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方舟篇——天降小蘋果,從鷹角學院轉學而來的能天使蕾繆樂因打工與分析員戀愛,初嘗假小子類型女友讓人欲罷不能(下)
這是那個灰發女孩的名字。
拉普蘭德叫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和她之前對分析員的殺意截然不同的東西——焦急,擔憂,以及某種更複雜的、像是'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我的同伴'的佔有欲。
法厄同制止了她的靠近,她沒有受傷的那只右手抬起來,掌心推向拉普蘭德,做了一個'退後'的手勢。
那個手勢果斷而有力,沒有一絲猶豫。
她很快站直了身體,從之前的踉蹌狼狽中完全恢復了戰鬥姿態——脊背挺直,雙肩平展,下巴微收。
左臂和右大腿上的兩個傷口仍在流血,暗紅色的血液沿著她的皮膚緩慢但持續地向下流淌,從她的指尖和膝蓋滴落在地面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她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被她吸進肺里的深度遠超正常呼吸的幅度——胸腔擴張到了肋骨在皮膚底下清晰可見地外凸的程度,橫膈膜下壓到了腹腔臟器被迫位移的位置,整個軀乾的前後徑增大了將近一倍。
變化正在發生,她左臂傷口處的血液,那些原本還在持續湧出的、暗紅色的液體忽然減緩了流速,像有人把水龍頭的閥門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擰緊了。
與此同時傷口邊緣的皮膚開始出現了一種不正常的、肉眼可見的變化。
被幻影劍雨穿刺造成的肌肉撕裂邊緣正在以極其緩慢但確實存在的速度向內收縮、靠攏、重新接合。
新生的肌纖維從傷口的底部開始生長,像無數條肉眼幾乎看不到的、半透明的絲線,在傷口內部編織成了一張密密的網,把斷裂的組織一點一點地拉攏在一起。
右大腿的傷口也在經歷同樣的過程,只是因為傷口更深、組織損傷更嚴重,愈合的速度比左臂慢了一些。
大約十秒鐘之後,兩個傷口便逐漸的閉合了。
法厄同的皮膚表面只殘留著兩塊淡淡的、粉色的疤痕,是新生的上皮組織,比周圍的皮膚更薄、更嬌嫩,在灰白色的霧氣中泛著一層微微的、不自然的光澤。
疤痕的邊緣還有少量乾涸的血跡,像兩枚被遺留在皮膚上的、暗紅色的吻痕。
法厄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已經愈合的傷口,然後抬起頭來。
她的表情恢復了。
不是之前那種貴族式的、帶著戲謔和傲慢的從容微笑——那個表情在被德克薩斯的劍雨刺穿的那一刻就已經被徹底碾碎了,再也拼不回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冷靜的、更實際的、屬於'在戰場上重新評估局勢之後做出理性判斷'的指揮官式表情。
沈穩,堅硬,不含雜質。
「我沒事,親愛的盟友。」
她的聲音也恢復如初,雖然不再是之前那種天鵝絨般光滑的、帶著上揚尾音的貴族語調,而是更扁平的、更簡潔的、每個字都被壓縮到了最小信息冗余的效率型說話方式。
「只不過……接下來咱們就要二對二了。」
她的目光從自己身邊的拉普蘭德身上掃過,然後越過霧氣,落在了大約二十米外的德克薩斯身上。
德克薩斯正站在分析員的前方,雙劍依然在手,保持著標準的戰鬥姿態。
她的表情依然空白,即使剛剛完成了一次精心策劃的背叛,她的臉上也沒有任何得意、緊張或不安的痕跡,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
法厄同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有信心解決你那個對著男人搖尾示好的母狗朋友嗎?」
這句話是衝著拉普蘭德說的——她們是朋友,有些事情讓她們自己解決更好。
「搖尾示好」四個字被她咬得格外用力,像在咀嚼一顆味道惡劣到讓人反胃的藥丸。
那可不是簡單的修辭,至少在法厄同看來不是。
德克薩斯對分析員的態度,從'用雙劍表示尊重'到'在關鍵時刻為他反水',在法厄同眼中和一隻在雄性面前翹起尾巴求歡的母狗沒有任何區別。
拉普蘭德的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黑手黨對叛徒的定義非常簡單。
背叛就該下地獄。
怎麼死視當時的情況而定,但最終會的結局只有一個。
「西西里對叛徒的處置向來有自己的規矩,不用你管。」
她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一股金屬摩擦般的毛刺感。每一個字都被磨過了一遍才吐出來,乾燥的,灼熱的,像從爐膛里滾出來的鐵渣。
她的目光和德克薩斯的目光在霧氣中相遇了。
兩雙眼睛——一雙淺綠色、燃燒著仇恨和殺意的魯珀族之眼,和一雙琥珀色、平靜到近乎空洞的魯珀族之眼在灰白色的霧氣中無聲地對視了大約兩秒。
然後拉普蘭德的目光轉回了法厄同身上。
「倒是你——對付那個男人沒問題吧?」
她的下巴朝分析員的方向微微揚了一下。
「沒問題,輕而易舉。」
德克薩斯背叛的理由在戰鬥結束之後有的是時間思考,而現在法厄同只能摒棄雜念,專注於已經趨近勢均力敵的對峙。
她挺直腰桿,面朝分析員的方向,右手從身側伸出,五指張開掌心朝上緩緩收攏,像在握住一個看不見的甚麼東西。
空氣逐漸扭曲,像有一層看不見的、覆蓋在整個尼伯龍根空間表面的薄膜被她握手的動作牽動了,從邊緣開始向她的掌心收縮。
劍出現在她的手中,一柄大約七十釐米長的單手劍,劍身比德克薩斯的佩劍更窄、更薄,截面呈菱形,兩面各有一道淺淺的血槽。
劍身的深灰色的,像凝固的鉛水被鍛打成了金屬薄片,表面沒有任何光澤,吸光性極強,在灰白色的霧氣中看起來像一道被切割出來的、移動的黑色裂縫。
劍柄纏繞著暗紅色的細繩,繩結的打法帶有某種古老的、不屬於現代裝飾審美的儀式感。
法厄同握著那柄深灰色的劍,劍尖斜斜地指向地面,身體微微側轉,左肩朝向分析員——標準的歐洲單手劍預備姿態,重心分布在前腳掌上,後腳隨時準備發力蹬地。
她用眼神示意拉普蘭德別大意,而拉普蘭德確實也收起了藏在骨子裡那種玩世不恭的囂張——她的注意力從法厄同身上完全收了回來,轉而集中在了前方二十米處的德克薩斯身上。
她的右手將彈簧刀收回腰間,接下來的戰鬥需要更專業的武器。
她的左手從風衣內側抽出了她的專武——一對法器雙劍。
不同於德克薩斯那種標準化的,用於拼殺戰鬥的騎士長劍——拉普蘭德的雙劍細長,更華麗,雙劍的護手帶著巨大的半圓形裝飾,刃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肉眼在霧氣中幾乎看不清的細小銘文。
那些銘文的顏色是暗紅色的,在灰白色的霧氣中隱隱散髮著一種不自然的、像血液被加熱後蒸騰出來的微弱紅光。
那是比起近戰搏殺更適合施展某種法術、甚至詭異妖術的法器。
魯珀族黑手黨的傳家之術可不是甚麼花架子,那些銘文是經過數代家族術士用鮮血和以太灌注過的戰鬥符文,每一道都對應著一種特定的術式效果。
當使用者的以太能量注入劍身時,符文會被激活,在劍刃上附加各種額外的殺傷屬性——灼燒、凍結、侵蝕、破甲……效果取決於銘文的內容和使用者的術式天賦。
拉普蘭德兩只手各握一柄法術雙劍,全神貫注。
然後她開始念咒,那些古怪的音節從她的嘴唇之間滾落出來時帶著一種古老到近乎化石的質感——是意大利語,卻不是現代通用的意大利語,是更古老的、可以追溯到中世紀羅馬帝國的、摻雜了大量地方方言和早已失傳的術士黑話的古語。
「Lunanera,ascoltailmiocanto.Taglialacarne,spezzailgiuramento.」
每一句咒文都被她壓在喉嚨底部低聲吟誦,音量低到只有她自己能聽清,像一首被反復念了無數遍的、已經刻進肌肉記憶里的禱詞。
她的嘴唇在霧氣中快速開合著,呼出的白色蒸汽和咒文的音節混在一起,像一串被點然的、無聲的引信。
空氣在她的身邊開始凝聚,逐漸形成了比霧更稀薄、更無形、卻更有實質感的東西。
那些東西肉眼幾乎看不到,只能通過它們對周圍環境產生的微妙影響來感知它們的存在:她身邊的霧氣在輕微地旋轉,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攪動一杯水;地面上她腳邊的碎石和灰塵在微微顫抖,像有甚麼東西在從地底向上施加壓力;她的頭髮在不存在的風中飄動,白色的發絲從肩膀上揚起來,在空氣中畫出了幾道不規則的弧線。
「Iosonoilmorsodellanotte,iosonoilgelosenzapietà.Fuggite,chélalupaèdesta.」
隨著咒語的流動,一些不可名狀的,怪力亂神的東西,出現在了拉普蘭德的身後——三隻巨大餓狼的鬼魂從拉普蘭德身後的霧氣中凝聚成形,先是輪廓,像三團被壓縮到極致的、高度濃縮的白色霧柱;然後是細節,霧柱的頂端開始生長出耳朵、吻部、獠牙的形狀;最後是眼睛,三對暗紅色的、在灰白色的霧氣中灼燒般的發光的眼睛。
它們的身體半透明,像被投影在霧氣上的全息影像,可它們散髮出來的氣息是真實的。
那是一種屬於純粹的、被術式召喚出來的掠食者靈魂的殺氣,冰冷的,原始的,不含任何理性成分的。
它們圍繞在拉普蘭德的身邊緩慢地盤旋著,半透明的身體在霧氣中划出了三道交錯的、螺旋形的白色軌跡。
每一匹狼魂都有一頭成年灰狼的大小,肩高大約七十釐米,體長超過一米。
它們的形態不完全等同於自然界的狼——吻部更長,獠牙更突出,耳朵更尖,四肢的比例也更修長,像某種已經被滅絕了的、只存在於更新世化石記錄中的超級掠食者。
拉普蘭德準備法術的這段時間里,法厄同一直站在她的身側偏後半步的位置,面朝德克薩斯和分析員的方向,手中的深灰色長劍橫在身前,維持著標準的護衛姿態。
她沒有主動發起進攻。
這是很正常的戰鬥邏輯——己方的術師正在吟誦咒文、調動魔法能量、準備釋放威力巨大的攻擊性法術,在這個脆弱的準備階段裡,術師本身幾乎沒有任何防禦能力。
拉普蘭德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體內魔術迴路的循環和銘文陣列的激活上,身體處於一種高度專注的、與外界環境部分脫鈎的狀態,就像一台正在加載大型程序的電腦,處理器的算力被佔滿了,沒有多餘的內存來應對外部的突發狀況。
這時候身為近戰成員的同伴站出來擋在拉普蘭德的前面,給她爭取時間,這就是最基本的戰術配合。
之前都是德克薩斯來做這件事,而今天,便換成了法厄同——她的目光穿過霧氣,盯著大約二十米外的德克薩斯。
得手的背叛者就站在那裡,雙劍依然在手,維持著標準的戰鬥姿態——右手正握,左手反握,身體微微側轉,重心壓在前腳掌上。
她的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樣,空白,冷靜,像一面沒有漣漪的湖。
她沒有發動進攻的跡象,似乎在等待甚麼。
法厄同在等拉普蘭德的法術釋放完成,德克薩斯在等甚麼?
法厄同有些無法理解對手為甚麼沒有搶攻——在拉普蘭德的狼魂被激活之後,戰場上的局勢將徹底倒向她們這邊。
三頭術式召喚的餓狼鬼魂可以從不同的方向同時展開進攻,撕咬、吞噬、騷擾,把德克薩斯的注意力分散到三個不同的方向上。
在這種多線作戰的壓力下,德克薩斯就算劍術再精湛、反應再迅速,也絕對不可能同時應對三頭狼魂和拉普蘭德的兩重攻勢。
到那時候,法厄同就可以繞過戰場,直奔分析員而去。
一個手無寸鐵的男人而已。
在尼伯龍根的空間里,在法厄同的主場,在她的劍刃面前,他連掙扎的機會都不會有。
她們贏定了。
法厄同的嘴角在拉普蘭德身後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屬於勝利者的、居高臨下的弧度。
她甚至開始在心裡規劃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先殺分析員,然後處理掉德克薩斯——不,或許留活口更有價值,把德克薩斯綁回去慢慢審問她為甚麼會反水,用各種手段從她嘴裡撬出信息,然後再決定是殺了她還是把她送給那些喜歡新鮮貨色的買家。
一切都如計劃般美妙,雖然中間出了一些小插曲,但結局不可能出問題。
三頭狼魂在拉普蘭德身邊盤旋的速度越來越快,它們的輪廓在霧氣中越來越清晰,半透明的身體從最初的模糊輪廓逐漸凝實到了可以看清每一根毛髮纖維的程度。
暗紅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霧氣中灼燒般地閃爍著,像六顆被點燃的信號彈。
拉普蘭德嘴唇間念誦的古語咒文達到了最高潮——最後幾個音節被她以一種近乎詠嘆調的方式拖長了尾音,聲帶在極限頻率上震動,發出了一種不屬於正常人聲範圍的、尖銳而悠長的嗡鳴。
「Dateglilacaccia,brancodilupi——追殺她吧,群狼!」
狼魂激活了,三頭餓狼鬼魂在咒文完成的同一瞬間停止了盤旋,它們的身體從霧氣中完全凝實了出來,四肢繃緊,脊背弓起,獠牙從半透明的吻部中完全探了出來,六隻暗紅色的眼睛同時鎖定了目標。
它們撲了出來。
三道灰色的殘影從拉普蘭德身邊射出,速度快到在霧氣中划出了三條清晰的尾跡,像三枚被同時發射的、以血肉為彈頭的制導導彈。
法厄同的嘴角還掛著那個屬於勝利者的弧度。
她在等狼魂撲向德克薩斯,等那三道餓狼殘影在霧氣中划出優美的弧線、繞過自己的身體、衝向二十米外的那個黑髮女孩。
可狼魂沒有繞過她的身體,它們竟然直接撲向了她這個護衛它們形成的盟友。
法厄同的大腦在那個瞬間宕機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宕機了,像一台正在執行程序的電腦忽然被人拔掉了電源插頭。
所有的思考、判斷、計劃、計算、評估……所有的高級認知功能在狼魂的獠牙咬進她肩膀的那個零點一秒內全部停擺了。
噗!
第一頭狼魂的牙齒合攏在了她的右肩上,那些半透明的、由術式凝聚而成的獠牙在咬合的瞬間發生了實質化的轉變,從靈體的、非物質的狀態轉變為可以與物理世界交互的實體。
獠牙穿透了她的衣服和皮膚,刺入了三角肌和斜方肌的深層,肌肉纖維在術式獠牙的侵蝕下發出了一種不正常的、像被酸液腐蝕一樣的嘶嘶聲。
疼。
不只是普通的物理穿透傷帶來的疼痛,那些獠牙上附帶著拉普蘭德銘文的術式效果,某種侵蝕性的暗屬性法術在傷口內部擴散開來,像無數根滾燙的針同時扎進了肌肉的最深層,沿著筋膜和血管的走向向四周蔓延。
第二頭狼魂幾乎同時到達,它的攻擊目標是法厄同的左腿。
半透明的身體從地面上彈射起來,吻部張開到了幾乎一百八十度的角度,獠牙划過法厄同的小腿外側,在她的皮膚上撕開了一道從膝蓋到腳踝的長傷口。
血立刻湧了出來,暗紅色的血液從被撕裂的肌肉組織中噴射而出,在灰白色的霧氣中畫出了一條弧形的紅色拋物線。
第三頭狼魂沒有直接攻擊,而是繞到了法厄同的身後,截斷了她最後的退路。
它的半透明身體蹲伏在法厄同的背後大約一米的位置,暗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的後頸,獠牙間滴落的涎液在地面上燒出了幾個小小的黑色焦痕。
與此同時,德克薩斯也行動起來。
她的身體從二十米外消失和出現在法厄同面前之間沒有任何過渡,沒有起步、沒有加速、沒有預兆,她只是站在二十米外,然後就突然的不在那無法直接攻擊的距離之外了,和進攻分析員時一樣極具爆發力。
雙劍在她衝刺的過程中完成了第一輪旋轉,右手正握的長劍從左下方向右上方划出一道銀色的弧線,劍刃在霧氣中切割空氣時發出了尖銳的破風聲。
左手反握的長劍從右下方向左上方划出了完全對稱的另一道弧線,兩道弧線在法厄同的胸口前方交匯——
「鏘——!!」
法厄同的深灰色長劍在最後一刻擋住了德克薩斯右手劍的斬擊。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霧氣中炸裂開來,震得周圍五米內的霧氣都產生了一瞬間的扭曲。
可她的格擋只成功了一半——德克薩斯的左手劍從她的防禦範圍之外鑽了進來,劍尖划過她的右側腰際,在衣服和皮膚上割開了一道大約十五釐米長的切口。
血從切口中湧出來,浸透了她腰側的衣物布料。
法厄同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右肩上的狼魂獠牙在這一步的後退中造成了更嚴重的撕裂傷,被咬穿的肌肉組織在拉扯下發出了一聲濕潤的'嗤——'聲,像一塊被撕開的濕布。
「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慘叫從她的喉嚨深處炸裂出來,那聲慘叫里包含的東西太過複雜,複雜到任何一個單獨的詞語都無法完整地描述它。
痛苦、無助、不解,以及……憎恨。
那層憎恨從慘叫聲的最底部滲透出來,像從地殼裂縫中滲出的岩漿,滾燙的,粘稠的,帶著足以灼燒一切的恨意。
「拉普蘭德!你這個臭婊子——!!」
法厄同的聲音在慘叫之後變成了嘶吼,她的灰色瞳孔在極度的痛苦和憤怒中收縮到了近乎針尖的程度,虹膜的顏色從灰色急劇加深,變成了某種近乎黑色的暗沈色調。
「你到底在發甚麼瘋!為甚麼要攻擊我!我們不應該一起對付那個惡心的男人嗎?!我們不是利益一致的盟友嗎??!!」
她的身體在三重攻擊的壓力下勉強維持著站姿,右肩的狼魂獠牙仍在持續地侵蝕著她的肌肉組織,左腿的撕裂傷口仍在大量出血,右腰的切口讓她的上半身每一次呼吸都會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在最初的震驚和宕機之後,她的思維功能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恢復——這是她作為長期處於危險環境中的戰鬥者的本能,越是極端的情況,大腦就越會被迫從情緒化的反應中抽離出來,切換到冷靜的分析模式。
德克薩斯反水或許無法預料,但代價尚在可承受的範圍之內。
可拉普蘭德呢?
拉普蘭德的狼魂在咬她,法術攻擊目標是她,不是德克薩斯。
難道說……拉普蘭德也反水了?
這怎麼可能?
和德克薩斯不同,拉普蘭德完全沒有背叛她和分析員聯手的理由!
她的父親中風了,薩盧佐老爺子在昨天晚上突然就倒下了!
儘管家族沒抓到任何有嫌疑的犯人,但這筆賬應該算在分析員頭上!
拉普蘭德應該是整個場地上最恨分析員的人,她怎麼可能和對方聯手?!
這不符合邏輯!
這他媽的完全不符合任何邏輯!
法厄同的嘶吼在霧氣中回蕩著,帶著絕望的、近乎崩潰的質問——
「薩盧佐先生癱瘓在床是我的眼線親眼所見!你難道不懷疑這就是分析員做的嗎??!!」
她的聲音在說'分析員'三個字的時候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因為疼痛造成的停頓——右肩上的狼魂在那半秒鐘內又咬深了一層,術式侵蝕的效果從肌肉層擴散到了骨膜,那種疼痛不是人類語言中任何一個形容詞能夠描述的。
拉普蘭德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大約三米外的位置,雙手各握一柄法術雙劍,劍身上的暗紅色銘文在霧氣中散髮著微弱的紅光。
她的白色長髮在之前的咒文吟誦過程中被狂暴的法術能量吹得四散飛揚,此刻正在緩慢地落回她的肩膀上。
她的表情變了,從進入這個尼伯龍根空間開始一直到現在,拉普蘭德臉上一直掛著的、那種燃燒著仇恨和殺意的、要生吞活剝了分析員的憤怒表情,就在她重創法厄同之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法厄同之前便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
微笑。
一種平靜的、甚至可以說是愉悅的微笑,像一隻終於從長期扮演的獵犬角色中解脫出來的狼,在月光下伸展著被壓抑了太久的四肢,露出了它本來的、屬於荒野和殺戮的真面目。
「你的情報工作做得真差勁啊。」
拉普蘭德的聲音從那個微笑後面飄出來,和她之前所有說話的方式都不同。
沒有了仇恨的嘶啞,沒有了憤怒的毛刺感,沒有了被壓抑的殺意在齒縫間摩擦的金屬噪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快的、甚至帶著一絲玩味的語調——像在品嘗一道特別有趣的菜餚時發出的贊嘆。
「難道你之前不知道……」
她的右手劍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小小的、漫不經心的弧線,像在指揮樂團的指揮棒。
「我就是整個西西里最瘋癲、最下賤、最不值得信任的婊子嗎?」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輕快到了令人發寒的程度。
那些下流粗俗的字眼在她的嘴裡咀嚼,像在念情人的名字,像在品嘗最愛的糖果,像是將這一切污穢都當作對自己狡詐的褒獎。
法厄同的瞳孔在這句話傳入她耳朵的那個瞬間發生了劇烈的震顫。
「那你也沒有和他聯手的道理,我們應該聯手,哪怕是為你的父親——!!」
「瞧你說的——關於父親的事情,我怎麼會懷疑我的未婚夫呢?」
這句話從拉普蘭德的嘴唇之間滑出來的時候,整個尼伯龍根空間里的霧氣都似乎凝固了一瞬。
未婚夫。
法厄同的大腦在這兩個字面前再次宕機了——比剛才狼魂咬她的時候更徹底的宕機,因為這個信息的荒謬程度遠遠超過了'被盟友從背後捅刀'這件事本身。
未婚夫?
分析員?
拉普蘭德和分析員?
她們甚麼時候……
「至於你嘴裡說的那個可憐的老東西——」
拉普蘭德的微笑沒有消失,甚至在法厄同震驚的目光中變得更深了一些,嘴角彎到了一個近乎優雅的弧度。
「他中風確實不是分析員下的手啊。」
她頓了一下。
「是我自己找人做的。」
法厄同的思維在這一刻徹底停擺了。
所有的邏輯鏈條、所有的因果關係推理、所有她用來構建這次行動計劃的情報基礎——全部在這一句話面前碎成了粉末。
拉普蘭德找人給自己的父親下毒中風?
她自己?
她瘋了嗎?竟然毒殺自己的父親?
「對你來說這或許很難理解,但你得明白,現在這個社會上,有些孩子的原生家庭就是有些難以啓齒的問題……我老早就看他不爽了,趁著這個機會要他的命,還能算計你一手,簡直一舉兩得啊。」
完了。
這個詞在法厄同的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時候,她甚至沒有感受到恐懼——恐懼是面對未知威脅時的反應,而她此刻面對的不是一個未知的威脅,而是一個已經被完全揭開的、從始至終都在按預定軌道運行的陰謀。
一切都是陰謀。
一切都是算計。
或許從那天拉普蘭德帶著德克薩斯在分析員的酒吧里鬧事開始,一切都已經是她們佈置好的棋局。
她們從頭到尾就是一伙的,法厄同自以為是的主動找上了她們,以為用共同戰線就能綁定她們作為隊友,殊不知從一開始被利用的人就只有她自己。
西西里的雙狼通過這種方式接近了法厄同——在最近的距離上、在最不可能被懷疑的情況下布下了這張網。
畢竟對於殺手來說,離得越近,在越不可能想到的情況下出手,成功率就越大。
這是黑手黨千百年來信奉的鐵律。
而拉普蘭德·薩盧佐,這個行事過激到黑手黨都看不下去,令人膽寒的瘋女人則把這條鐵律執行到了完美無缺的程度。
至少現在她們非常的成功。
法厄同的身體在三重攻擊的持續輸出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右肩的狼魂獠牙已經咬穿了整個三角肌,術式侵蝕的效果從肌肉層擴散到了骨骼,鎖骨的表面在以太能量的腐蝕下出現了蛛網狀的裂紋。
左腿的撕裂傷口在大出血的狀態下已經讓她的右腳失去了大部分支撐力,膝蓋在不自主地彎曲,整個人靠左腿勉強支撐著。
右腰的切口雖然不深,但持續不斷的出血讓她的體溫在快速下降,皮膚從正常的暖色逐漸變成了一種不健康的、蒼白的冷色。
她的自愈能力還在運轉,傷口邊緣的新生肌纖維仍在緩慢地生長、編織、試圖閉合那些被撕裂的組織。
可拉普蘭德的狼魂附帶的侵蝕效果正在和她的自愈能力賽跑,而且侵蝕的速度遠超愈合的速度。
被咬穿的肌肉在自愈纖維編織完成之前就已經被術式能量腐蝕殆盡了,新生成的組織在接觸到侵蝕殘留後又會立刻被破壞……這形成了一個很糟糕的惡性循環,傷口不但沒有愈合,反而在持續擴大。
與此同時,德克薩斯的劍在她身上切出了無數道傷口。
在法厄同被三頭狼魂牽制住注意力的每一秒里,德克薩斯的雙劍都在以令人窒息的頻率和精度對她進行切割。
右手劍斬、左手劍刺、雙手交叉切割、回旋斬……每一招都精准地避開了致命部位,卻每一招都在她的身體上留下了新的、真實的、會流血的傷口。
法厄同的身體已經千瘡百孔了。
兩頭母狼聯手——一個用術式狼魂從靈體層面侵蝕她的身體,一個用物理雙劍從物質層面切割她的血肉,再加上不知道出自誰的惡毒計策,竟然把她算計到了這種地步。
她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左腿的肌肉在持續的大出血和術式侵蝕的雙重打擊下失去了最後的支撐力,膝蓋猛地一彎,整個人從站姿變成了半跪的姿勢。
深灰色的長劍從她逐漸失去力道的手指間滑落,劍身在柏油路面上彈了兩下,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叮——',然後靜靜地躺在那裡,距離她的手指只有不到二十釐米,卻像隔了一整個世界那麼遠。
法厄同敗了。
這個判斷不需要任何專業的戰鬥分析就能得出結論,任何一個擁有基本觀察力的人看到眼前這個畫面都不會有甚麼異議。
灰發少女半跪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雙膝支撐著她已經搖搖欲墜的身體,左手撐在地面上,五指因為脫力而在碎石間微微打滑。
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手腕的角度不太自然——大約是剛才在試圖格擋德克薩斯最後一輪切割時被劍脊砸到了橈骨莖突,整個手掌已經失去了可靠的握力。
她的身體上到處都是傷口。
三頭狼魂的術式侵蝕在她的右肩和左腿上留下了兩個仍在緩慢擴大的、組織壞死的黑洞狀創口,創口邊緣的皮膚呈現不正常的灰黑色,像被灼燒過一樣乾枯皺縮。
德克薩斯的劍在她身上切出的那些密集的切割痕跡已經把她的衣物變成了一片浸透了血液的、勉強掛在身上的碎布條。
從臉頰到鎖骨,從手臂到腰際,從大腿到小腿……每一道傷口都在緩慢但持續地滲血,暗紅色的液體沿著她的皮膚表面流淌,在她身下的柏油路面上匯聚成了一小片不斷擴大的暗色水窪。
分析員站在大約五米外的位置,看著這個渾身浴血的灰發女孩。
他的呼吸已經從戰鬥時的急促恢復了正常的節奏,心率也回到了接近靜息的水平。
右臂上裹著襯衫外套的那個布團已經被劍刃切割得面目全非,布料上沾滿了他自己的汗水和少量的血跡——畢竟只是演戲給法厄同看,兩人拼鬥時從布料縫隙中滲入的摩擦傷並不嚴重,只是皮膚表面的輕微擦傷。
他的目光在法厄同身上停留了大約三秒,然後走過去。
緩慢,沈穩,每一步都踩著很實的步伐,像一個已經確認了勝負結果的人在走向被擊敗的對手,腳步聲在灰白色的霧氣中回蕩著,「嗒、嗒、嗒」,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均勻得像節拍器。
他走到了法厄同面前,她那柄深灰色的佩劍躺在距離她手指大約二十釐米的柏油路面上,劍身上沾著她自己的血,暗紅色的液體沿著劍身的血槽緩慢流淌,在劍尖的位置匯聚成了一滴,「嗒」地一聲滴落在地面上。
分析員抬起右腳,腳尖在空中划過一個小小的弧線,然後精准地落在了那柄深灰色佩劍的劍身上。
鞋底和金屬劍身之間的摩擦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嗤——',佩劍被他的腳底帶著在地面上滑行了大約一米,從法厄同的手指旁邊滑到了五米開外的霧氣中,消失在了灰白色的濃霧裡。
法厄同的手指在地面上痙攣般地抽搐了一下,那是本能的、試圖抓住甚麼的反應,可她的指尖只摸到了粗糙的柏油路面和碎石。
她抬起頭,這個動作對她來說顯然很費力,頸部的肌肉在持續失血和術式侵蝕的影響下已經大幅衰退,她需要用下頜的力量帶動整個頭顱的重量才能完成'抬頭'這個對正常人來說根本不需要思考的動作。
她的目光和分析員的目光對上,分析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男性那一米五八的身高在站立的姿態下本身就構成了一種壓倒性的物理優勢,站在半跪的法厄同面前時,兩人的視線落差大約有六十釐米,這個落差讓他可以不用低頭就能直接看到她頭頂的灰色發縫,而她必須仰起脖子、幾乎把下巴抬到和地面平行的角度才能看到他的臉。
霧氣中灰白色的散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的輪廓邊緣勾出了一層淡淡的、冷調的光邊。
法厄同從下往上看著他的時候,他的臉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中。
光里的那一半表情平靜到近乎空白,陰影中的那一半則完全看不清楚,只有一隻眼睛的下半部分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光。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她已經輸了,跪在他面前,武器被踢開,身體千瘡百孔,盟友全部反水,所有自以為是的佈局全都是鏡花水月。
一切已經結束了,分析員才是這個結局的真正主宰者。
法厄同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她的表情從之前的空白和震驚中浮現出了某種更清晰的、更具方向性的東西。
厭惡。
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厭惡。
法厄同眼裡的厭惡比起尋常的討厭更原始,更本能,像一個人在看到某種本質上令人反胃的東西時無法控制地產生的生理性排斥反應。
她的灰色瞳孔在霧氣中微微收縮著,嘴唇因為失血而蒼白到近乎透明,可她的嘴角卻微微往下撇了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即使在這種狀態下也掩飾不住的、發自內心的鄙夷表情。
「除了高架橋那次,我們之前認識嗎?」
分析員的聲音打破了沈默,他的語調和他走路的步伐一樣不急不緩,沈穩如山,每一個字都被清晰地吐出來,沒有多餘的修飾。
不像一個審問者在逼供,也不是一個勝利者在嘲諷,只是一個真正想要得到答案的人在提出一個直接的問題。
這是現如今分析員最在乎的事情。
法厄同是為了殺他才來到這裡的,這一點已經從她之前的話語中得到了確認。
她開啓尼伯龍根,她拉攏拉普蘭德和德克薩斯,她在深夜的街道上設下這個陷阱,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殺他。
她和西西里人無冤無仇,之前的高架橋遭遇戰中,忍冬被傷只是在那個過程中被波及而已。
那麼問題是……為甚麼?
驅使這個灰發女孩帶著如此深重的恨意來殺他的原因到底是甚麼?
她在高架橋車禍現場的那一眼、那個充滿危險的輕蔑眼神是她和分析員之間的第一次交集,還是某段更長、更深的因果鏈條的終點?
分析員總覺得事出有因,他們之間一定還發生過甚麼足以引起殺身之禍的仇恨,可分析員卻完全想不起來自己得罪過這種人。
他翻遍了記憶的每一個角落,從轉學來到塵白學院的第一天開始,到現在為止的大約三個月時間里,他接觸過的每一個人、去過的每一個地方、參與過的每一件事……他找不到任何一個和這個灰發女孩產生交集的記憶碎片。
他不認識她,至少他不記得自己認識她。
那麼她的恨意從何而來?
分析員看著眼前的女孩,灰色的頭髮被血液和汗水黏在蒼白的臉頰上,灰色的眼睛在霧氣中燃燒著那種令人困惑的厭惡和恨意——他很想得到答案。
可他也知道,對方未必會給。
法厄同沈默,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的嘴唇緊緊地抿著,下頜肌肉因為咬牙而微微鼓起,喉嚨里偶爾傳出幾聲被壓抑的、粗重的呼吸聲。
她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分析員的臉上,那種厭惡的表情沒有因為沈默而消退,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更加濃烈、更加刻骨。
她不打算說話。
分析員看著她沈默了大約五秒,然後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
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表達,沒有'你不說也沒關係'的威脅,沒有'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讓你開口'的暗示,他只是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像翻過了一頁已經讀完的報紙。
他對這個嘴硬的傢伙失去了興趣。
有拉普蘭德和忍冬在,西西里的黑手黨幾乎可以算是自己人——忍冬是分析員的情人,拉普蘭德則是分析員的'未婚妻',德克薩斯則是拉普蘭德的朋友。
這三位女性分別代表著西西里黑道家族的三股勢力,她們的關係網覆蓋了整個歐洲的地下世界。
把法厄同交給她們,交給那些在地下室里擁有數百年審訊經驗傳承的專業人員,一切答案自然會水落石出。
不管她的後台是誰,不管她的自愈能力是怎麼回事,不管她為甚麼要殺他……在黑手黨的地下室里,所有的秘密都會被一層一層地剝開,像剝洋蔥一樣,直到最核心的真相暴露在燈光下為止。
然後她會死。
這是不可避免的結局,她重傷了忍冬——這件事在黑手黨的世界里不是'打了一架'這麼簡單。
忍冬在西西里當地的威望很高,也是拉普蘭德的遠親,甚至是黑手黨長久以來的戰鬥力排面。
一個外人重傷了家族的核心成員,這在西西里的規矩里等於向整個家族宣戰。
而宣戰的後果只有一個。
「德克薩斯。」
分析員開口了,聲音平淡,像在吩咐一件日常工作。
「挑斷她的手腳經脈,先確保她沒法反抗。」
他沒有再看法厄同。
德克薩斯的回應是一個極輕微的點頭,動作幅度小到只有一直在注意她的人才能捕捉到。
她從法厄同身側的位置向前邁了一步,右手的長劍在霧氣中微微調整了角度,劍尖從之前的戰鬥姿態轉為了一種更精確的、針對小目標區域的穿刺預備姿態。
她做事向來穩妥,不會給任何敵人留下任何翻盤的可能性,不會因為同情而手下留情,不會因為對方的性別和年齡而產生猶豫,不會因為'她已經很可憐'就放鬆警惕。
她的劍會像手術刀一樣精准地完成一切任務,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多餘的傷害,也沒有多餘的仁慈。
德克薩斯的劍尖朝法厄同的右腕外側移動了大約十釐米,分析員轉過身去,不打算見血。
他背對著法厄同面朝著霧氣的另一端,打算收拾心情先去好好的安慰一下阿能。
為了保證計劃順利,他身邊的所有人——包括這個最愛自己的女孩全程都蒙在鼓裡,不知道他和拉普蘭德並沒有甚麼你死我活的敵對關係。
先好好的解釋一下,再和阿能道歉吧——雖然她確實是個很好說話,通情達理的女孩,但他不知道她願不願意容忍這種欺騙。
「嘿……嘿嘿嘿……」
就在分析員想要將一切都結束之時,一陣詭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從分析員身後傳來,讓他的腳步停住。
那顯然不是正常的笑。
內斂的、壓縮的、從胸腔最深處像氣泡一樣一個一個地向上湧出來。
最初只是一兩聲低沈的、從鼻腔里擠出來的'哼哼',然後頻率加快了,音量增大了,從鼻腔轉移到了喉嚨,又從喉嚨爬升到了口腔——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時此刻,失去了一切底牌的法厄同居然在笑,那笑聲在灰白色的霧氣中擴散開來,像一塊石頭被扔進了一潭死水里泛起的漣漪。
笑聲的音色是沙啞的——她的喉嚨在之前的嘶吼和慘叫中已經過度勞損了,聲帶上可能已經出現了輕微的水腫,所以笑出來的聲音帶著一層粗糙的毛刺感,像砂紙在木板上摩擦。
難道這傢伙因為過去挫敗,在力量和智商上同時被擊敗,被玩弄,已經徹底得了失心瘋了??
分析員的腳步停了大約兩秒,他轉過了身,回頭看向來依舊狼狽的法厄同。
灰發少女跪在地面上,渾身是血,頭髮凌亂地貼在臉上,可她依舊在笑——她的嘴角咧到了一個幾乎不自然的弧度,露出了被血染紅的牙齒和牙齦。
她的灰色眼睛在笑聲中微微眯了起來,瞳孔因為某種不正常的亢奮而放大到了虹膜幾乎不可見的程度。
她的目光穿過了笑聲、穿過了霧氣、穿過了五米的距離,直直地釘在了分析員的臉上,徬彿在審判他的傲慢和無知。
「你這個怪物……」
她的聲音從笑聲的間隙中擠出來,沙啞到近乎撕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血浸泡的喉嚨底部打撈上來的。
「生在這個世界上,就是有罪的。」
分析員不認同基督教那一套原罪論。
甚麼'人生而有罪',甚麼'生來就是帶著原罪行走於世的罪人',甚麼'唯有通過救贖才能洗刷靈魂的污濁'——那些古老書籍里刻著的教條對他來說和路邊電線桿上貼的'重金求子'廣告差不多,都是某種和他個人經驗完全不沾邊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信息噪音。
他出生在這個世界上,老老實實地過了二十年的小日子。
從小到大他幫助過很多人,小學的時候幫同桌女生撿起被風吹走的作業本,初中的時候幫被霸凌的男生出頭打跑了那群混蛋,高中的時候在放學路上扶起了摔倒的老人還送去了醫院,大學的時候在酒吧里給經濟拮據的女孩們提供一些薪水豐厚的工作。
他積極向善,盡自己所能地對身邊的人好,除了不太會拒絕女人的示好之外,他實在不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過甚麼需要被審判的事情。
就算真的有神明從天上降臨到他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宣佈他有罪,他也會把袖子擼起來,揮舞著拳頭打那張高高在上的臉。
所以法厄同那句話在他聽來不是審判,是笑話。
「我有罪……」
分析員把這三個字念出來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甚至有些配合的隨意感,像是在重復一個朋友講的冷笑話的開頭。
他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彎了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
「你該不會要跟我講十幾年前流行的那種笑話吧?說我是個需要因為太帥被判刑的芳心縱火犯之類的?」
他試圖用幽默來緩解這場對話的緊張程度——這是他一貫的社交策略,在局面變得過於嚴肅或敵對的時候,用一個恰到好處的玩笑來把氛圍拉回到一個更可控、更不那麼劍拔弩張的層面上來。
可法厄同的反應讓他的策略失效了。
「你覺得你那惡心的、假惺惺的自嘲很幽默?」
法厄同的聲音從地面上的血窪上方傳過來,沙啞的、被血液和疲勞磨損過的音色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切割甚麼東西。
她的灰色眼睛在霧氣中燃燒著那種令人困惑的、混合了太多複雜情緒的光——厭惡還在,但厭惡之下還有更深層的東西,更原始的、更私人的、和分析員本人沒有直接關係卻和他'存在'這件事本身緊緊糾纏在一起的東西。
分析員沈默了一瞬。
他的幽默感被對方的態度按滅了,像一隻剛被點燃的火柴被一盆冰水澆在了頭上。
他看著法厄同的眼睛,看著那些從她灰色瞳孔深處湧上來的、他完全讀不懂的情緒,然後他嘆了一口氣。
「我覺得因為嫉妒別人做蠢事的小丑才幽默。」
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試圖用玩笑來緩和氣氛的隨意,而是變得更直接、更坦率,像在陳述一個他自己深信不疑的事實。
「雖然確實有些女孩覺得我很有魅力,但我自己並不覺得這是甚麼了不得的事情。」
他攤了一下手,動作里有一種真正的、不是裝出來的坦然。
「覺得自己不夠好就去提升自己,不要老是和別人比,不要在無法彌補的落差中嫉妒。人生來唯一,每個人都與眾不同,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若是每天總盯著帥氣的明星、優秀的運動員和有錢的首富去看,誰的心理能平衡?誰又能平和安穩地過日子?」
分析員沒有和別人講經論道的興趣,但此時為了堅守自己心中的信條,他倒也不介意和馬上就要迎來命運大結局的法厄同廢話,讓她朝聞道夕死可矣——他不想用那種居高臨下的說教解釋生活,而是將真誠的、發自內心的生活態度分享給她。
法厄同沒有立刻反駁,她的嘴唇在血液和汗水之間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咀嚼甚麼東西——不是食物,是某種正在喉嚨底部成形的、需要被精確地組織成語言的複雜思緒。
「收起你那趾高氣昂的說教,你這不知人間疾苦的雜種!」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低、更沈、更接近於耳語。
「人各有不同,但你這怪物卻完全沒資格讓任何人認命躺平——因為你從出生起就擁有太多別人沒有的東西了!」
分析員看著法厄同的眼睛。
那雙灰色的、在失血和疼痛中已經變得有些渙散的瞳孔里,此刻擠滿了太多情緒,多到它們互相擠壓、互相衝突、互相覆蓋,形成了一種幾乎無法被單獨辨認的混沌狀態。
嫉妒浮現在她目光中的最表層,那種'你擁有的東西我沒有'的、最原始的、人類從幼兒時期就會體驗到的情緒幾乎如同殺意一樣逸散出來。
它像一層透明的釉,覆蓋在法厄同所有其他情緒的表面,讓她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帶上了一層酸澀的光澤。
比嫉妒更深一層的是憎恨。
不是針對分析員做了甚麼事,而是針對分析員'存在'這件事本身——他存在著,他擁有著那些東西,這件事本身就讓法厄同感到不可容忍的憤怒。
在嫉妒和憎恨的夾縫里,幾乎被完全壓制的、微弱到幾乎不可辨認的羨慕。
那種'如果那個人是我該多好'的、帶有自我折磨性質的、明知不可能卻仍然無法完全掐滅的渴望。
以及——分析員完全無法理解的、更深層的、和上述所有情緒都不同的東西。
那種東西藏在法厄同瞳孔的最底部,在她灰色虹膜和黑色瞳孔的交界處,在光線幾乎無法到達的深處。
它更像是一種長期的、持續了很長時間的、已經被反復磨礪到失去了所有銳利的稜角只剩下一團鈍痛的……不甘。
對世界的不甘。
對自己命運的不甘。
對'為甚麼是你不是我'這個永遠不會有答案的問題的不甘。
法厄同是個美麗的女孩,即便此刻她渾身是血,頭髮凌亂地黏在蒼白的臉頰上,衣物被切割成碎布條,跪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狼狽不堪——她的五官輪廓、她灰色頭髮的質地、她纖細但比例完美的骨骼結構,這些東西組合在一起仍然構成了一張讓人無法忽視的、屬於'美麗'這個範疇的臉。
可她看分析員的眼神不像女人,那種眼神……那種充滿了嫉妒、憎恨、羨慕和更深層不甘的、幾乎可以被稱為'惡毒'的眼神……很像一個男人才有的目光。
畢竟只有同性之間才會互相嫉妒——男人不會嫉妒女人的美貌,因為美貌不是他渴望擁有卻無法擁有的東西;女人也不會嫉妒男人的強壯,因為強壯不在她的渴望清單上。
嫉妒的前提是'那個東西是我想要的,但它被你佔有了'——只有當兩個人渴望同一種資源的時候,嫉妒才會在他們之間滋生。
而法厄同看著分析員的眼神里那種嫉妒的質地,確實更接近於一個男人看著另一個擁有了一切的男人時的眼神。
法厄同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被她吸進肺里的時候胸腔發出了不正常的、濕潤的嘶嘶聲——她可能有肋骨骨折,斷端在呼吸時刺入了肺組織,導致了輕微的氣胸,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鈍痛和尖銳的刺痛的混合體,可她沒有表現出任何因為疼痛而停頓的跡象。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在拼盡全力的活著?」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被咬得非常清楚——清楚到像用刀子一筆一畫地刻在石頭上。
「幾億人?幾十億人?」
她頓了一下,灰色的眼睛在霧氣中閃爍著某種不正常的、近乎狂熱的光。
「有多少人如你說的那樣,為了提高自己的價值而努力拼搏乃至賭上一生?有多少人為了自己並不充分的天賦折磨自己直至崩潰絕望?有多少人心智單純,甘願付出一切,卻窮盡一生都得不到別人的愛?有多少人一輩子百病纏身,甚至從出生開始就身患殘疾,無法正常地生活?」
每一句話都像一顆子彈從她的嘴唇之間射出來。
不是質問,不是控訴,更像是某種積累了太久太久、在胸腔里發酵了太久太久的、已經從單純的痛苦變成了某種更純粹的、近乎理論性的總結。
「這些人是構成這個世界的大多數,是百分之九十九。」
她的嘴角歪了一下,那個歪法不像是微笑,更像是某種肌肉痙攣。
「而你這種傢伙,就是世界最不公平、最殘忍、最邪惡的寫照——甚麼都有,甚麼都不缺!帥氣的臉,強健的身體,聰明的頭腦,權傾朝野的雙親,富貴無比的家庭……還有那種走在大街上隨便撞到一個女孩都能讓她瞬間愛上你的該死魅力!」
法厄同宣洩的嘴角徹底歪斜,歪到了一個幾乎可以讓嘴角和耳垂連成一條線的角度。
「你就像是一個在遊戲里開掛的混蛋,一個純粹的怪胎,一個只有徹底消滅才能讓世界上真的有公平的極端反例!所有的瞭解你的男性都會嫉妒你,憎恨你,算計你,你這輩子都別想在平靜中度過,就算今天你贏了我,未來也會有更多人來找你的麻煩!」
「旅行者,漂泊者,指揮官,訓練員,鑒定師……你就在恐懼中等待吧,等待迎接所有人的怒火,等待命運賜予你這些甜蜜毒藥之後迎來最終審判的時刻吧!」
分析員站在原地,聽完了她說的每一個字。
他的表情在法厄同說話的過程中經歷了一系列細微的變化,從最初的平靜,到中段的微微皺眉,到最後那幾句話時的某種更深的、更接近於'理解了對方在說甚麼但完全不認同'的沈思。
沈默在兩個人之間持續了大約五秒。
霧氣在沈默中緩慢地流動著,灰白色的濃霧像一塊巨大的、永遠在變形的棉絮,把整個尼伯龍根空間包裹在一種沒有溫度的、沒有方向的、瀰漫性的蒼白里。
「這麼說……你不認可這個世界的隨機性,不承認基因在進化中的無限可能,希望所有人千篇一律,沒有任何不同了?」
這個問題很平靜,平靜到和他之前說'你們這群母狗一起上吧'時那種充滿攻擊性的挑釁截然不同。
他在真正地、認真地、不帶任何嘲諷地提出一個問題。
法厄同的嘴唇抽搐了一下。
「隨機性?」
她重復了這個詞,聲音里的嘲諷濃到幾乎可以刮下來塗在麵包上。
「如果你生下來沒多久父母就去世,只能守著一個音像店和妹妹相依為命,還要眼睜睜看著妹妹被人奪走,淪為有錢人的玩物……」
「你會認可這個世界的隨機性公平嗎?」
分析員的思維在那句話落下的瞬間出現了一次短暫的、不正常的停滯。
音像店。
妹妹。
父母雙亡。
有錢人的玩物。
多個關鍵詞像釘子一樣被釘進了他的大腦皮層,每顆釘子都牽動著一根他以為自己已經遺忘了的、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神經纖維。
那些纖維在被觸碰的瞬間發出了一陣刺耳的、近乎短路的信號噪音,讓他的視覺、聽覺和思維同時出現了大約零點三秒的模糊。
怎麼可能……不可能的!
她……她難道是……
就在分析員恍惚的瞬間,那個只有零點幾秒的、思維被記憶的碎片絆住的瞬間,法厄同發動了她最後賭博式的掙扎——她的嘴角咧到了一個幾乎可以被稱為'猙獰'的弧度,沾血的牙齒在灰白色的霧氣中反射著暗淡的光。
一種更原始的、更純粹的、已經完全拋棄了所有偽裝的、赤裸裸的瘋狂浮現在她的臉上。
她在笑,笑的越來越開心,伴隨著身體的溶解和消亡。
從腳尖開始,她跪在地上的雙膝以下的部位忽然失去了固體的形態,變成了一團灰色的、濃稠的、像被攪動的煙囪里排出的濃煙一樣的霧狀物質。
那團煙霧從她膝蓋的位置向下蔓延,在柏油路面上擴散開來,然後迅速地、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驅趕著一樣朝著一個方向湧去。
分析員身後,阿能站立的方向。
法厄同的上半身也在同一時間開始溶解——從指尖到手腕,從手腕到前臂,從前臂到肩膀,她的身體像一個正在融化的蠟像一樣從四肢向軀乾收縮。
她的灰色頭髮率先變成了細絲狀的煙霧飄散開來,然後是她的肩膀、她的胸腔、她的腰際……每一寸皮膚在失去固體形態的瞬間都變成了灰色的煙霧,那些煙霧不是隨機擴散的,而是有方向性地、像被管道引導著一樣全部朝同一個目標湧去。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住手——!!」
分析員的吼叫從喉嚨里炸裂出來的速度甚至快過了他的思維,他的聲帶在大腦完成'她要幹甚麼'這個判斷之前就已經發出了指令,聲音在灰白色的霧氣中炸開,震得周圍三米內的霧氣都產生了一瞬間的扭曲。
法厄同選擇的時機精確到了毫秒的級別,她等的就是分析員因為她的話語產生恍惚的那個瞬間,她知道那個空白期就是她唯一的機會窗口。
灰色煙霧在尼伯龍根的空間里划出了一道筆直的、不自然的軌跡——它不隨氣流飄散,不受風向影響,像一條被精確制導的、以煙霧為載體的導彈一樣穿過了分析員的身體,朝著他身後大約八米外的位置急速湧去。
阿能站在那裡。
她一直站在那裡。
從戰鬥開始到現在,她一直站在分析員身後的位置——那是分析員在最開始把她推到身後時她所站的位置,她一直沒有移動過。
她左手還抱著那只半人高的泰迪熊,右手空著,五根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彎曲。
分析員不想讓她參與這種匪夷所思的鬥爭,拉普蘭德和德克薩斯的注意力也不在她身上,法厄同之前的目標一直是分析員本人——阿能在這個戰場上就像一個被遺忘在角落里的NPC,存在著,但不被任何人注意。
直到現在。
灰色的煙霧在到達阿能身後的位置時忽然停了下來,只停了一瞬便開始再度凝聚。
先是雙腳,從灰色的煙霧中生長出了腳踝、小腿、膝蓋、大腿,然後是腰、腹、胸、肩,最後是手臂和頭顱。
法厄同的身體從煙霧中重新凝聚成實體形態的速度遠比溶解時更快,整個過程不到半秒,像一段被倒放的溶解視頻。
她重新出現在阿能身後。
那些慘不忍睹的外傷仍然在她身上,德克薩斯的劍痕和狼魂的侵蝕痕跡依然清晰可見,她的衣物仍然是被切割成碎布條的狼狽模樣。
可她的身體在化成煙霧再重新凝聚的過程中似乎經歷了一次不完整的重組——斷裂的肌纖維被重新連接了,錯位的骨骼被重新對齊了,大出血的傷口被某種不正常的力量暫時封住了。
這種狀態不會維持太久,重組身體消耗的能量是巨大的,以她目前的狀態維持實體形態的時間可能不會超過一分鐘。
但一分鐘就夠了——她根本不需要那麼長的時間來殺死一個手無寸鐵的打工女孩。
阿能感覺到了身後的異動時,法厄同的左手就已經從她的身後伸了過來。
那只手穿過了阿能抱著泰迪熊的手臂下方,從她的腰側繞到了身前,五根手指像鐵箍一樣扣住了她腰部的衣物和皮膚。
與此同時,法厄同的整個身體貼了上來,她的胸口緊貼著阿能的後背,下巴擱在了阿能的右肩上,她的雙腿從阿能的腿後頂住了她的膝蓋彎,迫使她的身體無法後退也無法下蹲。
阿能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被完全鎖住了。
「呀!分析員……!!」
少女的尖叫從她的喉嚨里迸發出來,尖銳的、帶著恐懼的、不屬於戰鬥者而屬於被突然抓住的普通女孩的尖叫。
她的雙手本能地收緊了泰迪熊的懷抱,那只半人高的棕色毛絨玩具在那一刻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唯一讓她感到安全的東西。
法厄同的右手在扣住阿能腰部的同一秒內完成了另一個動作——她的手指夾著一把匕首,就是之前拉普蘭德丟棄的那把。
比起長劍更小、更精緻,刃身上沾法厄同自己的血,暗紅色的半乾涸血跡在灰白色的霧氣中反射著微弱的光。
冰冷的鋼刃貼上了阿能的脖子,匕首的平面被法厄同壓在了阿能左側頸動脈的位置上,鋼和皮膚之間的溫度差讓阿能的身體猛地打了一個寒顫。
她能感覺到那塊金屬的冰冷透過她的皮膚滲進了血管,沿著頸動脈的搏動節奏一跳一跳地傳遞著死亡的信號。
如果法厄同的手腕翻轉三十度,刃口就會很順利的切開阿能的頸動脈,她會在大約十五秒內因為失血而失去意識,在一分鐘內死亡。
法厄同的目光從阿能的肩膀上方穿過來,直直地釘在了八米外的分析員臉上。
那雙灰色的眼睛里已經沒有了之前那種複雜的、混合了嫉妒和憎恨的混沌情緒。
所有的雜色都被某種更純粹的、近乎透明的瘋狂取代了——那種瘋狂是冷靜的、清醒的、完全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卻完全不打算停下來的。
「你永遠不會理解……」
她的聲音從阿能的耳朵旁邊傳過來,沙啞,低沈,每一個字都被氣息裹挾著送進了阿能的耳道里,讓阿能的耳膜在恐懼中嗡嗡作響。
「人類永遠不會用理解的方式明白他人的痛苦,只有遭遇同樣的苦難才能徹底體會。而現在……我便給你這個機會!」
分析員的大腦在那幾秒鐘里經歷了一次近乎過載的信息衝擊,他的身體在法厄同的煙霧衝向阿能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移動了——右腳蹬地,左腳前跨,整個人像一頭被觸發了護崽本能的猛獸一樣朝著阿能的方向全力衝刺。
他的速度很快,一米八五的身高和八十五公斤的體重在全力衝刺時產生的動能是驚人的,每一步踩在柏油路面上都發出了沈悶的'砰'聲。
可八米的距離在全力衝刺下依舊需要大約兩秒左右。
而法厄同的匕首已經在阿能的脖子上了。
「阿能——!!」
分析員的吼叫聲在衝刺的過程中從喉嚨里撕裂出來,聲帶在極限頻率上震動發出的音量大到讓周圍五米內的霧氣都產生了可見的漣漪。
那聲吼叫里充滿了恐懼——真正的、不加修飾的、從靈魂最深處湧出來的恐懼,不是面對自己可能死亡的恐懼,而是面對'自己在乎的人可能因為自己而死'的恐懼。
阿能只是個局外人,她完全不在他的計劃和計算之內。
他和拉普蘭德聯手做的局、德克薩斯的反水、對法厄同的請君入甕……所有這些都是建立在分析員自己作為目標的前提下。
他是誘餌,他是核心,他是法厄同要殺的人,所有的風險都應該由他一個人來承擔。
可阿能呢?
她只是個轉學到這裡後巧合邂逅的打工女孩。
只是一個今天下午還在摩天輪上靠著他的肩膀說'今天好開心'的普通女孩。
只是一個和他有過一天一夜親密關係的、走路的時候會一點一點把'扣手指'升級成'整條手臂環住他胳膊'的、在夕陽下笑得嘴角翹到眉毛高度的女孩。
為甚麼要她死?
法厄同要殺就來殺我好了!
為甚麼要傷害阿能!!
「對!對對對!就是這個!我想要的就是這種表情!」
眼見分析員終於失去了一直以來的沈穩和冷靜,法厄同非常得意。
那種得意從她灰色瞳孔的最深處溢出來,像一壇被封存了太久的陳釀終於被打開了瓶塞,濃烈到近乎刺鼻的、混合了報復的快感、掌控的滿足和毀滅的狂喜的復合情緒從她的眼睛里一覽無餘地傾瀉出來。
她終於看到這個男人慌了。
那個始終沈穩、始終冷靜、始終用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神性態度面對一切的男人終於也陷入了痛苦,眼睛里充斥著恐懼了。
真正的恐懼。
所愛之人即將消逝的恐懼。
法厄同在化成煙霧衝過來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想好了之後的安排——她知道自己必敗無疑。
傷勢無法愈合,戰鬥力大幅度下滑,魔力在煙霧化之後已經徹底消耗殆盡,一切手段都只是臨死前最後的掙扎,說不定下一秒她就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昏迷過去,徹底任人魚肉。
可一秒鐘就足夠了。
殺死分析員的計劃已經大勢已去,可望而不可及。
但……懷裡這個女孩對分析員來說又意味著甚麼?
法厄同不知道具體的細節,但她能從分析員戰鬥之前那個'擋在女孩身前'的動作中讀出一些東西——他在保護她,一個男人會本能地保護的女人,在他的生命中一定佔據著某個不可替代的位置。
殺死她。
讓分析員失去她。
讓她死在他的面前,在他的注視下,在他無能為力的距離外,讓那條纖細的、年輕的、充滿活力的生命在他眼前像蠟燭一樣被掐滅。
這不會在物理上傷到分析員分毫,可法厄同要的不是單純的肉體傷口。
她要讓他痛苦。
讓他失去。
讓他不再那麼傲慢。
不再高高在上地用他那不食人間煙火的理論去說教,不要在用自以為是的哲學理論去挑釁一個苦難之人的道德底線。
她要在死之前拉這個女孩墊背,就算自己活不了,至少要讓這個'開掛的混蛋'嘗一嘗失去的滋味——哪怕只是一小口,哪怕只是他漫長而幸運的人生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傷口……那個傷口也會永遠留在那裡,成為他完美人生中第一道無法愈合的疤痕。
法厄同的匕首在阿能的脖子上微微調整了角度,刃口的邊緣從頸動脈上方滑到了更精確的位置,正好覆蓋在左頸總動脈的搏動點上。
她能感覺到阿能的脈搏透過刃口傳到她的手指上,快速的,微弱的,像一隻被困在籠子里的兔子在拼命地蹬腿。
「看到了嗎?她在臨死之前都這麼信任你,相信你會好好的保護她。」
她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近乎溫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多麼可憐,多麼不幸的小東西……托你的福,我想要的馬上就能得到了,看看那個男人絕望痛苦的表情,是不是無比的甘美?」
分析員的臉上的表情確實有讓法厄同忘記痛苦的麻醉效果——那是一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下頜肌肉繃到了極限,太陽穴的血管在皮膚底下暴突,嘴唇緊抿成了一條幾乎發白的線,瞳孔在極端的焦慮和憤怒中放大到了虹膜幾乎不可見的程度。
他在計算。
他的大腦在以最快的速度運轉,試圖從眼前的局面中找到一個可行的解法——一個能在法厄同的匕首切開阿能的頸動脈之前把她救出來的解法。
三米的距離,全力衝刺需要零點四秒左右,但法厄同的手腕翻轉三十度需要大約零點一秒。
這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逾越的物理極限。即使他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做到。
他救不了阿能。
至少靠自己救不了。
至於拉普蘭德和德克薩斯,法厄同的目光在得意和挑釁中轉向了更遠處那兩個背叛了她的兩個黑手黨大小姐,她們的機會更少,更不可能做到甚麼打攪她享樂的事情,甚至沒有任何反應。
等等……拉普蘭德和德克薩斯竟然沒有反應?
她們站在原地,非常淡定。
淡定到不像是在看一場危及無辜者生命的人質劫持事件,倒像是在看一場按照劇本進行的、早已知道了結局的舞台劇。
為甚麼?
為甚麼反應速度更快的職業殺手,在面對心狠手辣之人即將得逞的時候反應卻如此平淡?
她們不在乎阿能的死活?
或者在計劃用甚麼利益交換來勸自己不要垂死掙扎?
或者說……她們知道甚麼他不知道的事情?
怎樣都好,不管接下來會付出甚麼代價,不管自己會不會在下一秒就因為傷勢崩潰而徹底斷氣,法厄同都已經不在乎了。
她的世界在雙狼背叛,失去勝算的那一刻起就碎成了一地無法拼合的玻璃,而現在她只想撿起其中最鋒利的一塊,狠狠乾進分析員的心口裡。
哪怕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心口,哪怕只是把那個總是從容不迫、總是用平靜和理性俯視一切的男人拖進真正的痛苦里,讓他終於學會甚麼叫失去。
勸說沒有意義。
交易沒有意義。
利益誘惑、求饒、談判、讓步,所有這些文明世界里慣用的手段在法厄同此刻那團已經燒成灰黑色的內心裡都沒有落腳之處。
她要的不是活路,不是利益,不是未來。
她要的是結果,是那個男人臉上終於出現裂痕的結果,是他後半生每次閉上眼睛都會想起此刻的結果。
她的匕首貼著阿能脖頸細嫩的皮膚,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下面瘋狂跳動的脈搏,一下一下,像一隻被困在掌心裡的小鳥撞擊籠子。
那種弱小、溫熱、脆弱的生命感讓她的嘴角越發扭曲,那已經不是微笑,而是一種被報復欲撐裂的面部痙攣。
「你就在懊悔和痛苦里過完你的下半生吧,雜種。」
法厄同的手腕開始發力。
那動作不快,甚至稱得上穩定,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廚師準備切開一塊早已放在案板上的肉。
她不需要大幅揮動,只要一個利落的橫拉,頸動脈就會被切開,溫熱的鮮血會噴出來,染紅阿能的衣領、鎖骨和那只可笑的玩具熊。
就在這一瞬間——
不對。
法厄同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是外界出現了多麼劇烈的變化,恰恰相反,是一切都太安靜了。
那不是戰鬥間隙里短暫的凝滯,而是某種更詭異、更徹底的停擺。
空氣不再流動,霧氣像被凍在半空中的棉絮,連那些原本因分析員全力奔跑而被攪亂的白霧都保持著扭曲的形狀停在原地。
分析員前衝的身體停在距離她大約三米多的位置,右腿剛抬起一半,肩膀向前壓著,臉上那種驚怒交織的表情凝在當下,像一尊被強行封進琥珀里的活人雕像。
拉普蘭德站在更遠處,白髮被某個靜止的弧度托在肩後,嘴角似笑非笑的線條也固定了。
德克薩斯的劍尖仍指著這邊,身體保持著預備突進的姿態,像一幅精確的戰術剪影。
整個尼伯龍根,連同其中所有人,都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按下了暫停鍵。
只有一個人還能動。
阿能,那個從她懷裡掙脫出去的那個女孩。
阿能臉上之前那些驚恐、慌亂、甚至帶著一點柔弱意味的表情正在迅速收攏,像潮水從沙灘上退去。
那種屬於打工女孩的、會因為危險而尖叫、會抱著玩具熊發抖的殼子在這一刻被她自己親手剝了下來。
她先是輕輕抬手,按住了法厄同扣著自己腰部的那只手腕,然後只是一個並不粗暴的卸力動作就讓法厄同的鉗制落空了。
法厄同本能地想加重手上的力量,卻愕然地發現自己的身體動不了了。
不是麻痹,不是虛弱,不是失血造成的無力。
而是絕對的,時間上的靜止。
她的手指停在即將切開阿能脖頸的前一刻,肌肉中的每一根纖維都還能感知到自己該如何發力,可那份意志傳不進身體,就像靈魂被鎖在了一具不屬於自己的石像里。
她甚至連眼球都無法轉動,只能任由視野正前方那個原本看起來無害的女孩,平靜地從她面前退開。
阿能站到了她對面。
很近,大約只有一步的距離。
法厄同終於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到了她。
不是作為分析員身邊一個甜美、柔軟、像點綴一樣的女孩,不是作為一個抱著玩具熊的酒吧打工假小子,而是作為某種真正危險的存在。
她頭頂的光圈正在變亮。
原本那道光還只是若隱若現地懸在發頂上方,像某種二次元式的裝飾感異象,可在這一刻那圈光芒像被徹底喚醒的星環一樣開始釋放出實質性的亮度。
淡金色的聖輝沿著圓環邊緣向外逸散,把周圍灰白色的霧氣都染出了一層溫熱的金紅。
那光映在阿能的發絲上,竟將她原本偏酒紅色的頭髮一點點照成了鮮紅,像浸過晚霞又從火焰里抽出來的絲緞。
阿能的眼神冷漠。
不帶怒意,不帶憐憫,不帶報復的快感,甚至也不帶被挾持後該有的余悸。
那是一種高處俯視低處的平靜。
像神職者看著邪靈,像行刑者看著已經寫好死刑判決書的囚徒,像真正的戰鬥天使在確認獵物已被釘死在命運的十字架上之後連情緒都懶得多給一分。
是的,就是這樣——此時的阿能比起一個打工女孩,更像一個被聖光籠罩的戰鬥天使。
她微微側過臉,對著某個並不存在於法厄同視野里的方向,輕輕開口:
「小莫,可以了。」
聲音不大,甚至依舊帶著她平時說話時那種清甜的質感,可落在這絕對靜止的世界里卻像一把鑰匙輕輕擰開了鎖孔。
下一秒,時間重新流動,一切瞬間歸位。
霧氣重新翻湧,風重新流動,分析員腳下那一步重重落地,拉普蘭德耳邊一縷白髮繼續擺動,德克薩斯的劍尖輕微顫了一下。
而法厄同揮出的那一刀自然落空了。
她的手腕按著原本要割開阿能脖頸的軌跡橫拉出去,匕首只是切開了一團空掉的空氣,在她自己眼前划出一道毫無意義的寒光。
阿能已經不在她懷裡,不在她刀下,甚至不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了。
分析員仍然在向前衝。
可下一眼他就看明白了——阿能根本不需要他救,那個剛剛還抱著半人高泰迪熊,像被嚇壞了一樣呼喊他名字的女孩單手抓住了那只玩具熊的腹部,另一隻手從熊背後精准地扯開了一道隱藏縫線。
棕色絨布被她乾淨利落地撕開,從充實的填充棉里將一個精緻的東西給抽了出來。
一把維克托衝鋒槍。
那可不是之前在射擊攤位把玩的玩具可以相比的東西,而是一把貨真價實的、近距離殺傷力驚人的現代武器。
短小緊湊的槍身,向下傾斜的獨特結構,槍機與配重的佈局使整把槍看起來像一隻蓄勢待發的機械猛獸。
它的設計本身就帶著某種反常規的凶悍感——不是筆直地把後坐力往後甩,而是用那套特殊機構把力量朝斜下方引導,去壓住槍口上跳,讓連發時的槍身盡可能釘在一個穩定的攻擊線上。
玩具熊的外皮還掛在槍托一角,像某種可笑又恐怖的偽裝殘骸。阿能並不在乎法厄同的驚訝和絕望,抬槍、開保險、扣扳機,動作一氣呵成。
沒有猶豫。
沒有尖叫。
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噠噠噠噠噠——!!!
槍聲在尼伯龍根里炸開,一串高頻、兇暴、幾乎撕裂空氣的連續轟鳴代替了她所有的發言。
維克托特有的射擊手感在她手裡展現得近乎妖異,槍口沒有像常規槍械那樣明顯上抬,而是在一種短促、壓低、幾乎貼著目標中軸線的震顫中,把一整梭子子彈穩定地潑了出去。
法厄同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閃避反應。
她剛從時間停滯後的錯位感中恢復,右臂還停留在揮空匕首的姿勢里,身體重心甚至沒有完全找回來,第一髮子彈就已經撕開了她的腹部。
噗!
第二發打進她的左胸下方,帶著旋轉動能攪碎了本就已經被劍傷和狼魂術式侵蝕得千瘡百孔的肌肉組織。
噗噗噗噗!
後續的子彈像一排燒紅的鐵釘,沿著她上半身的中軸線一路釘了進去。
鎖骨、肋間、肩窩、胸口、側腹,甚至連剛剛維持著身體平衡的右大腿上方都被補進了兩發。
每一顆子彈都不是簡單地穿孔而過,而是以近距離衝鋒槍彈那種粗暴而真實的破壞力狠狠乾進她已經脆弱不堪的肉體里,把血、碎肉、破裂的纖維和殘存的自愈組織一起打爛。
鮮血一下子炸開,被子彈瞬間擠壓出體外的、帶著泡沫和碎屑的熱血在阿能面前爆成數朵扭曲的紅花。
法厄同的身體被彈幕打得連續後仰,明明維克托的槍口控制極好,子彈落點卻依然因為連發的震顫在她軀乾上掃出一小片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致命區域。
她驚恐的張開了嘴,這一次連惡毒的詛咒都來不及說。
「啊啊啊啊——!!」
慘叫終於從她喉嚨里撕了出來,淒厲到幾乎破音,像某種瀕死的動物被釘在地上後發出的最後哀鳴。
那聲音里混著疼痛、震驚、屈辱,還有一種直到此刻都無法接受現實的狂亂——她算錯了,從頭到尾都算錯了。
阿能不是弱者,不是可隨手掐滅的陪襯,不是能被她拖去墊背的無辜女孩。
她是另一張牌。
另一張藏得更深、翻開時更致命的牌。
一張被其他佈局者設計的,連分析員都被蒙在鼓裡的最終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