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標題:方舟篇——臥槽有牛!
分析員的單人任務,因為給鈴蘭做家教而被忍冬吃乾抹淨,極限反殺後讓忍冬感受到青春初戀般的悸動,徹底沈迷年輕男大的精壯肉體(後記)
西西里的黑手黨,在這個二游世界依舊是最龐大、最根深蒂固的黑色勢力之一。
它像一株生長在地中海鹽風與火山灰之間的古老毒樹,根須扎進港口、賭場、軍火、運輸、走私、地下金融和政治縫隙里,表面枝葉繁盛,底下卻盤結著無數見不得光的交易與屍骨。
對普通人而言這種組織從來不浪漫,也絕不值得好奇。
它不是傳說里披著西裝、講究榮譽的舊時代紳士俱樂部,而是會把麻煩、恐懼與血腥一起拖進人生活里的瘟神。
任何還願意老老實實上班、納稅、過日子的公民都不會希望自己在下班回家的巷口,或家門口的信箱邊上撞見這種人的影子。
但黑手黨內部的邏輯,從來和外部世界不一樣。
對於外人,他們是吞噬性的暴力機器;對於自己人,他們卻又保留著一種扭曲的、頑固的人情味。
尤其是在西西里,自傳奇教父維托·安杜里尼·柯里昂隕落之後,他對家族企業的管理理念和秩序觀被整個島嶼上層的黑道世界普遍認可。
那是一種帶有舊式家族主義色彩的思路——顧問、二老闆、各路軍團與士兵各司其職,命令層層傳遞,責任層層切割,但在這套冰冷架構的底部,維繫所有成員的東西仍然是「家族」二字。
不是完全出於血緣的家族。
也不完全出於情感的家族。
而是一種更複雜、更頑固、更接近誓約與利益共同體的東西。
親吻額頭、擁抱、以榮譽與忠誠為名的宣誓、在聖像與火焰前發下的誓言、把暴力合法化的顧問、老闆與士兵之間緩衝風險的層級共同織成了一張網——人一旦落進去,就很難再分清自己究竟是在保護家人,還是在被「家人」這個詞綁上絞架。
對西西里的暴徒而言,親緣關係很重要。
哪怕只是遠親。
很多時候,一層淡得快要看不見的血緣也足夠成為合作、庇護、試探和來往的基礎。
比起完全陌生的人,有血緣關係的對象哪怕只是在家族譜系里繞上好幾圈才勉強能連起來,也總歸更讓人放心一些。
至少在酒桌上,在談判桌上,在需要舉槍之前的那幾秒沈默里,那點稀薄的血緣仍然能起到一點潤滑作用。
在忍冬遭遇法厄同之後已經過去了三天,兩名意大利少女出現在她所在的醫院大廳的。
前台值班的護士雖然下意識地多看了她們幾眼,卻也沒有立刻把她們和「危險」這兩個字聯繫得太死。
她只是覺得兩個女孩很特別。
「您好,請問忍冬女士的病房在哪裡?」
率先開口問詢的是左邊那位少女。
她聲音不高,意大利語說得流暢而清晰,語單幹淨,沒有過多起伏,像一把剛剛擦拭過的餐刀,邊緣不露鋒芒,卻足夠平整。
她身材高挑,肩線利落,黑色西裝穿得一絲不苟,襯衫雪白,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墨鏡遮住了眼睛,讓人看不清她到底在看誰,也看不清她有沒有情緒。
她手裡捧著一束花,百合、白玫瑰和幾支淺色鳶尾被扎成沈穩克制的形狀,和她整個人一樣,規矩、冷淡、極有分寸。
如果不是手裡那束花太過柔和,她的打扮幾乎就是標準的黑手黨辦事人裝束。
沒有明晃晃地佩槍,沒有露出腰側槍套,也沒有任何要惹事的意思,可她身上那種「隨時可以替誰辦掉一點麻煩」的氣場還是太明顯了。
她站在醫院的白光底下,像一塊被搬進無菌環境里的黑曜石。
她叫德克薩斯,被鷹角學院培養,已經可以獨當一面的黑手黨新銳——至於站在她右邊的另一位少女,則像從另一種噩夢里走出來的。
白色長髮,近乎刺眼的白,不是老人的衰色,而是一種狼毛般冷冽、瘋雪般輕盈的白。
她穿著很漂亮的禮服,版型考究,顏色偏深,腰線收得好,裙擺和袖口都有細緻的設計,看上去像是準備去出席某場貴族宴會,或者某位有錢人家不歡迎媒體的私人晚餐。
可她偏偏站在醫院大廳里,站在消毒水氣味與輪椅滾輪聲之間,像一幅被掛錯位置的畫。
她的手裡拿著一把小匕首。
不長,纖細,刀刃反光冷得發亮。
但她確實沒有表現出攻擊性,甚至像是在故意證明自己無害一樣用那把小匕首削蘋果。
她的手法高明得近乎炫技——刀鋒貼著果皮游走,蘋果在她指間翻轉,紅色果皮連成一條細長不斷的卷帶,墜下來時像一截被剝開的血色絲綢。
她削完一圈,便順手切下一瓣,丟進嘴裡,咀嚼時唇角微微翹著,眼神里帶著一種游離、病態、近乎愉快的恍惚。
她叫拉普蘭德,或許……我們可以勉強的將她當作德克薩斯的「朋友」。
如果說德克薩斯像家族里負責傳遞命令和處理後事的人,那麼拉普蘭德就是那種會把宴會、葬禮和屠宰場混為一談的瘋子。
她漂亮,危險,舉止像在玩耍,可誰都看得出來,她手裡的刀不是水果店教出來的技藝。
前台護士喉嚨輕輕動了一下。
她見過很多探病的人。
哭紅了眼的妻子,提著水果的兒女,帶著試卷來的同學,面色沈重的同事,來得太晚的舊情人。
可像這兩個少女這樣,一邊捧花一邊玩刀還能讓整個大廳空氣莫名發緊的,她還是頭一回見。
「請、請問是哪個‘忍冬’女士?」
德克薩斯把墨鏡稍微往下推了一點,露出一雙冷靜得幾乎沒有溫度的眼睛。
「前幾天因交通事故和重度創傷入院,登記名英格麗.威尼斯。」
護士愣了一下,趕緊低頭翻看記錄。
她當然記得那位病人。
那位金髮的、種族特徵很明顯的女性送來時狀態極差,外傷、灼傷、骨折、失血,偏偏意識還清醒得嚇人。
陪同處理手續的人來得很快,手續辦得極順,病歷被掛了重點保密等級,病房樓層也做了調整。
那應該不是普通車禍受害者該有的待遇,可醫院只是醫院,懂得閉嘴的人才能活得更安穩。
「在九樓,A區,907單人病房。」
「謝謝。」
德克薩斯點頭致謝,語氣沒有多餘起伏。
拉普蘭德卻已經把最後一瓣蘋果送進了嘴裡,刀尖一轉,輕輕在自己指腹旁邊滑過,像個壞孩子拿著蠟筆在紙上隨手畫了一筆。
她笑了笑,嗓音輕飄飄的。
「這裡聞起來……好像一座剛水洗過的墳墓啊,哈哈!」
前台護士臉色一僵,沒敢接話。
德克薩斯偏頭瞥了她一眼,沒說甚麼,只是抬步向電梯走去。
拉普蘭德便像被無形的線牽著似的跟上去,高跟鞋踩在光潔地磚上,發出清脆而緩慢的聲響。
電梯門合攏時,醫院大廳短暫地恢復了平靜。
只有空氣里那種若有若無的不安,還像香水的余韻一樣,遲遲不散。
電梯廂內的燈光很白。
鏡面不鏽鋼映出兩名少女的身影,一黑一白,像某種古老寓言里並肩出現的雙生異兆。
德克薩斯站得筆直,花束被她穩穩托在臂彎間,像抱著一份禮貌,也像抱著一份必須完成的任務。
拉普蘭德則靠在一側,漫不經心地把玩那把小匕首,刀鋒在她指節間轉來轉去,亮光偶爾一閃,像小型閃電在她手邊反復生成又熄滅。
病房門外的走廊很安靜。
醫院的空調把空氣吹得過分乾淨,消毒水、紗布、金屬器械和塑料包裝混雜成一種單調而冰冷的氣味,可在這層白得發虛的氣息之下,仍然有另一種東西隱隱浮著——血親的味道、焦躁的味道、連夜奔波後的疲憊,還有動物族裔彼此之間更敏銳也更直接的本能辨認。
忍冬的床前圍滿了人。
最裡面那一圈自然是她真正的家人。
遠在日本的丈夫在接到消息後坐了最快的一班飛機趕來,風塵僕僕,神官長袍甚至還帶著長途航班座椅壓出的褶皺。
他坐在病床旁邊,臉上那種長年不在身邊形成的陌生感在這一刻被突如其來的驚惶沖淡了不少,手掌放在膝頭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他看著病床上的忍冬,目光複雜得像一團拆不開的線,既有遲來的愧疚,也有作為丈夫應有的憂心,甚至還有一點說不清來路的不安——徬彿他也隱隱察覺到,在自己錯過的那些年月里,妻子的生命中早已經發生過太多他無法完全理解的事情。
小鈴蘭就坐在更近的位置。
小姑娘的眼睛哭得紅腫,九條尾巴都沒精打採地垂著,手卻一直緊緊握著媽媽的手,好像只要一松開病床上的人就會順著白色床單和醫院刺眼的燈光一起消失。
她年紀還小,不懂太複雜的傷勢報告和醫生術語,只知道媽媽受了很重很重的傷,知道前幾天還會笑著摸她頭髮、陪她說話的人現在只能躺在這裡,臉色蒼白,肩膀和手臂都纏著繃帶,呼吸淺得讓人心慌。
在病床外圍,則站著更多的「家族成員」。
有男有女,有年長的,也有更年輕的,西裝、長裙、黑色外套、低調卻昂貴的飾品,像一群以血緣和利益共同構成的沈默影子,圍成半個不透風的圓。
低聲交談的人很少,大多數人只是站在那裡,用各自不同的方式表示關注。
對於黑手黨家族來說,醫院從來不是一個單純的治療場所,它同時也是情報交換、立場判斷、關係試探的場合。
誰最先來,誰站得最近,誰的表情最焦灼,誰在觀察誰,這些細枝末節都能說明很多問題。
德克薩斯和拉普蘭德並不能把這裡每個人的名字都認全。
畢竟血緣已經很淡了,繞過幾層家譜和幾張老照片,彼此之間還剩下多少真正緊密的聯繫誰也說不准。
可狼總歸還是狼,哪怕隔著多年不來往的疏遠和不同成長環境造成的隔閡,她們也仍然能分辨出來,病房裡這些人的氣味不是敵人。
或許陌生,卻不是危險。
要說這裡唯一一個真正顯得有些突兀的人,反倒是站在門口附近的那個年輕男人。
他很高。
不是單純比旁人高一點,而是那種站在人群邊緣時,哪怕甚麼都不做,也會自然把空間佔出存在感的身高。
肩膀寬闊,背脊挺拔,身形健壯而勻稱,不是靠健身房堆出來的死板塊頭,而是一種更適合行動與力量同時存在的好看體格。
病房裡燈光偏冷,照得他側臉的輪廓更加分明,眉骨、鼻梁、下頜線都很利落,長相英俊得毫不費力。
他的外套掛在病房裡側的衣架上。
那件衣服並不屬於任何一個家族成員常見的著裝風格,面料考究,剪裁年輕,和這間病房裡瀰漫著的舊式西西里家族氣息並不一致。
更重要的是,它掛在那裡,說明它被允許掛在那裡。
不是誤闖進來的陌生訪客,也不是只來寒暄兩句的泛泛之交,而是真正被忍冬或者這個病房裡某些核心人物默許留下的人。
他和忍冬的關係想來不一般,不然不會在這裡陪伴等候這麼久。
可這個人的味道……
德克薩斯和拉普蘭德幾乎同時微微眯了一下眼。
她們從未聞過。
不是說世界上每個有價值的人都該進入黑手黨家族和鷹角學院情報檔案,也不是說每個靠近忍冬的人都必須在她們的嗅覺里留過記錄,而是那種微妙的、本能層面的不熟悉。
一個足夠年輕、足夠強壯、足夠英俊,又足夠接近病房核心位置的男人,按理說不該沒有一點可追溯的痕跡。
兩只小母狼對視了一眼。
不用說話,那點默契已經足夠。
德克薩斯扶了扶墨鏡,抱著花束,步伐沈穩地朝病床那一邊走去,姿態克制而得體,像是來完成一場規規矩矩的家族探病。
她適合進屋,適合站到更靠近病人和家屬的位置,去觀察、去聽、去分辨每個人話里的輕重。
拉普蘭德則適合做另一件事。
她揚了揚唇角,像聞見了有趣味道的白狼,手裡那把小匕首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被她收了起來,腳步輕快地朝門口那男人走過去。
她本來就是那種會把試探說成調情、把危險說成玩笑的人,一舉一動都帶著點壞心眼的俏皮。
「這位帥哥,之前沒見過你呢……嗯?」
她本來打算照著黑手黨之間很常見的那一套來。
先接觸,先攀談,先從最不設防的話頭裡摸一摸底。
問名字,問來路,問和病人的關係,聽他說話時的停頓與氣口,再從姓氏和學校、家族、舊識之間的情報碎片慢慢拼。
敵友這種事很多時候並不一定要靠一把槍或者一份證件來判斷,而是靠在幾句看似隨意的閒聊里嗅出端倪。
可她才剛走到那個年輕男人身邊,話音都還沒完全落下,身體就先一步起了反應。
一個激靈。
那感覺來得太突然,甚至讓拉普蘭德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害怕。
更像是某種藏在骨髓里的本能,被迎面而來的氣息猛地勾了出來。
像一條從小被豢養在壁爐和地毯之間的雪橇犬,某一天忽然在開門的一瞬間聞見了來自高原和凍原的寒風——那股風裡有冰屑、有野性、有某種久違的、讓呼吸都跟著發緊的味道。
危險,刺激,舒適,甚至奇異地讓人覺得熟悉。
她站定了。
鼻尖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動。
然後她聞明白了一點。
那是憤怒的味道。
不是浮在表面上的煩躁,不是嘴上說兩句狠話那種年輕男孩的逞強,而是一種更深、更沈、更壓抑的怒意,像被厚厚冰層封住的暗流,在表面平靜之下快速而無聲地奔湧。
憤怒里還裹著危險,那種危險不是衝誰來的炫耀,而是一旦找到出口,就真能撕碎甚麼的鋒利。
忍冬的受傷,顯然讓他憤怒到了極點。
拉普蘭德眼底那點原本漫不經心的笑意淡了一瞬,隨即又漫上來,變得更有興致了些。
那個年輕男人看向她。
他的眼神並不咄咄逼人,甚至稱得上平靜,只是那種平靜下壓著的東西太重,讓人很難把他當成一個普通來探病的親友看待。
他抬起手,動作乾淨利落,像是完全沒察覺到自己身上那股讓狼都打激靈的冷意一樣。
「我叫分析員,」
他的聲音低而穩,在醫院走廊這種偏安靜的地方,聽起來格外清晰。
「是小鈴蘭的家庭教師——忍冬女士就是因為送我回家才遇到的危險。」
說到這句的時候,他眼底那層壓著的情緒輕輕一沈,像刀鋒在鞘里碰了一下。
隨即他又抬眸,禮貌地接上後半句。
「還未請教……?」
拉普蘭德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她的手指修長,指腹帶著常年玩刀留下的薄繭,按理說這種程度的接觸足夠她判斷一個人很多事了。
可在手掌真正交疊的一瞬間,她先感受到的仍然是那股奇異的違和感——對方的手很熱,骨節結實,力道克制,完全是個年輕健康男人應有的觸感,但更深一點的地方,卻像藏著某種連她都說不上名字的寒意,危險得讓人想笑。
「拉普蘭德·薩盧佐,」
她笑眯眯地報上名字,語氣里帶著點一貫輕挑的戲謔。
「你叫我拉普蘭德就行。」
分析員點了點頭,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目光先是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病房內部,確認那邊所有人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忍冬和她的直系家屬身上,沒有誰在刻意留意門邊這場短促的寒暄。
隨後他才把視線重新落回拉普蘭德身上,準確地停在了她衣領附近。
那裡別著一枚校徽。
鷹角學院的校徽。
金屬邊緣在醫院白光下泛著一點冷亮,不大,卻足夠顯眼。
分析員看了那校徽兩秒,像是某個記憶點在腦海裡悄悄對上了位置,隨後才開口,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很淡的確認意味。
「我在母親的資料上見過你,拉普蘭德小姐。」
這句話讓拉普蘭德的眉梢輕輕挑了一下。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警覺,而是有趣。
能把她的名字和資料握在手裡的人不少,學院、家族、某些合作方、某些敵人,甚至某些想要在她和德克薩斯之間做文章的中間人,都有可能。
可一個自稱是小女孩家庭教師的年輕男人,用這樣平靜的語氣說自己在母親的資料上見過她,就顯得有些滑稽了。
她幾乎立刻順著這個話頭玩了下去,唇角笑意輕飄飄地揚起來,病態而俏皮,像故意把一枚石子丟進別人的池塘里等著看水花。
「哦?」
她拖長了一點尾音,眼神在分析員臉上慢慢掃過。
「我的資料為甚麼會出現在你的手上,該不會是令堂打算讓你和我相親配對吧?」
分析員看著她,神色沒有被她那句輕佻又曖昧的玩笑帶偏半分,反而像是順著她故意拋出來的石子,平靜地摸到了更深一點的水底。
「事實上就是如此。」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還帶著一點禮貌性的溫和,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過去很久、如今提起來只剩下些許余味的舊事。
「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病房裡的人聲很輕,床邊壓抑的啜泣、低聲的慰問、儀器規律的滴答聲,還有走廊盡頭推車輪子滑過地面的摩擦,全都被醫院白得發涼的燈光壓成了一層背景。
分析員站在這層背景之前,目光落在拉普蘭德臉上,不帶半分旖旎,也沒有年輕男人見了漂亮女人時本能的打量與玩味。
那目光更像是在估值。
不是把她當成一個女人,不是把她當成一個可能調笑或者調情的對象,而是在判定她的鋒利程度、危險等級、可利用性和兌現能力。
「我現在想和拉普蘭德小姐說的,是另外一件事。」
拉普蘭德嘴角那點漫不經心的笑意沒散,反而更明顯了些。
她很熟悉這種場面,也很熟悉這種「終於開始說正題」的轉折。
很多人想靠近她,很多人想借她的手做事,更多的人則是在真正開口之前就先被她嚇跑了。
可眼前這個男人從見面開始就沒有一點怯,也沒有那種硬撐出來的裝腔作勢,他像是已經把某些決定在心裡放了很久,眼下只是按順序拿出來。
分析員繼續說道:
「我聽說你是黑手黨家族的天之嬌女,是新一代里最有天賦的殺手,甚至連你父親也畏懼你,對嗎?」
這句話說得很直,直得不像普通人和黑手黨名門出身的瘋狼搭話時會選擇的方式。可偏偏正是這份直接讓拉普蘭德眼裡掠過一絲真正的興趣。
這句話並不算錯,甚至可以說准得有些過分。
拉普蘭德在某些方面的「優秀」,確實出類拔萃到讓人頭疼。
鷹角學院接收她這種學生本身就是一件足夠麻煩的事,她會來這裡讀書當然不是因為忽然對青春校園生活、社團活動或者期末論文生出了甚麼溫柔而健康的憧憬,而是因為宿舍至少能睡覺——宿舍樓的門禁、學院本身的威懾、以及那個被很多人半開玩笑半認真叫作「大貓哥」的庇護者共同構成了一片難得的安穩地帶。
若是離開那層庇護,她在外面幾乎時刻都得提防仇人的追殺。
想殺她的人太多了,多到有些小角色甚至排不上號。
她殺過的人,也實在太多了——黑手黨幹部,招惹她的流氓,在街角自以為是的惡棍,喝醉酒還敢對她吹口哨的蠢貨,被她看不順眼的人渣,拿權勢和錢財把別人的命當數字的資本家,甚至還有些只是碰巧在她心情極差時撞上刀口的倒霉蛋。
她不是替天行道的俠客,更不是甚麼為民請命的英雄,她做事從來不靠道德指南針,全憑自己喜歡。
只不過,大多數真正有理智的好人壓根不會主動去招惹她這種瘋狼。
於是死在她手上的那些傢伙,細細想來,居然又往往多少有那麼幾分「活該」的意味。
像一場毫無正義自覺卻陰差陽錯總把垃圾清掃掉的暴風雪,冷酷、嗜血、反復無常,卻偏偏吹得世道乾淨了幾分。
這是最惡劣的那種「壞心辦好事兒」。
她身上的血債真要逐條寫下來足夠印成一本厚厚的卷宗。
嗜殺,嗜虐,享受撕裂規則和見證恐懼的樂趣,偏偏她又不是那種只會靠蠻力發瘋,肆意欺壓良民弱者的低級屠夫,她有禮儀,有耐心,有家族式教育留下來的優雅外殼,也有獵食者天生的殘酷直覺。
就連她的父親,那位曾經控制欲強到近乎病態、把整個薩盧佐家當作自己意志延伸的家族領袖到最後也已經被她徹底擊敗。
按照黑手黨那套「能者居之」的老規矩,他甚至已經默認了傳位,只是拉普蘭德自己對接班這件事完全提不起興趣。
家族的酒業、灰廳里的座位、權力更替後那一大攤需要擦血和簽字的髒事,對她來說都遠不如一場真正有趣的狩獵來得值得。
她可以坐那個位置,但她不屑坐。
她能成為頭狼,卻懶得替狼群看守牧場。
而現在,站在病房門邊的這個年輕男人,顯然也不是在用看女人的眼神看她。
這讓拉普蘭德真的提起了一點興致。
她見過太多看她像看獵艷目標的男人,也見過太多看她像看麻煩、瘋子或者武器的人。
前者令人發笑,後者令人厭倦。
可分析員的眼神介於兩者之外——他不是饞她的身體,也不是單純畏懼她的危險,而是在掂量。
像在集市上挑一把最貴、最鋒利、也最可能反過來傷主人的刀。
拉普蘭德輕輕偏了偏頭,灰白髮絲從肩上滑下來一點,笑意里多了幾分真正的玩心。
「你想雇我做事?」
她說這話時尾音微微揚著,像是在逗弄,也像是在提前報出一個足以讓許多人知難而退的警告。
「我的價錢可是很高的。」
分析員幾乎沒有停頓。
「我付得起。」
拉普蘭德笑出了聲。
不是誇張的大笑,只是從喉嚨里滾出來一點輕快的、帶著薄薄惡意的笑。
她向前靠近半步,鞋尖停在距離分析員不遠的地方,仰起臉看他,像只終於確認獵物不會因為自己露齒就後退的狼。
「我說的可不是錢。」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像一張寫了條件卻還沒有翻到正文的契約紙。
黑手黨當然認錢。
尤其是面對圈外人的時候,錢是最清楚、最乾淨、也最不需要解釋的語言。
可拉普蘭德這種級別的人從來不是拿一箱現金就能指揮得動的雇傭兵,她討厭無聊的任務,討厭一眼就能看到結局的追殺,討厭那些把人命按價碼拆分的庸俗交易。
真能讓她出手的東西,往往不是單純的數字。
可能是樂子。
可能是刺激。
可能是某個足夠值得撕開的秘密。
也可能是某種會讓她滿意的、比錢更有味道的代價。
分析員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不會用銅臭味羞辱你,我們可以談點別的。」
分析員這番話說得實在古怪,古怪得像把一把沾著雨水的刀插進壁爐里,火是火,鐵是鐵,按理說不該在一起,可它們偏偏就這樣碰上了,還發出了一種讓人沒法立刻判斷是荒唐還是危險的聲響。
可比起話里的玄機,他做事的方式反而更令人措手不及。
因為他根本沒有留給拉普蘭德太多思考、揣摩、拆解他意圖的時間。
那雙剛剛還平穩地搭在身側、像握得住憤怒也握得住理智的手很自然地探進了外套口袋,然後從裡面取出了一隻小小的禮盒。
禮盒是深色的。
不張揚,不廉價,也不是那種用來隨意哄女孩子開心的小玩意兒包裝。
盒子的邊緣微微磨損,說明它並不是臨時起意在樓下珠寶店裡隨便買的,而是已經被人貼身帶了一段時間。
那種細小的磨損恰恰讓這件東西顯得更真實,也更叫人心裡發毛——它意味著這不是即興表演,而是早有準備。
拉普蘭德的目光落到了那個盒子上。
她臉上的笑還在,可眼神已經變了些。
分析員把禮盒打開。
裡面躺著一枚戒指。
很名貴。
這裡的名貴不是指誇張浮誇地鑲滿大顆寶石,或者富豪暴發戶式地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看見「我有錢」。
恰恰相反,那是一枚很古典的戒指,樣式內斂,線條優美,金屬的色澤溫潤而沈穩,戒面上的裝飾並不張牙舞爪,卻帶著一股老派而鄭重的意味。
它不是普通的小裝飾,不是夜市裡買來逗女伴開心的首飾,也不是年輕人一時衝動拿來拍照打卡的道具。
這是一枚真正有分量的戒指。
不一定貴得驚人。
可意義非凡。
拉普蘭德幾乎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是婚戒。
她的眉梢終於輕輕動了一下。
然後,更讓她愣神的事情發生了。
分析員沒有詢問,沒有試探,沒有故作深情地先說一堆讓人牙酸的鋪墊。
他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捉住了拉普蘭德的左手手腕。
動作不算粗暴,但也絕不曖昧,像一個人在執行已經決定好的程序。
隨後,他將那枚戒指直接戴在了拉普蘭德的無名指上。
金屬貼上皮膚的時候微微帶涼。
那一瞬間,拉普蘭德是真的懵了。
不是被突如其來的愛情和婚姻震撼了,更不是像尋常少女那樣因為某種浪漫儀式而心臟怦跳。
恰恰相反,她的第一反應近乎空白,第二反應就是一種極其純粹的——莫名其妙。
她甚至差點笑出來。
因為這畫面太怪了,怪得超出了她對大多數男人犯蠢方式的認知邊界。
剛才這個人不是還在說甚麼「過去的相親安排」早已無關緊要,自己想談的是別的事情嗎?
那現在這又算甚麼?
就算他真有這方面的打算,眼下這進度是不是也快得太離譜了點?
他們認識不到十分鐘,站在病房門口,裡面還有她們共同探望的病人和一群虎視眈眈的黑手黨家族成員,而這個男人卻如此平靜地在第一次見面的情況下給她戴上了婚戒?
這已經不是突兀了。
這是神經病。
拉普蘭德盯著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看了一眼,嘴角那點病態的笑意反而深了,像是被荒誕本身逗樂了。
可那只原本只是輕輕垂在身側的手,也已經不動聲色地握住了水果袋子里的匕首。
很自然。
很熟練。
只要她想,下一秒那把刀就能貼上分析員的喉嚨,把這場莫名其妙的求婚變成一場同樣莫名其妙的割喉。
可她沒有急著動。
因為分析員的神色,還是太平靜了。
不是發情的平靜,不是自我感動的平靜,也不是那種準備賭一把美色和真心的愚蠢男人常有的激動克制。
他像是在遞交一份條件特殊的合同,又像是把自己某件已經想明白的東西,從口袋里掏出來,穩穩放在她面前。
「我沒和黑手黨打過交道。」
分析員終於開口。
「也知道拉普蘭德小姐並非尋常人,金錢利益很難打動你。」
他說到這裡時,目光微微低了一下,落在她無名指上的戒指上,然後又重新抬起,看進她那雙帶著病態玩味的眼睛里。
「所以我準備用最質樸的方式和你交易——真心換真心,至寶換至寶。」
拉普蘭德眯了眯眼。
這下,她是真的覺得有趣了。
最開始她只是覺得這個男人身上的怒意、危險、和某種難以描述的寒意讓她嗅到了好聞的氣味;後來她覺得他對自己的估值方式很少見,不像普通人;再後來她看到戒指,只覺得荒唐得可愛,甚至差點判定這是某種繞彎子求婚的蠢把戲。
可現在,那些判斷又都開始不夠用了。
因為他看起來真的不是在玩。
而是真覺得這是一樁交易。
拉普蘭德舌尖在口腔里輕輕頂了頂,像狼在咬一塊還沒嘗出滋味的骨頭,眼神里的興味緩緩浮了上來。
「嗯?」
她拖長了點尾音,唇角笑意妖氣又刁鑽。
「這倒是有趣……你不妨繼續說下去?」
她這句話說得輕巧,甚至還有點鼓勵似的溫柔,可那只手已經徹底握穩了匕首。
如果他說出來的東西真的有趣,她會哈哈大笑,甚至可能因為心情不錯而饒他一命;如果他說出來的東西庸俗至極,只是想拐彎抹角地順著母親那套舊式推薦和她結婚,打她的美色、她的姓氏、她背後家族勢力的注意,甚至想用一枚婚戒馴服她,那她就會立刻割開分析員的喉嚨。
這種事她以前沒少乾。
有的人把慾望藏在情書里,有的人把算計藏在甜言蜜語里,也有的人自以為聰明,想用婚姻和血緣綁住她這種麻煩又鋒利的女人。
那些人里有的死在酒杯碰響之前,有的死在床單尚未變皺之前,還有的甚至死在給她戴戒指的那只手還沒來得及縮回去之前。
病房的門沒關嚴,裡面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說話聲和小鈴蘭抽噎的尾音。外面的燈光蒼白,走廊安靜,連空氣都像在屏息。
分析員就在這片安靜里,把自己的條件說了出來。
「你最寶貴的東西,是從小到大磨練出來的殺人技術。」
「而我最寶貴的東西——」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停頓了一瞬,像是明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聽起來會有多荒謬,卻還是毫不打算改口。
「或許你並不相信,是我的性魅力。」
拉普蘭德愣了一秒。
不是嚇到。
是差點笑出聲。
這話太狂了,狂得不像自誇,更像一種神經穩定的發瘋。
可偏偏這男人說出來的時候神色太平靜,平靜到不像在自戀,倒像在陳述一項經過驗證的客觀事實。
她看著他的臉。
英俊,確實。
高大,確實。
身材好,確實。
病房裡忍冬因為他而出事,可他卻站在這裡,身上還帶著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怒意與克制,這份氣質本身也確實很容易讓女人心軟,甚至發瘋。
可把這種東西定義為「最寶貴之物」,還堂而皇之地拿出來當交易籌碼——這已經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厚臉皮了。
這簡直像某種認知層面上的偏執。
而分析員還在繼續。
「所以我們的交易就是——」
他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把荒唐量到了令人無法反駁的邊界上。
「你為我辦一件事,我娶你為妻,和你定下婚約。」
「這便是我們的交易。」
黑手黨這種東西,說到底也是人堆起來的。
有些人講家族,講義氣,講「血比酒濃」;可只要是人扎堆的地方,就一定會長出蛆來。
西西里的老規矩、教父的威嚴、家譜上的名字、家徽上的狼與槍,從來都不能保證每一個披上家族外衣的人都有體面。
很多混蛋不過是借著那層皮,把自己內裡的卑劣放大得更加理直氣壯罷了。
拉普蘭德見過太多這種東西。
她甚至親手宰過一個最典型、也最愚蠢的樣本。
那是個不值一提的小角色,腦袋里塞滿了三流黑幫電影和廉價酒精,偏偏又覺得自己姓氏後面拖著家族,就比整個街區的人都高貴。
他去一家披薩店買吃的,掏出一張五元面值的紙幣,硬說那是五十元,然後要求老闆交貨後再找他三十元。
不是借,不是騙得多精巧,也不是設局。
純粹就是明搶。
拿到食物之後還要從老闆口袋里再剝一層皮,像一條肥得發膩的蛆趴在別人傷口上吸血。
最有趣的是,這種人渣做事之前居然也知道要點臉面——他得先逼老闆承認那張五元紙幣是五十元,得讓對方把這句荒唐話吞下去,他後面的找零、拿貨、作威作福才站得住腳。
如果老闆寧死不屈呢?
他當然可以把人打一頓,砸了店,踹翻烤爐,把整條街鬧得雞飛狗跳,可他甚麼都拿不到——因為就連這種混蛋也明白,再蠻橫的強盜邏輯,至少也要在嘴上先偽裝出一個像樣的「道理」。
可眼前的分析員就厲害得多了。
他根本不管拉普蘭德怎麼想,也不管她是否認可,甚至懶得鋪墊太多交易語言。
這個男人只是平靜地、理直氣壯地把一枚婚戒戴在她的無名指上,然後單方面宣佈——娶她為妻,讓她與自己定下婚約,和她替他辦一件事是對等的,是合理的,是一樁成立的交易。
簡直荒唐到了極點。
世界上哪有這麼好的事?
怎麼還能連吃帶拿的?
拉普蘭德微微低頭,看了看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
金屬圈安安靜靜地箍在她手上,古典、鄭重、甚至有幾分像樣的真心,可在這一刻她只覺得可笑。
難道她拉普蘭德·薩盧佐,是個根本嫁不出去、還需要倒貼一筆嫁妝才能和別的男人結婚的賠錢貨嗎?
一個瘋女人,一個麻煩精,一個誰碰誰倒霉的怪物,所以誰肯收下她誰就是大發慈悲,值得她再順手替人辦件事?
這邏輯太有意思了。
有意思得連怒火都被沖淡了一點,像有人把毒藥倒進香檳里,喝下去前先聞到了一絲過分甘甜的味道。
拉普蘭德原本扣在匕首柄上的手指,慢慢松開了。
她忽然不覺得分析員是在侮辱她了。
或者說,不是單純的侮辱。
這更像一種異想天開的、過於自負的、甚至帶著點可愛愚蠢的認真。
一個正常男人會想用錢打動她,一個聰明男人會想用利益和情報餵飽她,一個真正懂黑手黨規則的人會繞很多彎、鋪很多台階、給出很多保證,偏偏他沒有。
他拿出一枚婚戒,拿出自己的名字和未來,像拿出一把鑰匙告訴她:這就是我的籌碼。
有趣。
實在太有趣了。
或許我該立刻殺了他。
拉普蘭德心裡這麼想著,眼底的笑卻一點點漫開。
割開喉嚨,血濺在醫院雪白的牆上,再讓那些來探病的家族成員和小護士一起尖叫,場面一定很漂亮。
可那樣也太便宜他了——醫院這種地方,消毒水和哭聲太多,死在這裡像是被順手塞進了某種廉價悲劇里。
不如等他離開醫院。
等他走進夜色,走進街角,走進某條堆著垃圾袋、流著髒水、連路燈都壞掉一半的暗巷。
到那時再把他按進臭水溝裡,讓這張英俊得有些過分的臉泡在黑漆漆的污水里,聽他喉嚨里發出咕嚕嚕的窒息聲,再看看他臨死前還會不會這樣平靜、這樣荒唐地和自己做交易。
那個畫面真不錯。
她越想越覺得好玩。
於是她徹底松開了匕首,連指尖那點蓄勢待發的殺意都散了些,反倒懶洋洋地抬起眼,衝著分析員露出一個近乎甜蜜的笑。
「好啊,親愛的——」
她這句「親愛的」叫得又輕又軟,帶著點壞心眼的親暱,像一條凶殘的母狼故意把喉嚨壓低,學小狗撒嬌。
「我同意了。」
她抬了抬戴著戒指的那只手,銀亮的戒圈在病房門邊的燈光下反了一下光。
「不知道我親愛的未婚夫,需要我做甚麼?」
分析員看著她,似乎完全沒有被她那副半真半假的順從哄住。他眼底仍舊壓著那團沒有熄滅的怒火,平靜只是蓋子,不是火滅了。
「我之後再和你說這件事。」
他不急。
不像是在吊胃口,也不像是在故作神秘,而是真的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好像這場婚約式的交易對他而言只是第一步,先把刀握到手裡,至於甚麼時候出鞘,要往誰身上捅,還得再看。
拉普蘭德挑了下眉,也沒再追問。
反正人已經「訂」下了。
戒指也戴上了。
他若想反悔,她就把那根手指連著手掌一起剁下來,掛到某個足夠顯眼的地方去。若他不反悔,那事情只會越來越有趣。
病房那邊的探望時間也快到了。
醫院的規矩、家族成員的分寸、還有病人的恢復需要,共同給這場探病畫上了一個並不算突兀的句號。
原本圍在床前的人開始一個個離開,低聲叮囑的,輕輕拍肩的,替忍冬掖了掖被角的,和小鈴蘭告別的,腳步聲與門口輕微的衣料摩擦聲交織在一起,像一群烏鴉收攏翅膀,準備離開一棵暫時棲落的樹。
忍冬的日本神官丈夫也站起了身。
他抱起還紅著眼睛的小鈴蘭,小女孩臨走前還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媽媽好幾眼,尾巴一顫一顫的,像九團被雨打濕的小火。
男人低聲哄著她,帶她離開病房。
那背影帶著點疲倦,也帶著點說不出口的沈默,像是他已經隱約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自己作為丈夫的身份就能全部觸碰和理解的。
很快,病房裡的人就散得差不多了。
外層的家族成員先走,直系親屬後走,連原本停在門口低聲交流的兩三個家族旁支也一並離開。
燈光仍舊是醫院統一的慘白,窗外天色半暗不暗,玻璃上映出模糊的樓影。
病床上的忍冬終於得到了真正安靜的休息空間,呼吸機與監測儀器發出規律的細響,像夜裡遠遠傳來的潮聲。
病房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以及準備進去看她的分析員。
他轉身朝門內走去時,恰好和最後離開的德克薩斯擦肩而過。
德克薩斯抱著已經略顯多餘的花束,黑色西裝仍舊筆挺,墨鏡下的目光卻不動聲色地在分析員背影上停留了片刻。
她不是拉普蘭德那種會把疑問當面說得很漂亮很鋒利的人,她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槍,安靜,克制,但絕不遲鈍。
等分析員進了病房,門半掩起來,德克薩斯才偏頭看向身邊的拉普蘭德,語氣一如既往地平。
「他是誰,你打聽出來了嗎?」
拉普蘭德站在走廊燈下,白髮垂在肩側,整個人像一抹不合時宜的雪色。
她抬起戴了戒指的那只手,在眼前晃了一下,嘴角笑得輕快又惡劣,像是剛從別人家偷了一把火回來。
「我的未婚夫。」
她說得坦坦蕩蕩,甚至帶著點炫耀似的愉快。
「很快就要和我結婚了。」
走廊里的燈光冷得像一層薄冰,鋪在醫院光潔的地磚上,把人影也照得發白。
德克薩斯和拉普蘭德並肩站著,一個像被夜色削出來的黑曜石,一個像披著月霜的白狼,單看外表都足夠惹眼。
年輕,俊美,鋒利,身上帶著那種會讓人下意識想靠近、又本能覺得危險的氣息。
男生會喜歡她們這種女孩本來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事實上在鷹角學院這種事早就不稀奇了。
她們走在教學樓之間會被人搭訕,去食堂吃飯會有人刻意坐到對面,圖書館、自習室、社團招新攤位,甚至連操場邊緣那種吹著晚風、最適合裝深情的長椅上,都不缺試圖靠近她們的男生。
有人送花,有人遞情書,有人故作瀟灑地問聯繫方式,也有人明明緊張得手心冒汗還硬要強裝鎮定。
若是在西西里,那些煩人的蠢貨早就被拖進巷子里狠狠揍一頓了,運氣差點的甚至會被割開喉嚨,連血都來不及喊熱。
可鷹角學院不是西西里。
那裡再怎麼魚龍混雜,再怎麼暗流湧動,表面上也終究是所學校。
既然是在學校里,就不能真照著黑手黨那套來,不能把那些煩人的追求者拿去吊路燈,也不能因為嫌吵就當場抹了誰的脖子。
於是她們兩個便因為同住一個寢室緣故慢慢編出了一套對外統一的藉口。
德克薩斯偏過頭,聲音還是一貫的平穩冷淡。
「你沒跟他說你是女同性戀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像是在提醒拉普蘭德有沒有把某件常用工具帶齊。
畢竟這個藉口她們已經用得太熟了,只要有人越界,只要有人糾纏,只要有人用那種自以為浪漫的腔調靠近,她們就會很自然地放出這個消息——兩個人是一對,別白費力氣。
效果當然是有的。
至少大多數男生在聽到這裡時都會僵一下,然後很識趣地收手,不再硬著頭皮追愛。
可麻煩並沒有真正減少,反而往另一個奇怪的方向滑了過去。
他們不求愛了。
他們開始磕CP。
磕得理直氣壯,磕得熱火朝天,磕得連本人都覺得荒謬。
學院裡那些年輕人徬彿天生就有一種把危險角色包裝成緋色幻想的本事,白天在路上看到德克薩斯和拉普蘭德並肩走過,會在背後壓著嗓子興奮議論;晚上看見她們一起回宿舍,就會開始自動腦補兩人同住一間寢室時的生活。
她們會不會一起洗澡。
會不會在同一張床上睡。
會不會互相咬耳朵,抱著滾進被子里,半夜再傳出黏膩曖昧的喘息。
那些人甚至會盯著她們的互動細節磕得津津有味——一個眼神,一個隨手的觸碰,一次並肩吃飯時誰先把叉子放下,都能被解讀出滿滿的「糖」。
荒唐得讓人無語,偏偏又因為沒真正越界到可以惹惱誰的地步,只能任由這種風向在學院裡自己發酵。
拉普蘭德聽了德克薩斯的話,唇角微微勾起,眼睛里的笑意像刀尖上跳的一點光,壞,輕快,還帶著故意逗弄人的甜膩。
「哦~我親愛的德克薩斯——還請你原諒我的花心。」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像舞台劇里最不安分的情婦,白髮從肩頭滑下來一點,襯得她那張漂亮到危險的臉越發妖氣橫生。
「畢竟這個男人太有趣了,我真的想和他好好玩一段時間。」
德克薩斯一聽就明白了。
不是明白拉普蘭德動了甚麼真心,更不是相信她真想談甚麼戀愛,而是瞬間聽懂了這句話背後的真正含義——拉普蘭德覺得那個男人太荒唐了,荒唐得已經從「無聊的求愛者」升級成了「值得單獨處理的樂子」。
她所謂的「玩一段時間」,在很多情況下都意味著她打算找個合適的時候動手殺人。
德克薩斯對此並不在意。
這種男人她見得也不算少。
有的自作聰明,打家族和血緣的主意;有的色膽包天,以為漂亮女人總能用更漂亮的話哄住;也有的被一點獵奇欲勾得發暈,覺得危險的瘋女人反而更有征服感。
德克薩斯通常懶得搭理,真逼得煩了,她也不過是用拳腳把人教訓一頓,讓對方知道甚麼叫疼,甚麼叫別再靠近。
她不像拉普蘭德那麼殘忍。
拉普蘭德會讓一個人死得很有戲劇性,像把一場鬧劇的結尾寫成血淋淋的句號。
德克薩斯則更乾脆,能不見血就不見血,能把麻煩打退就不必把事情做絕。
只要不牽扯到家族的核心利益,她一向比白狼更克制。
兩人沒有立刻離開。
而是在病房門外稍微停了停,借著門縫和半掩的玻璃安靜地觀察了一會兒。
她們都想看看這個鈴蘭的家庭教師,這個剛剛在病房外用一枚婚戒和一句荒唐到讓人發笑的「交易」把拉普蘭德都逗出了興趣的年輕男人,在真正面對救下自己性命的恩人時,會做甚麼。
他會愧疚嗎?
會感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