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方舟篇——天降小蘋果,從鷹角學院轉學而來的能天使蕾繆樂因打工與分析員戀愛,初嘗假小子類型女友讓人欲罷不能(尾聲)
「分析員少爺……」
陌生的稱呼讓分析員心臟猛然一沈。
阿能從來不會這樣叫他。
在酒吧里,她有時叫他老闆;獨處時會叫他分析員;心情很好或者故意撒嬌時,聲音會被她拖長,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甜意。
無論哪一種,都屬於他認識的那個阿能。
「少爺」這兩個字過於恭敬,像一堵臨時竪起的牆,把作業的溫存、白日的約會、回家路上的十指相扣,以及剛才那個幾乎讓分析員停止呼吸的擁抱全部隔在牆外。
分析員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眼前仍然是他熟悉的酒紅色頭髮,熟悉的五官,熟悉的光環。
她臉頰上甚至還留著方才撲倒時沾上的一點灰塵,衣袖被碎石劃開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泛紅的皮膚。
她與幾分鐘前沒有任何不同,分析員卻忽然覺得自己正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你在說甚麼,阿能?」
他的聲音發緊,剛剛伸出的雙手緩慢垂落。
「我……我們……」
無法言說的質問卡在了分析員的喉嚨里。
阿能抵在他胸前的手指輕輕蜷縮,像是差一點就要抓住他的衣服,再回到那個擁抱里。她最終壓下了這個動作,把手收回身側,後退了半步。
那半步讓距離變得更加清楚。
她抬起頭。
眼中沒有戰鬥時的冷漠,也沒有執行任務時刻意維持的平靜。
分析員看見了難過,看見了捨不得,也看見了一種已經作出決定之後才會出現的沈重。
她不願推開他,仍然選擇這樣做,因為她認為接下來的話必須在一個足夠清醒、足夠正式的位置上說出來。
阿能把維克托衝鋒槍掛到身後,雙腳併攏,肩背挺直。
她的姿態從平日里輕快隨意的女孩轉變為受過嚴格訓練的執行人員。
頭頂光環重新亮起,卻只維持著穩定而克制的淡金色,沒有方才戰鬥時那種耀眼聖輝。
她先向分析員低了低頭。
「抱歉,我隱瞞了自己的姓名、身份和來這裡的真正目的。按照任務條例,在保護目標脫離直接危險之後,我必須向您進行正式說明。」
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清楚得讓分析員心裡越來越冷。
阿能抬起右手,五指貼在胸前,做出一個屬於某種軍事或宗教機構的宣誓禮。
金色光環在她頭頂無聲旋轉,邊緣浮現出一串細小編號,像刻在聖像背後的身份銘文。
「我的本名是蕾繆樂。」
這個名字落下時,她的聲音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隸屬異端審判庭拉特蘭分部,現任鷹角學院的外勤執行官。行動編號00021,註冊乾員代號……能天使。」
她停頓了一瞬,目光始終沒有避開分析員。
「我是受管理員直接委派,前來保護您的特勤人員。」
「不,你不是!」
分析員幾乎立刻打斷了她,像是只要他說得夠快,那段冰冷的履歷便無法真正落到兩人之間。
他向前一步,方才被阿能推開的距離重新縮短,聲音里仍殘留著廝殺後的嘶啞。
「你是阿能!你是酒吧里那個會把貨物清點多次保證不出錯,轉身又把蘋果汁灑在菜單上的阿能!是今天抱著玩具熊跟我走遍遊樂園,坐上摩天輪以後還裝作不怕高的阿能!你是我的……」
最後幾個字堵在喉嚨里。
愛人,戀人,情人。
無論哪一個稱謂,都不足以容納他們從相遇走到今夜的全部分量。
分析員看著眼前熟悉的姑娘,突然發現自己很難給那段關係找到一個明確的名字。
他們曾經親吻、相擁、彼此交付真心,也曾把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未來當作理所應當。
阿能知道他想說甚麼。
正因為知道,她才無法讓他繼續。
「我不是,分析員少爺。」
她的聲音很輕,尾音顫得厲害。她垂在身側的手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頭頂的光環也隨著情緒微微閃爍,像一盞遭遇風雨的燈。
「至少在法厄同和其他威脅被徹底消滅以前,我……我不能做您的阿能。」
那句話顯然經過了她的反復斟酌。
每一個字都符合任務條例,符合一個女孩應有的克制,也符合一個負責保護重要目標的特勤人員必須劃清的界限。
她故意使用敬稱,把他們之間的距離從半步拉到了遙不可及的地方。
分析員卻只覺得荒唐。
「該死……」
他咬緊牙關,胸口劇烈起伏,方才積壓下去的恐懼再次翻湧起來。
這一次沒有匕首,沒有槍口,也沒有疾馳而來的金色戰車,可他心裡的慌亂比剛才更甚。
「該死的!你就是阿能,你就是我的阿能!」
他猛地衝上前,將她整個人抱進懷裡。
阿能沒有躲開,也來不及躲。
分析員一隻手臂環住她的後腰,另一隻手緊緊按住她的肩背,擁抱的力道近乎失控。
她的維克托被擠在兩人身側,冰冷的槍身碰到分析員手臂,頭頂光環也因為他的突然靠近發出一陣細微嗡鳴。
分析員抱得太緊,像是懷裡的人會變成一捧煙霧,從他手指間流走。
他的下頜壓在阿能發頂,酒紅色發絲擦過臉頰,仍然帶著遊樂園裡甜食攤位留下的蘋果與糖霜氣味,底下又摻進了硝煙、汗水和街道上未散的血腥。
這些氣息都是真實的。
她仍在這裡,身體溫暖,呼吸急促,心臟隔著彼此緊貼的胸膛劇烈跳動。
分析員沒有在法厄同把匕首架上她脖頸時失去她,也沒有在太陽戰車從天而降時失去她。
他帶著她從兩場死劫中逃了出來,卻在塵埃落定、城市重新恢復寧靜之後,迎來了她的抗拒與告別。
她正在道別——無論她把話說得多麼克制,含義都不會因此改變。
法厄同尚未死亡,阿能的任務沒有結束,她還要追蹤那些人,調查他們的藏身處,繼續深入一個遠比今夜危險的戰場。
她自然不能繼續待在酒吧里做他的阿能。
從理性上來說,分析員理解她的決定。
軍人與執行官承擔著普通人無法理解的責任,感情不能成為擅離職守的藉口。
倘若法厄同已經死在今夜,阿能或許就能以「繼續保護」為理由留在他身邊,把任務身份變成一層無傷大雅的偽裝,等到某一天再坦白全部真相。
可法厄同活著逃走了。
這意味著戰鬥仍在繼續。
分析員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先前的托大——他本該親自確認法厄同死亡,不該因為她失去武器、跪倒在地便認定局勢已經結束,也不該轉身把後續處置交給德克薩斯。
只需要自己上去補一刀,或者讓阿能多打出一髮子彈,法厄同就不可能被那輛該死的戰車帶走。
那時的仁慈與疏忽,如今成了迫使阿能離開的原因。
然而再多的後悔也無法讓金色流星重新墜落。
「分析員……」
阿能的臉埋在他胸前,聲音被衣料遮得沈悶。
她起初還把手垂在身側,維持著執行官最後的自制,幾秒後終於放棄抵抗,抬起雙臂抱住了他的腰。
「別這樣抱我。」
她嘴上要求他鬆手,自己的手指卻死死抓住他背後的衣服。
「你再抱下去,我真的走不了了。」
分析員沒有松開。
「那就別走。」
這個要求帶著近乎蠻橫的固執。
阿能閉上眼睛。
她很想答應,甚至已經在腦海中想象自己摘下槍,把行動終端扔進水溝,再和他一起回到那間仍亮著燈的酒吧。
她可以繼續做那個薪水不高、卻每天都過得很開心的打工女孩。
明早醒來以後,他們會為誰去買早餐爭執兩句,午後一起收拾杯子,晚上等客人散盡,再把門鎖上。
那種生活近得像伸手便能觸及,代價卻可能是分析員在某個她不在場的夜晚死去。
法厄同今天的行動已經證明她背後有組織,今夜的勝利只會讓下一次報復更加周密。
阿能不能拿他的性命冒險。
她緩慢地松開雙臂,手掌從分析員背後滑到腰側,隨後撐住他的胸膛,一點點把兩人分開。
這個動作溫柔得近乎殘忍。
分析員能清楚感覺到她的留戀,也只能看著她從自己懷中退走。
遠處,兩道車燈穿透尚未散盡的霧氣。
發動機的低鳴沿著街道逼近,一輛黑色SUV繞過路口,車輪碾過滿地碎石,在距離眾人大約十米的位置剎停。
車身經過改裝,寬大的防撞梁、加厚輪胎和漆黑的防彈玻璃讓它看起來像一頭沈默的裝甲獸。
駕駛座車窗降下,探出一顆碩大的企鵝腦袋。
那當然不是真正的企鵝,而是一套滑稽的人偶服。
黑白相間的頭套大得幾乎塞滿車窗,兩只圓眼睛呆滯地瞪著前方,橙黃色鳥喙隨著駕駛者的動作上下晃動。
人偶服領口下露出一截男人的脖子,手上還戴著一雙與服裝配套的黑色鰭狀手套。
「嘀——嘀嘀!」
他連續按了幾下喇叭,短促的鳴笛聲在狼藉的街道上顯得格外突兀。
「姑娘們,夜間觀光結束了!鴿子已經脫離監控範圍,再待下去只能等治安部門給你們發罰單。能天使、德克薩斯,上車!」
分析員認出了那個聲音,是遊樂園射擊攤位的老闆。
白天,那個穿著企鵝服的男人還在攤位後面大聲招攬遊客,委屈巴巴地把那只半人高的泰迪熊遞給阿能。
現在想來,從那個時候起槍就已經被藏進玩具熊腹部。
攤位、獎品、偶遇,甚至那個看似隨意的射擊遊戲,全都是保護行動的一部分。
分析員沒有興趣追究對方究竟隸屬於甚麼組織。他只知道,這個人是來帶走阿能的。
因此,當企鵝男人透過車窗望過來時,分析員沒有給予回應。他的目光冷得像街邊尚未融化的薄霜,臉上連最基本的客氣都沒有。
企鵝男人顯然讀懂了其中的敵意,抬起鰭狀手套摸了摸巨大的鳥喙。
「別這麼看我,年輕人。我只是負責開車接人,任務安排又不是我寫的。」
「閉嘴。」
分析員的回答低沈而生硬。
「真是個不知好歹的臭小子——看在你是個情種,並且跟我年輕時候一樣帥的份上,老子不和你一般見識。」
男人聳了聳肩,把企鵝頭縮回車里,沒有繼續刺激他。發動機仍在運轉,低沈震動通過地面傳到眾人腳下,像一個不耐煩的倒計時。
阿能低頭整理背帶,把維克托固定在身後。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很慢,徬彿只要多花幾秒,分別便能晚來幾秒。
可她終究還是轉過身,邁向那輛黑色SUV。
分析員的手抬了起來。
他想抓住她的手腕,想拉住她的衣角,甚至想直接擋在車門前,告訴所有人今天誰也不准帶她離開。
手指最終只在空中收攏了一下。
甚麼都沒有抓到。
阿能從他身邊走開。
剛走出兩步,她的肩膀便輕輕抖了一下。
第三步時,顫抖變得更加明顯,酒紅色長髮遮住了她的側臉,分析員卻看見一滴水從她下頜落下,在路燈下閃了一瞬。
她在哭。
她不肯回頭,也不肯讓他看見。
她死死咬著嘴唇,把所有嗚咽壓在喉嚨深處,只有肩膀不受控制地顫動。
戰鬥中面對槍彈和刀鋒都沒有退縮的執行官,此刻連走向一輛車都顯得異常艱難。
分析員的心被那道背影拉出了一條血淋淋的裂口。
他終於明白,她並非輕易選擇任務,也沒有把他們的感情當成一段可以隨手捨棄的偽裝。
她正在用與他相同的痛苦離開,只是把痛苦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走到SUV旁邊時,阿能抬起手臂,用袖口狠狠擦過眼睛。
她深吸一口氣,把臉上的淚痕擦掉,又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等她轉過身時,唇角已經重新揚起,露出那個分析員最熟悉的、陽光得有些過分的笑容。
笑意沒有抵達眼底。
她的眼眶仍然發紅,睫毛濕潤,臉頰上的肌肉也因為強撐而微微發僵。
可她還是抬起右手,用力地朝分析員揮了揮,恢復成平日里那個無憂無慮的假小子。
「老闆!」
清亮的聲音穿過街道,在夜風中帶著一點無法完全掩飾的哽咽。
「再見啦!等任務結束,我一定會回來看你的!」
她沒有說「如果」。
這已經是她此刻能夠給出的最堅定承諾。
分析員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
他想叫住她,又害怕自己一旦開口,阿能費盡力氣維持的笑容便會徹底崩潰。
最後他只是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像一個壓在喉嚨里的回答。
德克薩斯從他身旁經過。
黑髮魯珀收起雙劍,在經過分析員時停頓半步。
她沒有安慰他,只用琥珀色眼睛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平靜而鄭重,像是在無聲承諾自己會讓阿能平安回來。
隨後,她打開後排車門,讓阿能先坐進去,自己跟著上車。
車門關閉,將那張強顏歡笑的臉隔在防彈玻璃後面。車窗顏色很深,分析員仍然看見阿能貼近玻璃,手掌按在窗內,始終望著他的方向。
黑色SUV緩緩啓動。
輪胎碾過碎石和乾涸血跡,車尾燈在霧氣中拖出兩道紅色光痕。
它駛過街口,在轉彎前短暫減速。
後排車窗降下半截,阿能的手從裡面伸出來,再次向他揮動。
下一秒,車輛轉過街角。
發動機聲逐漸遠去,紅色尾燈也被建築遮住。街道重新變得空曠,只剩分析員和拉普蘭德留在原地。
夜風從殘破街面上吹過,捲起幾張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廣告紙。
法厄同留下的血跡仍在坑窪之間緩慢流動,碎裂的柏油、彈殼與被撕開的泰迪熊外皮散落得到處都是。
城市遠處依舊燈火通明,徬彿這裡經歷的廝殺和分別都沒有留下任何影響。
分析員看著SUV消失的街口,很久沒有移動。
拉普蘭德將雙劍收回風衣內側。
三頭狼魂在她身後逐漸淡去,最終化為幾縷霧氣融入夜色。
她走到分析員身邊,沒有像往常那樣用尖刻笑話打破沈默。
她只是抬起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兩下。
那份力道很輕,帶著她極少示人的溫柔。
分析員感覺到了,卻依舊無法收拾心情。
他胸口像被掏走一塊,留下一個冷風可以直接灌進去的空洞。
阿能最後那句「會回來」仍在耳邊回響,他越是相信,越是無法忽略她此刻已經離開的事實。
拉普蘭德與他並肩站了一會兒。
「想哭就哭吧。」
她看著街道前方,故意沒有轉頭。
「我會裝作沒看見。回去以後也不會拿這件事嘲笑你,至少三天內不會。」
分析員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寒冷空氣中化作淺白霧團,很快被風吹散。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強迫自己從情緒中找回一點理智。
「在你這個瘋子未婚妻面前,為另一個女人離開而哭?」
他聲音疲憊,仍然努力擠出一絲平日里的語氣。
「你覺得我嫌命太長?」
拉普蘭德偏過臉看他,淺綠色眼睛在路燈下泛著冷亮光澤。她先是挑了挑眉,隨後笑了一聲。這次笑聲沒有惡意,甚至稱得上寬容。
「我會殺死人渣,會把玩弄感情的騙子吊在碼頭倉庫里,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身體一塊塊餵魚。」
她說得很自然,像是在介紹一道家鄉菜的製作方法。
「不過你只是多情一點,還沒壞到需要處理的程度——對這樣的未婚夫我最多只會嘲笑幾句,再提醒他別被自己的桃花債埋了。」
拉普蘭德的手仍搭在他肩上。她的拇指隔著布料輕輕按了一下,語氣也漸漸收起玩笑。
「重情重義從來不是缺點。捨不得分別乃是人之常情——別因為自己還有人類的情感就妄自菲薄。」
拉普蘭德的安慰確實奏效了。
分析員胸口那片被阿能離去撕開的空洞沒有因此愈合,疼痛仍在,只是從一場足以淹沒理智的洪水,逐漸退成了壓在心底的暗流。
他從來不是會任由自己沈溺在負面情緒里、直到連正事都荒廢掉的人。
失去控制的片刻已經夠多了,今夜的疏忽也已經讓他付出了代價。
他必須做好更加周全的準備,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安穩。
他要面對所有挑戰,把敵人的名字、能力、關係網和弱點一項項查清楚。
無論站在前方的是那個報復社會的傢伙,還是那些尚未露面的幕後黑手,他都不會再讓任何一個人從自己手中逃脫,更不會讓身邊的人替他的仁慈承擔代價。
夜風卷過殘破的街道,帶走最後幾縷硝煙。
分析員轉頭看向拉普蘭德。
白髮女人仍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淺綠色眼眸里沒有平時那種讓人不安的瘋狂,只有戰鬥結束後少見的沈靜。
「我們的交易呢?」
分析員的聲音恢復了幾分穩定。
他最初與拉普蘭德合作,只要求她協助找出幕後之人。如今法厄同已經現身,按最狹義的約定計算,拉普蘭德的任務確實完成了。
她隨時可以享受她的「報酬」。
拉普蘭德聽見這句話,像是聽到了某種有趣的質疑。她放下搭在分析員肩上的手,稍微退開一步,上下打量著他,唇角一點點揚了起來。
「你該不會以為這樣就算結束了吧?」
她用右手食指勾住一縷白髮,漫不經心地纏了兩圈。方才召喚狼魂殘留的以太螢光還沾在發梢,像幾顆即將熄滅的寒星。
「你當初確實只要求我把藏在暗處的人挖出來。按照合同辦事,法厄同已經露面,我已經做到了允諾的事情。」
她停頓片刻,笑容里浮出屬於西西里人的驕傲與凶悍。
「不過,我們做事從來沒有只做一半的規矩。獵物既然已經留下血跡,就該順著血腥味一直追到巢穴,把它的喉嚨徹底咬斷。讓一個恨你入骨的女人活著離開可算不上交差,只能算一場失敗的圍獵。」
拉普蘭德朝金色戰車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淺綠色瞳孔微微收緊。
「那個灰頭髮的婊子滿口命運不公,徬彿全世界都欠她一座王國。這種一天到晚怨天尤人的傢伙最麻煩,因為她們總能給自己的惡意找到一頂冠冕堂皇的帽子——她會回來的,而且下次不會再帶著一群表面和諧的臨時盟友演戲。」
分析員低聲道:
「所以呢?」
拉普蘭德轉回目光,眼中的殺意退去,換成一種讓分析員更加難以招架的興味。
「所以我們的約定還沒有完成。」
她抬起手,用食指點了點分析員的胸口,動作帶著某種親暱的威脅。
「跟你那顆寶貝小蘋果一樣,我也會繼續追查法厄同。等我們把那個不知所謂的灰發女人從陰溝裡拖出來,確認她永遠不可能再開口抱怨世界之後,我會回來履行交易的另一部分——和你完婚。」
拉普蘭德說得理所當然,徬彿他們討論的是已經寫在日程表上的儀式,而非一樁誕生於鮮血、陰謀和利益交換中的荒誕婚約。
她向前靠近,白色長髮被夜風送到分析員胸前。
兩人的距離縮短到能夠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程度,拉普蘭德稍稍仰頭,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音:
「好好期待我們的婚後生活吧,親愛的。西西里的婚禮很熱鬧,賓客會帶槍,證婚人通常活不過新婚之夜。至於新娘——」
她的指尖沿著分析員胸膛向上,停在他的衣領邊緣。
「新娘會負責確認丈夫有沒有足夠的體力兌現所有婚禮上的誓言和承諾,你不會想知道說大話的後果的。」
分析員看了她幾秒,最終只從齒間擠出一句:
「我開始懷疑讓法厄同逃掉也未必全是壞事。」
拉普蘭德愣了一下,隨後放聲大笑。
那笑聲清亮而猖狂,沿著空曠街道一路蕩開,驚得樹冠里幾只棲息的夜鳥振翅飛走。
她沒有因為這句話惱怒,反而像是得到了很有價值的回應,眼中的興奮更加鮮明。
「這才像我選中的男人。」
拉普蘭德收回手,轉身朝街道另一端走去。
她沒有車輛來接,也沒有向分析員解釋接下來要去哪裡。
黑色風衣衣擺在夜風裡不斷揚起,白髮被昏黃路燈拉出一層朦朧光邊。
走出十餘步後,她舉起右手,背對著分析員揮了揮。
「下次見面以前,別讓自己死了,也別輕易相信長得漂亮的女人——後半句對你來說大概太難,盡力而為吧。」
「你也算在裡面嗎?」
「尤其是我。」
拉普蘭德的身影轉過街角,很快被尚未散盡的薄霧吞沒。
她那標誌性的笑聲仍在建築之間來回反射,持續了很長時間,最後才跟著她一起消失在夜風深處。
分析員獨自站在狼藉的街道上。
或許拉普蘭德對他很滿意,或許她只是喜歡這場獵物掙脫陷阱後繼續逃竄的遊戲。
無論原因是甚麼,短時間內她都不會再拿那樁婚約來糾纏他。
法厄同留下的血跡、實驗室的位置以及那個面具男人的來歷已經足夠佔據她全部注意力。
分析員抬頭望了一眼陰沈夜空,隨後轉身離開。
他沒有留在原地等待治安部門。
尼伯龍根崩潰後,街道上的大部分破壞痕跡正在某種力量作用下緩慢復原。
路面裂縫逐漸閉合,太陽戰車砸出的深坑像一處被倒放的塌陷,碎裂的柏油塊從四周自行滾回原位。
法厄同留下的血液則被土壤和下水道吞沒,只剩幾片難以辨認的深色污漬。
等分析員回到酒吧時,已接近凌晨。
門外掛著「打烊」的木牌,室內沒有開主燈,只有吧台後方兩盞琥珀色壁燈仍亮著。
玻璃門映出他疲憊的身影,衣服沾滿灰塵,袖口和後背有數處撕裂,手掌上的擦傷已經凝成薄薄血痂。
他掏出鑰匙開門。
金屬鎖舌滑動的聲音在寂靜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楚。推門進去時,門框上的銅鈴發出輕響,像一個盡職的店員仍在歡迎今晚最後一位客人。
酒吧內還保留著打烊前的整潔。
高腳椅整齊倒扣在桌面上,洗淨的杯子懸掛在吧台上方,玻璃邊緣反射著暖黃燈光。
空氣中有木料、柑橘清潔劑與陳年酒液混合的味道,音響已經關閉,平日里總被談笑與音樂填滿的空間此刻空得令人心煩。
這裡到處都有阿能留下的痕跡。
收銀機旁壓著她寫了一半的進貨清單,字跡輕快,最後一行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蘋果。
水槽邊掛著她今天早上剛穿過的紅色圍裙,口袋里露出一小截檸檬糖包裝紙。
吧台下面那張矮凳是她嫌高腳椅坐著不舒服,特意從倉庫搬出來的,椅腿上還貼著一張廉價的卡通貼紙。
分析員避開那些東西,沒有開燈。他繞進吧台,從酒架最高層取下一瓶威士忌。
那是一瓶他平時很少碰的酒,價格昂貴,味道濃烈,本來準備留到某個值得慶祝的日子再打開。
今晚似乎也發生了值得慶祝的事:他們擊敗了法厄同,活著離開尼伯龍根,所有參與行動的人都沒有死。
除了他暫時失去了自己的所愛之人。
瓶塞被拔開時發出一聲短促輕響。
分析員給自己倒了半杯,沒有加冰,也沒有兌水。
他靠著吧台,仰頭喝下一大口。
酒液從舌根燒進喉嚨,辛辣熱意沿著食道一路墜入胃里,像一條細長火蛇在身體內部盤旋。
第一杯很快見底。
第二杯比第一杯倒得更多。
他沒有開音樂,也沒有找人說話,只聽著掛鐘秒針規律走動。
窗外偶爾有車輛駛過,車燈從玻璃門外掃進來,在牆壁和酒架上短暫移動,隨後再次留下寂靜。
酒精逐漸削弱了他的自制。
阿能離開時強撐出的笑容一次次浮現在腦海。
隨後出現的是法厄同被戰車帶走的畫面,是多托雷那雙沒有溫度的猩紅眼睛,是薇薇安指著所有人發誓百倍奉還的表情。
分析員開始懷疑自己一直堅持的原則。
他習慣給人留一條退路,也始終相信衝突背後總有能夠被理解的理由。
只要願意交流,願意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利益邊界,許多事情便沒有必要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在學校、酒吧乃至更危險的地方都依照這套方式行事,對冒犯保持克制,對敵意給予警告,對已經失敗的對手留下餘地。
這種做法真的正確嗎?
或許……有些人從一開始便無法溝通。
他們理解寬容的方式,是把它當作軟弱;理解善意的方式,是尋找其中可以利用的縫隙;當別人試圖與他們共享陽光,他們只會思考怎樣把對方拖進自己習慣的陰影里。
你無法感化他們,也無法依靠幾句正確的話說服他們。
他們不會因為看見更好的道路便停止作惡,只會因為自己的惡意受到壓制而暫時安分。
壓制可以來自法律,也可以來自權勢、暴力與恐懼。形式並不重要,只要那份力量足夠強大,足以讓惡意越過界限之前便想起代價。
分析員為自己倒了第三杯酒。
琥珀色液體從瓶口流出,在杯壁上打出旋渦。酒架燈光穿過液體,把他的手指照成一種近似血液的暗紅色。
獅子試圖讓鬣狗理解自己的價值觀,只會構成一個荒唐笑話。
前者需要血肉,後者需要活命,兩者之間不存在通過交流便能抹平的矛盾。
讓鬣狗放棄挑釁的方法從來不是勸說,而是讓它看見更鋒利的牙,更堅硬的爪,以及足以折斷它脊椎的力量。
或許自己過去做得太溫和了。
法厄同不需要被理解、被感化,她只需要被消滅。
威脅自身安全的人也不該獲得存在的機會。
誰敢把刀架上他所在乎之人的脖子,他便該在第一時間砍斷對方的手,隨後割開喉嚨,確認那只手永遠不會再次抬起。
誰想從他手中奪走珍視之物,他便應該先摧毀對方的一切依仗,讓所有可能產生相同念頭的人親眼看清代價。
第三杯酒入口時已經不再灼燒喉嚨。
分析員坐在吧台後的高腳椅上,半張臉沈在壁燈照不到的陰影里。
他的目光落在杯中晃動的酒液上,瞳孔比平時更深,神情卻異常平靜。
酒精沒有讓他變得吵鬧,反而把那些平日里受到理性和道德壓制的念頭釋放出來,讓它們在安靜中迅速生長。
平時那個溫文爾雅、做事穩妥大度的年輕人正被夜色一點點吞沒。
取代他的,是一個連他自己都尚未意識到的暴君。
這個暴君不願再給敵人解釋的機會,也不接受任何無法掌控的風險。
所有對自己和身邊人構成威脅的事物都應該被徹底摧毀,危險尚在萌芽時就該被連根拔除。
力量不是用來證明自己高尚的裝飾,而是用來制定規則、壓制惡意和確保意志得到執行的工具。
只要足夠強大,便不會再有人把阿能從他身邊帶走。
只要把所有敵人都殺乾淨,她便能結束任務,重新回來做他的阿能。
這個邏輯在酒精浸泡下顯得清晰而牢固。分析員甚至沒有察覺它正在把自己推向何處,只覺得胸口那份無處安放的痛苦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把空杯放上吧台,伸手去拿酒瓶。
門框上的銅鈴忽然響了。
叮鈴——
分析員的動作停住。
酒吧已經掛出打烊牌,玻璃門也明明被他反鎖。
可門扇此刻正緩慢向內打開,夜風裹著一股清冷濕潤的氣息吹進室內。
那股氣味近似海風,帶著水汽、鹽分與遠方暴雨即將到來時的冷意,與酒吧里沈重的木香和酒氣格格不入。
一名女孩站在門外。
她有一頭淡金色長髮,發色柔和得近乎最美的月光,部分發絲在腦後束成靈動的馬尾,其餘部分沿著肩背垂落。
兩只尖細的耳朵從發間探出,為她平添了幾分不屬於常人的輕盈。
額前佩戴著形如荊棘與鳶尾枝葉交織的精緻頭飾,中央嵌著一枚顏色幽深的結晶,在路燈下泛著水波般的微光。
女孩穿著一套黑白與淺藍相間的輕便禮裝。
貼身衣料勾勒出纖細輪廓,肩背和手臂處覆著層疊薄紗,袖擺向下展開,形狀像風中舒展的魚鰭。
金色紋路沿著衣領、腰際和裙邊延伸,既有教會禮服的神聖感,也保留著出行所需的便利。
她看起來年輕、清澈,眉眼之間有一種沒有被世故磨損的柔和。
可她站立時的重心十分穩定,目光進入酒吧後便迅速掃過窗戶、後門、樓梯和分析員手邊的酒瓶。
似乎長期行走在危險中的人才會養成的習慣。
確認周圍沒有直接威脅後,她的肩膀才稍微鬆弛下來。
門上那塊「打烊」的木牌在風中輕輕晃動。女孩顯然看見了,卻沒有離開。她抬手扶住門框,遲疑片刻,還是走進了酒吧。
銅鈴在她身後再次響起。
「抱歉,我知道這裡已經不營業了。」
她的聲音輕柔,帶著年輕女孩沒有與男人過多交談次數的微微生疏。
她把門關好,隔絕外面的冷風,隨後摘下沾著水汽的披肩,搭在靠門的椅背上。
長髮隨著動作從肩頭滑落,發梢在昏暗燈光下流動著淡金色光澤。
分析員沒有起身歡迎這位略顯冒昧的客人。
「既然知道,就不該進來。」
他的語氣比平時更冷。
酒精讓他失去了維持禮貌的耐心,今夜發生的一切也讓他對任何陌生人都抱有本能警惕。
尤其是一個在凌晨時分,能夠打開已經反鎖的酒吧門的陌生女孩。
不過女孩倒是沒有因為他的態度生氣,她站在距離吧台幾步遠的位置安靜看了他片刻,視線從他破損的衣服落到掌根血痂,又停留在那瓶已經少了近半的威士忌上。
她很容易便能看出,這位獨自飲酒的年輕人剛剛經歷了一場糟糕的夜晚。
「鎖已經壞了。」
她回頭指了指門,認真解釋道:
「我碰到門把時,它自己就開了。我沒有撬鎖。如果給你造成困擾,我會賠償。」
之前太陽戰車墜落產生的衝擊或許波及了附近街區,酒吧大門的鎖芯內部很可能已經鬆動。他沒有繼續追究,只把酒瓶拿到自己面前。
「這裡沒有需要你賠償的東西,喝酒請明天再來。」
女孩卻沒有立刻離開,她看了一眼窗外。
雨絲已經在路燈光柱中浮現,起初細密,轉眼便變成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
水珠接連砸上玻璃門,織成一道模糊簾幕。
遠處偶爾有雷聲滾過,沈悶得像某頭巨獸在雲層背後翻身。
女孩重新望向分析員,臉上露出一點溫和而克制的笑意。
「我可以等雨小些再走嗎?只佔一個位置,不會打擾你。」
分析員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她選擇了吧台另一端的座位,拉開高腳椅坐下。
她的動作很輕,裙擺和薄紗在椅邊自然垂落,沾在靴子上的幾滴雨水沿著鞋跟落到地板,很快形成幾枚深色圓點。
酒吧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雨點擊打玻璃的沙沙聲,掛鐘秒針規律的走動聲,以及分析員給自己倒酒時液體撞擊杯壁的輕響。
金髮女孩沒有索要飲料。
她雙手交疊放在吧台上,偶爾望向窗外,偶爾看一眼分析員。
那份注視沒有冒犯意味,更多是一種想要靠近又擔心打擾的猶豫。
分析員喝完半杯後,終於忍不住說道:
「你一直看我做甚麼?」
女孩微微一怔,隨後誠實地回答:
「因為你看起來很難過。」
「看一個難過的人喝酒,很有意思?」
「沒有。」她輕輕搖頭,淡金色雙馬尾隨之晃動,「我只是在想,獨自把所有煩惱咽下去,或許會比說出來更痛苦。」
分析員垂下目光,看著杯中被燈光照亮的酒液。
「你對每個陌生人都這麼關心?」
女孩認真思索了一下。
「我曾經是一名教士,也曾以聖女的身份生活過。儘管那些頭銜如今已經離我很遠,遇到明顯需要幫助的人時,我還是很難裝作沒有看見。」
「聖女?」
分析員抬眼重新審視她。
她額前的荊棘頭冠、衣服上的鳶尾紋樣,以及那種清澈得近乎虔誠的氣質,確實符合某種宗教身份。
女孩似乎覺得在現代社會這個稱呼太過沈重,略顯羞赧地彎了彎唇角。
「那是別人給予我的稱號,您不必介意——叫我卡提希婭就可以了。」
她沒有繼續講述自己的過去,只是介紹了自己的名字,隨後便伸手把分析員面前的空杯輕輕轉了半圈。
這個動作並未真正碰到他的手,卻讓兩人之間那片僵冷沈默出現了一道小小裂縫。
「喝酒無法讓失去的東西回來,不過有人陪著,至少夜晚不會顯得這麼長。」
分析員看著卡提希婭。
酒精讓視野邊緣浮著一層輕微暖色,女孩淡金色的頭髮與壁燈光芒融在一起,像暴雨夜裡不合時宜地照進來的一束晨光。
她身份未知,來歷不明,甚至可能帶著與法厄同相同的目的。
幾個小時前的分析員或許會給她一杯熱水,禮貌地詢問姓名,再用溫和態度判斷她是否值得信任。
如今的他只想看清這場偶遇背後藏著甚麼。
女孩並不知道他心中的陰影已經生長到怎樣的程度。她的視線落在酒瓶上,隨後又看向分析員緊繃的眉心,稍稍向他那邊傾身。
「這位先生似乎心情很差。」
她抬起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他旁邊那只尚未使用的酒杯,藍綠色眼睛里浮現出真誠的詢問。
「要我陪你喝一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