實話,昨晚那件事是我的責任。」
他放下筷子,表情認真了起來,眉心微微蹙著,語氣里帶著一種讓她覺得格外心動的、真誠的歉意。
「那個撞到你的女人……嗯,她……她是我一個朋友,當時她受到了刺激,情緒很不穩定,結果不但讓我們這邊沒有解決問題的機會,反而害你受到了驚嚇。」
他看向遐蝶,目光里沒有閃躲,是直直的、坦蕩的、帶著真正愧疚的對視。
「我願意代替她道歉並承擔一切後續責任——對不起,遐蝶同學,如果你受了甚麼傷,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我都會負責的。」
遐蝶的耳根紅了。
「不、不用……」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流螢扒拉飯盒的聲音蓋過去,「我沒事,只是嗆了幾口水,身上有點擦傷而已……沒甚麼大礙……」
她頓了一下,鼓起勇氣抬高了音量:
「而且……無論如何當時都是分析員閣下救了我,我還沒來得及跟閣下說謝謝……」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變成了一團模糊的氣聲。
遐蝶說完之後立刻低下頭,用杯子擋住了自己半張臉——她怕他看到自己臉上的紅暈,怕那層薄薄的蜂蜜水杯壁擋不住她從耳根一直燒到顴骨的熱度。
「既然如此,我們就扯平了——遐蝶同學,我再敬你一杯,祝願你未來健康幸福。」
分析員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他想要穩妥的處理這件事,至少不想讓遐蝶報警,牽扯卡提希婭進入更糟糕的麻煩里。
既然已經把事情說開,分析員便沒有在道歉這件事上糾纏太久,很快便把話題轉到了別的方向——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輕鬆的、不會讓人緊張的話題,讓遐蝶在這個過程中逐漸放鬆了一些。
她偶爾會接一兩句話,聲音依舊很輕,但至少不再是那種拘謹的、無法壓制內心情感的氣聲了。
「所以說……你們是很要好的朋友?」
遐蝶和流螢當然是朋友,米哈游的交換生來到這邊已經有了幾個月,兩人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這麼長時間都不能成為朋友可就說明性格和相處方式有問題了——事實上兩人可以說是同病相憐,流螢因為有'失熵症'的緣故,在和分析員重逢之前完全處於朝不保夕的狀態。
而遐蝶雖然沒有明說過自己身體有甚麼不妥的地方,但她也曾經明確的和流螢表示過,要求她千萬別和她有長時間的肌膚接觸,流螢自然不會去觸碰她的傷疤,但兩人在這裡生活,便也情同姐妹,互相關照。
而這就讓分析員感到疑惑了。
他雖然不懂醫學,卻也清楚地知道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各種各樣匪夷所思的怪病——就像流螢的'失熵症'一樣,她的身體必須長期攝入遠超正常人生理需求的大量能量才能維持基本的生命體徵穩定,這意味著她已經無法通過常規飲食彌補自身能量消耗,必須要依靠他的精液補充濃縮能量延續生命,這也是流螢是他眾多女友中性慾最為旺盛的原因之一。
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別人看不見的行李,遐蝶有自己的秘密和苦楚,就像流螢有自己的坎坷命運一樣,這本身並不奇怪。
可問題是——
他昨晚可是結結實實地抱著遐蝶,從池塘里把她撈出來一路托著她走到岸邊石階上,讓她坐下來之後又蹲在她面前按著她的肩膀確認傷勢。
整個過程從下水救人到安置妥當少說也有十幾分鐘。
十幾分鐘里,兩人全程皮膚貼著皮膚。
如果遐蝶所說的'長時間接觸會傷害對方'是真的……那他為甚麼毫髮無傷?
分析員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著這件事,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了起來。
他的目光從自己的手臂移到遐蝶身上——女孩正低著頭用紙杯小口抿著蜂蜜水,淡紫色的長髮垂在臉頰兩側,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露出一隻微微低垂著的淺紫色眼睛,和一小截因為杯沿的擠壓而微微嘟起的淡粉色下唇。
她看起來很緊張。
從分析員注意到昨晚的不對勁兒開始,遐蝶的身體語言就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原本就已經很小的存在感進一步收縮,她把肩膀微微弓了起來,整個人像一隻想要縮進殼里的蝸牛,膝蓋並得更緊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似乎在紙杯壁上攥得更用力了。
分析員不忍心,也不會故意去傷害一個命途可憐的女孩,他既然不是醫生,就沒有刨根問底的必要——就當遐蝶的'接觸詛咒'和流螢的'失熵症'本質上是一回事吧,都是那種被命運強行塞進手裡的、無法拒絕也無法退還的糟糕禮物。
「別擔心了,如你所見,我皮糙肉厚。」
分析員用一句輕描淡寫的玩笑話把話題帶過去了。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塞進嘴裡嚼得咔咔響,臉上的表情是那種大大咧咧的、完全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的鬆弛感。
「嗯……」
遐蝶輕輕地應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扇翅膀。
然後她重新低下頭,把臉藏回了紙杯後面。
可分析員注意到——她的耳根比剛才更紅了。
那種紅不是害羞的紅,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混合著釋然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的灼熱。
流螢在一旁看著這一切。
她的酒量其實不算差,可今次喝酒的速度實在快得有些刻意。
紙杯里的啤酒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裡灌,頻率高到分析員都忍不住側目看了她兩眼。
她每次舉杯都帶著笑,話題轉得行雲流水,一會兒聊宿舍樓下新開的那家奶茶店,一會兒聊體育課被老師加練的慘痛經歷,一會兒又聊遐蝶養在窗台上的那盆多肉植物最近長出了新芽。
第四杯啤酒下肚之後,流螢的眼皮開始打架了。
她的聲音從清亮變得含混,從含混變得斷斷續續,最後在一句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沒了聲音。
她的腦袋往旁邊一歪,額頭'咚'地磕在了分析員的肩膀上,灰色的長髮散落下來,蓋住了她半張已經睡過去的臉。
「流螢?」
分析員側頭看了看她,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沒有反應。
流螢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嘴巴微微張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從她唇間呼出來,帶著啤酒特有的苦澀麥香。
她似乎徹底睡死了。
「真少見呢,流螢小姐……平時都是很淑女的。」
遐蝶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輕得像嘆息。
「是嗎?可能你沒看過她的另一面——有時候這妮子……其實也沒那麼淑女。」
分析員將流螢輕輕的抱起來放在床上,從遐蝶手裡接過毯子為她蓋好。
流螢的身體陷進柔軟的床墊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甚麼,聽起來像是'分析員……笨蛋'之類的夢話。
該不會是她聽到自己剛才說甚麼了吧——分析員無奈地笑了一下,安頓好醉鬼後邊直起腰轉過身,準備收拾桌上剩下的外賣盒子和紙杯。
就在此時,一隻冰涼的小手拉住了他。
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力度,像是害怕被拒絕的試探,又像是鼓起了全部勇氣才伸出來的指尖。
五根纖細的、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只用了最末端的兩個指節,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小指。
分析員的腳步頓住了。
他低下頭。
遐蝶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仰著臉看他。
她那只手還維持著剛才伸出來的姿勢,手指懸在空中,指尖剛剛觸碰到他小指的側面。
她的臉已經紅透了——不是耳根的紅,而是整張臉、從額頭到下巴的、均勻的、燒得發燙的紅,像一朵被暴曬過的粉色花瓣。
她的嘴唇動了動。
「我……」
聲音從她的嗓子眼裡擠出來,細得像蛛絲。
「我想……再試一試……」
分析員怔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只手——那只白皙的、纖長的、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幾乎是逐毫米推進的速度,讓更多的指腹貼上他的皮膚。
先是小指的指腹。
然後是無名指。
然後是中指。
每一根手指貼上來的時候,遐蝶都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淺紫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像在等待處理某種不可避免的、糟糕的反應發生。
她的身體繃得很緊,肩膀微微聳起,整個人像一根拉滿了的弓弦,隨時準備在確認危險的第一時間把手抽回去。
可甚麼都沒有發生。
分析員的小指依舊是小麥色的,緊致的,溫暖的。
她的手指貼在上面,感受到的只有皮膚底下血管搏動的脈搏和持續傳導的體溫,以及一些敏感的,讓人感到有些心浮氣躁的刺痛。
那種刺痛很輕微,讓分析員根本分不清究竟是遐蝶的詛咒,還是被一個並不太熟悉的年輕女孩接觸時應有的刺激。
「唔……」
遐蝶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了起來,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淺紫色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的眼睛里開始泛起一層水光,一種太濃太濃的、積壓了太久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時才會湧現的、熱辣辣的、近乎灼痛的濕潤。
她的手指繼續向前。
從指尖的觸碰變成了指腹的貼合,從三根手指變成了四根,最後是五根手指全部貼上了他的掌心。
她的手掌比他小了很多,手指也纖細得多,像一隻小鳥停在了他寬厚的手掌上。
分析員依舊沒有動,他站在原地,任由遐蝶的手指一點一點地覆蓋上他的手掌。
他能感覺到那只手在抖——不是冷的發抖,而是某種情緒太過猛烈時身體無法自控的戰慄。
她的指尖是涼的,比正常人的體溫低了好幾度,貼在他掌心的時候有一種玉器般的沁涼觸感,可掌心卻是熱的,熱得發燙,徬彿她把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這只手上。
然後,遐蝶做了一個讓分析員心跳漏了一拍的動作。
她的手指彎曲,五根纖細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進了他指縫之間,指腹貼著指背,指節卡著指節,像兩把梳子的齒互相咬合。
她的手掌完全貼合在他的手掌上,掌心對著掌心,沒有任何一絲縫隙。
十指相扣。
情侶之間才會做的那種十指相扣。
分析員感覺到了那只手的力度在變化——從一開始的試探性輕觸,變成了確認性的貼合,再到現在,變成了一種近乎執拗的、不肯松開的緊握。
遐蝶的手指扣得很緊,緊到她的指節微微發白,徬彿她抓住的不是一個人的手,而是溺水者在洪流中抓住的最後一根浮木。
她不說話。
就只是這樣站著,拉著他的手,低著頭,沈默著。
分析員也不說話。
他能感覺到遐蝶的手掌正在慢慢變熱——那種從涼到溫、從溫到暖的變化在他的掌心裡一秒一秒地發生著,像一塊冰在他的體溫里緩緩融化。
她的手指也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了,從劇烈的戰慄逐漸平息成了一種細微的、持續性的輕顫,像一片被微風拂過的花瓣。
宿舍里很安靜。
流螢均勻的呼吸聲從床鋪的方向傳來,混著窗外偶爾飄進來的校園廣播和遠處操場上男生們打球的喧鬧聲。
桌上的外賣盒子還散髮著殘餘的飯菜氣味,紙杯里剩下的啤酒已經徹底沒了氣泡,變成了一杯溫吞的、散髮著苦味的淺金色液體。
宿舍的頂燈是白色的螢光燈管,光線不算柔和,照在遐蝶的頭髮上時把淡紫色映成了一種近乎銀白的光澤。
可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只手。
分析員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指——他的手大而有力,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指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遐蝶的手小巧而蒼白,皮膚白到能看見手背上細細的青色血管,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卻沒有任何美甲的痕跡,乾淨得像她的性格一樣樸素。
兩只手扣在一起,顏色和大小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可它們貼合得如此緊密,緊密到分析員能感受到遐蝶掌心每一條紋路的走向,能感受到她指尖的脈搏在自己指縫間跳動,能感受到她的體溫正在一點一點地升高,從冰涼變成溫熱,從溫熱變成滾燙。
遐蝶始終沒有抬頭。
她的臉低垂著,淡紫色的長髮像一道簾幕從兩側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可分析員能看見她的耳朵——那只露在發絲外面的、小巧的、耳垂上沒有任何飾物的耳朵此刻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紅色從耳垂蔓延到耳廓,從耳廓蔓延到耳後那截纖細的脖頸,像一層看不見的火焰在她的皮膚下無聲地燃燒。
她在經歷某種分析員可能永遠無法完全理解的情感衝擊。
昨晚的一切,都不是夢,而是真的。
她的真命天子就站在面前,與她牽手相伴。
分析員的目光越過遐蝶的肩膀,落在了宿舍那張窄小的單人床上。
流螢側躺著,背對著他們兩個人,灰色的長髮鋪在枕頭上,毛毯被她拉到了耳朵以下,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她的肩膀線條繃得很直,呼吸的頻率也明顯不像一個真正醉倒的人該有的節奏——太淺了,太均勻了,均勻到刻意的程度。
偶爾她的後腦勺會極其輕微地動一下,像是在偷聽身後的動靜,發現沒有預期的聲響之後又重新安靜下來。
分析員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一招他太熟了,熟到讓他產生了一種'怎麼又來了'的無奈既視感——之前里芙給瑪律恰娜製造機會的時候用的也是完全相同的套路:假裝喝醉把空間留給兩個人,用沈默代替鼓勵,用昏睡的姿態暗示'你們繼續,我甚麼都沒看見'。
流螢顯然從里芙那裡取過經了。
分析員想起自己的後宮里那些女孩們私下建的那個聊天群——他從來沒有看到過群聊內容,但根據偶爾洩露出來的只言片語,他合理懷疑那個群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討論主題是'如何為分析員製造與其他女性單獨相處的機會'。
她們像一支配合默契的接力賽隊伍,把'讓分析員多收一個女朋友'當成某種集體項目在運作,每個人都自願承擔自己那一份助攻任務。
流螢今晚的'醉酒'顯然就是她的接力棒。
雖然她的演技還相對拙劣,讓人心疼,可分析員沒有辦法戳穿她。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一切倫理、道德、法律法規,社會輿論……在救人這個前提下都是不值一提的繁文縟節。
不管分析員怎麼克制自己的想法,他都無法否認一個事實——只有他的身體能承受流螢失熵症帶來的能量抽取,只有他的皮膚能抵擋遐蝶接觸詛咒帶來的衰老效果,他是她們這些'不正常'的女孩們唯一的正常解藥,是黑暗中那盞所有人都能看見的燈。
所以流螢選擇把燈分享更需要它、更渴望它的遐蝶。
這又有甚麼錯了?
分析員看著那團蜷縮在毛毯里的灰色身影,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混合著無奈和心疼的情緒——無奈的是,這些女孩們總是替他做決定,總是自作主張地把他推向別的女人懷裡;心疼的是,她們做這些決定的時候,眼睛里從來沒有過一絲猶豫。
好像他的愛是某種可以無限分割的資源,好像她們只要退後一步,他就能多照亮一個人。
他當然不會虧待流螢,可那是以後的事。
眼下,有一雙冰涼的小手正緊緊地扣在他的指縫間,握得用力到指節發白。
分析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遐蝶。
女孩低著頭,淡紫色的長髮從兩側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從分析員的角度只能看見她的下巴和嘴唇——下唇被她自己咬著,牙齒陷進唇肉里,咬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她的脖子從領口伸出來的那截纖細弧線上,能看見皮膚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在急促地搏動,頻率快到不正常。
她的心跳很快。
分析員能感覺到——通過兩人交握的手掌,她的脈搏像一隻受驚的小蝴蝶在他的指根處瘋狂地撲稜著翅膀。
那種頻率已經超出了正常緊張或者害羞的範疇,更像是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在決定跳還是不跳之間反復搖擺時的心跳。
不管流螢和分析員的後宮們如何大度,一切都要看分析員自己的意願,他本人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他……會願意接受我這個被命運詛咒的不幸之人嗎?
分析員沒有給她縮回去的機會。
他的手掌從下方托住了她的手——五根手指先是貼上了她的手背,然後翻轉,引導著她的手掌朝上展開,像展開一片卷著的花瓣。
她的手比他想象中還要小,還要涼,掌心的紋路細密而淺淡,像某種精密的、易碎的瓷器表面的釉裂紋路。
他握著這只手,緩緩地、堅定地,將它引向了自己的胸膛。
遐蝶的身體在那一刻僵住,看著自己的手掌被他按在了他胸口的位置——隔著黑色T恤的棉質面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面料下方那片肌肉的輪廓和質地。
不是那種健身房裡刻意練出來的、硬邦邦的、像石頭一樣的死肌肉,而是覆蓋在骨骼之上、有彈性、有溫度、會隨著呼吸和心跳微微起伏的活生生的肌肉。
結實的。
飽滿的。
溫熱的。
那股溫度透過T恤面料傳到她的掌心,再從掌心沿著手臂的神經通路一路向上傳導,經過手腕、前臂、肘窩、上臂、肩膀,最終抵達她的心臟。
遐蝶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了起來,徬彿憋了一輩子的喘息終於被允許——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寬大的睡衣領口因為呼吸的幅度而微微張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蒼白的、因為充血而泛起淡粉的皮膚。
她的手指顫動著,最初是無意識的、細微的、像昆蟲觸角試探般的動作,五根手指的指尖在T恤面料上輕輕蜷曲了一下,指甲刮過棉布表面,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然後指腹貼了上去,開始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撫摸那片覆蓋在肌肉上的面料。
從左側胸肌的上緣開始,沿著肌肉的弧線向下移動,經過最飽滿的隆起處,滑向胸肌下緣與肋骨交接的凹陷。
然後折返,橫移,跨過胸骨的中線,指尖抵達右側胸肌的領地,沿著對稱的弧線重新描繪一遍。
她在用觸覺來'感受'他的身體。
像一個盲人用手掌代替眼睛去認知一個陌生的世界,遐蝶的十根手指在分析員的胸口上緩慢而仔細地游走,感受著每一寸肌肉的形狀、質地、溫度和彈性。
她的手指經過哪裡,哪裡的溫度就會透過面料傳導到她的掌心,像一把無形的熨斗,一點一點地熨平她心底那些被冷落了二十年的褶皺。
她的指尖終於停在了他的心臟處,左側胸肌偏下方的位置,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間——心臟搏動最強烈的體表投影區。
他的心跳隔著面料和肌肉傳遞到她的指腹上,每一次搏動都是一次有力的、短促的、帶著溫度的叩擊。
咚。
咚。
咚。
遐蝶的手指停在了那個位置,一動不動。
她的指尖貼著他的心跳,像一隻耳朵貼在門板上偷聽隔壁的動靜。
那種搏動的頻率是穩定的、有力的、完全健康的——每分鐘大約七十二到七十五次,一個處於靜息狀態的年輕成年男性的正常心率。
他的心臟像一台運轉完美的發動機,穩定而有力地將血液泵送到全身每一個角落,包括此刻正被她的手指貼著的那片皮膚,每一次搏動都像在對她說——
你的詛咒永遠也傷不到我。
「分析員閣下……」
遐蝶的聲音從她低垂的眉眼間飄出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
她的手指還扣在他的掌心裡,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下,又松開,像是在反復確認眼前的一切不是另一個會被晨光帶走的夢。
「別想太多,之後我跟流螢解釋——來,現在好好的接觸我,感受我。」
分析員的聲音沒有給她留下任何猶豫的餘地。
他的手掌翻轉,從指縫間松開她的手指,轉而從她身側繞過去,整條手臂橫過她的後背,另一隻手則托住了她的後腦勺——那只寬厚的、帶著薄繭的手掌貼上了她後頸的皮膚,指腹正好壓在她頸椎和頭骨交界的那塊柔軟凹陷處,然後他把她整個人拉進了自己的懷裡。
沒有緩衝,沒有試探,沒有任何多餘的過渡。
就是一把將這個纖細的、蒼白的、把自己裹在寬大睡衣里二十年的女孩結結實實地箍進了自己的胸膛前。
遐蝶的鼻子撞在了他的鎖骨上。
那塊骨頭硬邦邦的,硌得她鼻尖微微發酸。
可緊隨其後湧上來的感覺把那點微不足道的酸痛徹底淹沒了——他的體溫隔著那件黑色T恤的薄棉面料更加充沛的傳遞過來,寬闊的胸膛像一面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牆,滾燙的熱量透過她的睡衣,透過她的皮膚,一路滲透進她因為長期缺乏擁抱而變得冰涼的肌肉和骨骼里。
遐蝶的膝蓋瞬間就軟了,膝關節處的肌肉在那一瞬間像被抽掉了筋一樣失去了支撐力,她的身體往前傾,整個人以一種近乎癱軟的姿態倒進了分析員的懷裡。
如果不是他的手臂牢牢箍著她的後腰,她大概已經順著他的身體滑到地上去了。
昨晚在池塘邊她被冷水浸透,被恐懼攥住心臟,被瀕死的窒息感淹沒了一切感官。
那時候分析員抱住她,她能感受到的只有'被救了'這個唯一的信號,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探照燈,亮到她看不清燈光本身的顏色。
可現在不同了。
此刻她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乾燥的,溫暖的,站在宿舍乾燥的地板上,頭頂是白色的螢光燈管,空氣里瀰漫著外賣盒子里殘留的飯菜氣味和流螢身上散髮出來的淡淡啤酒味。
即便此時不在有吊橋效應的乾擾,遐蝶的眼眶依然因為激動的情緒發熱。
她閉上了眼睛,把臉更深地埋進了他的胸口。
淡紫色的長髮從她肩上傾瀉下來,鋪在他黑色的T恤上,像一層薄薄的、泛著銀光的紫色紗幔。
她的雙手在他胸前攥住了他T恤的面料,十根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把棉布擰出了一團深深的褶皺——她攥得那樣緊,像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塊浮木,像沙漠裡快要渴死的旅人終於摸到了泉水的冰涼表面。
她不敢鬆手。
一鬆手,這一切就會消失。
就像那只瓢蟲,就像那些在森林里躲避她的生靈,就像所有她曾經短暫觸碰過又失去的東西——一旦她松開手,它們就會從她的指縫間滑走,留給她比擁有之前更加深重的、更加無法承受的空虛。
所以她死死地攥著。
分析員低頭看著懷裡這個瘦小的、顫抖的女孩。
她的肩膀很窄,窄到他的兩只手幾乎能完全合攏住她的上背。
她的肩胛骨隔著睡衣的面料微微凸起,像兩片還沒長硬的蝴蝶翅膀。
她的身體在他懷裡輕得不像話——他能感覺到自己稍微收緊手臂,她的肋骨就會隔著衣物傳來清晰的輪廓,一根一根的,像某種精密但脆弱的樂器的琴弦。
太瘦小了。
也太冷了。
即便在擁抱了好一會兒之後,她的體溫依舊偏低。
她的皮膚透過衣物傳來的溫度比正常人至少低了兩到三度,像一塊被放在陰涼處的玉石,沁涼的觸感持續不斷地從他摟著她腰的手臂上傳來。
她不是那種因為緊張或害怕而暫時體溫下降的類型——她的身體本身就是冷的,從里到外地冷,像一團永遠燒不起來的、濕漉漉的柴火。
分析員的手掌在她後背上緩緩滑動了一下,從肩胛骨的位置沿著脊柱向下,經過腰窩,到達她睡衣下擺的邊緣。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手掌所經之處,他能感覺到她背部的肌肉在輕微地、條件反射式地收縮和顫抖。
可她沒有躲。
也沒有推他。
她只是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聳起,整個人蜷縮在他懷裡,安靜得像一隻找到了巢穴的、終於不再飛了的蝴蝶。
分析員的手停在了她的後頸上。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在她頸椎第七節凸起的骨頭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指腹感受到那塊皮膚下面薄薄的肌肉層和細細的、急促跳動的動脈。
她的脈搏很快,快到他的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搏動之間的間隔短得幾乎不存在。
她緊張,她害怕,她不確定——可她依舊選擇留在他懷裡。
分析員深吸了一口氣。
他能聞到她頭髮上的味道——一種很淡的、說不上是甚麼牌子的洗發水香氣,混著她身上那種獨特的、屬於她個人的體味。
那體味不像流螢身上那種帶著甜暖氣息的奶香,也不像其他女孩常用的各種沐浴露和香水的人工芬芳。
它更接近某種植物的、冷調的、乾淨到近乎無菌的氣息,像深秋清晨的薄霧,像溪水從石縫間滲出時帶著的礦物質味道。
他低下頭,嘴唇湊近了她的發頂。
「遐蝶小姐。」
他的聲音從胸腔里發出來,經過喉管和口腔的共鳴,變成了一種低沈的、帶著磁性的震動。
那個震動通過他的胸骨和肋骨傳導到胸膛表面,再透過兩人貼合的衣物,直接傳遞到了貼在他胸口上的遐蝶的耳朵里。
她能從皮膚上'聽'到他的聲音。
那種感覺太奇妙了——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聲波,而是通過骨骼和肌肉傳導的物理震動。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身體深處發出來的、帶著體溫的、可以被觸摸的聲音。
「我非常的喜歡你。」
遐蝶的身體在他懷裡猛地一震。
那個震動從她的肩膀傳到脊椎,再從脊椎擴散到四肢,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攥著的T恤面料驟然收緊,指節發白到幾乎透明。
「你願意從今以後跟我一起生活,由我來照顧你的後半生嗎?」
宿舍里安靜得只剩下三種聲音——流螢在床上翻了個身時毛毯摩擦的沙沙聲,窗外遠處操場上隱約傳來的打球聲,以及遐蝶驟然變得急促到近乎過度的呼吸聲。
她的呼吸幾乎急促的要碎了,像一隻被突然放飛的小鳥不知道該如何扇動翅膀。
她的肩膀在他懷裡劇烈地起伏著,脊椎弓起又塌下,整個上半身像一根被撥動的琴弦在不停地顫動。
片刻之後,遐蝶的眼睛抬了起來。
那雙淺紫灰色的眼睛從她垂落的劉海縫隙里仰望著他,裡面盛滿了淚水,卻沒有立刻落下來,而是被她眼眶的肌肉勉強托著,在睫毛根部形成了一圈亮晶晶的水線,讓那雙紫色的眼睛在螢光燈下看起來像兩顆被泡在水里的、正在融化的紫水晶。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能發出甚麼有效的聲音。
嘴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喉嚨里的聲帶在痙攣,像一台因為負荷過載而無法正常運轉的發動機。
她想說話,想說'我願意',想說'求之不得',想說'我在夢里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可所有的詞彙都被堵在了她的喉嚨口,被那團堵在她氣管和食道交界處的、巨大的、滾燙的、正在急速膨脹的情緒硬塊擋得嚴嚴實實。
她說不出話。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只能那樣仰著臉看著他,用那雙濕漉漉的、可憐的、盛滿了二十年的孤獨和渴望的眼睛,無聲地、毫無保留地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太好了。
今後與自己命運畢生綁定的人如此優秀,真是太好了。
遐蝶在心裡反復地說著這句話,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反復摸索著確認那盞燈還亮著。
她用了二十年的時間來接受'自己注定孤獨一生'這個殘酷的判決,又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來消化'也許還有另一種可能'這個突如其來的希望。
而現在這個希望被面前這個男人用一句話變成了確鑿的、無可辯駁的事實。
這個男人,也在情感上喜歡著她,喜歡著她這個被某種不幸命運糾纏的少女,不在乎那種隨時可能喪命的危險。
遐蝶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接一顆地從她那雙紫色的眼睛里湧出來,無聲地、密集地、止不住地流淌。
她沒有哭出聲。
她連哭都是安靜的。
眼淚是唯一的聲音,沿著她的臉頰蜿蜒而下,滴在他的胸口,一滴一滴地在黑色T恤上畫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的嘴唇依舊在顫抖,鼻翼翕動著,可喉嚨里除了那些破碎的、急促的呼吸聲之外,甚麼聲響都沒有。
分析員看著她的眼淚,心底某根弦被輕輕地撥了一下。
他低下頭。
他的嘴唇先碰到了她的額頭。
那個吻很輕,輕到幾乎只是嘴唇的皮膚貼上了她額頭皮膚的程度,沒有力度,沒有壓迫感,像一片落葉飄在了水面上。
可就是這麼輕的一觸,讓遐蝶的整個身體從頭到腳過了一陣電流——從額頭被親吻的那個點開始,一種酥麻的、溫熱的、像被甚麼柔軟的東西輕輕裹住的感覺沿著她的面部神經擴散開來,經過眉心、鼻梁、臉頰,最後匯聚在她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慢慢的從她的額頭滑了下來。
經過她的眉心時在那裡又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用極其輕微的吮吸力度在她眉心那塊皮膚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帶著溫度的印記。
遐蝶的睫毛在他的氣息里劇烈地顫抖著,淚水被他呼出的熱氣吹得改變了流向,沿著她的太陽穴往耳朵的方向拐了個彎。
溫熱的唇沿著她秀氣的鼻梁線條一路向下描摹,每經過一毫米的皮膚都留下了一道溫熱的、濕潤的觸感軌跡。
她的鼻尖正好抵在他嘴唇經過的路徑上,被他的下唇輕輕蹭過,最終抵達了她的粉嫩蜜唇。
分析員在距離她嘴唇大約半釐米的位置停了下來。
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唇瓣的溫度和質感,近到她能聞到他呼吸里殘留的啤酒和糖醋排骨的混合氣味——一種並不浪漫的、屬於日常生活和人間煙火的氣味,可在此刻的遐蝶聞起來,那股氣息比世界上任何昂貴的香水都好聞一萬倍。
他在等她。
最後這半釐米的距離,他留給了她來跨越。
遐蝶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可她現在也不需要視距來確定甚麼。
女孩的唇微微向前移動了那半釐米——一個微乎其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位移,迎接了來自白馬王子的愛。
柔軟碰上了柔軟。
溫熱碰上了溫熱。
遐蝶的嘴唇很薄,很軟,因為長時間緊張而微微發乾,唇面上有幾處因為反復被她自己咬過而留下的細小裂紋。
但她的嘴唇卻和之前她主動牽手時一樣的勇敢,沒有任何被動地等待,而是開始主動地、急切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去迎合分析員的一切。
「唔……嗯……?」
遐蝶的上下唇瓣交替地、細微地摩擦著分析員的唇面,像一隻剛破繭的蝴蝶在扇動翅膀——動作幅度很小,頻率卻很快,帶著一種笨拙的、不得要領卻拼命努力的迫切感。
她的手從他胸口的T恤面料上松開了一隻,轉而抬起來,指尖顫抖著觸碰了他的下頜,第一次主動用手指去摸他的臉。
她的指尖依舊是涼的,貼在男人下頜線上微微發燙的皮膚上時,那種溫差讓兩個人同時輕輕地吸了一口氣,手指沿著他的下頜線緩緩滑動,從下巴到耳根,感受著他面部骨骼的輪廓和他胡茬剃過之後微微粗糙的皮膚質感。
她在用嘴唇和手指同時確認他的存在——確認他是真實的,確認他是活著的,確認他是不會因為碰到她而衰老死去。
「分析員閣下……?」
帶著第一次燃燒起來的渴望,帶著私定終生的熱情,遐蝶主動牽引分析員來到了她的床鋪邊上——就在流螢床鋪的對面。
她的手指仍舊與他十指相扣,可力度已經完全不同了,不再是之前那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絕望的緊攥,而是一種帶著明確目的性的、主動的牽引。
她拉著他穿過宿舍狹窄的過道,繞過那張還堆著外賣盒子的折疊桌,繞過流螢床鋪邊沿掛著的灰色外套,最終停在了自己的單人床前。
宿舍的單人床很小。
窄窄的鐵架床,床墊是學校統一配發的標準尺寸,一米二寬,兩米長,上面鋪著遐蝶自己帶來的一套淺紫色的純棉床品。
被套洗得發舊了,顏色比新買時淡了幾個色號,邊角處有一小塊被縫補過的痕跡,針腳細密而工整,看得出縫補的人花了心思。
枕頭旁邊放著一隻疊好的、明顯手工製作的舊抱枕,布面是拼布的碎花圖案,裡面塞的棉花大概已經結了塊,形狀癟塌塌的,像一隻被捏扁的麵包。
遐蝶在那張窄床的邊沿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來,仰著臉看分析員。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乾透的淚珠,在螢光燈下亮晶晶的,像兩顆露珠掛在蛛絲上。
可她的瞳孔深處已經不再是剛才那種脆弱的、即將崩潰的濕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的、從未在她眼底出現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渴望。
很濃烈的、幾乎帶著溫度的渴望,像一塊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終於被松開了扣鎖,所有的勢能在一瞬間朝著唯一的出口噴湧而去。
她的呼吸變得很粗重。
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帶著明顯情慾色彩的、沈甸甸的每一次吸氣都牽動著她的肩膀微微聳起,每一次呼氣都從微張的唇間溢出一絲帶著顫抖的熱氣,吹在分析員的下巴上,癢癢的,暖暖的。
她的手指收緊了一下,然後松開了與他交扣的手,轉而用雙手抓住了他的T恤下擺。
她沒有說話。
只是那樣低著頭,揪著他T恤的面料,肩膀微微顫抖著,像在做一個需要極大勇力的決定。然後——
她往後倒了。
動作不算優雅,甚至有些笨拙。
她松開抓住他衣擺的手身體順勢往後仰,後背撞上了窄床的床墊,彈簧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呀'抗議。
她的淡紫色長髮在倒下的瞬間從肩頭散開,鋪在淺紫色的枕面上,紫色疊著紫色,像一滴墨落進了同色的水池里。
她寬大的睡衣在下落的動作中翻捲起來,下擺一直卷到了大腿根部,露出兩條纖細到讓人心驚的、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腿。
然後她伸出兩只手,朝分析員張開。
那個姿勢像極了一個嬰兒在向大人索求擁抱——五根手指全部展開,掌心朝上,手臂伸到他腰側的高度,指尖微微顫抖著。
她的眼睛從下往上望著他,淺紫灰色的瞳孔里倒映著他逆光站立的身影,嘴唇微微張開,吐出的氣聲又輕又黏。
「……來。」
那個她大概鼓了全部的勇氣才說出口的字,從她被吻過的、還帶著水光的唇間滑落,輕得幾乎被流螢翻身時毛毯摩擦的沙沙聲蓋過去。
分析員沒有猶豫的傾身壓了上去。
單人床的鐵架在他兩人的重量疊加下發出一聲沈重的'嘎吱'呻吟,彈簧在床墊下面劇烈地壓縮變形,床面明顯地往下塌了一截。
遐蝶嬌小的身體被這個重量壓得更深地陷進了柔軟的床墊里,棉被在她身體兩側被擠出了兩道隆起的褶皺。
那種感覺太棒了——雖然有點沈,但卻是遐蝶從未享受過的,和另一個活著的生物如此充分的接觸。
分析員的體重壓在她身上的感覺,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她原以為被一個成年男性壓住會覺得窒息、會覺得恐懼、會覺得想要掙脫——可分析員的重量不一樣。
他的身體是寬闊的、溫熱的、帶著脈搏和心跳的活體重量,讓他的體溫和能量可以更充分的灌進她因為長期缺乏溫暖而變得冰涼的肌肉和骨骼的縫隙里。
遐蝶的喉嚨里溢出一聲細小的、帶著哭腔的鼻音。
「嗯……?」
她閉上了眼睛。
睫毛在顴骨上投下兩片扇形的陰影,陰影的邊緣因為睫毛的顫抖而不斷變形。
她的雙手從床面上抬起來,遲疑了一秒,然後緩慢地、試探性地搭上了他的後背。
指尖先是只貼了T恤面料的表面,隔著棉布感受著他背部肌肉的輪廓——寬厚的背闊肌、隆起的菱形肌、沿著脊柱兩側排列的竪脊肌群。
然後她的手指慢慢收緊,五根手指像蒲公英的根須一樣一點一點地扣進了他T恤的褶皺里,把他的身體往自己的方向拉。
她想要他更重一點。
更緊一點。
更近一點。
再多一點。
分析員似乎也看出了遐蝶此時的慾望——與單純的淫欲不同,遐蝶對男女兩性親密接觸的期待更多源自多年悲慘生活的壓抑,絕不是三言兩語勸說她冷靜就能停止的。
她的渴望不是'想要做愛'這四個字能概括的,那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底層的、關乎生存本能的需求。
那具嬌小的身體在他身下輕輕地、持續地顫抖著,不是害怕的顫抖,而是一種被太多陌生的感覺同時轟炸時神經系統的過載反應。
她的呼吸急促到近乎過度換氣,胸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將她單薄的胸廓撐開到極限,肋骨的弧線在睡衣面料下清晰可見。
她的手指在他背上攥得越來越緊,指甲隔著T恤面料掐進了他背部肌肉的表層,留下幾道月牙形的淺痕。
她的腿動了。
那兩條纖細的、蒼白的腿,原本緊緊併攏著夾在他的身體兩側,此刻開始緩慢地、無意識地向上彎曲。
膝蓋抬高,大腿的角度從平躺變成了微屈,睡衣的下擺因為這個動作而進一步上滑,露出了大腿內側一小片從未見過天日的、白到幾乎發光的皮膚。
那是一個完全無意識的、身體本能的姿勢調整——她在為他騰出更多的空間,讓自己打開更多,讓他壓得更深、貼得更緊。
分析員感覺到了她的變化。
她的慾望已經不是他可以用溫柔的話語來安撫的了——那種被壓抑了二十年的、近乎吞噬一切的飢渴,此刻正以一種她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方式從她身體的每一個毛孔里溢出來。
她的手指在發抖,她的呼吸在發燙,她的體溫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升高——從原本比常人低兩三度的冰涼逐漸攀升到正常體溫,然後繼續上漲,臉頰和耳根已經燒成了深粉色,脖頸處的皮膚也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現在分析員能做的,就是滿足她,滿足她渴望接觸的願望。
他微微撐起上半身,讓兩人之間出現了一點微小的間隙。
遐蝶立刻發出了一聲不滿的、帶著委屈的鼻音,手指收緊想要把他重新拉下來——她不要分開,一秒鐘都不要分開。
「別擔心。」
分析員的聲音從她正上方傳下來,帶著笑意,也帶著一種穩重的、讓人安心的篤定。
「我力氣很大,一會兒不管你怎麼抱緊我都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