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回 戲連三日親情漸暖 語至中宵隔閡初融
二月六日辰正時分,靜馨院小廚房的蒸籠已冒了三刻白汽。
蟹粉酥的香氣從竹屜縫隙里鑽出來,被晨風一送,飄了半條廊子。
廊下兩只麻雀正在啄食昨夜掉落的糕屑,聽得腳步聲近,撲稜稜飛上檐角,又歪著頭往下看。
趙重正坐在鏡前梳妝。
雲岫立於身後,十指翻飛,將她一頭青絲綰成隨常髻,又取一枝白玉扁方穩穩簪入髻中,方從妝奩中揀了一對翡翠耳墜子,替她戴上。
那墜子碧盈盈的,映得耳垂如新剝荔枝肉。
「夫人今日氣色極好。」雲岫一面理著妝台,一面笑道。
趙重對著銅鏡看了看,鏡中人面若敷粉,唇不點而紅,確是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許多。
正要說話,忽聽得外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簾一掀,小丫頭荷香跑進來稟道:「夫人,世子來了,在穿堂那兒站著呢。」
趙重微微一怔,手中的梳子便擱下了。
繼業平日這時候應當在書房讀書,今日竟來得這樣早。
她對著鏡子理了理鬢角,起身往外走,心中暗想:這孩子,嘴上不說,心裡卻是惦記著的。
穿堂里,梁繼業正負手站著,仰頭看廊下那盞素絹燈。
燈已熄了,絹面上畫的一枝墨梅在晨光里半明半暗。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素錦袍,腰束青緞帶,通身上下別無佩飾,只腰間一塊白玉佩,是去年生辰時老管家梁忠送的。
聽得腳步聲,他轉過身來,行了禮,面上淡淡的,只道:「今日先生告假,不必上學。」
趙重也不戳破他,只拉了他的手道:「既來了,進來坐。你妹妹昨兒說今兒要早些來,你倒比她更早。」說著攜他進了暖閣。
繼業的手在她掌中僵了一僵,隨即便松了,由著她牽進去了。
不多時,梁繼祖與梁玉柔也到了。
繼祖仍是一身半舊藏青綢袍,袍角雖洗得乾淨,肘彎處卻已磨得微微發白。
他進得門來,先向趙重行了禮,又向繼業拱了拱手,方在客位上坐了。
玉柔今日卻換了一件簇新的藕荷色小襖,那料子是趙重前日叫人送去的,淺紫底子上織著極細的纏枝蓮花紋,領口綴了一圈白兔毛出鋒,襯得她一張小臉白嫩嫩的,煞是好看。
她進門時有些靦腆,往乳母身後躲了半步,卻又忍不住探頭去看趙重。
趙重見了,將她拉過來打量了兩眼,笑道:「這顏色襯你,往後多穿些鮮亮的,別總穿那些老氣的。」玉柔臉紅了,低著頭,嘴角卻彎了彎。
她今日發髻上多了一對小小的銀蝴蝶,蝶翼薄如蟬翼,隨著她低頭微微顫著,是趙重昨日賞她的。
「走罷,今兒天好,咱們去沁芳亭。」趙重說著,便攜了玉柔的手往外走。繼業與繼祖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沁芳亭在府中後花園池畔,是一座六角攢尖的亭子,四面通風,不設門窗。
春日晴好時,亭中風和日暖,不冷不熱,最是宜人。
此刻辰末巳初,晨光斜斜地射入亭中,照耀得石桌上一片明晃晃的暖光。
池邊柳樹已抽了新芽,嫩綠如煙,偶爾有燕子掠過水面,剪下一圈漣漪。
亭角那具銅火盆尚未撤去,炭火燒得恰到好處,不盛不弱。
雲岫早已在亭中鋪排妥當。
石桌上鋪了氈子,氈子上是那張畫滿了格子的「升官圖」棋盤,棋盤旁擱著靛藍布面小匣,匣中紙鈔摞得齊齊整整。
一副新制的「升官圖」紙牌擱在側面,花樣比前日的更繁復,牌面上多了些「受賄」、「革職」、「起復」、「入閣」之類的新判詞,玩法也更複雜了些。
攢盒四隻,滿滿裝了點心,蟹粉酥金黃,蜜漬梅子烏亮,松仁酥卷層層疊疊,山藥棗泥糕印著梅花模子。
茶爐上坐著一把銅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汽,茶香氤氳。
繼業頭一個在石桌前坐了,也不客氣,拿起骰子在掌心掂了掂。
他今日比昨日又自在了一些,不再等人招呼,自己先擲了一圈。
骰子骨碌碌滾了幾滾,是個六點,從「九品小官」一路升到「四品知府」。
玉柔在一旁拍手叫好,那對銀蝴蝶顫個不停。
趙重覷著繼業難得露了笑顏,心中暗喜,面上卻只淡淡的,將一盤蟹粉酥推到他面前。
繼業也不推辭,拈了一塊便咬,酥皮簌簌地往下掉,雲岫忙遞了一塊帕子過去。
繼祖今日手氣極好,連擲了幾個大點數,買了幾塊好地又蓋了樓,收租收到手軟。
繼業卻運氣不佳,連落在「罰俸」格子上,眼看著手中銀票一張一張往外掏,面上便有些掛不住了,連連嘆氣,將骰子往桌上一撂,說了句:「不玩了。」
趙重正端著茶盞喝茶,聞言放下茶盞,笑罵道:「沈不住氣!輸了就撂骰子,將來如何當家理事?」說著將自己的「銀票」數了幾張,悄悄推到他手邊。
那「銀票」雖是紙裁的,卻印了趙重的私章,疊得整整齊齊,厚厚一沓。
繼業低頭看了一眼那幾張紙鈔,沒接,但也沒再撂骰子了。
他重新拿起骰子,擲了一把,這回是個好點數。
雲岫在亭角煮茶伺候,覷著眾人笑作一團,便湊趣道:「奴婢說個笑話罷。從前有個秀才買地,人家要價五百兩,他還價五兩。人家說‘秀才爺,您這價兒只夠買我門口那棵歪脖子樹’。秀才想了想說‘成,那就買樹’。後來他逢人便說‘我在城東有塊地,上面長了一棵大樹’。」
這笑話也不知她從哪兒聽來的,說得活靈活現,那秀才的迂腐勁兒、賣地人的無奈勁兒,都給她學了個十足。
說到「上面長了一棵大樹」時,她還拿手比了個樹冠的模樣,逗得廊下伺候的小丫頭都掩口而笑。
繼祖一口茶險些噴出來,忙拿袖子掩了。
繼業也繃不住,嘴角彎了彎,又趕緊板了回去,到底還是漏了一聲笑。
趙重瞪了雲岫一眼,自己卻也撐不住,拿帕子掩了嘴,笑得肩頭直顫。
玉柔聽得不甚明白,卻也跟著咯咯地笑,她今日膽子大了些,竟主動問雲岫:「後來呢?那秀才買著樹沒有?」
雲岫笑道:「買著了呀。那樹在他門口長了三年,越長越歪,最後連根都歪到鄰居院裡去了。」
眾人又笑了一回。
趙重好容易忍住笑,指著雲岫道:「你這張嘴,早晚叫人撕了去。」雲岫笑嘻嘻地福了一福,道:「撕了奴婢的嘴,誰給夫人說笑話解悶呢。」
傍晚散席時,夕陽已斜到池對岸那排柳樹後面去了。
金紅的光從柳條縫隙里篩過來,斑斑駁駁地落在亭中石桌上。
繼業走出數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正彎腰替玉柔整理衣襟,那件藕荷色小襖穿得有些歪了,她幫玉柔正了正,又順手攏了攏她鬢邊的碎發。
夕陽映在她側臉上,籠著一層暖融融的光,那眉眼、那輪廓、那微微含笑的嘴唇,都是他記憶里的母親,卻又不像他記憶里的母親。
繼業怔了一怔,心中忽然浮起一個念頭:母親從前的模樣,自己好像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她病中蒼白的臉和沈默的背影,竟不記得她笑起來是這樣好看。
「世子?」墨竹在旁輕輕喚了一聲。
繼業回過神來,轉身大步走了。走過九曲橋時,他忽然開口問墨竹:「你覺得母親近日,是不是有些不一樣了?」
墨竹跟在他身後,想了想,道:「夫人近來氣色好了許多,也愛笑了。」
繼業沒有接話,只是腳步微微頓了一頓,隨即繼續往前走。那背影在夕光里拉得長長的,一直拖到橋面上,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二月七日午後,仍在那座沁芳亭中。
今日添了新戲。
雲岫取出一副紙牌來,那牌比尋常葉子牌略小些,分紅黑兩隊,牌面上畫著桃、心、方、梅四種花樣,角上標了數目字。
這是她照趙重所述「撲克牌」的樣式,親手畫了、裁了、裱了襯紙製成的。
雖然不及後世流水線出品的那般規整,卻也花花綠綠的頗有趣味。
繼業拿起一張牌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搖頭道:「這是市井頑意兒,有礙讀書。」
趙重正坐在他對面剝松子,聞言頭也不抬,將剝好的一小撮松仁擱在手帕上,道:「讀了一日書,頑兩局換換腦子,反倒有益。」說著站起身來,一把將他按在椅上。
繼業掙了掙,沒掙開,便半推半就地入了局。
這「升級」的打法卻比「升官圖」更講究算計。
四人分作兩組,繼業與繼祖各領一隊,玉柔不會打,便挨著趙重坐著,替她摸牌。
繼祖精於算計,幾輪下來便摸透了門道,連連獲勝。
繼業卻運氣不佳,連輸三局,倒也不惱了,只是每輸一局便要嘟囔一句「這牌洗得有問題」,惹得繼祖笑他輸不起。
繼業板著臉道:「你笑甚麼,你方才那一把明明是偷看了我的牌。」
繼祖道:「你自己舉得那麼高,全桌人都瞧見了,還用得著偷看?」
繼業語塞,瞪了他一眼,又低頭去理自己的牌。
幾輪過後,他比誰都來得認真,盯著手裡的牌,算著對家出了幾張、還剩幾張,眉頭微微皺著,面上一副「我可不是在玩,我是在動腦子」的神情。
趙重在旁看著,只含笑不語,將剝好的松仁一小撮一小撮地推到各人手邊。
玉柔不會打牌,趙重便讓雲岫在一旁教她認牌面。
從「紅桃」認到「黑桃」,再從「J」認到「K」。
玉柔認得很認真,小指頭點著牌上的花紋,嘴裡念念有詞。
那牌上的圖案是雲岫一筆一筆畫上去的,紅桃畫得圓嘟嘟的,黑桃卻像一片細長的柳葉。
玉柔歪著頭看了半晌,忽然抬頭問雲岫:「雲岫姐姐,這個為甚麼叫‘桃’?它長得不像桃子呀。」
雲岫被她問住了,想了想道:「許是畫畫的人沒見過桃子罷。」
玉柔便信了,點點頭,又低頭去認下一張。
一局終了,繼祖獲勝,情緒上頭,脫口叫道:「母親你看,這牌他偷看了!」
這一聲「母親」叫得自然而然,像叫了千百遍似的。
叫完他才覺失言,臉上的笑意僵住,慢慢低下頭去,耳根一點一點地泛了紅。
那一瞬間,亭中靜了靜。
趙重只作沒有聽出那聲「母親」有何不妥,笑道:「輸了便輸了,不許賴賬。」一面說,一面取過桂花糕並新制的蜜漬梅子來,親自夾到各人碟中。
那蜜漬梅子是她昨日吩咐廚房特製的,用的是新採的青梅,以蜜糖漬了一夜,酸中帶甜,甜里透香。
繼祖接過碟子時,手指微微發顫。他低著頭,低聲說了句:「謝謝母親。」
趙重心頭一暖,沒敢看他,只「嗯」了一聲,低頭喝茶。那盞龍井已經涼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甚麼滋味也沒嘗出來。
這一刻,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孩子自小便沒了生母,在府中小心翼翼活了十幾年,如今肯叫她一聲「母親」,不知在心裡練習了多少遍。
她將茶盞擱下時,手指有些不穩,杯底在碟子上磕出輕輕一聲脆響。
玉柔在一旁嘗了一口蜜漬梅子,覺得好吃,又伸手去拿了一塊。
那梅子漬得透了,果肉軟糯,咬一口便是一嘴蜜汁。
她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母親做的糕比廚房的好吃。」
這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趙重聽得清清楚楚。
她伸手摸了摸玉柔的頭,手指輕輕撫過她發間那對銀蝴蝶,笑道:「那往後我常叫人做給你吃。」
玉柔點了點頭,又低頭咬了一口梅子,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她今日在亭中坐了近兩個時辰,從最初的怯生生不敢說話,到此刻主動誇母親做的糕好吃,已比昨日又進了一步。
二月八日午後,雲岫又取出一件新玩意兒來。
是一副「鬥獸棋」,以木刻成象、獅、虎、豹、狼、狗、貓、鼠八獸,各塗彩色,栩栩如生。
那象刻得敦實厚重,四隻蹄子如柱子般粗壯;虎是白額吊睛,作蹲踞欲撲之狀;豹子身形修長,周身點了銅錢大小的花斑;鼠則小巧玲瓏,尾巴盤成一團,頗有幾分機靈勁兒。
棋盤是一塊磨得光滑的梨木板,界河橫貫中央,兩邊各畫了獸穴,以朱漆描了圈。
這鬥獸棋也是趙重憑記憶畫了圖樣,雲岫尋了外頭匠人刻的。
木料用的是邊角料,不值幾個錢,刻工卻十分精細,看得出是花了不少工夫的。
繼祖一見便喜歡上了。
他先拿起那只象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又比了比虎的大小,問明瞭規矩後,便拉著繼業下了一局。
頭兩局繼祖贏得輕鬆,他那副精於算計的性子在下棋上發揮得淋灕盡致,走一步算三步,象堵虎、虎堵豹、豹堵狼,層層封鎖,滴水不漏。
繼業連輸兩局,倒也沈得住氣,不像前日打牌時那般撂骰子,而是托著腮盯著棋盤,反復復盤方才那幾步錯著。
玉柔在一旁看得入迷,小聲說了一句:「二哥真厲害。」
繼祖聽了,面上不顯,下棋的手卻更穩了。
他將那只豹子往前挪了一步,堵死了繼業的退路,然後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那姿態竟頗有幾分從容。
第三局繼業忽然開竅,連設了幾個陷阱,以鼠誘豹、以豹引虎,將繼祖的虎逼到了死角。
最後一手他下了足足兩炷香的工夫,眉頭擰成一團,額上滲了薄汗。
趙重也不催他,只靜靜地剝著松子。
待他終於落下那只象,將繼祖的虎生生踩在腳下,高興得拍了一下桌子,茶盞跳了一跳,茶水潑了幾滴在氈子上。
繼祖倒也不惱。
他看了看棋盤,點了點頭,坦然認了輸,又伸手替繼業斟了茶,說了句:「兄長這局走得妙。」那語氣平平穩穩的,倒像是他才是贏家。
繼業端起茶盞,剛要喝,忽聽得玉柔在旁邊輕聲說了句:「多謝大哥哥。」
繼業一怔,低頭看時,玉柔正端著他方才替她斟的那盞茶,雙手捧著,小指頭翹著,那茶盞在她手裡顯得略大了一些。
這是她頭一回在遊戲中主動與人搭話。
她說完便低下頭去了,耳根微微泛紅。
繼業愣了一瞬,方才回過神來。
他面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端起茶來喝了一口,沒說話,但眼角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