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媽媽篇——被解開慾望封印的普瑞賽斯忍不住對分析員出手,祈禱多年的女祭司終於擁抱了她的太陽(上)
在塵白學院裡,分析員這個名字,幾乎早已經脫離了「普通男生」的範疇。
在這所幾乎被女性氣息徹底包圍的學院,他像一塊被精心打磨過的鋒利金屬,年輕、結實、耀眼,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輕易忽視的存在感。
他身強體健,肩背線條飽滿利落,校服穿在身上從來不是松垮的布料,而是一層恰到好處勾勒出青春雄性力量的殼。
再配上那張足夠英俊、又遠比單純好看、更危險的臉,和經過無數曖昧關係、情感周旋、女人試探後焠鍊出來的穩定與自信,他早已不是會在誰面前輕易失措的少年,而是一個真正意義上對女性極具殺傷力的男人。
他知道自己討人喜歡。
也知道自己為甚麼討人喜歡。
懂得分寸,也懂得越線;能溫柔,能強勢,會哄,也會拿捏。
智商情商都很高,身體又好,無窮無盡的體力讓他在萬花叢里越走越穩……這樣的人本來就很難在任何女人面前露怯。
無論是性格冷硬的,還是外表柔順的;無論是端莊克制的,還是主動勾人的,他都見過,也都能應對。
可顯然,「任何女人」這四個字裡從來不包括一個人。
他的親生母親,普瑞賽斯。
所以此刻,學院門口這幅堪稱奇景的畫面,才會讓那麼多人連路都忘了走,遠遠近近地停下來,瞪著眼睛看。
「媽……別、別動手啊!饒了我!媽——!!」
分析員被揪著後脖領,整個人幾乎是踉蹌著往前拖。
他那身本來挺括好看的校服被拽得領口都歪了,平日里那點游刃有餘的從容徹底碎了個乾淨。
掙扎是掙扎了,腳下也確實在拼命用力,試圖穩住身體,試圖別讓自己顯得太狼狽。
可這些都沒用,完全沒用。
被母親攥在手裡的那一小塊後領像是甚麼象徵性的命門,一旦落在她手上,他整個人就只剩下可笑的撲騰份。
就像一隻被獵人網住的臭企鵝,亂動、尖叫、掙扎,全是醜態百出的徒勞。
「為了求饒,連媽媽都叫出來了嗎?」
普瑞賽斯連頭都沒回,黑色西裝線條冷得像刀裁出來的一樣。
她踩著高跟鞋,步伐不急不緩,拖著自己已經長成高大青年的兒子穿過學院大門前最顯眼的區域,聲音也不高,卻偏偏清晰得讓附近每一個人都能聽見。
她側過一點臉,黑髮攏在耳後,露出那張冷艷到近乎不近人情的面孔。
黑瞳里壓著一種顯而易見的不悅,少見的菱形瞳孔讓她的目光更像某種精密儀器,審視時沒有一絲情緒上的溫度。
「你這個一點也不挑食的小混蛋!」
周圍已經不是「安靜」兩個字能形容的了。
是死寂。
太多女學生站在原地,抱著書、提著包、剛從早餐店出來還咬著吸管,硬生生看著她們學院裡那個向來像發光體一樣的分析員,被一個穿著政府風格黑色西裝、氣質凌厲到讓人不敢靠近的成熟女子,當眾拖行。
那女人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漂亮。
她代表的是另一種更加壓人的東西。
標準得近乎苛刻的黑色西裝外套,筆直包裹著修長雙腿的黑絲襪,恰到好處貼著臀線的包臀裙,肩背挺拔,腰線收束,舉手投足都帶著常年身居高位才會養出的沈穩與鋒利。
她不是那種會讓人產生「想追」、「想搭話」衝動的成熟女性,而像一座披著人形輪廓的制度,一紙不能違逆的文件,一枚真正握有執行權力的印章。
她站在那裡,就像「權力」這個詞本人來了。
權力,力量,國家,秩序,官員絕對不可輕慢的威嚴——這些本來抽象的東西全都從她的背影、步態、目光里一層層滲出來。
別說被她揪著拖走的是分析員,換個人光是被她看一眼,腿都要軟一半。
而分析員呢?
作為塵白學院唯一的男性學生,平時要多風光有多風光,要多能打有多能打,嘴皮子利索,腦子也快,真要動起手來更不是省油的燈。
半個月前,他還在這個地方乾脆利落地教訓過米哈游那個目中無人的太子爺劉小帽,把人家收拾得灰頭土臉,學院裡不少女孩至今提起來還覺得解氣,覺得帥得離譜。
可現在因果循環,報應不爽——輪到他自己了。
同一個地方,同樣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被自己的親媽拎著後領往外拖,腳下亂撲騰,嘴裡還要壓著嗓子求饒,偏偏又根本掙不脫。
一點辦法都沒有。
是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因為那是他親媽。
哪怕此刻站在這裡的普瑞賽斯沒有這身嚇人的政府高官西裝,沒有那種壓得人頭皮發緊的上位者氣場,沒有「SCP基金會——源石與內化宇宙研究實驗室主任」這個只聽一耳朵就足夠讓普通人心裡發毛的頭銜,分析員也照樣不敢反抗她。
那是寫在血緣和成長經歷里的壓制,是某種最原始、也最無解的天然克制。
他怎麼可能反抗自己的親生母親。
他敢個鬼。
「媽……可以和解嗎?有話好好說……」
分析員一邊被拖著走,一邊還試圖維持最後一點體面,聲音壓得低低的,語氣里甚至帶上了點可憐兮兮的商量味道。
他那張平時拿來哄女人、唬對手、談條件都好用得很的臉,此刻看起來都失了神采,只剩下實打實的慌。
普瑞賽斯終於停了一下。
她回頭看他,唇角很淺地彎了彎,那根本不是笑,而是一種冷得讓人心裡發沈的嘲弄。
「此時此刻?」
她的聲音不高,卻鋒利得像能把人最後一點僥倖割開。
「寶貝兒子,你不是在說笑吧?」
分析員被她這句話噎得一時間差點沒出聲。
周圍已經開始有人極輕極輕地倒吸氣了。
不是因為敢議論,而是因為這畫面過於荒誕又過於真實。
那個在學院裡幾乎無往不利的男人,現在正像一隻被逮住後頸皮的猛獸幼崽,除了丟臉地掙扎,竟甚麼都做不了。
校門外,一輛黑色紅旗轎車就停在那裡。
車身低調卻極穩,線條厚重,像一塊安靜伏在清晨光線里的鐵。
沒人敢懷疑那車是幹甚麼來的,更沒人敢湊上前去多看。
光是它停在那裡的方式,就已經足夠說明很多事。
分析員看見那車的時候,頭皮都麻了。
完了。
真要被丟上去,那今天這事就不是當眾出糗這麼簡單了。
可他連最後掙扎的餘地都快沒有了——普瑞賽斯手上一點沒松,繼續拖著他往車邊去。
就在他幾乎已經認命,眼看要被親媽當眾塞進車里的那一刻,後頭忽然傳來兩道女人的聲音。
「老普!老普!你這是乾嘛啊!!」
那聲音一前一後,來得急,帶著明顯的慌。
分析員猛地抬頭,眼睛都亮了一下。
是陶和卡芙卡。
她們顯然來遲了一步,卻終究還是趕到了。
兩個成熟女人幾乎是匆匆從學院門口那邊追出來的,呼吸都有點亂,臉上的神情更是少見地明顯——不是平時那種從容拿捏,而是真切的急。
卡芙卡穿得還算利落,只是頭髮明顯沒完全打理好,像是聽到消息後匆忙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門。
她平時總帶著點玩世不恭的妖媚和笑意,此刻那點笑意早沒了,眉眼間反而全是要攔人的鋒利。
陶則更明顯。
她本就是早起慣了的人,可也正因為如此,她此刻的急切才更顯眼。
衣著整齊是整齊,可氣息沒穩,眼神也冷得厲害,一邊快步過來,一邊已經把目光牢牢釘在普瑞賽斯手上——釘在那只正拎著分析員後領、毫不留情往前拖的手上。
這兩位熟女媽媽,昨夜才還在床上被分析員乾得渾身發軟,今早卻又以另一種身份、另一種立場衝出來,試圖把這個既是情人也是兒子的男人從另一個「母親」的手裡搶回來。
陶幾乎是一邊跑一邊喊出來的:
「老普,先把人放下!有話好說,咱們有話好說!」
她這一聲已經顧不上甚麼體面委婉了——事情都鬧到學院門口、鬧到這麼多人眼前了,再叫甚麼「親愛的」、「小星星」之類曾經親密的暱稱,反而像是火上澆油。
那些年同住一個寢室、一起從少女熬成熟女、把大學四年完整過完的幾個女人,在這種時刻,反而只剩下最直接、最接地氣、也最帶舊交情的稱呼。
老普。
反正再怎麼換叫法,她也不可能更生氣了。
普瑞賽斯果然停下了腳步,卻沒把分析員放開。
她只是微微側過臉,斜著眼睛看了陶和卡芙卡一眼。
那目光太冷,也太薄,像刀片邊緣輕輕擦過皮膚,看起來沒甚麼,卻叫人心裡一沈。
她唇角一扯,冷笑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我還以為只有貓會偷腥。」
她說話的時候,手上還抓著分析員的後領,像拎著甚麼犯了錯又不值一提的東西。
分析員被卡在中間,腳下姿勢彆扭,想掙不敢掙,臉上的神色更是一陣青一陣紅,偏偏在這種場合根本插不上嘴。
普瑞賽斯的視線從陶臉上移到卡芙卡臉上,眼尾那點冰冷的諷意越來越重。
「想不到,這女人要是年紀大了,竟然比那最饞的貓還能偷!」
這話夠毒。
而且毒得極准。
周圍那些離得遠遠的學生未必聽得清全部內容,可光看這三個成熟女子之間繃緊的氣氛,也能感覺得出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長輩訓兒子」,而像是某種更複雜、更隱秘、也更叫人不敢細想的舊賬,被突然掀到了太陽底下。
陶臉色一下就變了。
卡芙卡的笑意也僵了半寸。
她們都知道普瑞賽斯不是在無的放矢。
她既然能這樣堵到這裡,就說明塵白學院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她心裡恐怕早就門兒清。
甚至不只是知道一點皮毛,而是知道得很深,很細,深細到足夠讓她把怒火壓到現在,再一口氣拎著人當眾算賬。
更麻煩的是,這怒火還不是單純出於「兒子亂搞」。
若只是年輕女孩,她或許根本不會動這麼大的真火。
這恰恰是最讓陶和卡芙卡頭疼的地方。
出於某種她們都心知肚明、卻從沒在明面上說破的原因,普瑞賽斯對分析員和年輕女孩來往,甚至同時和多個女孩糾纏不清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強烈反對。
她對「後宮」、「亂搞」、「花心」這類現代人會下意識皺眉的事態度甚至近乎反常地寬松——只要那些女孩年輕、健康、優秀,只要事情還在她默許的範圍內,她並不會因為普通道德意義上的男女關係混亂就大發雷霆。
可熟女不行。
陶和卡芙卡,偏偏最不行。
因為她們不是外頭隨便甚麼年長女人,不是某個偶然搭上的寡婦,也不是某個帶著故事和魅力的陌生姐姐。
她們是普瑞賽斯的同齡人,是她年輕時候朝夕相處過的舊友,是曾經能睡一張床、吃同一鍋飯、說最私密心事的閨蜜,是親如姐妹的朋友。
說白了,她們的關係太近了。
近到倫理上這一關無論怎麼粉飾,怎麼繞著說都過不去,好說不好聽。
若只是兒子和年輕姑娘糾纏,那可以歸類為年輕男人風流。
可兒子和自己當年的閨蜜、自己這一輩的女人滾到床上去,這事情一旦傳出去,根本不是一句「你情我願」就能輕輕揭過的。
這裡頭的刺、難聽、難堪和荒唐,遠比單純的男女關係複雜得多。
而這還只是其中一層。
另一層,更現實,也更冷。
普瑞賽斯向來看問題都不是只看眼前情緒。她的目光總帶著一種超越普通倫理和個人喜惡的規劃感,像在審視一套系統而不是某幾個人的愛恨。
對她而言,分析員不只是一個兒子,也不只是一個她可以縱著寵著的年輕男人。
他還是她的試驗品——第一代基因原體。
這一點才是真正壓在很多事下面的底線。
而將來分析員的孩子,也就是第二代的基因原體,不允許有任何不完美的地方——陶和卡芙卡固然美貌仍在,固然成熟多情,固然在情慾和靈魂上都能給他很多年輕女孩給不了的東西,可她們畢竟已經過了最佳生育年齡。
三十多歲女性的身體未必還能穩定、健康地孕育出最理想的後代,風險太多,不確定性也太多。
對普瑞賽斯來說,這種「不夠完美」本身就是無法接受的浪費。
基因原體那最優秀的,如同火山岩漿一般熱力無窮的基因種子,不能浪費在不值得的地方。
至少在她那套冷酷而龐大的邏輯里是這樣。
卡芙卡顯然也明白,再不說話,事情只會越鬧越大。
她最會打圓場,也最擅長在刀鋒上走路,於是立刻往前走了兩步,臉上硬是重新堆出一點半真半假的笑意,語氣也放軟,像哄人,又像撒賴。
「老普啊,我們就是玩玩,你別太較真——」
她說這話的時候,尾音還帶著平時那種妖妖嬈嬈的輕勾,徬彿只要把氣氛往「成年人的荒唐小插曲」那邊帶,事情就還有轉圜餘地。
她甚至還順勢把責任往一個更輕巧的方向推,像是想把這幾天的混亂說成一場無傷大雅的臨時消遣:
「這不是這幾天那些年輕女孩都放假回去了嘛!寶寶他閒著也是閒著,你看……」
她這句「寶寶」一出口,分析員都閉了閉眼,心裡咯噔一下。
完犢子了。
普瑞賽斯本來就冷的眼神,頓時更冷了。
她終於正眼看向卡芙卡,像是第一次真正把這個多年舊友重新放到審判台上。
那眼神里沒有激烈的情緒,只有一種更讓人背後發麻的失望和輕蔑,徬彿她原以為自己已經足夠瞭解對方,結果到頭來還是低估了人能放縱到甚麼程度。
「寶寶?」
她重復了一遍,聲音輕得近乎諷刺。
「你還叫他寶寶?」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簡直像在嚼甚麼髒東西。
卡芙卡唇角那點笑終於有些掛不住了,但她還沒來得及繼續往下接,普瑞賽斯已經哼了一聲,眼底那股寒意徹底沈了下去。
「你這賤貨……」
這一句出來,空氣都像被凍住了。
「早就知道當年寢室里就屬你玩的最花,結果我卻還是低估了你的底線啊!」
清晨的風從學院大門外掠進來,帶著一點沒散盡的涼意,像一把薄刀輕輕刮過皮膚。
可這點涼意壓不住場面的熱。
周圍聚著越來越多的學生,遠遠近近站成了半圈,視線像針一樣往這邊扎。
有人壓低聲音議論,有人捂著嘴忍笑,更有幾個膽子大的,已經悄悄把手機舉了起來,鏡頭從人縫之間探出,貪婪地捕捉著這場足夠在校園裡炸開幾百條匿名帖的奇景。
普瑞賽斯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那雙黑得近乎沒有溫度的眼睛,先從陶和卡芙卡臉上掃過去,又慢慢掠過四周那些圍觀的女學生,以及那些亮起來的手機屏幕。
那目光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心裡發緊的威壓,像只需她多看半秒,周圍這些起哄的、偷拍的、看熱鬧的,全都能被無形地按回沈默里。
只是,她終究甚麼都沒當眾說破。
不是她心軟,也不是她忽然願意給誰留情面,而是她清楚真正鋒利的話一旦在這種地方說出口,事情就會像被砸開的墨瓶一樣再也收不回來。
塵白學院到底是甚麼地方她心裡明鏡似的——分析員和這些女人之間那些纏得發黏、荒唐得越線的關係,她也不是猜測,而是早就看透了大半。
可她沒有在這裡把最深、最髒的真相掀開,不知是為了不讓事件繼續發酵得更難看,還是為了給這兩個曾經和自己一同睡過上下鋪、熬過四年青春的女人留最後一點能撿起來的體面。
她現在只想做一件事。
把分析員帶走。
帶離這裡,帶離這座已經被搞得亂七八糟、到處沾著淫糜氣味和痕跡的學院,把他扔去一個更「乾淨」的地方。
一個年輕女孩更多、繁殖價值更高、沒有這麼多過了最佳年紀卻還不知廉恥地纏上來的成熟女性的環境。
一個足夠純淨、足夠適合重新篩選和投放的培養場。
就像實驗用的培養皿髒了,被雜菌污染了,再珍貴的樣本也必須立刻轉移,換到新的器皿里去。
她看著陶,終於開口,語氣冷得像是在宣讀一份已經簽完字、再無轉圜的處置決定。
「塵白學院這個項目就停了吧,沒必要繼續了。」
這句話一出來,陶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項目。
普瑞賽斯用了這個詞,輕描淡寫,像眼前這些年、這些人、這些糾纏和投入,都不過是她文件夾里一頁可以隨時抽出來作廢的紙。
學院不是學院,而是項目;人與關係也不是人與關係,而是階段性的實驗配置。
她說不要了,就像丟一件失敗的器材。
而普瑞賽斯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陶,你自由了。」
她看著她,神情里甚至帶上一點近乎施恩的平靜。
「不用再做那些你並不喜歡的事,以後你想做甚麼都可以去做——當年你不是說過其實想學繪畫麼?去辦個藝校吧,我給你出錢。」
陶張了張嘴。
喉嚨里像堵著甚麼,半個字都卡得發苦。
她當然知道普瑞賽斯說的是甚麼。
那些年,這個女人總是這樣,精准,冷靜,記得每一個人的願望與短板,也擅長把願望像籌碼一樣,在合適的時候推回到你面前,擺成一副「我允許你自由了」的姿態。
可她如今哪裡還想當甚麼畫家,哪裡還想獨自去辦甚麼藝校。
她現在最想做的事,荒唐得自己都覺得沒救了。
如果真的一定要拿「畫」來比喻,她寧願被分析員那個混賬兒子狠狠乾到神志發白,狠狠乾到肚子里灌滿精液,狠狠乾到腿軟站不住,最後在廉價旅館的地毯上、在他踩著她腰弄出來的高潮里失禁,把尿液和精液一起洇成一幅誰也看不懂的抽象畫。
這念頭太髒,也太真。
可陶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
她只是咬了一下唇,把話硬生生咽了回去——現在這種時候,任何帶著情緒的反駁都只會讓火燒得更旺。
她再心急,再不甘,也知道不能在這裡繼續刺激普瑞賽斯。
於是她沈默了。
普瑞賽斯也沒再看她太久,像是對這個答案一點都不意外。她的目光轉向另一邊,落在卡芙卡臉上時,冷意里終於多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厭嫌。
「至於你……」
她看著這個昔日寢室里最會笑、最會勾、也最會把一切都玩成遊戲的女人,唇角一彎,卻沒有半分暖意。
「米哈游的偷腥獵手。」
這個稱呼落下來,像一記無聲的耳光。
卡芙卡臉上的笑意終於徹底淡了。
普瑞賽斯卻絲毫沒有停頓,繼續慢條斯理地往下說,每一個字都毒得像針,專往最不好聽的地方扎。
「你可以回去告訴大偉哥——自己腎虛廢物,生不出像樣的好兒子,也別總惦記別人家的東西。趁現在還沒徹底廢掉找幾個中醫好好調調,說不定還有機會。」
周圍安靜得更厲害了。
哪怕不少學生根本沒完全聽懂這些名字和背後的關係,也能從這句話里的冷嘲熱諷聽出其中的鋒利。
卡芙卡向來能接話,能化解,能把尷尬拆成笑料,把刀鋒揉成調情。
可這一回,連她也罕見地啞了一瞬。
因為她很清楚,普瑞賽斯此刻根本不是在和她拌嘴,不是在爭一個口舌上風,而是在用最刺人的方式劃清邊界,宣告某些事她絕不會接受。
卡芙卡其實很想說,自己現在做的這一切早就和米哈游無關了,和甚麼大偉哥、甚麼舊日安排、甚麼利益盤算都無關。
她是真的愛上了分析員,迷上了他年輕得發燙的身體,迷上了那種明知不該卻被狠狠操到渾身發軟的禁忌快樂。
她當然可以繼續風輕雲淡地笑,也可以像往常一樣用一句玩笑把這份真心藏過去。
但她知道,普瑞賽斯根本不會聽。
在這個女人眼裡,理由不重要,感情不重要,快感更不重要。結果才重要,位置才重要,血統和規劃才重要。
其他的東西,說甚麼都只是白費口舌。
所以卡芙卡最終也閉了嘴。
她只是站在那裡,唇線微微抿著,眼底那點慣常的妖媚像被甚麼壓住了,剩下的是一種很少顯露出來的沈暗。
陶不說話,卡芙卡也不說話。
場面一下就靜了。
這種安靜比爭吵更糟,因為那意味著她們都明白,至少在此刻,她們誰也撼不動普瑞賽斯的決定。
分析員還被她拎在手裡,像個高大卻完全使不上力的俘虜。
平時那麼能說,那麼會扭轉局勢的一個人,現在也只能在親媽手裡露出一種近乎狼狽的無能為力。
「媽……媽,真不至於吧……」
他還想掙一點,聲音里帶著發緊的哀求,腳下也下意識往後墜了墜。
可普瑞賽斯連看都沒看他,直接一拽。
分析員整個人被拖得一個踉蹌,差點撲出去。
「給我閉嘴。」
這兩個字一落下來,他果然就噎住了。
於是,兩位熟女只能眼睜睜看著。
眼睜睜看著分析員被普瑞賽斯一路拖到那輛黑色紅旗轎車前——車門早已打開,裡面的空間深得像一個無聲的黑匣。
普瑞賽斯手上一抬,動作乾脆得近乎無情,真的像處理一件不聽話又必須立刻轉移的貴重樣本,把自己這個高大英俊的兒子直接丟了進去。
「媽咪——!救我呀!!!」
分析員最後那聲哀嚎帶著點屈辱,也帶著點真慌,砸在清晨的空氣里,聽起來居然有幾分滑稽。
可沒人笑得出來。
車門砰地關上。
那一聲悶響,像給這場荒唐鬧劇敲下了一個過於冷硬的句點。
陶和卡芙卡站在原地,誰都沒有再追上去。
不是不想,而是她們都知道,再追也攔不住。
黑色紅旗在晨光里緩緩起步,車身穩定得幾乎沒有一絲多餘晃動,像一隻沈默而威嚴的鋼鐵獸,載著那個剛剛還屬於塵白學院、屬於她們床榻與清晨、屬於這幾天所有黏膩快樂的年輕男人,徹底駛離了校門口。
分析員就這樣被帶走了。
離開了塵白學院。
而學院門口剩下的,只有一群還沒從震驚里回過神來的圍觀學生,幾道拍了一半又不敢再拍的手機鏡頭,以及兩個站在原地、明明甚麼都沒失態,卻比誰都狼狽的成熟女子。
紅旗轎車啓動之後,外界的喧鬧就像被甚麼極厚的東西一下隔絕了。
這輛車顯然做過極高規格的特殊定制,車門合攏時那一聲悶響之後,車廂內部便安靜得近乎失真。
玻璃隔音極佳,底盤也穩,駛過校門口那段略顯粗糙的路面時車身幾乎沒有明顯顛簸。
皮革座椅柔軟,溫度適中,空氣里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木質冷香,不張揚,卻貴得很克制。
性能、安全、舒適,樣樣都是頂級,像一個移動中的無聲堡壘,把車內和外界徹底切開。
可分析員卻感覺不到半點舒適。
他就坐在母親旁邊。
從常理上說,這原本該是一種極具安撫意味的親近。
親生母子久違地同處一個封閉空間,沒有外人打擾,沒有學院裡那些複雜的視線和關係糾纏,甚至連這輛車本身都足夠安穩,足夠適合一場久別重逢後的平靜交談。
可他現在只覺得後背發涼,冷汗一點點從脊背滲出來,連坐姿都不自然。
手放在哪裡都覺得不對,腿怎麼擺都覺得拘束,連呼吸都忍不住放輕了些,徬彿一旦動靜稍大一點,就會打破某種已經繃得很緊的平衡。
究竟是為甚麼?
也許是因為今天早晨普瑞賽斯推開門時,那間臥室里還殘留著太多來不及散去的痕跡。
汗、精液、淫水、酒意、被狠狠乾過一整夜後的潮熱體味,全混在一起,像一場荒唐放縱後沒來得及收拾的犯罪現場。
而她就那樣穿著筆挺冷肅的黑色正裝,站進了那團黏膩又下流的空氣里。
分析員只要一想起那一幕,頭皮都還會發麻。
也許,這也和她常年身居高位有關。
普瑞賽斯不是普通母親,她身上的威壓並不只是性格強勢那麼簡單,而是某種在制度、權力和長期決策中浸泡出來的東西。
她平時不發火時,這種東西會被很自然地收束起來,藏在那種恰到好處的溫柔、從容和知識分子的清冷里。
可一旦情緒真正冷下去,整個人便會變得像某種精密、鋒利、不容置疑的裁斷裝置。
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們母子不熟。
這個詞聽起來荒唐,甚至帶著一點不近人情的怪異——親生母子,怎麼會不熟?
可事實偏偏就是如此。
分析員的童年和少年階段,普瑞賽斯幾乎總是不在家。
她太忙了,忙到母親這個身份更像他生活里一個規律存在、卻並不常常實際出現的坐標。
真正陪伴他長大、照顧他衣食起居、替他整理書包和在發燒時守床邊的人是陶。
是陶把他一點點養大的,是陶填滿了他對於「日常母親」這個角色的大部分感知。
普瑞賽斯當然也不是完全缺席。
她經常給分析員打電話,也會維持穩定的聯繫。
她會在電話那頭問他的近況,記得他近期的課程安排,甚至會像某種溫柔且耐心的研究員母親那樣,跟他說很多奇妙而零碎的小知識。
比如企鵝的社會性和換羽期會有怎樣的行為變化。
比如養兔子時腸胃脆弱,飲水、苜蓿和磨牙木都要怎麼搭配。
比如家裡的貓到了特定季節該怎樣驅蟲、清耳、觀察精神狀態。
她講這些的時候,聲音總是平和的,不急不緩,像某種被精心保持著的溫暖光源。
她不是不關心他,只是這種關心總隔著距離,隔著電波,隔著一種「雙方都提前知道要聊甚麼」的可控邊界。
說得直白一點。
分析員其實沒有太多真正惹怒普瑞賽斯的經驗,也就沒有多少機會見到她失控、動怒、或者把高位者那一面毫無遮掩地露給自己看的機會。
所以,在他的認知里,普瑞賽斯很多時候更像一個溫柔得體、博學理性的母親形象。
她會關心,會教導,會講些尋常生活里細小卻有趣的事,甚至有時候還能顯出一點不易察覺的柔軟。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是真的把她惹生氣了。
而且是惹到了她最不能接受的那一層。
於是分析員也終於真正看清,普瑞賽斯顯然不是那種被兒子氣急了就會隨手抄起雞毛撣子追著打一頓的普通家庭婦女。
她不喜歡無能狂怒,不喜歡情緒化地製造混亂。
如果她要發火,就絕不會只是為了發火。
她宣洩怒意的方式,永遠和「目的」綁定。
她會直接處理問題,會排除風險,會像做實驗時清理污染源一樣,精准地切掉她認為錯誤的分支。
要消氣,就得順便把隱患徹底消除。
好在分析員心裡也清楚,再怎麼樣她都不至於傷害自己。
虎毒尚且不食子,普瑞賽斯的怒火已經當眾發給了陶和卡芙卡,也把學院那邊的關係一刀斬了個利落。
接下來她要做的,不是繼續發洩,而是補救。
車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分析員原本還在斟酌該怎麼開口,試探她現在到底氣到了甚麼程度。
可還沒等他想好說辭,坐在一旁的普瑞賽斯便已經側過身,從另一邊拿起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遞到他腿上。
「給你,先挑幾個。」
她說得平靜,像是遞來一份待審閱的工作材料。
分析員愣了一下,下意識接住。
那文件袋摸起來挺厚,裡面顯然裝了不止一兩份紙質檔案,邊角平整,封口已經打開,像是裡面的內容早就被篩選和準備好,只等送到他手裡。
他低頭看了看那袋子,又抬頭看向普瑞賽斯,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很不妙的預感。
「媽,這是甚麼?」
普瑞賽斯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淡淡落在他臉上。
她神情沒甚麼變化,語氣也仍舊平穩,甚至平穩得有些過頭,像她說出口的並不是一件足夠把人嗆住的大事,而只是一項理應推進的流程。
「你的相親對象。」
相親。
這兩個字從普瑞賽斯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分析員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昨晚操得太狠,腦子到現在還沒完全清醒,所以聽錯了。
車窗外的景色正平穩向後退去,晨光從隔熱極好的玻璃外斜斜掠過,落在那只牛皮紙文件袋邊緣,把紙張照得發白。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袋子,一時間竟真生出一點荒謬的錯位感。
他才大二。
這年紀,照理說正是最不缺認識女孩機會的時候。
校園裡、社團里、聯誼里、朋友的朋友、競賽和活動上,哪怕他自己不主動去找,女孩也會主動往他生活里靠。
更別說他本身條件擺在那裡,身體、相貌、頭腦、氣質、情商,樣樣都夠硬,根本不需要靠「相親」這種更像成年人婚戀市場的程序,去認識甚麼陌生女孩。
相親對他來說實在太早了。
也太怪了。
可普瑞賽斯顯然根本沒打算給他留下「這是不是太早」的討論空間。
她靠在座椅里,西裝裙擺平整地壓在膝上,連手指搭在扶手上的弧度都透著一種不容爭辯的冷靜。
分析員那點剛剛冒出來的抵觸還沒來得及整理成句子,她已經先一步開口,像直接截斷他所有退路。
「別想逃。」
她連目光都沒偏過來,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這些女孩本來就是學校里的在讀生,鷹角學院的——過兩天你就轉學去那邊。」
分析員整個人都繃了一下,猛地轉頭看她。
「媽!我不要畢業之後去拉電線——」
「閉嘴。」
普瑞賽斯連表情都沒變。
她這兩個字一落下來,車里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分析員剛剛衝上來的氣勢頓時被拍了個正著,像一團還沒燒開就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只剩一點不甘心的熱氣還在胸口亂撞。
「從今以後,你必須在我眼皮子底下生活。」
她終於側過臉來,看了他一眼。那雙黑瞳平靜得過分,平靜到像所有決定都早已做好,今天不過是把結果遞給他。
「鷹角學院的大貓哥是我的學弟。他和陶一樣,至少在‘你該信誰’這件事上比你身邊大部分人都可靠。至於你畢業以後去哪裡——」
她頓了一下,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我另有安排。」
這句話像一堵冰牆,竪得筆直,也冷得毫無縫隙。
分析員很清楚,自己撼不動。
不是因為他沒膽子頂嘴,而是因為普瑞賽斯一旦用這種口吻說話,事情就基本已經成了。
她不是在徵求兒子的意見,而是在通知一個已經被重新歸檔、重新分配、重新規劃用途的重點樣本:你接下來要去哪裡,和誰接觸,在哪個環境里繼續長,已經決定好了。
他心裡煩躁得厲害,卻又實在找不到真正有效的反抗點,只能帶著一種混雜著不甘與無奈的情緒,低頭把那只牛皮紙文件袋打開。
裡面果然是一沓資料。
不是隨便打印出來的簡歷,而是整理得極細緻的學籍檔案,首頁有照片,後面跟著基礎信息、成績情況、競賽記錄、家庭背景、體檢摘要,甚至連性格評估和成長履歷都做了歸納。
每一份都整整齊齊,顯然經過認真篩選,不是從鷹角學院裡隨便拎幾個女孩湊數,而是從中挑出來的、真正足夠「優秀」的那一批。
分析員只是粗略翻了兩張,就已經看出來了。
這些女孩的質量極高。
不是單純漂亮,也不只是會讀書,而是那種綜合條件近乎無可挑剔的好。
家世、身體、頭腦、教養、潛力,幾乎每一欄都像照著精確標準篩過一遍。
真要拿塵白學院那些最出色的女孩做對比,她們也絲毫不遜色。
至少在普瑞賽斯這套冷而精准的眼光里,這些人都配得上進入「下一階段的考慮對象」。
分析員翻到第一份資料,視線慢慢停住了。
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輕,黑色長髮,五官秀美,不是那種攻擊性很強的艷麗,而是一種被良好教養和穩定成長環境滋養出來的乾淨與柔和。
皮膚白,眉眼很正,望向鏡頭時神情也端穩,不怯,不浮,像一株養在書香和秩序里的花。
她的名字印在照片旁邊——莊方宜。
後面的信息更扎眼。
學習成績極其優秀,綜合素質也高,競賽、獎學金、社會活動記錄都很漂亮。
家庭出身是典型的知識分子路線,父母背景體面,成長環境良好,禮儀、修養和表達能力都在評估中被打了高分。
每一條都很像普瑞賽斯會欣賞的那種配置——不浮誇,不失真,有文化、有分寸、穩定且高質量,門第和他也算得上相襯。
分析員看著這份檔案,心裡那點抵觸竟一時間沒那麼強了。
因為哪怕帶著對相親的抵觸去看,他也沒法昧著良心說這不是個好女孩——恰恰相反,這簡直是個好得有點過頭的女孩。
好到讓他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像不是對方夠不夠配得上自己,而是自己好像都有點高攀不起。
若拋開普瑞賽斯這種近乎強制的安排不談,單純以一個年輕男人的角度來看,這樣的女孩認識一下似乎也未必不行。
可他繼續往下翻,目光掃到後面某一欄的時候,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他又看了一眼,確認自己沒看錯。
然後表情徹底裂開。
「……不是吧。」
那一欄寫得清清楚楚。
她已經入黨了。
而且不是預備,是正式黨員。
分析員瞬間覺得手裡的資料燙得要命,像摸到了一張根本不該出現在自己人生劇本里的危險牌。他幾乎是立刻抬頭,聲音都變了調。
「媽……媽!這個不行吧……」
他把那份資料往前一舉,像抓住了甚麼最直接的反駁證據,臉上那點剛才還若有若無的猶豫和欣賞已經徹底變成了實打實的驚恐。
「我……我這種思想不夠進步的男人,也配不上人家啊!」
這不是裝的。
是真的慌。
開甚麼玩笑!
他自己是甚麼德行,他自己也最清楚——表面再怎麼像個優質雄性,再怎麼會說話、會做人、會在不同女人面前切換成她們喜歡的樣子,也掩蓋不了一個最樸素的事實——他到處沾花惹草,男女關係亂得一塌糊塗,身邊已經不止一個女孩和他糾纏不清,甚至不是「可能發展」,而是早就狠狠的乾過、抱過、哄過、睡過,情債和肉債都欠了一堆。
別說未來可能還會繼續有誰找上門,就眼下這些糾纏都夠他頭大了——要是假期結束後發現分析員不辭而別,被強制轉走,那些女孩將來搞不好真會一路追過來,追到新學校,追到畢業後,追到他被安排去的任何一個地方。
到時候一地雞毛、爭風吃醋、修羅場亂飛,光想一想都足夠讓人頭皮發麻。
在這種前提下,讓他去招惹一個在校讀書期間就正式入黨的選手?
招惹一個未來很可能走上體制路線、甚至往政府機關、公檢法系統發展的女孩?
他活膩了嗎?
普瑞賽斯聽完抱怨,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像分析員這番近乎真心悔過的自知之明對她來說也不過是一條可以被立刻處理掉的小變量。
「那就換一個。」
她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點極輕的、不耐煩的理所當然。
「這裡不是有很多人嗎?」
分析員捏著那疊檔案,指尖都有點發僵。
他喉結動了動,吞下一口乾巴巴的唾液,這才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壓回紙頁上。
莊方宜那一頁的照片還在眼前,那個一看就前程筆直、生活整肅、眼神都乾淨得像能照出人影的姑娘,實在讓他生不出任何褻瀆的勇氣。
他咬了咬牙,把那一頁翻過去了。
第二個女孩的資料映入眼簾。
凱爾希.思衡托。
光是名字就有種冷得不近人情的質感,而照片上的人也幾乎和這名字完全吻合——她是那種清冷到近乎脫離俗世的美人,膚色白,五官極利落,眼神平靜得像冬夜月光照在雪面上,一層薄光下去,看得見輪廓,卻摸不到溫度。
她似乎戴著某種像貓耳一樣的裝飾,貼在頭髮間,並不顯得幼稚,反而更襯得她身上那股與人間煙火隔著一層的奇異氣質。
像某種披著年輕學姐外形、實則根本不屬於凡俗戀愛遊戲里的存在。
醫學院,外科方向。
分析員盯著資料看了兩眼,不得不承認這女人真有魅力——不是那種會讓人立刻生出下流幻想的艷,而是一種潔淨、冰冷、極具專業感的吸引力,像手術燈下的銀色器械,鋒利、可信、令人敬畏。
她在照片里的視線也很特別,幾乎沒有半點凡俗慾望,像始終低低落在更廣闊的地方,默默注視大地,注視病房、傷口、垂死的人和那些尚未被拯救的痛苦。
分析員甚至幾乎能肯定,她以後一定會是個好醫生。
而且是那種真正會有人願意把命交到她手裡的好醫生。
可問題也正在這裡。
一個好醫生,和一個適合交往的女朋友,從來不是一回事。
他眉頭微微皺起來,繼續往下翻,想看看別的信息,或許能在性格欄、興趣欄里找到一點更「正常」的生活氣息。
結果下一秒,他的視線就停在了一欄學術成果上。
凱爾希在校期間已於國際期刊發表論文。
分析員眼皮一跳。
這確實了不起,尤其對一個還沒畢業的學生來說,學術能力、項目資源、專業素養和執行力都得強到誇張才有可能做到這種程度。
前途無量這四個字放在她身上,簡直像一種保守評價。
他又往下看了一眼論文題目。
然後整個人差點當場從舒服的座椅上彈起來。
「《新時代的安樂死流程設計——如何無痛破壞神經讓脊椎動物安詳死亡(人類同樣適用)》??!!」
分析員瞳孔都收了一下,猛地把那頁資料拿近,再三確認自己沒看錯。
紙上的黑字清清楚楚,冷靜、學術、嚴謹,沒有半點玩笑意味,甚至後面那個括號里的補充都像怕讀者沒領會她的應用範圍,所以特意溫柔地給點了出來。
他腦子里嗡地一聲。
這踏馬誰敢娶回家?
誰敢抱在懷裡睡覺?
這已經不是「醫學院學姐有點高冷」了,這是你半夜翻個身搶了她半邊被子,她都可能在腦子里自動調出一百零八種讓你體面而無痛地停止呼吸的方案。
她甚至都不需要恨你,不需要情緒崩潰,不需要歇斯底里,只要平靜地看你一眼,就能決定你屬於可觀察對象、可治療對象,還是可安詳死亡對象。
分析員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
他腦子里甚至不受控制地跳出之前看過的一則舊新聞,說某個醫學院的女生被男友背叛後,硬生生砍了對方十八刀,刀刀精准避開要害,既讓人痛苦到崩潰又沒真弄死,最後連法律責任都沒往最重里落。
那種專業知識一旦從救人這邊偏一點點,落到私人關係里,簡直像一把被精細磨開的屠刀。
而他是甚麼德行?
他這種到處留情、褲襠關係亂得能拖出一張流程圖的男人,要真和這種醫學院天才談上了,再哪天搞出甚麼劈腿、修羅場、消失、舊情債找上門的狗血劇情——那不是戀愛事故,那是高精度臨床報復。
「他媽的……」
分析員幾乎是本能地把那頁資料往下壓了壓,像紙上那行論文標題會順著視線爬出來咬人。
「我不要看醫學女生……不要看呀!!」
他這一句說得實在太真情實感,連車廂里本來壓著的氣氛都被震得微微一晃。
普瑞賽斯終於側頭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難得露出一點不耐煩的躁動。
「嘖……」
她顯然對自己的廢物兒子這副被論文標題嚇得汗毛直立的樣子十分看不上。
「那你再換一個。」
分析員抿著嘴,感覺自己像在一堆漂亮、優秀、體面、前途遠大的危險品里翻找一個相對不那麼像會把他切片研究的對象。
他不敢再在某一頁上停太久,索性往後猛翻了好幾頁,紙張被他翻得嘩嘩作響,像某種急於從高危檔案里逃生的倉促掙扎。
翻著翻著,他手忽然頓住了。
這一次,不是因為驚悚。
而是因為美。
前面的女孩當然也不差,無論是莊方宜那種教養與潔淨塑出來的端正,還是凱爾希那種冷到脫俗的銳麗,都屬於極少數人才有的出眾。
可眼前這一頁完全不同。她的資料剛一露出來,分析員腦子里第一反應甚至不是「優秀」,也不是「危險」,而是一個近乎簡單粗暴的詞——
美人。
是真正意義上的美人。
不是普通漂亮女生那種五官端正、氣質不錯、讓人看了會說一句好看的程度,而是更接近校花和普通漂亮女孩之間那條顯而易見又難以言明的鴻溝。
分析員盯著那頁資料,目光難得停得很久。
前面那些女孩,無論是莊方宜那種一身正氣、像從標準答案里走出來的規整感,還是凱爾希那種冷得像手術燈的鋒利潔淨,都更容易先讓人想到「條件」、「背景」、「風險」、「前途」這些字眼。
可這個叫阿爾圖羅的女孩不一樣。
她一出現,所有冰冷的篩選標準都像暫時被按暗了一點,剩下的是一種更直接、更感性的吸引力。
他開始認真往下讀。
阿爾圖羅,鷹角學院音樂系,大一新生。
很年輕,甚至可以說稚嫩。
那種嫩不是裝出來的,也不是故作天真,而是屬於少女時期獨有的鮮新感,像花瓣最內層還沒被風碰壞的部分。
可詭異的是,她身上又絕不只有「嫩」這一層。
那張臉,那雙眼睛,尤其是照片里略微偏過來的視線,都透著一種很難解釋的嫵媚與早熟。
不是低級的媚,不是刻意勾引人的那種甜膩,而是更像一個太早懂得人心結構的妖精,安安靜靜站在那裡,已經知道該如何讓別人自己走近她。
黑長直,公主切。
發梢筆直地貼著肩頸,襯得那張臉格外秀美。
五官並不鋒利,線條卻乾淨而精緻,徬彿每一筆都被人反復調整過,才定格成這種近乎無可挑剔的輪廓。
她的身材也是少女感很重的那一種,流線型,纖細,輕盈,沒有過分成熟的豐腴,卻一點也不單薄,反而有種極漂亮的延展感。
照片里露出來的大腿白得晃眼,被黑色過膝襪一截斷,更襯出那種細嫩的皮肉質感,像一件本就該被擺在聚光燈下的藝術品。
而最勾人的還是她拉大提琴的樣子。
照片明顯不是普通證件照,而像某次正式演出或定妝拍攝。
她坐在那裡,脊背挺直,長髮垂落,手指扶著琴頸,弓毛與琴弦相觸的一瞬徬彿都被靜止在了畫面里。
她不是那種笑得很甜、很會討鏡頭喜歡的女孩,相反,她幾乎沒甚麼多餘表情。
可就是這份安靜,這份徬彿整個人都浸在旋律里的專注,讓她看起來像最好的偶像,甚至比電視上那些包裝出來、滿身銅臭和工業修飾味的明星都更高一層。
那不叫漂亮。
那叫有靈。
分析員盯著照片,甚至一時間有點出神。
這樣的女孩……總不至於也藏著甚麼讓他完全招架不住的雷點吧?
他帶著一點近乎謹慎的期待,繼續往下看。
家庭、成績、專業能力、導師評價、演出履歷,一項項都很漂亮。
她很優秀,但那種優秀不像莊方宜那樣會讓人立刻聯想到「政治前途」,也不像凱爾希那樣讓人一眼就聞到手術刀和消毒水的危險味。
她更像純粹地屬於自己的領域,屬於音樂,屬於舞台,屬於某種可以讓人沈進去的、帶著迷魅色彩的藝術天賦。
分析員一頁頁翻下去,眉頭甚至慢慢松開了一點。
好像……真的沒甚麼。
沒有特別嚇人的政治身份,沒有那種讓人半夜睡覺都得防著自己會不會被精准摘掉神經的醫學背景,也沒有某種一眼就寫著「碰一下就完蛋」的顯性標籤。
看起來,她就只是單純地出色,單純地才華橫溢,單純地美。
一個玩古典音樂的女孩會有甚麼危險呢?總不能將來吵架,趁他睡著用弓弦割喉弄死他吧?
雖然女人太過優秀有時確實會給男人壓力,尤其是像阿爾圖羅這樣年紀輕、才華高、外形又出眾,連照片都帶著一種能把人魂兒勾過去的妖氣。
和這種女孩相處多半不會輕鬆,甚至很可能處處都得提著神,生怕自己太俗、太糙、太配不上她。
可如果能和這樣的妖精,或者說像天使一樣的少女並肩站一站,壓力大一點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啊?
等等……天使……天使??!!
分析員正這麼想著,忽然又覺得哪裡不對。
阿爾圖羅。
這個名字,這張臉,這種奇異到有些過目難忘的氣質……他有印象。
不是在甚麼校園論壇,也不是在某個年輕藝術生的宣傳海報上,而是在電視里。
分析員的眼神慢慢變了。
他把手裡的資料壓在腿上,另一隻手摸出手機,手指迅速點開搜索界面,輸入幾個關鍵詞,很快翻出一段舊視頻。
視頻開始播放。
畫面有些年份感了,應該是三年前的轉播記錄。
鏡頭裡的女孩比資料照片上更稚嫩一點,臉頰線條還帶著未徹底長開的青澀,可那頭黑長直、公主切、還有那種不屬於普通高中生的靜定神情,已經足夠讓人一眼認出來。
那就是她。
那時的阿爾圖羅還是高中階段,最多高一上下。
她坐在一處極其莊嚴華美的場所中央,光從高處斜斜落下來,照在大提琴深色的木紋上,也照在她白得發亮的手背和側臉上。
現場環境神聖得近乎脫離日常,拱頂、彩窗、祈禱般的靜默氣氛,全都說明那不是普通演出,而是一場規格極高、甚至帶著宗教象徵意義的邀請。
她被請去了聖城梵蒂岡,為慶祝主的生辰而演奏。
分析員盯著屏幕,隱約想起自己當時也刷到過這個新聞,只不過那會兒他只是當個獵奇熱搜看了一眼,並沒有往心裡去。
如今再回看,視頻里的每一幀都開始透出一種令人不舒服的異常。
阿爾圖羅在演奏聖歌。
旋律本身極美,甚至可以說純淨得驚人。
那不是普通的「技巧好」,而是一種像真的能從琴弦里析出光來的東西。
音符一層層鋪開,像潮水,又像禱告,細密地沒入空間每一個角落。
屏幕另一頭的分析員哪怕隔著設備和三年時間,都能感覺到那股不正常的牽引力,徬彿再多聽一會兒,連呼吸都要跟著她的節奏變。
而現場反應,更詭異得離譜。
鏡頭搖過去,底下坐著的那些聽眾早已經不是正常的「欣賞音樂」狀態。
有的人淚流滿面,嘴唇抖著,不住地做祈禱手勢;有的人直接跪下了,像承受了某種無法言說的恩典;還有人表情恍惚,直愣愣望著前方,像真的透過那段旋律看見了甚麼超出常識的東西。
有人說自己看見了天使。
有人說自己看見了聖母瑪利亞。
有人哭著說,自己感受到了上帝的賜福。
場面到後面幾乎已經不能用「感動」來形容,而像某種集體陷入神秘體驗的失控。
現場一度混亂,神職人員和安保都在動,鏡頭也抖了幾下,新聞解說試圖用更中性的詞彙去概括,卻仍舊壓不住那股近乎神跡般的詭異感。
分析員的臉色一點點白了。
視頻里的那個女孩正是阿爾圖羅。
而且,那甚至還只是她高一時期的演奏水平。
他又看了一眼檔案里那張如今的照片——更成熟一些,更會用眼神,也更像一個知道自己魅力有多大、卻並不需要靠刻意展示來證明這一點的少女。
屏幕幽幽亮著,紙頁靜靜攤著。
分析員終於徹底想起來,阿爾圖羅在外界還有個相當出名、也相當微妙的稱號。
梵蒂岡的黑天使。
黑天使這個詞,本身就帶著強烈的兩面性。
天使當然代表福音、聖潔、撫慰和超脫塵世的美,而「黑」又讓那份神聖里摻進了某種危險、迷惑、甚至墮落的意味——阿爾圖羅正是這樣的人。
她的音樂能夠像真正的福音一樣撫平人的痛苦,給人一種被更高之物溫柔照拂的錯覺;可與此同時,那音樂又能讓人致幻,讓人沈迷,讓人越聽越分不清自己是在欣賞藝術,還是已經被拖進了某個無法自拔的精神旋渦里。
分析員沈默了幾秒,最後緩緩把手機扣下,又把那份檔案放回腿上。
他整個人都像洩了氣。
不是厭惡,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種越來越真切的苦不堪言。
這些女孩……
一個比一個離譜。
一個比一個優秀得不像正常人。
一個比一個美、強、亮眼、前途無量,卻也一個比一個帶著讓他根本不敢輕易靠近的雷區。
有個女孩是連續三屆國際馬術錦標賽冠軍,照片上的她穿著緊身騎裝,長靴包著小腿,身姿挺拔,肩背線條結實得不像來找老公,更像隨時能扛起另一個姑娘策馬回家當別人老公的姬騎士。
那種英氣不是裝出來的,是常年和烈馬、速度、摔打與強對抗泡出來的。
她站在那裡,眼神冷靜,腰臀緊實,腿部肌肉線條漂亮得發狠,整個人像一柄被磨亮的長槍。
分析員盯著那照片看了幾秒,腦子里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居然不是「好颯」,而是「她真騎上我,恐怕不是我狠狠乾她,是她把我狠狠騎廢」。
他要不起。
再下一頁是個看起來甜得像蘋果一樣的女孩,圓臉,笑起來很有親和力,穿校服時甚至透著一點會讓人想給她買糖吃的無害感。
可資料往下一掃,分析員眼角直接抽了一下。
興趣愛好一欄里,那姑娘對爆炸物和工程爆破的偏好寫得清清楚楚,甚至還有一段近乎正式履歷似的說明:每年學校假期、校內人少的時候,她都會偷偷申請或繞開申請,去校內廢棄區域做定向爆破實驗,理由僅僅是喜歡煙花般炸開的效果,覺得那是「建築在向天空獻出最後的浪漫」。
分析員嘴角都僵了。
這哪是蘋果,這是包著糖衣的小炸藥。
更恐怖的是,她還不是衝動型瘋子,而是有計劃、有計算、有審美地炸。
那種人真談起戀愛來,哪天要是被分手刺激到了,分析員都不敢想自己的宿舍樓會不會被她用極其專業而優雅的方式炸出一個心形豁口。
他要不起。
再往下翻是一位來自尼泊爾的女孩。
出身當地實權軍閥家族,家裡勢力盤根錯節,血統、權力和槍支味兒幾乎都能從紙頁里飄出來。
她本人卻偏偏長得極靜,像高海拔雪線上供著的一尊活佛前燈,皮膚冷白,眼神深,周身帶著濃得化不開的宗教氣息。
背景欄里寫著她有藏傳密教傳承,還是某種在當地有相當特殊身份的「雪山聖女」。
分析員盯著那幾個字,只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
聖女……還是軍閥頭目的妹妹。
這已經不是能不能當女朋友的問題了,這是他真跟她扯上關係,以後說不定得在雪山神殿里披著氆氌,被一群帶槍的信徒圍著,思考自己到底是去朝聖了還是入贅了甚麼邊境版神權家族。
他要不起。
再翻到一位意大利西西里的女孩,黑手黨家族獨女。
資料上沒用太多誇張字眼,甚至寫得相當克制,可字裡行間那股血味根本藏不住。
她做事果斷,能力極強,年紀輕輕已經展露出繼承家業的凶悍輪廓。
評價里甚至提到,她每天上學路上都要應付至少三波不同來源的刺殺與試探,能活著坐進教室本身就說明瞭很多問題。
照片上的她確實像頭母狼。
不是形容詞意義上的,是那種真的會在月色里鷹視狼顧,眼睛發冷,牙卻很白的母獸——美,危險,警惕,身上每一寸都透著「接近我可以,但你最好做好流血準備」的信號。
分析員看著她的檔案,簡直能想象自己以後去接女朋友放學,結果半路先被迫學會躲子彈、認車牌、分辨路邊咖啡館裡哪個服務生袖子里藏槍。
這哪裡是戀愛,是提前進入西西里家族火並實戰課。
他要不起。
再往後,居然TMD還有前俄羅斯沙皇血脈的遺孤——分析員看到這一頁時人都麻了,他原本以為前面已經夠過分,結果資料卻像刻意告訴他:不,你對「人才輩出」這四個字的理解還太淺。
那個女孩是貨真價實的舊皇室後裔,屬於那種在歷史教材旁注里都夠格出現的人物。
她的經歷更離譜——因為拒絕成為復辟沙俄皇朝的政治工具,乾脆殺了利用她的養父,之後一路流亡輾轉來到這裡政治避難。
照片上的她是典型的鐵血斯拉夫毛妹,一頭幹練的白髮被利落地束起,五官凌厲,骨相漂亮而硬,眼神像冰河開裂時露出的冷水。
那不是一般女孩的漂亮,是那種身上帶著舊帝國殘影、槍火洗禮和決絕意志的漂亮。
分析員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這種女人根本不是談戀愛用的,她更像一本厚重歷史書里突然站起來的人,能愛,能恨,能和你喝酒,能睡在你懷裡,但也能在必要時一槍打穿某人的額頭,然後面不改色地擦手。
這葉卡捷琳娜誰想娶啊?
誰敢娶啊?
分析員手裡的紙都快被捏皺了。
要不起。
要不起。
全都要不起。
一頁頁翻過去,他腦子里反反復復只剩這一句。
他不是不想給親媽面子,也不是故意擺出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慫樣。
可問題是這鷹角學院也太邪門了,簡直像一個專門收納各類頂級問題少女、危險天才、宗教奇人、巾幗英雄、政治遺孤、黑道貴種和藝術妖精的大型生態缸。
這裡頭每一個單拎出去都足夠當一部故事片的主角,結果現在全都被編進一疊相親資料,像超市貨架上的商品一樣等著他挑。
可這能挑嗎?
這他媽哪個像正常人結婚能考慮的對象?
分析員把最後那幾頁往回一摔,整個人都往座椅里陷下去,像剛從一場信息密度過大的噩夢里掙出來。
他抬手捏著眉心,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那點平時拿來周旋女人和場面的自信幾乎被削乾淨了,只剩下實打實的痛苦。
普瑞賽斯卻不為所動。
她聽完看完,臉上別說動容,連眉頭都沒多皺一下,徬彿剛才那些足以把任何普通大學男生當場嚇萎的履歷在她眼裡也不過是一些尚可接受的客觀條件。
她甚至像嫌分析員看得太慢、抱怨得太多,語氣里帶出一點冰冷的敲定感。
「反正鷹角學院你去定了。」
她一字一句,說得極穩。
「到時候要麼你就從這些女孩里挑,要麼你就忍著,憋著,我倒要看看你這不知廉恥的小色鬼能不能忍住。」
這句話太狠了。
狠就狠在它精准捅中了分析員如今最致命的弱點。
他已經不是那種甚麼都不懂、還能靠熱血和幻想扛著過日子的純情大男孩了——他已經開過葷,吃過肉,知道女人柔軟溫熱的身體抱進懷裡是甚麼感覺,也知道夜裡有人貼著自己睡、清晨有人在被窩里蹭過來時身體和心會同時變得多松多滿足。
他徹夜的狠狠操過,也被女人的溫香軟玉滿足過,知道胸、腰、腿、屁股、濕漉漉的小穴和高潮時女人哆嗦著哭叫是甚麼滋味。
那種日子一旦嘗過,人的閾值就回不去了。
現在的他別說長時間守身如玉,恐怕真讓他一天不抱著女人睡覺都渾身不對勁——夜裡的床一空,被子再軟都冷,枕邊沒有發絲和體溫,身體里那股被養起來的火就會慢慢往上躥,弄得人心煩、手癢、腦子里全是顏色。
前些日子在塵白學院過得太放縱,女人的奶香、腿肉、呻吟、高潮時夾著他雞巴抽搐的感覺,全都已經刻進了他的身體記憶里。
如今普瑞賽斯這一手,等於不是在給他安排學校。
是在掐著他命門下刀。
要麼去一群高危到離譜的女孩里挑對象,要麼就憋著、忍著、硬挺著,靠自己一身火力活活熬。
這對一個剛從溫香軟玉、夜夜荒唐里被生生拽出來的年輕男人來說,簡直像酷刑。
分析員當場就崩了。
「不要啊……」
那句「不要啊」,落下去的時候,輕得幾乎不像一句反抗。
沒有少年人孤注一擲的悲壯,也沒有被逼到牆角後歇斯底里的發瘋,它更像一隻被猛獸追得滿身是傷的小動物,終於跌跌撞撞逃回自己熟悉的巢穴之後,從喉嚨深處漏出來的一點細微嗚咽。
像在怕,怕得連哭都不敢哭得太大聲,唯恐再把天敵引回來,卻又實在按不住傷口裡往外滲的血和疼。
分析員縮在自己的房間里,燈開得不亮,窗簾也只拉開一半,外面的夜色像一池沒被風吹皺的黑水,靜靜壓在玻璃外頭。
床上很軟,被子也厚,可他躲在裡面,還是覺得空,覺得冷,覺得整個人像剛被從甚麼溫熱柔軟的地方一把拽出來,晾在一間過分整潔、過分安靜、也過分受控的房間里。
他現在是真的廢了。
不是身體上的廢,是那種一身本事全被親媽壓得死死的、半點也施展不開的無能感。
平時再會說,再會哄,再會拿捏局勢,在普瑞賽斯面前全都沒用。
他連掙扎都像笑話,更別提扳回局面了。
於是到了夜裡,他能做的就只剩下把自己縮進被窩里,像小時候做錯了事那樣,偷偷摸摸給另外兩個更會溺愛他的媽媽打電話,把這一天堆起來的委屈、驚恐和不安,全都一股腦往她們懷裡倒。
屏幕亮著,通話已經接通。
分析員把手機貼在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點睡前才會露出來的軟,也帶著一點明明是個高大男人卻被逼得沒辦法之後的狼狽依賴。
「媽咪……救救我……」
他說到這裡,喉嚨像有點堵,頓了一下,才更輕地接下去。
「救救我呀……」
電話那頭,陶和卡芙卡一時都沒立刻說話。
其實根本不用他再解釋甚麼。
白天校門口那一場鬧得那麼大,之後普瑞賽斯又是當眾把人拎走,又是雷厲風行地接管後續,事情已經明擺著了——她這次不是一時動怒,不是來嚇唬誰的,她是真正意義上來全面接手她最寶貝、也最不容污染的「實驗樣本」了。
普瑞賽斯從來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媽媽。
這一點,她們比誰都清楚。
她在「做母親」這件事上,其實並不算多麼稱職。
陪伴少,參與日常少,情緒表達也少,很多普通女人會自然做到的事她做得都像隔了一層透明玻璃,既不到位,也不完全缺席。
可若說到科學家、研究員、策劃者、掌控者——她卻是一等一的。
太一流了。
一流到近乎殘酷。
誰也別想碰她最核心的樣本,誰也別想把她辛辛苦苦培育出來的東西拖向她不認可的方向。
哪怕那「東西」是她親生兒子,是一個會說會笑、會抱會親、會在床上狠狠操爛女人、也會在夜深人靜時撒著嬌喊媽媽的年輕男人也一樣。
在普瑞賽斯眼裡,血緣和規劃從來不是矛盾的,甚至正因為有血緣,那份掌控欲才更強。
陶先開口了。
她的聲音一向穩,夜裡聽起來更柔,像一盞小燈隔著很遠的地方照過來,暖得不刺眼,只讓人想把額頭貼上去。
「唉……」
這一聲嘆息里帶著太多東西。
心疼,發愁,無奈,還有一點她自己都掩不住的酸澀。
她當然疼分析員,疼得心肝都發緊。
光是想象他一個人被普瑞賽斯壓在那樣密不透風的環境里,白天連反抗都不敢,晚上回到房間只能躲在被子里找她們求救,她就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可疼歸疼,現實還是現實。
「你媽她……她也很不容易。」
陶說得很慢,像每個字都要掂量過再放出來,既怕自己說輕了傷了分析員,也怕說重了像是在替普瑞賽斯開脫。
「她每天那麼忙,那麼累,這麼多年幾乎沒怎麼停下來過,身體也一直算不上多好。你小時候未必記得,我們可都見過。她年輕那會兒就常吃藥,有時候忙完一天坐下來,臉色白得嚇人,還要裝得跟沒事一樣。」
分析員把半張臉埋在枕頭裡,沒說話,只輕輕吸了下鼻子。
卡芙卡在另一頭接上了話。
比起陶,她的語氣向來更輕佻些,像是天大的事到她嘴裡也總能先被揉出幾分不正經的弧度。
可今晚那點輕佻也淡了不少,只剩下習慣性的柔媚還掛在尾音上。
「對啊,老普這女人嘴比保險櫃還嚴。有些事你問她,她能看著你笑,笑得跟甚麼都好好的似的,轉頭一個字都不告訴你。」
她似乎回憶了一下,聲音微微低了點。
「我印象里,她有時候會吃一種白色的小藥片。很小,沒甚麼氣味,也看不出是甚麼藥。最奇怪的是,那東西連包裝都沒有,不在普通藥瓶里,也不是藥店那種板裝,一看就不像隨便能買到的。」
分析員從被窩里動了一下,眼皮輕輕一抬。
卡芙卡說著說著,忽然頓住了。
那一瞬間,電話那頭甚至安靜了半秒,像她腦子里有某道原本沒對上的齒輪,突然「咔」地卡進了正確位置。
她的呼吸都明顯變了一點,隨即語氣也跟著一轉,從前面的散漫回憶,驟然帶上了某種捕捉到關鍵細節後的銳意。
「等等——」
這一聲不算大,卻像細針一下扎進夜裡,把原本黏稠無解的氣氛刺開了一道口子。
分析員立刻把手機握緊了些。
「怎麼了?」
卡芙卡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像在飛快整理腦子里的東西。
她本來就聰明,只是平時總把聰明包在風情和玩笑里,這會兒那層玩笑一掀,底下的思路就露得很清楚。
普瑞賽斯顯然不像是有甚麼真正生理大病的人。
這是她第一時間抓住的核心。
一個常年在高位運轉、思維清晰、行動果決、精力穩定到足夠在極短時間內重新佈置兒子的人生路線的女人,不可能是那種靠吊命藥硬撐著的脆弱病人。
她太有勁了,太能掌控局面了,甚至到了讓人覺得煩的程度。
那種白色藥片即便真的和身體有關,八成也不是維持生命的關鍵藥,而更可能是用來壓制某些小毛病、症狀,或者週期性不適的輔助藥物。
換句話說——
就算這藥斷了,她大概率也不會死。
最多會不舒服。
而人一旦不舒服,警惕和控制就總會出現一點點縫。
那一點點縫,也許就夠分析員從家裡逃出來。
卡芙卡的聲音慢慢壓低了,像在說一個不怎麼光明正大的主意,可因為對象是普瑞賽斯,這點不光明正大反而顯得格外有誘惑力。
「要不然……」
她頓了頓,語氣像狐狸尾巴輕輕掃過人心口。
「咱們試試,把你媽的藥換成維生素片?」
「這靠譜嗎?你們可別拿我媽的命開玩笑啊!」
分析員對著手機那頭壓著嗓子喊了這一句,聲音不大,但語氣里的慌張和不安半點都不摻假。
他再怎麼怕普瑞賽斯,再怎麼被她壓得翻不了身,那終究是他親媽。
換藥這種事一旦出岔子,後果根本不是他能承擔的。
光是想象一下普瑞賽斯因為藥被偷偷換掉而出了甚麼意外,他後背就已經開始冒冷汗。
卡芙卡在電話那頭輕輕嗤了一聲,不像是輕蔑,更像是被他的死腦筋給氣笑了。
「你傻的嗎?靠不靠譜得你自己判斷——我們哪知道那麼多!」
她的語氣既有些恨鐵不成鋼,又帶著一種被逼到沒路可走之後乾脆豁出去的潑辣勁兒。
「反正現在就算你再怎麼求我們,我們也沒別的辦法了——要麼你就乖乖準備去鷹角學院跟一屋子怪胎女相親,要麼你就自己看著辦,賭一把!」
分析員聽著,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反駁。
她說得對。
連陶那麼穩重、那麼不願意和普瑞賽斯正面衝突的人,今晚也始終沒有在電話里真正勸他放棄。
沈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這兩個女人,一個幫他分析,一個替他心疼,可她們誰也拿不出第三條路來給他走。
普瑞賽斯的掌控力就像一道無縫的冰牆,從正面撞上去只會頭破血流,想鑽空子就得從最不可能的地方下手。
比如她自己的藥。
晚飯時間,分析員從臥室里出來了。
他身上換了件乾淨的家居服,頭髮還有點亂,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稍微平靜了些,至少不再是一副被現實揍得鼻青臉腫的狼狽模樣。
可他心裡清楚,這種平靜不過是表面的一層薄殼,底下壓著的全是還沒做出決定的不安和焦躁。
廚房那邊傳來細小的響動。
不是熱油爆鍋的喧鬧,也不是翻炒時鍋鏟相撞的節奏,而是一種過分安靜、過分有序的烹飪聲——電磁爐低低的嗡鳴,鍋蓋輕輕掀起又蓋上的微響,砧板上刀起刀落的乾脆聲。
普瑞賽斯站在灶台前,還穿著白天的西裝襯衫,只是把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袖口整齊地卷到小臂,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實驗室里配制標準試劑,而不是在家裡給兒子做晚飯。
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菜色也漸漸端了上來。
分析員坐下的時候,掃了一眼桌上的盤子,心裡那股複雜的感覺又湧上來了——普瑞賽斯確實用心了,每一道菜都不是隨便對付的,食材新鮮,搭配合理,粗糧細糧都有,蔬菜和蛋白質的比例明顯經過計算,烹飪方式也是低油少鹽,精確得近乎刻板。
可問題是……這頓飯和之前里芙吃的那些運動員營養餐幾乎沒甚麼本質區別。
營養均衡,完全健康,但離好吃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每一口都像在咀嚼紀律,而不是食物。
普瑞賽斯把最後一個湯碗擺上桌,解開圍裙搭在一邊,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日程通知。
「過來,吃飯了。」
分析員抬頭看了她一眼。
母子倆面對面坐下,誰都沒有先開口。
筷子碰到碗邊的聲音格外清晰,咀嚼聲也被刻意壓得很輕,整張餐桌籠罩著一種近乎沈悶的安靜。
分析員悶頭扒飯,普瑞賽斯吃得也慢,卻始終沒怎麼抬眼看他。
吃到一半的時候,分析員的目光終於不動聲色地移到了餐桌一角。
普瑞賽斯手邊,水杯旁邊,放著一個很小的白色藥瓶——沒有任何標籤,沒有包裝,連瓶身的材質都看不出是藥店常見的那種,而更像是某種定制或專用容器。
它就那麼隨意地擱在那裡,徬彿已經習慣了每天在這個時間點、這個位置、被這只手拿起來,擰開,倒藥,吞下,再放下。
分析員咽下嘴裡那口沒甚麼味道的糙米飯,終於開口了。
「媽,你吃的這個是甚麼啊?」
他的語氣盡量放得隨意,像一個兒子無意間瞥見母親吃藥,順口問一句的程度,既不緊張,也不刻意,連目光都是隨意掃過去的那種。
普瑞賽斯連頭都沒抬。
「美容養顏的,你別管。」
太乾脆了。
乾脆到幾乎像是提前準備好、等著這句話來的一般。
分析員心裡咯噔一下,卻沒有繼續追問同一個方向,而是換了個角度,把聲音放得更低些,也放得更柔些,像小時候偶爾會在深夜等她回家時那樣,帶著一點笨拙的、不太會表達的關心。
「不是,媽,你別嚇唬我。我都不知道你常年吃藥——你身體哪兒不舒服直接告訴我就行,別讓我因為亂想而擔心行不行?」
這一句倒是真心的。
不管他怕不怕她,不管她怎麼管他、壓他、安排他,這人終究是他親媽。
一個二十出頭的大男生,再混賬也不會真想看著自己母親常年靠藥維持卻甚麼都不說。
哪怕那藥真的只是美容的,常年吃也夠讓他不安了。
普瑞賽斯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然後她眉頭微微擰起,語氣里多了一絲並不掩飾的惱火。
「都說了我沒事。美容藥而已——你趕緊吃飯,吃完之後洗澡睡覺,別管那麼多。」
她還是不肯松口。
連這種時刻,她的態度也依舊是硬的、冷的、高效的,像在處理一個不需要花費太多精力就能駁回的雜項問詢。
那語氣里甚至帶著一點「你怎麼還在糾結這個」的不耐煩,徬彿分析員剛才那一番真心的擔憂在她看來不過是多餘的情緒波動,是沒有必要的變量,是應該被迅速閉合的指令迴路。
分析員抿了抿嘴,沒再多說。
他不是不想繼續追問,而是知道再問也沒用。普瑞賽斯對他展現出來的脆弱從來都是有限度的,而這個限度遠在他的關心夠不到的地方。
他只是低下頭,繼續悶頭吃飯,把筷子捏得比方才緊了一點。
可心裡那個原本還帶著幾分猶豫的想法,卻在這一刻徹底定了下來。
普瑞賽斯越是這麼戒備,越是這麼不肯讓他靠近「藥」這件事,就越說明那藥絕不可能只是甚麼無傷大雅的美容保健品——而與此同時,她的狀態又確實太穩了。
那種穩不是消耗型、硬撐型的穩,而是常年維持、沒有明顯衰退跡象的穩。
這意味著那個藥大概率真的不是用來救命的重症藥,而是某種輔助性的、控制性的、或者壓制性的藥物。
就算斷了,她也不會死。
但一定會不舒服。
卡芙卡的判斷八九不離十。
只要她不舒服,只要她身體出現了一點讓她不得不把注意力從兒子身上暫時移開的空隙,哪怕只是半天,幾個小時——那分析員就有機會從這個被親媽全面接管的密不透風的環境里逃出來。
他目光又往那個白色小藥瓶上飛快地掃了一眼。
這一次不是好奇,不是擔憂,而是帶著明確目的的觀察。
藥瓶不大,瓶身乾淨,沒有貼任何說明標籤,瓶蓋是普通的旋開式,不是那種帶兒童鎖的安全設計。
這意味著打開並不難。
他又借著夾菜的機會,從更近的距離看了看瓶子里隱約露出的藥片形狀——白色,小小的,沒有刻字,沒有特殊顏色和紋理,幾乎和市面上最常見的那類無添加維生素片、鈣片長得一模一樣。
他腦子里迅速對照了一下家裡常備的那些保健品。
沒錯,有一瓶無添加的純維生素片,大小、形狀、顏色都和這個極為接近,放在櫥櫃里幾乎不會有人注意。
分析員把筷子輕輕擱在碗沿上,夾了一口青菜,嚼得很慢。
他的心跳其實已經有點快了。
但表情依舊繃得很穩。
不是他忽然變得多會偽裝,而是他很清楚——普瑞賽斯太精了。
任何多餘的注視、任何突然的沈默、任何比平時多一秒的猶豫,都可能被她捕捉到,所以她越是這樣強硬地把問題彈回來,他就越是要把情緒壓平,把動作放自然,把今晚這頓飯吃好。
把那個白色小藥瓶,先記牢。
命運之神偶爾也會在極小的縫隙里,對分析員這樣的人露出一點近乎嘲弄的垂青。
他正暗自盤算著怎麼找機會靠近那個白色小藥瓶,連洗碗、收拾桌子、假裝倒水之類的藉口都在腦子里排了一遍,結果普瑞賽斯兜里的電話就響了。
鈴聲不刺耳,是一種極克制的電子短音,卻剛好把餐桌上的沈悶割開了一道口子。
普瑞賽斯放下筷子,自然而然地起身走向衣架。
她的西裝外套掛在玄關側邊,夜裡看起來仍保留著白天那種筆挺冷肅的輪廓,像另一層還沒徹底卸下的皮膚。
她從外套內兜里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順手接起,人已經往隔壁房間走去了。
那動作流暢得近乎條件反射,不是刻意要避開兒子,而是在她常年養成的行為模式里,「公事」天然就不該在家人面前處理。
房門在她身後虛掩上,沒關嚴,留了一條細縫。
從分析員的位置能隱約聽見她的聲音隔著牆和門板傳過來,語氣已經切換成了另一種狀態——理性,專注,不帶半點面對兒子時那種惱火或冷淡,而是更接近某種精密儀器在彙報數據。
「……那組數據我昨晚看過,第三階段的DNA序列拼接還不夠穩,你讓小陳把修正方案明天一早發到我郵箱。另外胚胎耐受性那邊的模擬結果也得提前拿過來,我不想等到下周簡報再看……」
她語速不快,條理極清楚,全是科學、研究、生命工程、DNA、序列、耐受性、胚胎這些詞。
一個普通母親在晚飯後接電話時大概率不會提到的詞彙,從她嘴裡說出來卻像家常便飯一樣尋常。
分析員一邊聽,一邊已經無聲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猛撞了兩下,然後被他自己硬生生按住——機會就這麼毫無預兆地擺到了他眼前,短暫、鋒利、稍縱即逝,像一扇從不輕易開啓的金屬門突然因為某個程序漏洞滑開了一條縫。
他不敢猶豫,也不敢多想,身體比腦子更快一步地動了。
廚房那邊有一個常備的小藥箱,裡面放著家裡日常會用到的非處方藥和保健品。
他記得很清楚,有一瓶無添加的純維生素片,大小、形狀、顏色都和普瑞賽斯那個白色小藥瓶里的藥片極為接近。
他輕手輕腳翻出來,擰開蓋子,又回到餐桌邊拿起普瑞賽斯那個沒有任何標籤的小藥瓶。
做這些事的時候,他的耳朵始終竪著,分出一大半注意力去追蹤隔壁房間的動靜。
「……不行,轉殖載體必須再優化一輪,二代基因原體的母體篩選標準我不會讓步,你讓那邊的人別拿統計平均值來糊弄我——我要的是最優解,不是及格線。」
普瑞賽斯還在講電話。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偶爾夾雜一句鋒利的反問,聽起來至少還能再持續幾分鐘。
分析員飛快擰開她的小藥瓶,把裡面那些白色藥片倒在手心裡看了一眼。
沒有刻字,沒有特殊紋理,表面光滑,顏色是很普通的乳白,和手裡的維生素片確實高度相似。
他手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手指卻還算穩。
維生素片一粒一粒被他塞進普瑞賽斯的藥瓶里,數量大致對得上,瓶蓋旋回去時他甚至沒忘了擦一下邊緣可能留下的指紋——不是怕她查,是心虛到底之後的本能反應。
換出來的真藥他當然也沒敢扔。
開甚麼玩笑,萬一普瑞賽斯真出了甚麼問題,他手裡要是連原藥都找不到,那他這輩子都沒法原諒自己。
他找出另一個乾淨的小瓶子,把那些藥片小心地裝進去,擰緊蓋子,塞進自己臥室床頭櫃最裡面的角落,同時在心裡默念了一萬遍「千萬別出事」。
隔壁的電話還在繼續。
「……行了,今天就到這。把數據整理好再發我,別發一半,我沒時間替你們做校對。」
收尾的語氣明顯拔高了一點,那不是火氣,是效率。
分析員聽出她快結束了,趕緊把藥瓶放回原位,又把自己的維生素片藥瓶塞回藥箱最裡面,筷子抄起來往嘴裡塞了一口已經半涼的糙米飯,拼命做出一直在老實吃飯的樣子。
普瑞賽斯推開房門走回來的時候,他正鼓著腮幫子嚼飯,筷子還在碗里戳著,桌面上的菜卻幾乎沒甚麼減少。
她站在桌邊,目光先是習慣性地掃過那張餐桌,確認東西沒被動過,然後落在他身上,眉頭微微一動。
「你等我乾嘛?先吃飯,然後先去洗澡啊?」
她的語氣不是責怪,更像一種沒想明白的疑惑,好像在她正常運轉的邏輯里,兒子完全沒理由因為她去接個電話就停筷子不吃飯。
分析員心裡一緊。
做賊心虛這種東西,不是你有膽子就會消失的。
他感覺自己後背瞬間滲出一層汗,心臟跳得比換藥那會兒還快。
可偏偏就是這種被壓迫到極限的時刻,他骨子裡那種在萬花叢中泡出來的本能反而被激發到了極致。
他不知道該怎麼和自己的霸道親媽正常相處,但他太知道怎麼哄女人了——哪怕是普瑞賽斯這樣的女人,畢竟也是女人。
於是他抬頭看她,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臉上那種剛才被嚇得差點冒汗的神色被他硬生生扭成一種有點緊張的、不太會說軟話的認真表情,聲音也放得比平時輕。
「我想等媽媽回來一起吃。」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謊話還是真心。
「我們總是不在一起吃飯……現在終於有機會,我不想錯過。」
普瑞賽斯在原地愣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臉上那種萬年不動的冷靜外殼,像被甚麼極細、極鈍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沒有碎,也沒有裂,只是微微一松。
她的眼睛很輕地眨了一下,然後分析員親眼看見,他那個冷得像冰牆一樣堅硬的親媽,臉頰竟浮起一層極淺的紅。
不明顯,但在她那張常年沒甚麼表情的臉上,已經足夠稱得上「臉紅」了。
她的肩膀也微微往下沈了一點,不再是之前那種像隨時準備處理問題的緊繃姿態,而是某種更接近「人」的柔軟弧度。
那個強硬的外殼被融化了一小部分,只有一點點,像母愛的本能從一道被猝不及封鎖太久的裂縫里悄悄溢出來一些。
分析員看著她,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但普瑞賽斯沒讓自己在那種柔軟里待太久。
她很快嘆了口氣,手指習慣性地伸向桌面,拾起那個已經被換過內容的小藥瓶,擰開,倒出一粒,丟進嘴裡,拿起水杯送下去。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流暢得連她自己都沒多看一眼。
分析員看著那粒維生素片被她吞下去,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她把藥瓶放回手邊,重新坐下來,拿起筷子時聲音已經比方才溫和了不少。
「那媽媽陪你吃。」
餐桌上的氣氛難得地安靜下來之後,反倒不那麼難熬了。
分析員其實沒吃多少。
普瑞賽斯做的那幾道菜,營養是足夠精准的,味道也確實是寡淡的。
糙米飯嚼久了還有點硌舌頭,蔬菜是白灼的,雞胸肉也像在健身房裡挨過一頓揍之後才被端上桌,又柴又規矩。
可他還是坐在那裡,慢慢吃著,時不時抬頭看對面的母親一眼。
不是因為東西好吃,而是因為這頓飯里,有比味道更稀罕的東西。
他和普瑞賽斯能這樣安安靜靜坐在同一張桌子邊上,面對面,不急不趕,各吃各的,偶爾聊上幾句學校里的事,已經是他記憶里不太多見的畫面了。
他甚至想不起來上一次這樣是甚麼時候——大概是某個她難得沒加班、沒出差、也沒有緊急電話要接的夜晚,不過那時他還小,吃的也不是這種運動員級別的健康餐。
他其實不討厭和她待在一起。
如果她不那麼強硬地控制他,不那麼像監視實驗樣本一樣管理他的人生,他願意一輩子和她待在一起,正常地吃晚飯,正常地說說話,正常地讓「媽媽」這個詞擁有它本該有的溫度。
「塵白學院那邊其實挺有意思的,」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已經自然了很多,不像白天那樣畏縮,也不像哄她吃飯時那樣刻意放軟,而是真的像兒子在和媽媽聊學校,「你別看我認識的都是女生——她們有些人真的很好玩。」
普瑞賽斯沒有打斷他,也沒有冷臉,只是慢慢夾了一口菜,像是願意聽。
他就挑了些和床上無關的趣事來講。
講有一次學院裡搞社團聯合招新,游泳隊的攤位和女僕咖啡廳的攤位挨在一起,結果里芙和鳴瀨晴因為「誰的音樂更符合學院審美」這種莫名其妙的話題槓上了,最後變成兩個人站在走廊里辯論了半個小時。
里芙全程面無表情,鳴瀨晴全程微笑,旁邊的人嚇得繞路走。
講苔絲第一次進學院圖書館,因為太緊張,把校園卡塞進了借書口的找零槽里,哐當一聲,整個閱覽室的人都在看她,她臉紅得像個熟透的蘋果。
普瑞賽斯聽到苔絲那段,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極其細微,幾乎不算笑,只是在平靜的湖面下飛快掠過去的一小片影子。
但分析員捕捉到了,心裡莫名有點得意。
原來她也是會聽的。
原來她說「媽媽陪你吃」的時候,不只是嘴上說說。
吃到差不多的時候,分析員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抬頭說那我先去洗澡了。
普瑞賽斯正把碗筷收攏起來,聞言頭也沒抬,聲音恢復了一點慣常的冷。
「抓緊時間。別像小時候一樣磨磨蹭蹭,洗個澡還要洗半天。」
他說好,然後真的去了。
浴室門合上之後,水聲嘩嘩響起來。
熱氣很快瀰漫成一層白霧,鏡子上、瓷磚上都蒙了薄薄的水膜。
分析員站在花灑下,熱水兜頭澆下來,把他肩背上的肌肉澆得微微放鬆了些,可他心裡卻一點都沒放鬆。
他一邊洗,一邊竪著耳朵,隔著水聲和牆壁去捕捉外面的一切細響。
他真的怕。
不是怕被發現換了藥,而是怕普瑞賽斯突然出甚麼問題。
萬一那藥根本不是卡芙卡猜的那種壓制小毛病用的東西,萬一少了今晚這一粒她就真的會頭暈、心悸、甚至暈倒,那他現在站在這間浴室里,水聲那麼大,根本甚麼都聽不見。
萬一她摔了,萬一她躺在客廳地板上沒人管……
他把水關小了些,側耳去聽。
外面安安靜靜,隱約能聽見廚房那邊有碗筷輕輕相碰的聲音,還有普瑞賽斯走路時那種從容不迫的腳步聲,一點不亂。
他松了口氣,又把水開大,繼續洗。
可心還是揪著的。
所以當浴室門上突然響起敲門聲的時候,他整個人幾乎是原地彈起來的。
「咚、咚、咚。」
不重,很克制,三下,間隔均勻,像敲門的人自己也有些猶豫。
分析員站在花灑下,水正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流過肩背和腰腹,他渾身都是濕的,眼神卻一下子繃緊了。
那種感覺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更奇怪的緊張,像某種他從未預料也從未面對過的情境,正站在門那頭等著他。
「誰、誰啊——!!」
他自己都覺得這一嗓子喊得像個受驚的兔子。
門外安靜了一瞬。然後普瑞賽斯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過來,和平時的冷淡相比,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是我。」
分析員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心跳不但沒慢下去,反而更快了。
他當然知道是她,這屋子里就他們母子兩個,除了她還能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