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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回 戲連三日親情漸暖 語至中宵隔閡初融

聽雨觀雲有為法 · 重生古代當貴婦 · 本章第 2 / 2 頁

趙重在旁看著這三個孩子圍著棋盤說說笑笑,那象、獅、虎、豹、狼、狗、貓、鼠,大大小小地排成兩列,繼業的象踩了繼祖的虎,繼祖又反過來借豹子吃掉了繼業的狼,各有勝負,你來我往。

她心中暗嘆:他們雖非同母所出,到底是一家人。

若能從此和睦,便是折壽十年她也心甘。

想到這裡,她忽然發覺自己竟在認真地想「折壽十年」這種事,不由得有些恍惚。

從甚麼時候起,她開始把這些孩子真的當成自己的孩子了?

傍晚散時,夕陽已經沈到了園牆後面,只余一抹橙紅的余暉映在池水上。

趙重命雲岫各贈一盞小燈。

玉柔那盞是兔子燈,紅紙糊的,兩只長耳朵會隨風微動,拿竹篾做了骨架,肚子里坐著一截指頭粗的蠟燭。

繼祖那盞是素絹墨筆燈,絹面上畫了一枝墨竹,那竹子畫得疏疏朗朗的,頗有幾分風骨,是趙重親筆畫的。

繼業那盞是走馬燈,燈面上畫著幾個書生趕考的故事,有負笈出行的、有燈下苦讀的、有高中狀元的,圍著蠟燭轉一圈便是一個故事。

玉柔提著兔子燈,一路走一路回頭。

燈里的燭火搖搖晃晃,映得她小臉上一會明一會暗。

走到園門口時,她忽然回過頭來,衝趙重揮了揮手。

那手勢小小的,怯怯的,卻比昨日又多了幾分自然。

二月九日傍晚,靜馨院暖閣中只點了兩盞燈。

雲岫將飯菜擺在小炕桌上,菜很簡單,一碟清炒蝦仁、一碗火腿燉鮮筍、一碟醬牛肉、一碟涼拌菠菜,並一碗熱騰騰的粳米粥。

蝦仁是今早新買的,用蛋清抓過了,炒出來粒粒晶瑩;火腿是去年冬天醃的,切了薄片與鮮筍同燉,湯色奶白。

雲岫布好菜,又添了一盞燈放在桌角,便輕手輕腳地退到簾外,將門虛掩了,留母子二人對坐。

這個安排是今日午後趙重特意囑咐的。她對雲岫說:「今晚只留業兒一人吃飯。旁的都不必備,尋常家常便好。」

繼業低頭吃飯,一聲不吭。筷子碰著碗沿,發出極輕的叮噹聲。

趙重親自夾了一箸蝦仁放到他碗里。

蝦仁裹了一層薄薄的芡汁,在燈下泛著淺淺的油光。

繼業頓了頓,筷子停在半空,然後他低聲說了句:「母親也吃。」

只這四個字,嗓音不高,卻比前幾日那些客客氣氣的「兒子告退」、「多謝母親」都要真。

趙重心頭一酸,應了一聲「好」,也夾了一箸菜。

那蝦仁嚼在嘴裡,她竟嘗不出是甚麼味道。

飯吃過半,趙重問起官學里的功課。

繼業放下筷子,一一答了。

說到一篇策論得了先生誇贊,他眉宇間忽然有了神采。

那策論的題目是「論治水之道」,先生出了題後,他回家翻了三日書,從《史記·河渠書》查到《水經注》,又去翻了近年工部的幾份治黃奏疏。

他在策論中引了《河渠書》的典故,又結合當下黃河水患的時事,洋洋灑灑寫了千餘字。

「先生評了個‘上上’,貼堂了三日。」繼業說起這個,聲音比平時高了些,筷子也比劃了起來,在空中點了一點,又橫著一划,像是在劃策論的結構。

他微微揚起下巴,鳳目里映著燭光,熠熠地亮著。

趙重看著他那張臉,那張肖似亡夫梁振業的臉。

那微微上揚的下巴、那說話時眉梢微挑的神態、那藏在謙遜底下的少年傲氣,都像極了她的「亡夫」——那個她從未見過、卻在這具肉身中殘存著記憶碎片的男人。

她心中百感交集,怕自己失態,便低頭喝了一口粥,含含糊糊地誇了兩句。

繼業正說到興頭上,也沒留意母親的神情。他又說起同窗中有一個姓陸的,文章寫得極好,兩人互相切磋,彼此進益。

趙重順口問了一句:「此人門第如何?家世清白否?」

話才出口,繼業的面色便微變了。

他擱了筷子,方才眉飛色舞的神氣霎時收了回去,像一扇剛剛打開一條縫的窗子,砰地又關上了。

他聲音冷了下來:「母親這是要查人家戶口麼?」

趙重一愣,心知自己多嘴了。

她忙轉了口風,笑道:「我不過白問問。你交甚麼朋友,自己心裡有數就好。」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將來為你擇婦,也只求人品德性,門第高低倒在其次。」

繼業沒接話,低下頭去,用筷子撥弄碗里的米粒。那米粒被他撥過來撥過去,一顆一顆分開。沈默了許久,他忽然抬起頭來,直直望著趙重。

「母親從前,為何總不大理睬兒子?」

這句話堵在他心中不知多少年了。

趙重心頭一顫,手中的筷子險些滑落。她定了定神,強笑道:「那是病中昏沈,心裡卻是時刻記掛的。」

繼業沒說話,眼眶卻慢慢紅了。他咬著嘴唇忍了半晌,到底沒忍住,聲音發著顫:「兒子還以為……以為母親厭棄了我。」

這話一出口,趙重的眼淚便再也忍不住了。

從前種種,她雖未親歷,但這具肉身殘留的記憶碎片,在她接手這具軀殼時便已一點一滴地滲進來了。

那些記憶不是她的,卻比她自己在現代的記憶還要真實。

她放下筷子,拉過繼業的手,覆在上面。那只手已經比記憶中大了許多,骨節分明,已初具少年的模樣。

「業兒,你心裡可是怨母親?」

繼業沒答話。

趙重深吸一口氣,她感到自己的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咽不下,吐不出。

她將聲音放到最軟最柔,像那日在燈下對玉柔說話時一般:「你父親去得早,你小小年紀便要擔著這偌大的擔子,是母親對不起你。從前是我糊塗,往後……不會再這樣了。」

繼業終於落下淚來。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碗里,濺起一點點細微的水花。

他用另一隻手的手背胡亂擦了一把,擦得不夠快,新的淚水又淌下來了。

他今年十四歲,自父親去世後,他便再也沒有在人前流過淚。

趙重也不逼他說話。

她沒有再說甚麼「別哭了」、「男子漢大丈夫」之類的話,只是握著他的手,靜靜地坐著。

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遠處傳來更鼓聲響,已是初更了。

過了好一會兒,繼業漸漸平復了。他抽回手,端起茶來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聲音已經穩住了:「兒子失態了。」

趙重搖了搖頭,沒說話。她只是又夾了一箸菜放到他碗里。這回夾的是火腿燉鮮筍,那筍是她今日特地吩咐廚房選的最嫩的春筍尖。

繼業低頭吃了。他慢慢嚼著那截筍,然後抬起頭來,低聲道:「母親說的話,兒子記住了。」

臨別時,繼業起身行了禮,走到門邊又折了回來。

他猶豫了一下,那猶豫只在一瞬間,隨即他像是下了甚麼決心似的,伸手將案上一碟尚未動過的蓮蓉酥包進自己的帕子里。

那碟蓮蓉酥烤得金黃,每一塊都鼓著圓圓的餡心,是趙重今日特地吩咐廚房做的,只因前日玉柔提了一句「二哥喜歡吃蓮蓉的」。

繼業不知這事,他只是覺得這酥聞著香。

他包得有些笨拙,帕子太小,碟子里的酥卻有七八塊,疊了兩層還是包不住,酥皮掉了好幾片在地上。

他訕訕道:「明早……當點心吃。」說罷也不等母親答話,轉身快步去了。

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了,從近到遠,從清脆到模糊,最後被夜風吹散了。

趙重望著他消失在月色中,怔怔立了許久,方覺臉上涼涼的。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不知何時已淌了滿臉的淚。

她轉身回到屋裡,在炕沿上坐下,愣愣地看著那碟空了半邊的蓮蓉酥。

掉在地上的幾片酥皮還散在桌腿邊,像幾片細碎的月影。

二月十日午後,「撲克牌」與「升官圖」已經傳遍了整座國公府。

起因是昨日散席後,玉柔提著兔子燈回芙蓉苑,一路走一路跟乳母說話。

乳母問她今日在靜馨院做了甚麼,她便掰著指頭一樣一樣數:「母親教我認牌面了,紅桃、黑桃、方片、梅花,還有J、Q、K。」乳母不懂甚麼是紅桃黑桃,只記住了「夫人教姑娘認牌」這一句話。

到了廚房取熱水時,乳母跟廚房的婆子說了一嘴,那婆子又跟針線房的人說了,針線房又傳到了庫房,一來二去,滿府都知道了。

先是幾個大丫鬟偷偷躲在廊下學著頑。

她們沒有紙牌,便用剪刀裁了硬紙片,上頭寫了數字代替。

一個叫秋雁的丫鬟手巧,在紙片上畫了桃心梅方的花樣,雖比不得雲岫畫的那般精緻,倒也有模有樣。

幾個小丫頭蹲在廊下打「升級」,嘰嘰喳喳地吵作一團,被常嬤嬤撞見罵了兩句,嚇得一哄而散,待常嬤嬤走遠又悄悄聚回來繼續打。

後來柳姨娘院裡的王媽媽也來打探。

她裝作是路過,站在靜馨院門口往里張望了兩回,只看見廊下擺了幾張矮凳,幾個小丫頭圍坐著,手裡捏著紙片,正吵著「你出錯了,紅桃比黑桃大」,也沒瞧出甚麼名堂來。

她回去便跟柳姨娘學舌說了一遍,柳姨娘聽了只一笑,沒有放在心上。

連賬房的錢先生都托人來問:「聽說夫人那兒有一種新奇的升官圖骰子,可能借去頑兩日?」趙重聽雲岫稟報時,正歪在炕上翻看田莊舊冊,聞言將冊子一合,笑對雲岫道:「咱們這點子小玩意兒,竟比聖旨還靈,不消幾日就傳遍了。」

雲岫笑道:「夫人待人以誠,小主子們自然感念。這便是先收其心、後立其威的道理。」

趙重想了想,索性命雲岫多制了幾副牌,分賞各房。

又定下規矩:白日做完正事後,晚間頑兩局也不妨,只是不可誤了差事,更不許賭銀錢,只當是消遣取樂。

一時闔府上下皆以此為樂。

廚房的週三娘聽說後,也托人帶話給雲岫,說想學一學那「升級」的打法。

雲岫回了趙重,趙重笑道:「讓她來就是了。廚房那攤子事忙完了,晚間過來坐坐也無妨。」

同日傍晚,趙重獨坐窗前,手中捧著一盞已經涼了的茶,望著窗外日漸和暖的春光出神。

窗紙上映著一枝杏花的影子,那花苞比前幾日又鼓了一些,密密麻麻地綴在枝頭,像是隨時都要炸開似的。

遠處傳來幾個小丫鬟壓低了聲音的笑聲,大約是又在廊下打牌了。

雲岫進來添茶,見她茶盞已涼,便另沏了一盞熱的來。見她神色恍惚,問了一句:「夫人可是乏了?」

趙重搖了搖頭,接過熱茶捧在手裡,那溫度透過薄瓷壁傳過來,暖著掌心。

她望著窗外那只在檐下啄羽毛的麻雀,出神了片刻,方低聲道:「我在想,業兒昨日說的那句話。」

雲岫沈默了一會兒,在她身旁的腳踏上坐了,輕聲道:「世子的性子,像老爺。悶,不愛說,可心裡甚麼都記著。老爺在世時也是這樣,有氣悶在心裡,有事也悶在心裡,從不往外倒。世子這一點上,是隨了老爺的。」

趙重望著窗外。那只麻雀啄完了羽毛,歪著頭往窗里看了看,又撲稜稜飛走了,落在不遠處的杏樹枝上,震得幾片花苞輕輕一顫。

雲岫又道:「夫人今日說的那些話,句句都是真心的。要不然,他也不會包那蓮蓉酥回去。」

趙重聽到「蓮蓉酥」三個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那碟蓮蓉酥是她今日特地吩咐廚房做的,原本是給繼祖備的,只因前日聽繼祖無意中提了一句喜歡吃蓮蓉餡的點心。

卻沒想到繼業搶先包走了大半碟。這孩子,大約並不知道蓮蓉酥不是給他準備的,他只是覺得這酥聞著香,想帶回去當早膳罷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自言自語般道:「日子總要一天一天過。」

雲岫聞言,目光微微一閃,卻沒有接話。她只是將趙重膝上滑落的那件薄披風重新往上拉了拉,低聲道:「外頭起風了,夫人早些歇著罷。」

當夜靜馨院熄燈後,芙蓉苑的燈卻亮了很久。

柳姨娘坐在燈下,穿著一件石榴紅織金褙子,鬢邊簪了一枝赤金點翠的珠釵。

她手裡捏著一枚不知從哪個婆子手裡輾轉得來的「升官圖」骰子,那骰子是竹木削的,不甚規整,六個面塗了六種顏色,滾起來歪歪扭扭的。

她將那枚骰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半晌,臉上的笑意一分一分地淡了下去。

燈花爆了一聲,她也不理。

她身邊的丫鬟碧桃端了一盞杏仁茶進來,見她臉色不豫,不敢說話,將茶盞輕輕擱在桌上便要退出去。

「站住。」柳姨娘頭也不抬,把玩著那枚骰子,「靜馨院那邊,這幾日都在做甚麼?」

碧桃道:「回姨奶奶,夫人這幾日每日午後都在後園水榭中設棋局,請世子、二少爺、姑娘一同頑耍。聽說是些新奇的玩意兒,有升官圖、有紙牌、還有木頭刻的獸棋。日日留飯,散了還送燈、送點心、送文房四寶。世子日日都去,今兒比昨兒又早了一些。」

柳姨娘將骰子擱在桌上,端起杏仁茶來抿了一口。

那骰子在桌面上骨碌碌滾了半圈便停住了,六個面,朝上的那一面塗著紅色。

她盯著那一點紅,良久沒有說話。

窗外夜風拂過,吹得窗紙簌簌地響。

那是一陣東風吹進來的,已帶了淡淡的暖意,不像前幾日那般刺骨了。

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三更了。

柳姨娘忽然笑了。她將骰子往桌上一按,對碧桃道:「明日去請二老爺過府坐坐。就說,我有樁事要請教他。」

碧桃應了,退了出去。

屋子里便只剩柳姨娘一人。

她坐在燈下,重新將那枚骰子拈起來,對著燭光端詳了片刻,然後輕輕放進了自己妝奩的最底層,蓋上蓋子,鎖了。

窗外,月已西斜,灑在院中那幾株杏樹上,花苞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珠光色。

靜馨院的燈早熄了,廊下只余一盞風燈,在夜風中輕輕晃著,將斑駁的樹影搖過來,搖過去。

正是:

連宵棋戲暖如春,母子燈前淚最真。

莫道生疏終有隙,一聲阿母裂冰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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