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方舟篇——天降小蘋果,從鷹角學院轉學而來的能天使蕾繆樂因打工與分析員戀愛,初嘗假小子類型女友讓人欲罷不能(下)
遊樂園的一天比分析員和阿能預想的要漫長得多,也快樂得多。
摩天輪是他們玩的第一個項目,也是阿能後來回想起來覺得最珍貴的一個。
分析員在隊伍里站了大約十五分鐘,期間翻來覆去地研究園區地圖上關於摩天輪的介紹文字:'全市最高'、'全透明座艙'、'360度無死角城市全景'。
嘴裡念叨著'據說天氣好的時候能看到港口',語氣里的興奮像極了第一次被父母帶去動物園的小學生。
阿能站在他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
她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偶爾用余光偷瞄一眼旁邊那些輓著男朋友手臂的女生,然後又迅速低下頭去,兩只手始終攥著針織開衫的下擺,指頭把柔軟的白色面料擰出了好幾道褶皺。
隊伍慢慢往前移動。
分析員研究完地圖之後把注意力轉回了阿能身上,他注意到這個女孩自從進入遊樂園開始就一直在做一個小動作——每隔幾秒鐘就會用手拽一下裙擺,試圖把它往下拉長哪怕一釐米。
可牛仔A字裙的長度就擺在那裡,再怎麼拽也不可能拽到膝蓋以下,她的努力只是徒勞地暴露了她對穿裙子這件事的嚴重不適應。
「裙子你穿的很好看,別拽了。」
「……誰拽了。」
阿能的手從裙擺上彈開,像被燙到了一樣。
「風、風大而已……我只是擋一下。」
分析員看了她一眼——秋天的風確實有些涼,但今天的天氣預報說是二級微風二級,她胳膊上搭著的那件針織開衫都沒被吹動,談何給裙子擋風?
不過他倒是也沒有拆穿她。
隊伍終於排到了他們。
摩天輪的座艙是全透明的橢圓形設計,外殼用鋼化玻璃製成,連地板都是透明的——低頭就能看到腳下幾十米的地面。
座艙內的空間不大,兩個成年人坐進去之後膝蓋之間的距離大約只有一個拳頭。
座艙的座椅是皮質的軟墊,靠背可以微微後仰,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幾乎是被半包裹在座椅里的。
工作人員拉上了座艙的門,鎖扣'咔嗒'一聲合上的瞬間,阿能的身體明顯繃了一下。
摩天輪開始緩緩轉動,座艙從最低點開始上升。
地面上排隊的人群、遊樂園的彩色地磚、遠處過山車的白色軌道——所有的東西都在隨著高度的上升而逐漸縮小。
阿能坐在分析員對面,兩只手抓著座椅的扶手,指節微微發白。
她不敢往下看——透明的地板讓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運動鞋底下幾十米處的水泥地面,那種高度帶來的眩暈感讓她的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繃緊了。
「害怕就別看下面。」
分析員的聲音從對面傳來,溫和而沈穩。
「看我。」
阿能抬起頭來,分析員的臉就在她正前方大約半米的距離,逆著下午的陽光,輪廓被一圈金色的光邊勾勒著。
他在笑——不是那種帶著目的性的笑,而是純粹的、放鬆的、像一隻在草坪上曬夠了太陽之後打了個哈欠的大狗那樣的溫暖的笑。
「第一次坐摩天輪?」
「……嗯。」
阿能的聲音小到幾乎被風吹散了。
「小時候想坐,但門票太貴了……後來一直忙著打工,就沒來過。」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事實。
可分析員從那句話里聽到了一個從小在拮據中長大的女孩的全部童年——那些站在遊樂園門口眼巴巴看著別的孩子被父母牽著走進去的下午,那些在奶茶店後廚刷杯子時聽到室友們聊摩天輪有多浪漫時的沈默,那些把所有時間和精力都用來換取生存所需的基本收入而無力顧及'奢侈'二字的漫長歲月。
摩天輪繼續上升。
座艙經過支撐塔架的某個節點時發出了一聲沈悶的'咔噠',整個艙體微微晃動了一下。
阿能的身體隨著那一下晃動本能地往後縮了縮,抓著扶手的手指收緊了。
「還在害怕?」
「才沒有。」
她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帶著一絲被戳穿之後急於反駁的倔強。
「只是……只是不太習慣這麼高而已。」
分析員沒有再說話,他只是把自己那側的扶手抬了起來,然後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在狹窄的座艙里挪了兩步,坐到了阿能旁邊。
座艙又晃了一下。
阿能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感覺到一個溫熱的、帶著重量和力度的東西靠上了她的右肩。
分析員坐到了她旁邊,肩膀貼著肩膀,大腿靠著大腿,兩個人的體溫透過衣服的布料互相傳遞著。
「這樣會好一點嗎?」
阿能沒有回答,但她的身體從繃緊的狀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鬆弛了下來——先是肩膀,然後是手臂,然後是腰,然後是腿。
她的腦袋歪了過去,後腦勺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酒紅色的短髮蹭著他襯衫的領口。
摩天輪升到了最高點,整個城市都在他們腳下展開——塵白學院的校園在西南方向,紅磚教學樓和圖書館的穹頂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暖色的光;港口在東邊,起重機的剪影和集裝箱堆場的彩色方塊拼成了一幅工業風的拼貼畫;遠處的海岸線划出一道弧形的藍色邊界,海面上反射著夕陽碎裂後的金色鱗光。
風從座艙的通風縫隙里吹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和遠處海水的咸味。
阿能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幾縷酒紅色的發絲飄到了分析員的臉上,蹭過他的鼻尖。
他沒有伸手去撥開。
她就那樣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看著窗外的城市在夕陽中慢慢染上金色的色調。
摩天輪在最高點停留了大約三十秒——那三十秒里整個世界都安靜了,沒有世俗的煩惱,沒有酒吧的經營壓力,沒有昨天白天那些血腥和暴力的記憶。
只有他們兩個人,和一個正在緩緩下落的摩天輪座艙。
「分析員。」
「嗯?」
「……謝謝你。」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聲蓋住了。
「謝甚麼。」
「謝謝你帶我坐摩天輪。」
她停了一下。
「……這是我第一次坐。」
分析員低下頭,嘴唇落在了她的發頂上。
「以後還有很多次呢。」
座艙在最低點停了下來,工作人員打開了門。兩個人從座艙里出來的時候阿能的耳朵還是紅的,但她的腳步比之前輕快了不少。
旋轉木馬就在摩天輪的斜對面。
相比於摩天輪的浪漫和刺激,旋轉木馬顯然是更偏向'小女生情結'的項目——彩繪的木馬在金色的中軸上上下起伏,巴洛克風格的裝飾鏡和彩色燈泡在夕陽下閃爍著廉價但好看的光芒,背景音樂是一首不知名的法國香頌,旋律甜膩到讓人牙疼。
分析員在旋轉木馬的入口處停下來,轉頭看阿能。
「你想坐哪個?」
阿能的目光在那些彩繪木馬上飄了一圈——有傳統的站立式木馬,有馬車造型的雙人座椅,還有幾只造型誇張的獨角獸和獅子。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角落里一隻看起來不太起眼的小木馬上。
那匹馬的彩繪已經有些褪色了,鬃毛上的金漆剝落了大半,在一群色彩鮮艷的同伴之間顯得格外樸素。
「……那個。」
她指了指那匹褪色的小木馬。
「為甚麼選那個?」
「因為……」
阿能猶豫了一下。
「因為它看起來好像沒人選。」
分析員看著她,忽然明白了甚麼。
這個女孩從骨子裡就是這樣的——她永遠會注意到角落里那個被忽視的、不被選擇的、默默待在一邊的東西,然後主動走過去。
就像她在滿命會所里眼裡有活一樣,就像她昨晚在閣樓里被他的溫柔擊潰時一樣。
她不會去搶最耀眼的那個位置,但她總是會讓被她選中的東西覺得自己是特別的。
分析員幫她買了票。
旋轉木馬啓動的時候,那首法國香頌的音量陡然增大了好幾倍,從兩側的喇叭里傾瀉出來,幾乎要把人的耳膜震穿。
褪色的小木馬隨著底盤的旋轉開始緩緩上下起伏,阿能騎在上面,兩只手抓著木馬脖子上的銅桿,身體隨著起伏的節奏微微上下顛動。
她的裙擺在旋轉產生的微風中飄了起來,淺藍色的牛仔面料在夕陽的暖光里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
酒紅色的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幾縷發絲貼在臉頰上,她騰出一隻手去撥頭髮,另一隻手抓著銅桿的指頭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白。
旋轉木馬轉了三圈。
每一圈經過分析員站立的位置時,阿能都會轉過頭來看他一眼——第一圈是偷偷的、快速的、目光一碰就移開的偷看;第二圈是大膽了一些的、帶著淺淺笑容的正視;第三圈是她舉起一隻手衝他揮了揮,嘴巴張合著喊了一句甚麼,但被音樂聲蓋住了,他聽不清。
可分析員看到了她的口型。
她在說:「好開心。」
分析員站在旋轉木馬的圍欄外面,看著那匹褪色的小木馬載著酒紅色短髮的女孩一圈一圈地轉過去又轉回來,夕陽從她身後打過來,在她身上勾出一圈金色的輪廓。
他舉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里的阿能正在笑。
不是那種刻意的、對著鏡頭擺出來的笑,而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拍了的情況下、因為純粹的快樂而自然綻放的笑。
嘴角咧到了最大的弧度,露出了兩顆小虎牙,眼睛彎成了月牙的形狀,頭頂那枚金色光環在夕陽下亮得像一顆小太陽。
旋轉木馬停下,阿能從木馬上跳下來的時候差點被裙擺絆了一下,她踉蹌了一步,分析員的手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謝啦。」
她站穩之後沒有松開他的手,而是順勢把手指滑下去,扣住了他的手指,五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貼著掌心。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個變化。
射擊攤位在旋轉木馬的東北方向,靠近園區的主幹道。
攤位的門面裝飾得花裡胡哨——紅白條紋的遮陽棚、閃爍的彩色燈泡串、掛滿了各種大小毛絨玩具的獎品牆。
最大的獎品是一隻幾乎有半人高的棕色泰迪熊,毛茸茸的,脖子上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紅色蝴蝶結,被掛在獎品牆的最頂端。
攤主是一個穿著企鵝外套的中年男人,帽子上縫了兩只白色的大眼睛和一張橙色的尖嘴,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圓滾滾的、有些蠢萌的萌物。
「帥哥美女們來打槍了!十塊錢十發!打中十個十環送最大獎品哦!」
企鵝老闆的聲音洪亮而熱情,帶著一股濃重的市井生意人氣息。
分析員拉著阿能走到攤位前面,看了看靶子——標準的遊樂園射擊靶,十環靶心畫在鐵皮板的正中央,靶子後面是自動計分的電子顯示屏,似乎沒甚麼難度,只是面向業餘者的娛樂手段。
他付了十塊錢,接過老闆遞來的那把玩具氣槍。
槍很輕。
輕到不正常。
分析員在接過槍的瞬間就皺了一下眉——他雖然不是專業的士兵或射擊運動員,但畢竟從小到大都是愛玩愛鬧的男孩,有過多次用玩具槍、仿真槍打靶射擊的經歷,對槍械的重量和手感有基本的判斷力。
一把正常的氣槍,哪怕是玩具級別的也應該有一定的金屬配重來保證射擊時的穩定性,可這把槍卻輕得像塑料——或許它就是純塑料打造的廉價玩具,只是表面被噴了一層金屬漆來偽裝成金屬質感。
他沒有說甚麼,舉起槍,瞄准了第一個靶子。
砰。
彈丸偏離了靶心,打在了七環的位置。
分析員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的射擊水平可不至於在這麼近的距離還打不准——十環靶心在十米的距離上對他來說幾乎是固定靶,閉著眼睛打都應該九環以上。
可這一槍只打了七環。
第二槍。
砰。六環。
第三槍。
砰。五環。
十發子彈打完之後,顯示屏上的總分是五十八環——平均每發不到六環。別說十環全中了,連八環都沒碰到。
企鵝老闆的臉上堆滿了那種'哎呀太可惜了就差一點點'的虛偽同情,給他遞過來一個企鵝形狀的鑰匙扣作為參與獎的獎品。
「沒事!再來一次嘛!很多人第二次就能打中了!」
分析員盯著那把槍看了兩秒,然後把槍放回了櫃台上。
他沒有再花錢試一次——這把槍的准星絕對是被故意調偏了,大概偏離正常瞄准點兩到三個密位,剛好讓普通人打不中十環,又恰到好處的讓人以為是'自己手抖了'而不是'槍有問題'。
這是遊樂園射擊攤位最常見的作弊手法,畢竟老闆們不是哄著小情侶開心的慈善家,而是真的要賺錢養家糊口的生意人。
看著那個穿著企鵝服老闆裝唐繼續引誘自己消費的表情,分析員明白自己被行業內的潛規則陰了一手,也沒打算叫冤,只能苦笑著和阿能道歉:
「沒打中……抱歉啊。」
分析員的語氣里帶著真實的歉意——不是那種敷衍的客套,而是真的覺得自己應該幫她贏到那個大熊卻沒能做到的遺憾。
阿能看了看獎品牆上那只半人高的泰迪熊,又看了看櫃台上那把被分析員放回去的玩具槍,再看了看企鵝老闆臉上那副'就差一點點'的賤兮兮的表情。
她的眉毛很不服氣的挑了起來。
「老闆,我能試試嗎?」
她從口袋里掏出皺巴巴的十塊錢紙幣拍在了櫃台上。
「能能能!當然能!」
盡頭汗水的錢也是錢,企鵝老闆可不會嫌棄。
他諂媚的搓著手,把槍遞給了阿能。
她拿槍的姿勢和分析員截然不同——分析員拿槍的時候是標準的射擊姿態,左手托槍管,右手握槍把,槍托抵在肩窩。
阿能則是單手拎著槍,像拎著一瓶礦泉水似的,漫不經心地垂在身側。
她甚至沒有舉槍瞄准,就那樣垂著手,槍口斜斜地指向地面,歪著頭看了看靶子。
那當然不是標準的舉槍射擊姿勢,而是一種更隨意的、像扔飛鏢一樣的抬手,說不定是從某些誇張的、不夠寫實的槍戰電影里學來的手法——手腕一翻,槍口從下方甩上來,在某個不可複製的、完全憑直覺鎖定的瞬間扣下了扳機。
但……她竟然打得出奇精准。
砰。
十環。
企鵝老闆的笑容僵了一瞬。
砰。
十環。
砰。
十環。
砰!砰!砰!砰!砰!砰!
十發子彈,全部命中十環,顯示屏上的數字從0直接跳到了100,然後閃爍了三下,定格在那裡。
整個射擊攤位安靜了大約五秒鐘,企鵝老闆的表情從'又能宰一個冤大頭'到'臥槽有掛'再到'他媽的遇見donk來炸魚了',在短短五秒內完成了三次劇烈的情緒轉換。
阿能把槍放回櫃台上,兩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目光平視著企鵝老闆——那個表情分析員見過,是她在酒吧裡面對喝醉鬧事的客人時才有的表情,冷靜、強硬、不容置疑。
「老闆,我全中來哦。」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把那只最大的玩具熊交出來,快點快點!」
願賭服輸,企鵝老闆的嘴角抽搐了兩下,用一種'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悲壯表情伸手把獎品牆上那只最大的泰迪熊摘了下來,雙手遞給了阿能。
「姑、姑娘真是好槍法……」
阿能沒理他,接過那只半人高的泰迪熊後一隻手臂夾著熊的腰,像夾著一袋大米。
她轉過身來看分析員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剛才的冷硬切換回了日常的、帶著一絲得意的小驕傲。
「走吧,咱們贏了!」
分析員在一旁等著她一隻手夾著那只比她上半身還寬的泰迪熊,另一隻手自然地伸過來抓住了他的手指,五根手指交叉扣好,掌心貼著掌心。
「嗯,回家了。」
雖然確實有那麼一些小意外,但在阿能貼在身邊的時候,分析員竟然完全提不起興致去問她是怎麼做到的。
他無法分心的專注在她的身上,繼續遊玩,直到遊樂園即將關閉才默默的走出去。
他們在遊樂園的出口處回頭看了一眼——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邊只剩下最後一抹橙紅色的余暉,和遊樂園的彩色燈泡交相輝映。
遠處的過山車軌道在暮色中變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摩天輪的輪廓燈已經亮了起來,在深藍色的夜空背景下畫出一個巨大的、緩慢旋轉的光環。
他們的美好約會記憶,已經全都留在了這裡,也留在了兩人的心裡。
回家的路從塵白學院南門繞到東門,再沿著那條種滿了法國梧桐的老街走大約十五分鐘,就能看到滿命會所那扇熟悉的深色木門。
阿能走在分析員的左側,右手抱著那只半人高的泰迪熊,左手不知道甚麼時候從'扣手指'升級成了'整條手臂環住他的胳膊'。
她的小臂穿過他的大臂彎,整個上半身都微微靠在他的手臂上,腦袋歪著,後腦勺幾乎貼著他的肩膀。
那個變化發生得太自然了,從遊樂園門口出來的時候還是扣手指,走過第一個路口變成了牽著手,經過塵白學院南門的公交站時她的手滑上來抓住了他的小臂,再走過兩個路口之後她的整條手臂就已經環上了他的胳膊,整個人小鳥依人地貼在他的身側。
如果不是分析員一直在注意她,可能根本不會發現這個漸進式的'入侵'過程——阿能就像一隻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你的領地佔為己有的貓,每一步都小到讓你覺得'這沒甚麼',可回頭看的時候才發現她已經從門口挪到了你的沙發上。
她現在抱著那只泰迪熊的姿勢也和剛拿到時完全不同了。
剛拿到的時候還是簡單的夾著,像夾一袋米一樣毫不客氣地箍在腋下;現在是抱著,兩只手摟著熊的腰,熊的腦袋擱在她的肩膀上歪著,毛茸茸的棕色熊臉和她酒紅色的短髮挨在一起。
她的步子變小了,像是在刻意在放慢節奏,不想這條路這麼快走完。
每走慢一步,就能在他身邊多待一秒。
「今天好開心。」
她的聲音軟軟的,從鼻音里透出一層蜜。
「摩天輪好好玩。」
「那我下次帶你去坐別的城市的摩天輪。」
「真的?」
「當然。」
「那你說話算話哦。」
「絕對算話。」
阿能把臉往分析員的胳膊上蹭了蹭,像一隻確認了領地標記的貓。
「還有旋轉木馬……我選的那匹馬雖然舊舊的,但轉起來的時候特別穩。」
「你選東西的眼光一向很好。」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誇你自己呢?」
「我在陳述事實啊。」
「哼……」
阿能的鼻音里帶著笑意,嘴角翹到了眉毛的高度。
「還有射擊時候——你看到那個企鵝老闆的臉沒有?十環全中的時候他的表情……哈哈哈哈!」
她笑出了聲,肩膀在他胳膊上抖動著,抱著泰迪熊的手臂因為笑而微微松了又緊。
「他肯定以為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軟妹子是來給他送錢的,哈哈哈……結果被我打了個滿分,人都嚇傻了!」
「你的槍法確實出乎我的意料。」
「嘿嘿。」
阿能得意地笑了兩聲,然後又往分析員的胳膊上靠了靠。
「小時候我也是經常跟男孩子經常一起玩的,摸槍的手感可不會比你差哦。」
「手感?」
「嗯。就是那種……不用細想,手自己就知道該往哪裡指的感覺。」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沈默了一小會兒,然後忽然小聲補了一句:
「就像……我知道應該喜歡你一樣。不用細想,心自己就知道了。」
分析員的腳步頓了一瞬,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把阿能的手更牢固地扣在了自己的臂彎里。
「我也一樣。」
阿能沒有再接話,她只是把臉更深的埋進了泰迪熊的腦袋上面,毛茸茸的棕色絨毛遮住了那逐漸赤化的小蘋果。
兩個人就這樣靠在一起慢慢地走著。
法國梧桐的落葉在路燈的光線里旋轉著飄下來,金黃色和枯褐色的葉片鋪滿了人行道,踩上去發出沙沙的碎裂聲。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條被揉皺的黑色絲帶。
秋天真好。
這樣的夜晚真好。
她在他身邊真好。
可這種美好在大約走了五分鐘之後開始出現了裂痕。
最先引起分析員注意的不是視覺上的變化,而是聽覺,這條街上平時可不會這麼安靜——這是一條連接塵白學院和周邊居民區的主幹道,雙向四車道,兩側的人行道種著法國梧桐。
每天晚上八點左右的時段這條街上應該有放學的學生、遛狗的居民、騎電動車送外賣的小哥、以及從學院方向走過來去東門夜市覓食的年輕人。
可現在街上卻沒有人了。不是'人少',而是'根本沒有人'。
分析員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
遊樂園方向的燈光還亮著,遠處的建築物輪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見。
可他們身後的那段街道上人行道和車道都空空蕩蕩,連一輛停在道邊的車都沒有。
他又轉頭看向前方,滿命會所的方向大約還有五百米,路燈還亮著,法國梧桐的樹影在燈光下照常搖曳,可那段路上同樣沒有一個人影。
阿能也感覺到了些許不妙的氣氛。
她的手臂從他胳膊上慢慢松開了,整個人從'小鳥依人'的模式切換到了另一種狀態——脊背挺直,肩膀微微收緊,下巴微收,重心降低。
那只泰迪熊被她換到了左手,右手空了出來,五根手指微微彎曲,像一隻警覺的貓科動物在確認威脅方向。
「老闆……」
她的聲音壓低了。
「怎麼沒人了?」
分析員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觀察——觀察路燈的光線、觀察路面的狀態、觀察空氣的溫度和濕度。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個更不對勁兒的東西。
街道兩側開始彌散出一種不正常的霧氣,不是秋夜常見的薄霧或者水汽凝結在低溫空氣中形成的自然現象,那種霧的顏色偏灰,濃稠度很高,像被稀釋過的牛奶倒在了空氣里,從地面的縫隙、從下水道的鐵篦子、從法國梧桐的樹根周圍一點一點地滲出來,貼著地面緩緩擴散。
霧氣的溫度很低。
當第一縷霧氣觸碰到分析員的褲腿時,那股寒意穿透了布料直接滲進了皮膚里。
一種深沈的、像被甚麼東西注視著時後脊梁骨發麻的寒冷立即侵蝕了分析員的身體。
阿能也立即打了個寒顫,她空著的右手下意識地抓住了分析員的手腕,指甲掐進了他的皮膚里。
「這霧……很不對勁兒。」
「我知道。」
分析員的聲音很穩。
「小心點,別離開我的身邊。」
阿能點了點頭,她的身體往分析員的方向靠了半步,肩膀貼上了他的手臂。
霧氣越來越濃了。
從腳踝的高度慢慢上升到了小腿,又從小腿上升到了膝蓋。
路燈的光線在霧氣中發生了散射,原本暖黃色的燈光變成了一種灰白色的、沒有溫度的瀰漫性光暈,把整條街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失真的大氣里。
周圍的能見度在急劇下降。
五秒鐘前分析員和阿能還能看到前方大約一百米處的路燈燈桿,現在已經縮短到了不到五十米。
霧氣像一隻正在合攏的巨掌,從四面八方緩緩收縮,把兩人包裹在一個越來越小的、灰白色的能見度氣泡里。
「老闆……」
阿能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她拼命壓制的緊張。
「前面好像有人。」
分析員也看到了。
霧氣前方大約三十米的位置,那個距離在正常的夜晚可以看得很清楚,但在這團不自然的濃霧中只能看到三個模糊的、深色的人形輪廓。
三個女人。
她們並排站在街道的正中央,像三座被安置在霧氣中的雕像,身形在濃霧中被扭曲和拉長,邊緣模糊不清,像三道從水底仰望水面時看到的、被波紋扭曲的影子。
分析員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伴隨著沈穩細碎的腳步聲,她們靠近過來,而分析員也在第一時間認出了最左邊那個人——白色的長髮,哪怕在灰白色的濃霧中那頭白得近乎透明的長髮也是絕對不會被認錯的。
它們散落在那個人的肩膀上,被夜風吹起了幾縷,在路燈的散射光中泛著冷冽的銀色光澤。
拉普蘭德。
她穿著和昨天白天一模一樣的黑色禮服,領口敞著,露出了裡面純白色的襯衫。
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間夾著甚麼東西——在這個距離上看不太清楚,可分析員知道那是甚麼。
她的嘴角彎著。
那個笑容在濃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把被磨亮的刀刃反射著路燈的光。
至於最右邊的那個人……分析員的呼吸停了一拍。
德克薩斯。
她站在與拉普蘭德相對的右邊位置,像一道安靜的、灰色的牆。
她的頭髮是墨色的,身著黑手黨「辦事」時標準的黑色西裝,比起拉普蘭德更精細於外貌的打理,少了她那令人膽寒的瘋癲,卻多了一份更加從容,更加沈穩的氣勢。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完全平靜。
不像拉普蘭德那樣帶著明顯的惡意和戲謔,也不像一個被牽扯進來的無辜路人。
她只是站在那裡,兩只手插在夾克的口袋里,目光從霧氣中穿過來看著分析員——那種目光讓分析員想到了某種大型犬科動物在評估獵物時的、冷靜而專業的注視。
這對之前已經找上他,給他帶來不小麻煩的沒頭腦加不高興組合已經讓分析員覺得有點難辦了,而今次找上來的顯然不止這兩個難搞的黑手黨大小姐。
那邊還有第三個人。
她站在拉普蘭德和德克斯的中間,身體微微靠前半步,像是作為三人中的首領站在最前面的位置——她的頭髮是灰色的,一種介於銀白和淺灰之間的、帶著冷調的質感,在霧氣中反射著微弱的光。
分析員只見過她一次,就是在高架橋車禍現場的那個晚上——他開著從橋頭處搶來的大運百噸王反身趕回事故地點,想要救下忍冬的時候,這個女孩正站在燃燒高架橋殘骸旁邊,灰色的頭髮在天空盤旋的警用直升機的紅藍閃光燈下交替變換著顏色。
她當時沒有說話,只是輕蔑的看了他一眼,然後就消失在了傾盆大雨之中。
毫無疑問,這絕對是一朵極度危險,甚至可能讓他丟掉性命的帶毒妖花——分析員的目光從左到右緩慢地掃過面前的三個人,像一台正在計算最優解的計算機在做最後的參數錄入。
二對三,而且對面三個沒有一個普通人,情況壓倒性的不利。
拉普蘭德和德克薩斯是西西里兩個黑手黨家族的大小姐,從小在槍支、刀具、格鬥訓練中長大的女孩,不是那種玩玩女子防身術就覺得自己能打的水平,而是真正被家族當做繼承人培養的、接受過系統性戰鬥教育的實戰派。
尤其是眼下這種這種巷戰械鬥、近身糾纏的場景,這可是黑手黨們的看家本領,她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一條沒有監控的街道上如何用最短的時間把一個人打倒在地,如何用一把折疊刀在對方來不及反應的情況下切斷肌腱或刺穿動脈。
至於那個灰發女孩……
分析員雖然還不知道她的底細,可他在高架橋上已經領教過她的手段。
她身上那種危險不是拉普蘭德式的直來直去,後者像一把出鞘的刀,鋒芒外露,可至少你看得見刀刃在哪個方向。
灰發女孩的危險更像是一個黑洞,你看不到它的邊界在哪裡,只知道光進去就出不來了。
分析員的心跳驟然加速,他已經經歷過一些危險的,常理無法解釋的場面了,腎上腺素飆升對他來說不是甚麼新鮮事。
今次他的心跳加速是因為另一個原因。
阿能還在他身邊——她緊緊地貼著他的左臂,身體已經從'小鳥依人'的模式完全切換到了戰鬥狀態。
脊背繃直,重心下沈,右手空著,五指微曲。
她左手還抱著那只半人高的泰迪熊,可那只熊現在在她懷裡已經不是'戰利品'了,更像是一個臨時的盾牌,如果有甚麼東西飛過來,她可以第一時間用熊擋住。
可分析員心裡很清楚,阿能再能打也不可能介入這種層次的戰鬥——她的'能打'是相對於普通女孩而言的,或許能在酒吧里制服喝醉的女性客人,可那和'與受過專業訓練的黑手黨戰鬥人員正面對抗'完全是兩個維度的事情。
就好比一個業餘籃球愛好者可能在街頭球場上大殺四方,可把他扔到職業聯賽的賽場上,他連運球過半場都做不到。
分析員不能讓阿能牽扯進來。
絕對不能。
忍冬重傷的仇恨,滿命會所拒繳保護費的刺激,還有他暫且未知,卻始終存在的利益糾葛……所有這些賬都應該算在他一個人頭上,對方來找的麻煩是他分析員惹的,對方要報復的對象是他,阿能只是一個恰好站在他身邊的、無辜的、今天下午還在摩天輪上靠著他肩膀說'謝謝你'的女孩。
如果今天晚上注定要流血,那只能流他一個人的。
分析員的手臂微微動了一下,不動聲色地把阿能往自己身後推了半步——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位移,但足夠讓自己的身體擋在阿能和那三個人之間。
灰發女孩的目光捕捉到了這個動作,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加深了。
「晚上好啊,分析員先生。」
她的聲音從霧氣中傳過來,清晰而從容,每一個字都被打磨得光滑圓潤,像一顆顆從天鵝絨墊子上滾落的珍珠。
她的語調帶著一種很淡的、恰到好處的上揚尾音。
比起挑釁更像是邀請,就像一個貴族出身的女孩在自家花園裡遇到了翻牆進來的不速之客,既不慌張也不憤怒,只是覺得有趣。
「我們來找你玩了。」
「玩」這個字被她咬得格外輕柔,輕柔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層羽毛底下的水有多深,沒人知道。
分析員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目光從灰發女孩的臉上移開,掃了一圈周圍的環境——霧氣已經完全合攏了,能見度被壓縮到了以三個女人為圓心、大約三十米為半徑的圓形區域內。
圓形的邊界處霧氣格外濃稠,像一面灰色的、半透明的牆壁,牆壁外面是甚麼完全看不到。
路燈光線在這團霧氣中發生了不正常的散射,光線沒有照亮任何東西,只是讓整個空間充滿了一種灰白色的、沒有方向感的瀰漫性光暈。
法國梧桐的樹影不見了,街道兩側的人行道和建築物的輪廓也不見了,甚至連天空和月亮都看不到了——抬頭望上去只有灰白色的霧,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沒有雲。
徬彿他們腳下的這條街被從整個城市中切了下來,放進了某個密封的容器里。
分析員見過這種現象。
在高架橋車禍現場的那個晚上,事故發生的區域就有過類似的空間異變——天空被一層不正常的灰色覆蓋,路燈的光線變得扭曲,遠處的建築輪廓變得模糊不清,他和忍冬駕駛的邁巴赫拼盡全力,油門踩到底也衝不出去。
「這裡也是尼伯龍根?」
「沒錯。」
灰發女孩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於他的見識,語氣里多了一絲欣賞——不是對分析員實力的欣賞,而是對他'至少知道自己在甚麼地方'這一點的、居高臨下的、施捨式的欣賞。
「雖然我確實很想讓你被碎屍萬段的樣子被整個塵白學院的女孩們看見……」
她說到這裡時歪了一下頭,灰色的發絲從肩膀上滑落了一縷,在霧氣中泛著冷冽的光。她的表情像在認真地思考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但果然……還是先穩妥一些比較好。」
尼伯龍根是固有結界的一種表現形式——將使用者的心象世界具現化,侵蝕並替換掉現實空間。
在這個被替換的空間里,一切規則都由使用者來定義,物理法則可以改變,時間流速可以扭曲,空間距離可以折疊,甚至連'其他人的存在'本身都可以被限制。
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出不去。
手機信號被屏蔽,求救渠道被切斷,整個空間被從城市中完整地剝離了出來,變成了一顆密封的、自給自足的世界卵。
這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霧化囚籠,幾乎可以說是分析員的絕境了。
「你們甚麼時候成為朋友了?」
分析員把目光從灰發女孩身上移開,看了看她兩邊的拉普蘭德和德克薩斯。
灰發女孩輕輕笑了一聲。
那聲笑在霧氣中擴散開來,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靜水塘里泛起的漣漪。
「我們……」
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灰色的瞳孔在散射光中泛著一層淺淡的銀色。
「你是說,我和這兩位小姐?」
她的視線從分析員臉上移開,分別瞥了一眼身側的拉普蘭德和德克薩斯——那一瞥里有某種很微妙的、不屬於'朋友'也不屬於'盟友'的東西,更像是一個牧羊人在審視自己的兩條獵犬。
「朋友雖然算不上,但有著共同的敵人總是更容易親近嘛。」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又轉回了頭,目光重新落在分析員身上。
那種目光讓分析員想到了某些東西——想到了自然界中那些頂級掠食者在捕獵時的行為模式。
獅子不會在發現獵物的第一時間就撲上去撕咬,它們會先觀察、評估、試探,在確認獵物沒有任何反抗能力之後,才會慢慢地、從多個方向包圍上去,把獵物的逃生路線一條一條地封死。
灰發女孩正在做同樣的事情。
她不急著動手。
她有絕對的優勢——尼伯龍根是她的主場,三對二,且她這一方的戰鬥力遠在對面之上。
在這種碾壓性的實力差距面前,她壓根不需要急於求成。
她可以慢慢的享受獵物在絕境中掙扎的樣子,享受恐懼從獵物的皮膚上滲出來被她聞到的味道,享受那種'我知道你跑不掉,你也知道你跑不掉,可我們都不說破'的默契式的殘忍。
貓和鼠的遊戲。
「我的本意是先捉活的,在地下室里慢慢的讓你品嘗痛苦的滋味……但拉普蘭德小姐顯然不贊同我的做法。」
灰發女孩微微側了一下身,把身後的拉普蘭德讓出了一半。
拉普蘭德的狀態和分析員上次見到她時截然不同。
她的眼睛紅了。
不是充血的紅,是從虹膜深處透出來的、像燒紅的鐵水一樣的暗紅色,在灰白色的霧氣中格外刺目。
她的瞳孔收縮到了近乎針尖的程度,嘴唇緊抿成一條線,嘴角微微往下撇,脖子和肩膀上的肌肉全部繃起來了,黑色風衣的衣領被她脖子上的青筋撐得微微起伏。
她的呼吸很重。
不是喘——是那種在極度克制某種衝動時才會出現的、深沈的、帶著鼻音的粗重呼吸,每一口氣都像是在為下一次爆發蓄力。
「別和他廢話了。」
她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沙啞的,低沈的,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切割濕木頭。
每一個字都被她的牙齒磨了一遍才吐出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毛刺感。
「我要殺了他……現在就要弄死他。」
她的右手終於動了——拇指壓在彈簧刀的釋放鈕上用力一推。
「咔嚓。」
刀刃彈出來了,那截鋼片在霧氣中反射著灰白色的光,大約有十釐米長,單面開刃,刀尖像一根被磨細了的針,靠近刀脊的位置有一排細密的鋸齒,那是用來切割繩索或韌性材料的輔助設計,可在人體上造成的創傷遠比光滑刃口更嚴重。
拉普蘭德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調整了一下握法,從之前的隨意握持變成了標準的反向握刀,刀刃朝下,刀尖從她的小指方向探出來。
這是近身格鬥中最致命的持刀方式之一,適合刺擊和切割,攻擊距離短但精度極高。
她的眼睛鎖定了分析員。
那雙水晶葡萄一般透明的眼睛里沒有猶豫,沒有權衡,沒有任何'可能在考慮要不要真的動手'的遲疑,只有不滿血絲的仇恨。
灰發女孩看著拉普蘭德,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阻止,也沒有鼓勵,只是像一個觀眾在看舞台上的演員是否按照劇本演出。
然後她的目光轉回了分析員。
「你看,分析員先生……」
她的聲音依然輕柔,依然帶著那種貴族式的、不緊不慢的韻律。
「你把拉普蘭德小姐給惹急了。」
她歪了一下頭,灰色的發絲在霧氣中輕輕飄動。
「她父親年紀大了,或許隨時都可能遇到點自然的意外……」
她的語氣在'自然的意外'幾個字上微微加重了一點,像在品嘗一顆特別有趣的糖果。
「但怪就怪在昨天在你們談崩之後,薩盧佐老爺子當天晚上就中風了。」
她攤開雙手,做了一個'我也沒辦法'的無奈手勢,優雅到可以直接掛進盧浮宮的畫框里。
「這事兒可就是糊在你褲襠里的泥巴,怎麼也洗不清了呀。」
看來這便是拉普蘭德失去從容,如今化身惡犬,幾乎要在第一時間撲上來的理由了。
薩盧佐老爺子中風了。
昨天白天在滿命會所的談判徹底破裂之後,那個年過六旬、統治了西西里黑手黨整整幾十年的老狼王在當天晚上就倒下了。
父親遠在意大利,拉普蘭德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調查清楚這事兒是不是真的由分析員造成,但她不需要證據。
在黑手黨的世界里,邏輯鏈條從來不需要法庭來驗證——你的敵人拒絕了你,威脅了你,而當天晚上你父親就倒了,那這就是仇殺,就是報復。
不需要動機分析,不需要因果關係論證,不需要'中風是一種常見的老年人心血管疾病,可能和多種因素有關'的醫學解釋。
只要有嫌疑,你就是兇手。
兇手應該死。
就這麼簡單。
分析員看著拉普蘭德手中那把彈簧刀反射出的寒光,心裡飛快地轉過了幾個念頭。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將自己的身體微微下沈了半寸,重心從雙腳平均分配變成了前四後六的格鬥預備姿勢。
他的兩只手從口袋里抽了出來,手指自然張開,掌心微微朝內,肘關節彎曲約三十度,收在肋骨兩側,擺出了一副更接近於街頭格鬥中常用的、兼顧防禦和抓握的開放式預備姿態。
他深吸了一口氣,霧氣被他吸進肺里,冰冷的,帶著一股不屬於正常空氣的、金屬質感的異味。
他的橫膈膜擴張到了最大程度,肋骨撐開,胸腔的容積增大了將近一倍。
然後他把那口氣緩緩地吐了出來,嘴唇微微撅起,氣流從齒縫間擠出去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嘶——'。
分析員的心率在緩慢的下降。
從之前因為腎上腺素飆升而加速到大約每分鐘一百二十次的心跳,在呼吸調節的作用下慢慢降到了九十次、八十次、七十次……接近靜息心率的水平。
他的肌肉沒有放鬆,而是從'緊繃'切換到了'待命'的狀態。
既然廝殺無法避免,那就做好最充分的準備,去搏那一絲生機吧!
「既然如此,那你們還等甚麼?」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滾出來,低沈,渾厚,在霧氣中傳播時被那層灰白色的濃霧吸收了一部分高頻,聽起來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
「要戰的話……你們這群母狗便給我一起上吧!」
對於魯珀族的女孩來說,被男人叫「母狗」的侮辱性遠在其他一切嘲諷的惡毒詞彙至上——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抽在了拉普蘭德已經岌岌可危的理智堤壩上,她的眼睛瞬間變得更紅了,如果之前是燒紅的鐵水,現在就是沸騰的鐵漿。
她的嘴唇從緊抿變成了一聲低吼,那聲低吼從她的胸腔深處湧上來,經過喉嚨時被聲帶擠壓成了一串含混的、像野獸咆哮前的那種咕嚕聲。
她的腳動了。
右腳蹬地,整個人像一頭被松開了鐵鍊的獵犬,帶著一股不計後果的、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碎的瘋狂勁兒朝分析員撲了過來。
彈簧刀在她手中划出一道灰白色的弧線,刀尖指向分析員的咽喉——
就在此時,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穩穩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啪!」
拉普蘭德的身體在慣性中猛地頓了一下,像一列全速前進的火車忽然被拉下了緊急制動閘。
她的腳在地面上蹭出了兩道摩擦痕跡,鞋底和柏油路面之間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吱——'。
德克薩斯的手扣在她的手腕上,五根手指精准地壓在了腕部的橈動脈和尺動脈,既控制住了她持刀那只手的活動範圍,又不會施加到讓拉普蘭德感到疼痛而進一步失控的壓力。
那是一種經過無數次實踐才能掌握的、恰到好處的力道控制——像一把手術刀在皮膚上划過,深一毫米就會見血,淺一毫米就毫無效果。
「我來。」
德克薩斯的聲音從拉普蘭德身側傳來,低沈,平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一杯白開水,像一張白紙,像一個沒有任何形容詞修飾的簡單句。
可正是這種平淡讓那兩個字擁有了遠比拉普蘭德的咆哮更沈重的分量。
「你現在的狀態容易把人切碎,事後不好收拾。」
這句話的潛台詞是:我不想在你發瘋之後像個環衛工人一樣在這裡打掃半夜才能離開。
拉普蘭德的嘴唇動了動,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低沈的、不甘的咆哮——像一頭被主人重新拽住項圈的猛犬,明明獵物就在眼前,卻被迫把已經邁出去的前爪收回來。
她的眼睛還在死死地盯著分析員。
那種目光已經不是人類對人類的眼神了,是掠食者對獵物的、純粹的、不摻雜任何複雜情緒的殺意。
如果目光能殺人,分析員現在已經被她切成了一百零八塊。
「……行,就由你來。」
德克薩斯松開了手。
拉普蘭德退後了一步,退到了灰發女孩的左前方。
她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被強行壓制的殺意在她體內橫衝直撞找不到出口,只能通過肌肉的細微震顫來釋放。
德克薩斯的目光落在了分析員身上。
那雙琥珀色的、幾乎看不出瞳孔和虹膜邊界的眼睛在灰白色的霧氣中泛著一層冷冽的光。
她的表情和之前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拉普蘭德的仇恨,沒有灰發女孩的戲謔,也沒有任何'即將要和敵人進行生死搏鬥'的緊張或興奮。
她的臉上甚麼都沒有,空白的像一面剛刷完膩子還沒有上漆的牆。
這就是德克薩斯最危險的地方。
她永遠冷靜,不管周圍發生了甚麼,不管局面變成甚麼樣,不管對手是誰、有多少人、用甚麼武器,她的情緒波動永遠維持在一個近乎恆定的、接近絕對零度的水平線上。
殺人對她來說不是一件需要激動的事情,只是一份工作。和殺豬、殺雞、殺魚一樣——都是把活的東西變成死的,有甚麼好激動的呢?
她的兩只手從夾克口袋里抽了出來。
左手從後腰的位置抽出了一柄長劍,右手從另一側抽出了完全相同的第二柄。
她使用的是雙劍,不是普通的短刀或匕首,而是兩柄貨真價實的騎士長劍——每柄大約六十釐米的刃長,劍身筆直,雙面開刃,劍尖收束成鋒利的銳角。
劍身的材質在灰白色的霧氣中反射著冷冽的銀色光澤,光澤的質感和普通不鏽鋼完全不同,更冷,更沈,更細膩,像月光凝固後被鍛打成了金屬薄片。
德克薩斯的握劍方式和拉普蘭德持刀截然不同——右手正握,劍尖朝前上方;左手反握,劍尖朝後下方。
兩柄劍在她的手中形成了一個不對稱的、卻覆蓋了身體前後左右所有角度的十字形防禦-攻擊結構。
她用雙佩劍來對付一個赤手空拳的男人,從純粹的戰鬥效率角度來看,這完全是殺雞用牛刀——對付一個沒有任何武器的普通人,一把折疊刀或者一根短棍就已經足夠了,根本不需要動用這種專業級別的近戰武器。
兩柄長劍在德克薩斯手中展開的攻擊範圍和殺傷力遠超這個場景的實際需求,就像用一個職業拳擊手去打一個從未訓練過的路人,一拳就夠了。
但她還是掏出了自己的專用武器。
或許是出於對分析員的尊重。
——他擋在那個紅髮女孩身前的姿態,他孤身面對三個敵人時沒有退縮的勇氣,他明知必敗還要挑釁說'你們一起上'的那股蠻勁兒……這些東西讓德克薩斯決定用她最擅長的武器來面對他,而不是像處理垃圾一樣隨手打發掉。
這是德克薩斯式的禮節,雖然這份禮節的前方仍然是死亡。
分析員看著德克薩斯手中那兩柄長劍,目光停留了不到一秒。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身上那件深藍色的襯衫外套從肩膀上褪了下來,兩只手抓住了衣服的下擺將整件外套在右手上纏繞了兩圈,把布料擰成了一個粗糙的、但有一定厚度的布團,裹住了從指關節到手腕的整個區域。
布料對拳頭的保護作用遠不如真正的拳套或繃帶,它不能吸收衝擊力,不能防止指骨骨折,也不能增加拳擊的破壞力。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防止皮膚在撞擊硬物的第一時間被割裂。
這就像用避孕套去兜住火焰一樣,大概有九成的幾率失敗,但此時分析員又能如何了?
他只能用這只裹了布的拳頭去擋德克薩斯的劍刃,爭取能在幸運女神的眷顧下突進到她的半米範圍內。
近身之後,她的劍就沒有用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分析員的呼吸變得更加的深長而緩慢,每一次吸氣,他的肋骨都在皮膚底下清晰可見地擴張著;每一次呼氣,他的腹肌都收緊到了接近磚牆的硬度。
他的身體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進入了一種超常的感知狀態,時間流速在他的主觀感受中變慢了,周圍的一切細節都被放大了。
他能看到德克薩斯右腳的腳尖微微內扣了兩度——那是準備發力衝刺的前兆。
他能看到她左手反握的劍尖在空氣中微微顫動了一下——那是肌肉在蓄力時產生的細微震顫傳導到了劍身上。
他甚至能看到霧氣在她身體周圍流動的軌跡發生了微妙的改變——那是因為她的體溫在戰鬥準備狀態下升高了零點幾度,體表的熱量在寒冷的霧氣中形成了微弱的上升氣流。
德克薩斯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起步動作,沒有任何'我要攻過來了'的信號,她只是上一秒還站在分析員的眼前,下一秒就直接消逝在了原地,只留下一道殘影。
「好快……!」
分析員全神貫注的捕捉德克薩斯的動作,勉強看見她的雙腳蹬地,力度大到柏油路面在她的鞋底下被碾出了一片細密的裂紋,那些裂紋呈放射狀向四周擴散,像一顆微型的隕石撞擊坑。
而在發力之後,這匹母灰狼的身體已經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殘影,直衝他的罩門而來!
快……太快了!
德克薩斯的速度和分析員之前預估的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他原本以為一個女生的移動速度再快也快不過受過系統訓練的男性運動員,可她衝刺的速度卻已經逼近了職業短跑選手的爆發力水平。
十米的距離她用了不到一秒,雙劍在她衝刺的過程中完成了第一次旋轉,右手正握的長劍從下方划出一個弧線向上切割,左手反握的長劍從上方划出一個弧線向下切割,兩道弧線在身體正前方交匯,形成了一個交叉的、像絞肉機一樣的X形旋轉切割面。
如果分析員站在原地不動,他會在那兩道交叉的劍刃面前被從胸口到肩膀切成三塊。
如果分析員後退閃避,說不定阿能會立即遭到她的毒手,死的無比淒慘。
他又怎可能會退避了?即便直到九死一生,分析員還是直接迎了上去!
「吔——!!」
一聲怒吼從他的胸腔深處炸裂開來。
那聲吼叫不是甚麼武道流派的精神吶喊,而是一個一米八五、八十五公斤的成年男性在拼盡全力時從靈魂深處迸發出來的原始咆哮。
他的聲帶在極限震動下發出了一種近乎野獸的、粗糲到讓人頭皮發麻的音色,在灰白色的霧氣中擴散開來,震得三十米範圍內的霧氣都微微顫動了一下,右拳裹著襯衫外套的那個布團,在吼叫聲中從下往上揮了出去。
全力一擊,沒有保留!
拳頭和劍刃在空氣中相遇。
「鏗——!!」
金屬和布料碰撞的聲音不是'叮'或'當'那種清脆的金屬交鳴,而是一聲沈悶的、帶著巨大力量碾壓質感的'鏗'。
那聲音的音量大到在霧氣中產生了一圈可見的聲波漣漪,從碰撞點向四周擴散,把附近的霧氣推開了一個以分析員的拳頭為圓心、半徑約半米的球形空洞。
德克薩斯的劍被彈開了,整條手臂連同劍身一起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往後推。
她的右手手腕在那股衝擊力下被迫翻轉了一個角度,正握變成了斜握,劍尖從指向分析員的胸口偏移到了指向右上方大約三十度的位置。
可德克薩斯的左手劍緊接著就到了。
那柄反握的長劍從下方像一條蛇一樣鑽了上來,劍尖划過分析員裹著外套的小臂外側。
布料被割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裡面的皮膚雖然沒有被切到,但能清晰地感覺到劍刃擦過時帶來的那股冰涼的、像被冰塊划過的觸感。
分析員的左臂在那股觸感傳來之前就已經做出了反應,他的左手從側面拍向德克薩斯持劍的右手腕,試圖用掌擊的方式打落她手中的劍。
可德克薩斯的身體在受到衝擊的同時已經開始後撤了,她的右腳蹬地,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走的黑色羽毛一樣往後飄了出去。
第一招雙方互相試探,從技術層面來看這一招的交換是均勢。
分析員擋住了德克薩斯的右手劍並迫使她的攻擊軌跡偏移,德克薩斯的左手劍在分析員的前臂上留下了一道幾乎要觸及皮膚的切割痕跡。
兩個人都沒有受傷,都在這一招中摸到了對方的底。
分析員知道了德克薩斯的劍有多鋒利、速度有多快、旋轉切割的角度有多刁鑽。
德克薩斯知道了分析員的拳頭有多重、反應有多快、在近距離交火中的身體控制力有多強。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不在任何人的預料之中。
德克薩斯被分析員那一拳的衝擊力推著向後退去——她的腳在地面上划出了兩道長長的摩擦痕跡,鞋底和柏油路面之間發出了一連串刺耳的'吱吱'聲。
她的身體在慣性中向後飛了好長一段距離,大約七八米,速度比她自己衝刺時還要快,完全是分析員的蠻力賦予她的動能。
分析員也沒有追,在剛才那一下全力出拳之後,他的右臂從前臂到肩膀都處於短暫的酸麻狀態。
裹著外套的拳頭在撞擊劍刃時承受了巨大的反作用力,即使有布料的緩衝,衝擊力還是通過骨骼傳導到了肘關節和肩關節,讓整條手臂的肌肉在接下來的兩三秒內處於一種'被震到了'的微弱遲鈍狀態。
他需要時間來恢復。
可他的目光一直追著德克薩斯的身體。
她正在向灰發女孩的方向飛退。
七八米的距離,在霧氣中大約是兩個人身長的能見度——分析員能看到她的身影在灰白色的濃霧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正在接近灰發女孩站立的位置。
灰發女孩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的表情依然帶著那種貴族式的、從容的微笑,徬彿正在觀看一場和自己無關的表演。
她的目光在德克薩斯飛退過來的身影上停留了一下,然後轉向了分析員,目光里有一種'嗯,還不錯'的、評估性質的贊許。
不過很快的,她的表情變了,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分析員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表情。
不是驚訝或者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從夢境中被猛然搖醒時的那種'等等,這不對'的困惑。
因為德克薩斯在飛退到距離灰發女孩大約兩米的位置時猛然轉身了!
她在高速後退的運動中、利用腳踝的扭轉和腰部的旋轉、將所有的後退動能在一瞬間轉化為旋轉動能的那種轉身。
她的身體在空氣中畫了一個近乎完美的半圓弧線,長髮在旋轉中甩出了一道黑色的扇面。
而她手中的雙劍在轉身完成的同時,從之前收在身側的防禦姿態變成了最大幅度的、全力的回旋切割。
右手正握的長劍從右下方向左上方划出了一道半月形的銀色弧線,左手反握的長劍從左上方向右下方划出了另一道完全對稱的銀色弧線。
兩道弧線在灰發女孩的身體正前方交匯,交匯點正在灰發女孩的胸口!
「你——!」
灰發女孩的反應速度遠超常人,在德克薩斯的劍刃到達她胸口之前的零點幾秒內,她的身體已經做出了閃避動作——上半身往後仰了將近四十五度,雙腳在地面上滑行了半步,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彎的柳條一樣向後彎折。
可德克薩斯的劍沒有停,兩道弧線在灰發女孩閃避之後並沒有回收。
它們繼續旋轉著,帶著一種蓄謀已久的、像齒輪一樣精密的節奏感在灰發女孩的身前形成了一個持續旋轉的、銀色的死亡光環。
天空驟然亮起,分析員抬頭的時候以為自己看到了閃電。一道道從銀白色的刀光劍影刺破灰霧穹頂撕裂而下,刺目到讓人本能閉眼抗拒。
是劍,無數柄劍。
它們像暴雨一樣傾瀉而下,銀白色的、發光的、半透明的劍形投影,每一柄大約一米長,單是劍身的寬度就有一個成年人展開手掌那麼寬。
它們似乎並不是實體,但在空氣中產生的破風聲是真實的,那種密密麻麻、像千萬只蜜蜂同時振翅一樣的嗡鳴聲讓他的耳膜都在發痛。
數十柄……上百柄!
每一柄劍都像一顆被精確制導的導彈,帶著一條銀色的尾跡從天空中垂直墜落,劍尖統一指向地面上的同一個目標——
那個灰發女孩!
「嗡嗡嗡嗡嗡嗡嗡——!!」
幻影劍雨在灰發女孩周圍兩米範圍內同時插入了地面,劍身沒入了柏油路面,像一片突然生長出來的鋼鐵叢林。
每一柄劍插入地面時都發出了一聲沈悶的'轟',像一枚小型炸彈在腳下引爆——柏油路面在衝擊力下碎裂成了蛛網狀的裂紋,碎石和塵土被氣浪掀飛到了半空中。
灰發女孩被劍氣包圍了,她站在那片鋼鐵叢林的正中央,四周密密麻麻地插滿了銀白色的幻影之劍,每一柄距離她的身體都不超過半米。
她的臉上終於出現了真正的震驚——那種'我完全沒有預料到這個'的、純粹的、不帶任何偽裝的錯愕。
德克薩斯竟然反水了!
她背叛了那個自以為掌控一切的灰發女孩!
「他媽的——你這傢伙竟然……!」
灰發女孩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那個'竟然'被她咬得幾乎碎裂,貴族式的從容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她的語調從原本那種天鵝絨般光滑的貴族韻律急劇下墜,變成了某種更原始的、更粗糙的、帶著金屬毛刺感的嘶啞低吼——像一塊被錘子砸碎的瓷器,每一片碎片都在反射著不同的、扭曲的光。
她在拼命的躲避,狼狽到讓人很難把她和剛才那個進行'貓戲老鼠'的從容獵手聯繫在一起。
她的身體在無數柄從天而降的幻影之劍中間左閃右避,像一隻被困在暴雨中的鳥,翅膀被雨水打濕,飛不高也飛不遠,只能在雨幕的縫隙中拼命撲騰。
她的反應速度和身體柔韌性確實遠超常人,每一柄從穹頂墜落的銀白幻劍在她身體的極速扭轉和側移中被堪堪避開,劍尖擦著她的皮膚沒入地面時捲起的氣浪把她的灰色長髮吹得四散飛揚。
她的腳步在地面上划出了密集的、交叉的摩擦痕跡,像一隻在狹小空間里瘋狂轉圈的困獸。
可'絕大部分'不是'全部'。
德克薩斯全力激發的幻影劍雨太密了,上百柄幻影之劍在同一時間內從天空傾瀉而下,覆蓋了她周圍整整兩米的圓形區域。
在這個密度下,即使她的閃避動作再快、再精准,也不可能百分之百地避開所有攻擊——概率不允許,物理空間也不允許。
噗呲!
第一柄劍刺穿了她的左臂,那柄銀白色的幻劍從她的左側上方以大約四十五度的角度斜插下來,劍尖穿過了她上臂外側的三角肌,從另一側的皮膚下面探出了大約三釐米長的半透明劍尖。
血液沿著劍身向外流淌,在幻劍半透明的、發光的表面上形成了一道暗紅色的、蜿蜒的液體痕跡。
噗呲!
第二柄幾乎同時到達,它從正上方垂直墜落,劍尖刺入了她的右大腿外側股二頭肌的位置。
穿透的深度比左臂更深,大約有五釐米,劍身沒入肌肉組織後只有一小截劍柄留在了皮膚外面。
她的右腿在那一瞬間失去了部分支撐力,膝蓋猛地一軟,整個人踉蹌了半步,差點單膝跪地。
「唔——!!!」
徹骨的疼痛讓灰發女孩的喉嚨里溢出了一聲被強行壓制的悶哼,那聲音從她的牙關後面漏出來,像蒸汽從高壓鍋的閥門縫隙中噴射。
她的臉因為劇痛而扭曲了一瞬,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額頭上瞬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幻影劍雨終於停了。
最後一柄幻劍插入地面的轟鳴聲在霧氣中回蕩了大約三秒才完全消散。
灰發女孩站在那片鋼鐵叢林的縫隙中間,左臂和右腿各插著一柄尚未消散的幻劍殘影,劍身上的銀白色光芒正在緩慢地黯淡下去,像兩根被插在蠟燭上的、正在熄滅的火柴。
左臂的傷口不算太深,三角肌被穿刺後雖然出血量可觀,但並沒有傷到主要的動脈和神經,只是肌肉組織的機械性損傷。
可右大腿的傷口就嚴重多了,股二頭肌是大腿後側最粗大的肌群之一,被五釐米深度的穿透傷破壞之後,不僅出血量大到驚人,還會嚴重影響右腿的屈伸功能。
暗紅色的血液從兩個傷口中湧出來,沿著她蒼白的皮膚表面向下流淌,左臂的血沿著前臂的內側一路流到了手腕,從指尖滴落在柏油路面上,在灰色的地面上洇開了幾個小小的暗色斑點。
右大腿的血更洶湧,它沿著大腿外側的弧線向下蔓延,浸透了她裙擺的邊緣,從膝蓋的位置滴落,在她腳邊的地面上匯成了一小灘不斷擴大的血窪。
幻劍殘影在持續了大約五秒後徹底消散了,像被風吹散的冰晶一樣在空氣中分解成了無數微小的、銀白色的光粒子。
可它們留下的傷口是真實的,那兩個穿透傷口不會因為幻劍的消失而自動閉合,血液仍在不停地往外湧。
灰發女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德克薩斯。
那雙灰色的、在霧氣中泛著銀色光澤的瞳孔此刻發生了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變化——虹膜的顏色從冷灰色逐漸加深,變成了某種介於鉛灰和鐵鏽之間的暗沈色調。
那是一個人在極端憤怒時才會出現的瞳孔反應,腎上腺素和皮質醇的激增讓虹膜中的色素細胞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色調偏移。
她的恨意在瀰漫。
內斂的、壓縮的、被強行塞進了一個密封容器里的恨意正在她的心中沸騰,就算容器外面的溫度沒有變化,容器裡面的壓力卻在以指數級攀升。
德克薩斯。
這個從始至終都冷靜到近乎冷漠的女孩,這個她費盡心思才拉攏過來的盟友,這個她一直有所提防卻自認為已經足夠瞭解的棋子,竟然在最關鍵的時刻反水了。
那並不是那種臨時起意的、衝動的背叛。
從德克薩斯轉身的角度、出劍的時機、劍雨召喚的精確度來看,這次反水是預謀好的。
她在被分析員擊退的那一刻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她利用了後退的慣性,利用了距離自己越來越近的位移,利用了自己因為她'被打飛了'而短暫放鬆警惕的那零點幾秒的時間窗口。
一切都經過了充分的計算。
這才是讓那個灰發女孩最憤怒的地方——不是'被背叛'這件事本身,而是'她完全沒有預料到'。
德克薩斯的偽裝太完美了,從頭到尾沒有露出過一絲破綻。
她的表情、她的語氣、她的站位、她拔劍時的動作……每一個細節都在向灰發女孩傳遞'我是你這邊的人'這個信號。
可她終究不是——她是敵人,不是荒原上徘徊獵食的餓狼,而是訓練有素的軍犬。
可是……她這樣做的理由是甚麼?
灰發女孩的大腦在憤怒的同時飛速運轉著,試圖從記憶中搜索任何一個可能解釋德克薩斯叛變的線索。
分析員那傢伙到底哪裡好了?
他憑甚麼能讓德克薩斯這種冷靜到近乎沒有感情的女孩為他反水?
怎麼就把這個看上去沒有任何感情的木頭給迷住了?
灰發女孩不知道。
她想不通。
而想不通這件事本身遠比傷口的疼痛更讓她惱火。
「法厄同——!」
拉普蘭德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她的腳步聲急促而沈重——那是全速衝刺時鞋底用力砸擊地面的聲音,每一步都帶著一個黑手黨殺手在'自己人遭到襲擊'時特有的、不計後果的凶悍勁兒。
她的白色長髮在她身後拉成了一條銀色的尾巴,黑色風衣的衣擺被衝刺產生的氣流掀起來,在霧氣中獵獵作響。
彈簧刀還在她右手裡,刀刃上反射著霧氣中灰白色的散射光。
她衝到了灰發女孩身邊,一隻手扶住了她的肩膀,那只手的力度大到指節發白,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還活著。
「法厄同,你沒事兒吧?」
法厄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