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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回 春宴融冰漸收子心,夜燈對賬暗蓄風雷

聽雨觀雲有為法 · 重生古代當貴婦 · 本章第 1 / 2 頁

承平二十七年二月十二日,辰正時分。

趙重悠悠轉醒時,晨光已透過窗紙灑進來,在紫檀雕花的月洞門架子床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她方要開口喚人,忽覺喉嚨一陣乾澀,咽了口唾沫,竟牽得舌根連著咽喉那一截隱隱作痛,像是昨夜被甚麼東西捅得太深,傷著了似的。

她試著清了清嗓子,那嘶啞的嗓音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只覺腰肢酸軟,腿間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漲意。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素白中衣,伸手攏了攏衣領,手指觸到咽喉處,試著咽了口唾沫,喉間又是一陣澀疼,不由得皺了眉。

身側已空,枕上只余一縷溫熱的茉莉花香。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余溫,指尖觸到微涼的枕面,心中竟有一瞬間的失落。

正要開口喚人,一張嘴那嘶啞的嗓音便冒了出來,像是破鑼一般。

她窘得閉了嘴,拿拳頭捶了一下床板。

雲岫已端了熱水進來,銅盆邊沿搭著一條雪白的帕子,熱氣氤氳地升騰著。

見她醒了,抿嘴一笑,那笑意從唇角一直漫到眼睛里。

她將銅盆擱在盆架上,擰了熱帕子遞過來,道:「夫人醒了?今兒外頭天氣好得很呢。」

趙重接過帕子敷在臉上,熱意透過肌膚滲入四肢百骸,喉嚨的澀疼也徬彿被熨帖了幾分。

她擦過臉,將帕子往雲岫懷裡一擲,啞著嗓子嗔道:「你還有臉笑。我這嗓子,今兒怎麼見人?都怨你昨夜那般作死,也不知輕重。」

雲岫接住帕子,笑嘻嘻地湊過來,壓低聲音道:「夫人這話奴婢可不敢認。昨夜可是夫人自己按著奴婢的頭不讓起來的,嘴裡還嚷著甚麼‘再深些’、‘別停’的話呢。如今倒怪起奴婢來了。」

趙重耳根騰地紅了,伸手去擰她的嘴:「你這張嘴,越發沒個把門的了!甚麼話都敢往外說。」

雲岫側身躲過,笑道:「奴婢又沒往外說,只在夫人跟前說。好夫人,莫惱了,奴婢備了蜜漬梨片,潤喉最是好的。夫人含一片在嘴裡,過半個時辰便好了。」說著從袖中摸出一隻小小的青瓷盒,揭開蓋子,裡頭是幾片蜜漬的雪梨,色澤金黃,蜜汁晶瑩。

她拿銀簽子叉了一片送到趙重嘴邊,趙重含了,那蜜梨清甜滋潤,緩緩滑過咽喉,果然將那乾澀壓下去了幾分。

她含著梨片含含糊糊地道:「算你還有良心。」又抬頭望瞭望窗外,日光正好,檐下一樹杏花已打了滿枝的花苞,朱砂似的綴在枝頭,被晨光照得潤潤的。

幾只麻雀在枝間跳來跳去,啾啾地叫個不停。

窗紙被日光照得透亮,比平日亮了好幾分,連那窗櫺上貼的雲岫剪的梅花喜鵲窗花,也被映得輪廓分明。

她咽下梨片,清了清嗓子,覺得聲音清亮了些,便道:「今日天氣好,再把孩子們叫來,咱們在園裡擺一桌,不拘甚麼,熱鬧熱鬧。」

雲岫應了,轉身去吩咐傳話。

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趙重正對著銅鏡簪花,將那支白玉扁方插進鬢邊,手指纖長白皙,動作輕柔而專注。

晨光落在她側臉上,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舒展與溫柔。

這日天氣確然是好極了。

東風拂面,暖而不燥,吹在人身上像是一層極輕極軟的綢子滑過去。

天空碧澄澄的,一絲雲彩也無,藍得透亮,像是誰拿清水洗過了似的。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晨光照得泛著淡淡的白光,縫隙里鑽出幾簇新綠的草芽,嫩得能掐出水來。

廊下掛的幾盞素絹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著一搖一擺的。

靜馨院裡的丫鬟們早早就起來了。

荷香端了一盆熱水從廚房出來,迎面被那晨光晃了眼,眯著眼站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今兒這天兒可真暖和,倒像是三月里了。」她端著盆往回走,腳步輕快,盆里的水波蕩出細細的漣漪。

灑掃的婆子趙嬤嬤正拿大掃帚掃院子里的落花,那幾株老杏樹的殘瓣落了一地,粉粉白白地鋪在青石板上。

她一面掃一面念叨:「這天氣好啊,老婆子的腿也不疼了。往年這時候還捂著棉褲呢,今兒穿條夾褲便夠了。」旁邊一個小丫頭正在井邊打水,轆轤咕嚕咕嚕地轉著,她探出頭往井里瞧了一眼,笑嘻嘻道:「嬤嬤說得是,這井水也不扎手了,前幾日還冰得刺骨呢。」

春鶯從耳房出來,手裡抱著一疊洗好的衣裳,在廊下拉了根竹竿晾曬。

那衣裳被風吹得鼓起來,袖子飄飄的,像是有了魂一般。

她一邊晾一邊回頭對荷香道:「你瞧這日頭,今兒晾的衣裳到午後便能幹透了。前些日子晾了三天還潮乎乎的,摸著總不乾爽。」荷香笑道:「可不是。我被子都抱出去曬了,今晚蓋著定是蓬蓬的,全是日頭味兒。」

雲岫從正房出來時,正聽見她們說笑。

她在廊下站了一站,抬眼望瞭望天色,只見碧空如洗,萬里無雲,園子那邊的杏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日光下顫巍巍地搖曳著,遠遠望去像是籠了一層淡粉的薄霧。

幾只燕子從廊下掠過,剪尾一閃便沒了蹤影,只留下幾聲呢喃。

她微微一笑,對荷香道:「去告訴廚房的週三娘,今兒多做幾樣細點。再去請世子、繼祖少爺和玉柔姑娘,就說夫人說的,今兒天氣好,在園裡沁芳亭擺茶,請他們都過來頑。」

荷香應了一聲便往外跑。

她跑過穿堂時,正撞見門房的小廝劉安蹲在台階上曬太陽,手裡攥著一把瓜子慢悠悠地磕著。

那劉安生得瘦高個兒,一雙眼睛又圓又亮透著機靈勁兒,腰間別著一根紅繩如意結。

他見荷香跑得急,便笑道:「跑甚麼?火上房了不成?」

荷香道:「夫人叫我去傳話呢。你倒清閒,在這兒曬太陽。」

劉安將瓜子殼往地上一啐,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道:「今兒這天氣,神仙來了也不願動。我剛才在門房那兒坐著,隔著門檻望出去,清波門大街上的行人都比往日多了三成。挑擔子的、推小車的、賣花的、算命的,全都出來了。有個賣花的婆子,擔了兩大筐玉蘭花兒,那香氣隔著半條街都聞得著,好幾個媳婦婆子圍著她挑呢。魯教頭今兒不當值,也換了身夾袍上街看熱鬧去了,走時還說了句‘這日頭曬得人骨頭都酥了’。」他說著伸了個懶腰,忽又道:「荷香姐姐,你一會兒可要在夫人跟前美言幾句,讓我也跟著去園裡伺候伺候。在這兒守門,好沒意思。」

荷香啐了他一口,道:「就你懶。我可沒工夫跟你磨牙。」便一溜煙往世子院裡去了。

廚房裡週三娘正輓著袖子揉面,額上已沁了一層薄汗。

她生得五大三粗,一張圓臉被灶火常年熏得紅撲撲的,手上滿是老繭。

聽見荷香傳來的話,她笑道:「夫人好興致。這天氣倒真是難得,不冷不熱的。」旁邊一個幫廚的婆子正在剁肉餡,刀起刀落極有節奏,插嘴道:「可不是。今兒早上我去後門買菜,那賣菜的老頭說今年春來得早,往年杏花要二月下旬才開呢,今年元宵剛過便打了苞。說是今年節氣早,是個好年景。」週三娘道:「那你多買些嫩筍子回來,夫人愛吃那個,挑細些的,莫要老筋老節的。」那婆子應了一聲,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便去了。

荷香一路小跑,先去了世子院裡傳話。

墨竹正在廊下擦一雙靴子,聽見荷香的話,放下靴子便進屋稟報。

繼業正在窗下臨帖,聞言擱下筆,問了一句:「母親可說了何事?」墨竹回道:「說是今兒天氣好,請世子去園裡吃茶。」繼業略一遲疑,便起身更衣。

他換了一身石青騎裝,腰間束了青緞帶,整個人看著精神了幾分。

墨竹替他理著袖口,笑道:「世子今兒氣色好,該多出去走走。這天氣悶在屋裡臨帖,怪可惜的。」

荷香又去請繼祖。

繼祖正在自己院中廊下臨窗練字,面前鋪著半尺厚的毛邊紙,寫的是《千字文》。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藏青綢袍,袍角微有磨損,洗得倒是乾淨。

聽說母親有請,他擱下筆,整了整衣襟,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道一聲「知道了」,便跟著荷香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時,他腳步頓了頓,抬頭望了一眼天,那日光落在臉上暖洋洋的,他微微眯了眯眼,眼角似乎松了那麼一絲。

最後去請玉柔。

玉柔正坐在廊下繡花,乳母在旁守著。

她今日倒沒有繡歪,繡的仍是那枝梅花,針腳比前幾日勻淨了些,只是蝴蝶須子仍有些歪。

聽荷香說母親叫她,她慌忙站起來,將繡花繃子往乳母懷裡一塞,又低頭看看自己那件藕荷色小襖,小聲問乳母:「我穿這個去成麼?要不要換那件新做的海棠紅的?」乳母笑道:「姑娘穿甚麼都好看。夫人又不是外人。」玉柔這才放下心來,又跑到水盆邊洗了手,對著小銅鏡照了照,將那碎發攏到耳後,方才跟著荷香去了。

趙重梳洗畢,含了第二片蜜漬梨片,覺得嗓子已好多了,說話也不那麼嘶啞了。

她換了一身貳·藕荷色纏枝蓮紋妝花緞褙子,系了那條松花綠素綢汗巾,簪了白玉扁方,薄施脂粉,淡掃蛾眉。

對鏡端詳了一回,鏡中那張臉艷若桃李,眉眼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舒展與溫柔,和數月前那病骨支離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推門出來,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空氣里混著杏花香、新翻的泥土味、並遠遠飄來的廚房炊煙氣息,溫溫軟軟地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院子里那株老杏樹開得正盛,滿樹繁花密密匝匝的,花瓣在晨光里透著淡淡的粉白光暈,幾只蜜蜂嗡嗡地繞著花枝打轉。

廊下的雀兒也不怕人,在欄桿上跳來跳去,歪著小腦袋看她。

她不由得彎了彎嘴角,自言自語道:「真是個好天兒。」

雲岫從屋裡跟出來,手中捧了一隻藤編小箱,箱中裝著這幾日新添的「鬥獸棋」與撲克牌,另有一隻攢盒裝滿了蟹粉酥與桂花糕。

她聽見趙重自言自語,便笑道:「夫人今兒心情好,連走路都比平日輕快了三分。」

趙重回頭嗔了她一眼,道:「就你眼尖。」又忽然壓低了聲音,湊近她耳邊道:「你倒說說,昨夜你那般作弄我,是不是早有預謀的?」

雲岫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奴婢哪敢。明明是夫人自己纏著奴婢要的,還說‘雲岫,再來一回’……」

話未說完,趙重已伸手去捂她的嘴,臉漲得通紅:「你給我閉嘴!這還在廊下呢,丫鬟們都在,你這張嘴怎麼就沒有把門的!」

雲岫被她捂著嘴,眼睛卻彎成兩道月牙,裡頭全是笑意。

她輕輕掰開趙重的手,低聲道:「夫人莫惱,今日奴婢伺候您玩牌時,准您贏幾把便是。」

趙重瞪了她一眼,卻也忍不住笑了。

二人一前一後出了靜馨院,往園中走去。

穿過那條遊廊時,廊柱上的春聯雖已有些褪色,但廊外花木新發的嫩葉鮮綠欲滴,陽光透過枝葉篩下來,在廊地上投下斑斑駁駁的光影,那光影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像是誰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幾株垂絲海棠剛剛打了苞,紅紅的花蕾藏在綠葉間若隱若現。

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清脆婉轉,分了兩個調子一唱一和。

趙重放慢了腳步,扶著欄桿往池子里望了一眼,只見春水初暖,幾尾錦鯉浮到水面來,嘴巴一張一合地吐著泡泡,脊背在日光下閃著一道一道的橘紅色。

她看得入了神,不覺在廊上站了好一會兒。

到了沁芳亭,那亭子四面通風,春風穿亭而過,不冷不熱,池中春水清亮如鏡。

亭中石桌上早已鋪了氈子,擺了棋盤棋子,另有一壺新沏的龍井,茶香裊裊。

趙重在主位坐了,雲岫在旁煮茶伺候,銅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汽,茶香混著花香在亭中飄蕩。

三個孩子陸續到了。

繼業最先到,行了禮便垂手站著,目光在桌上那些花花綠綠的牌具上掃了一圈。

繼祖隨後來到,行了禮便退到一旁,在離石桌稍遠的美人靠上坐了。

玉柔最後進來,這回倒沒有縮在誰身後,自己走到趙重身邊,叫了一聲「母親」,聲音不算大,卻比從前清楚了許多。

趙重拉她在身邊坐了,又招呼繼業繼祖先來吃茶。

今日的茶是雲岫特地沏的明前龍井,茶湯碧清,入口甘醇。

繼業端起來抿了一口,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繼祖喝了半盞,倒是難得主動說了一句:「這茶比學堂里先生喝的還好。」

趙重笑道:「這是你父親在世時存下的龍井,統共就那麼幾罐,我平日捨不得喝。今兒天氣好,拿出來給你們嘗嘗。」

說到「父親」二字,幾個孩子都靜了一靜。

繼業低頭看著茶盞里的茶葉,那葉片在水中舒展,一芽一葉,嫩綠如新。

繼祖將茶盞擱在桌上,手指在盞沿來回摩挲。

玉柔年紀最小,尚不大懂得這沈默里的分量,只抬著頭眼巴巴地看著趙重,等她再說話。

趙重將各人神色看在眼裡,心中暗嘆。

她也不點破,只取了一副撲克牌來,洗了幾遍,笑道:「今兒不玩升官圖了,教你們一個新的,叫‘爭上游’。這牌共五十四張,分四色,大小王最大,其次是二,然後從A到三依次往下。你們瞧著,我先教你們認牌。」

她一張一張地教他們認,紅桃黑桃方片草花,大王小王。

繼業學得最快,看了一遍便記住了七八分;繼祖雖慢些,卻記得扎實,問了幾回便不再錯;玉柔認了幾遍仍有些糊塗,把紅桃認作方片,急得眼圈又要紅了。

趙重便將她的椅子往自己身邊拉了拉,握著她的小手一張一張地翻,柔聲道:「不急,慢慢認。你瞧這紅桃,上頭是一顆心,桃形兒的;這方片是菱形的,像個銅錢眼兒。你只記住,桃形的是紅桃,銅錢眼兒的是方片,便不會錯了。」玉柔咬著嘴唇又認了一回,終於分清了,仰起臉來看著她笑,那笑意雖淺,卻像這春日的晨光一般,清亮亮的。

認了牌,幾個人便開始玩。

起初繼業還端著世子的架子,出牌時總要略作沈吟,不肯輕易露出得意或氣餒的神色。

及至趙重連贏了三把,又故意在出牌時擠眉弄眼地逗他,繼業終於沒忍住,嘴角彎了一彎。

繼祖手氣平平,卻難得開了幾句玩笑,指著繼業手裡最後一張牌道:「兄長手裡那張定是張小三,不然怎的半天出不來。」繼業被他一激,便將那張牌翻開,果然是張小三,亭中諸人一齊笑了。

玉柔玩了幾把,手氣差極了,連輸了好幾圈,牌在手裡越攥越緊。

趙重悄悄在桌下塞了幾張牌給她,又假裝替她看牌,替她出了一把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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