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臉很黑,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看不出年紀。
他站在一個垃圾桶旁邊,沒有表情地看我,木著一張臉,像一塊雕像。我心裡咯噔一下,很快又安慰自己,他可能只是剛好看向這邊罷了。
我轉身繼續走,腳步聲又響起來,這回我聽得更清楚了。不輕不重,就跟在我後面。我走快了點,後面的腳步聲也快了起來。
這下我後背發涼。
我立刻拐進一條小路。
那條路平時我不怎麼走,因為要繞過一片拆了一半的舊樓。
舊樓外牆上貼著拆遷公告,已經被雨水泡得卷邊。
門窗都封了,樓里黑洞洞的。
地上堆著磚塊,廢鐵皮,還有不曉得誰扔的舊沙發。
沙發被雨水泡爛了,棉絮翻出來,灰白一團。
我走進去幾步,猛地回頭。
那流浪漢不見了。我松了口氣,可那口氣還沒松完,我就看見一根電線桿後面露出半邊灰外套。
他躲起來了。
我雞皮疙瘩一下子起來了。你說你要真想搶我,衝上來就行,你要是瘋子,罵兩句也行。可他就是遠遠跟著,你不曉得他到底想乾啥。
路邊有一盞路燈,燈泡一閃一閃。每閃一下,地上的影子就斷一下。我忍不住又回頭,那流浪漢站在路口。
這回他沒躲。他就站在那裡,看著我。
我覺著自己卷進了啥不得了的事情里去,可能跟小駱有關,跟陳阿姨有關,可能跟謝老師有關,跟那封信有關……跟吳曼有關。
我開始有點後悔,後悔偷看那封信,後悔答應謝老師,後悔剛才還幻想自己當啥特工。
特工可不是好當的。
007西裝革履,開跑車,身邊都是美女。
而我背著一個被陳阿姨補過線的舊書包,走在一條破小路上,被一個流浪漢跟蹤,腿肚子還有點兒發軟。
到了我家樓下,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流浪漢還在。
他站在街對面一棵老槐樹底下。樹枝垂下來,把他的臉遮住一半。他沒有過來,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樓下水果店已經關門,只剩一個紅色燈牌還亮著,上面幾個字缺了筆畫,紅光照在他身上。
我咽了口唾沫,趕緊進樓回家。
家裡電視里在放新聞,女主持人端端正正地念稿,世界好像恢復了正常。我和家人照例說去同桌家補課,便進屋裡去了。
我一直聽著窗外的動靜。樓下有人騎車經過,遠處有狗叫。我忍不住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街對面的老槐樹底下,空蕩蕩的。
流浪漢不見了。
我本該松口氣的,可我沒有。我腦子里一直是那張流浪漢的臉。還有那封信。
曼。
我忽然感覺自己可能不是在玩啥特工遊戲。我已經捲入了奇怪的事件里,無數的黑手伸了過來,我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