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回 燈下剖心定緩圖遠略 水閣擲骰破隔閡堅冰
那只擦過他額角的手溫溫軟軟的,像一片羽毛輕輕拂過。
玉柔玩了半晌,身上那件半臂有些厚了,亭中火盆又燒得旺,小臉熱得紅撲撲的。
她自己解了扣子脫下來,卻又不知怎麼疊,便胡亂抓在手裡。
趙重見了,伸手接過,順手搭在自己臂上,又取了妝奩里的一面小銅鏡放在她面前讓她看自己熱紅的臉。
玉柔被鏡子里那紅撲撲的臉蛋兒逗得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趙重又問了她幾句近日讀了甚麼書、可會做針線,玉柔一一答了,聲音雖小,卻比前幾日見面時大方了許多。
說到針線時,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只歪歪扭扭的蝴蝶,忍不住低聲道:「我繡得不好,母親不要笑話我。」
趙重聞言,溫言道:「誰生下來便會繡花?慢慢學就是了。你姐姐當年學繡花時,頭一年繡的花兒,連花蕊都分不清呢。」她說的「姐姐」,指的是已故老夫人收的一個義女,早幾年嫁出去了,玉柔並不認得,但這番話她卻聽懂了,是說給她聽的。
她將那半臂接過來,替玉柔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旁,又順手攏了攏她鬢邊的碎發。
不知不覺日已西斜,水榭外的池水被夕光映成一片金紅色,波光粼粼地蕩著。
亭中的光線漸漸暗下來,棋盤上的字也看不大清了。
雲岫點上燈,那燭火在透明的絹紗燈罩里跳了一跳,便穩穩地亮了起來。
她又換了一壺熱茶,給各人續了杯。
趙重笑道:「天晚了,今兒都在我這裡吃飯。」遂命雲岫將席面擺在水閣中。
菜色並不十分豐盛,不過是家常的幾樣,火腿燉鮮筍、清炒蝦仁、一碗嫩嫩的雞蛋羹、一碟醬牛肉,並一鍋熱騰騰的粳米粥。
雲岫又從廚房端了一碟新蒸的蟹粉酥來,那蟹粉酥是趙重特地吩咐的,繼業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繼業見了蟹粉酥,筷子頓了頓,夾了一塊擱在碗里,低頭吃了。雲岫在旁瞧見,悄悄向趙重遞了個眼色。
席上趙重並不提功課、規矩那些狠話,只問他們在學堂的見聞、平日愛讀甚麼書。
繼祖起初還謹慎,只揀些無關痛癢的話說,及至聽趙重說起學堂的幾位先生,竟能說出教《春秋》的周先生愛吃南貨、教《詩經》的秦先生好養鳥這等瑣事,繼祖便有些意外,不禁問道:「母親怎麼知道這些的?周先生那人古板得很,平日里連句話都不肯多說,他愛吃南貨這事,連學堂里的學生都沒幾個人知曉。」
趙重笑道:「你父親在時,常說起這些先生的趣事,聽得多了,便記住了。」
她頓了頓,又道,「說起來,你們父親在時,最愛吃的便是這八寶鴨。」繼祖不覺眼圈一紅,低頭扒飯,不敢叫人看見。
他扒了幾口,喉頭有些發梗,便端起碗來,就著粥將那口飯咽了下去。
趙重見了,也不說破,只親自夾了一箸冬筍擱在他碗里,溫言道:「多吃些,正長身子呢。」繼祖沒抬頭,只低低應了一聲「嗯」,默默地吃了。
那日暮色四合時,水榭外歸鳥啁啾,池水映著最後一線天光。
席已散了,杯盞收了,石桌上的棋盤也已撤去。
趙重親自送到水榭門口,替玉柔正了正那件穿歪了的半臂,又順手攏了攏她鬢邊的碎發。
玉柔被乳母牽著手走出園門,忽然回過頭來,怯生生地問了一句。
「母親,明兒還頑麼?」
那一句話,說得又輕又怯,像是怕被駁回似的。
趙重心中忽地一軟,那感覺來得猝不及防。
她自己從前分明是個男人,此刻卻因這小丫頭一句怯生生的試探,生出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溫柔。
這便叫做「母親」麼?
她低下去看玉柔那張圓潤的小臉,那雙烏溜溜的眼睛正仰望著她,睫毛上還沾著方才下棋時未擦淨的一點水光。
她蹲下身子,平視著她的眼睛,將聲音放到最柔最低:「明兒還頑,後兒也頑,天天頑都使得,只要你肯來。」
玉柔抿著嘴笑了,點了點頭,這才高高興興地跟著乳母去了。走出幾步,又回頭揮了揮手,那手勢小小的,怯怯的,卻比來時多了幾分輕快。
繼業走出幾步,卻又回頭,見母親正彎腰替玉柔整理衣襟,側臉在燈籠光里映著一層柔和的暖光,那模樣比記憶中鮮活了不知多少。
從前他只記得母親臥病時的蒼白與沈默,竟不記得她笑起來是甚麼樣子了。
此刻那側臉映著燈籠的光,眉目溫婉,嘴角噙著笑,是他記憶里從未見過的一副面容。
他在原地立了一瞬,想說甚麼,卻又咽回去了,轉身大步走了。
繼祖走時比來時腳步也輕快了些,雖仍不多話,經過石桌時,他腳步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那已空空蕩蕩的桌案。
方才那棋盤便擺在這裡,彩絹棋子擱在一旁,攢盒里還剩了幾塊桂花糕。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終究沒說,只微微點了點頭,便自去了。
趙重站在水榭門口,看著那三個孩子的背影一前一後地消失在園門後,直到那片杏花遮住了最後一點衣角的顏色,方緩緩回過身來。
雲岫正在收拾桌上的棋子與紙鈔,將那一枚枚彩絹棋子小心地摞進匣中,紙鈔按面額理齊了,拿鎮紙壓著。
趙重在一旁的玫瑰椅上坐了,一時無言。
雲岫收畢,回頭看她一眼,笑道:「夫人今兒這場棋,下得值了。」
趙重微微一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道:「不過是個開始罷了。業兒那孩子,到底還是繃著。」
「繃著是繃著的,」雲岫將匣子蓋好,輕聲道,「可世子今日能在夫人面前多說那兩句話,已是破天荒了。夫人莫要心急,這層冰是三年凍出來的,要化,也須得一日一日地暖著。」
趙重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望著亭外池水上那漸漸淡去的夕光,心中暗暗盤算著明日該添甚麼新玩意兒、該備些甚麼點心。
又想著繼祖那孩子,今日潑了茶便嚇得臉都白了,可見平日里在府中過的是甚麼樣的日子。
又想著玉柔那只歪歪扭扭的蝴蝶,又想起她問「明兒還頑麼」時那副怯生生的神氣,心中便又軟了一回。
散席後,繼業回房更衣。
他推開房門,正要喚墨竹打水來洗臉,卻見書案上多了一套東西。
走近一看,是一方新硯,硯池闊而淺,硯面磨得光潤如鏡,是新開的上好端硯;墨鋌兩枚,一枚松煙一枚油煙,松煙色沈,油煙色亮;湖筆三支,大楷中楷小楷齊備;另有一隻青瓷筆洗,釉色淡青如雨後新竹,口沿微敞,底足穩重。
那墨鋌上刻著兩個字:「勤學」,刀法雖不算精,卻頗端正,顯見是特地刻上去的。
繼業心下納罕,他記得自己早上去水榭前案上還沒有這些。
他拿起那墨鋌,翻來覆去看了兩回,然後將墨竹喚來問。
墨竹道:「是夫人屋裡的小丫頭荷香送來的,黃昏時分來的,說夫人吩咐了,世子的墨快用完了,該換新的了。荷香還遞了一句夫人的原話,說‘這孩子寫字用功,墨換得勤,該給他備些好的’。」
繼業默然半晌,將那墨鋌握在手裡,手指摩挲著那「勤學」二字。
那兩個字刻得不深,筆畫轉折處尚有些生澀,看得出是初學者的刀工。
他卻不知,這兩個字是趙重自己拿了刻刀,一筆一筆在墨鋌上划出來的。
她前兩日問雲岫要了墨鋌與刻刀,說要刻幾個字,刻壞了兩枚,這第三枚方成了。
那松煙墨鋌質地硬而脆,刻刀落下去時有細細的碎屑簌簌而落,她刻了一個多時辰,手指都被墨染得烏黑,末了拿皂角洗了兩遍才洗淨。
繼業不曾言語。
他打開書匣,將舊墨收起,將那方新硯端端正正擺在筆架旁邊,又將那枚刻著「勤學」二字的墨鋌擱在硯台旁邊,端端正正的,一絲不偏。
然後他坐下來,望著那方硯台出了半晌神。
窗外暮色漸深,天邊最後一抹霞光也沈了下去,遠處傳來梆鼓聲響,已是酉正時分了。
墨竹在門外探頭看了一眼,見世子沒有不高興的樣子,便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他又回頭從那半開的窗縫里望了一眼,只見世子坐在案前,一動不動地盯著那方新硯,眉頭微微皺著,卻不是不悅,倒像是有甚麼東西堵在胸口想不明白。
墨竹不敢驚擾,悄聲退下了。
同日夜,趙重盥洗畢,散了頭髮,披了一件藕荷色素綢寢衣,歪在炕上歇著。
她今日陪著孩子們玩了半晌,又張羅了飯食,雖是坐著,卻也累得不輕。
雲岫端了一盆熱水來,兌了艾草湯,替她沐了足。
那熱氣從腳底升上來,熨帖地漫過四肢百骸,趙重舒服得微微眯了眼。
沐足畢,雲岫卻不急著退下。
她轉身從那只黑漆小櫃中取出一個葛布包袱來,解開,裡頭是一套竹木雕成的牌具,共五十四張,每一張都刻著人名與圖形。
趙重接過來一看,只見牌分四色,青赤白黑,每一色各有將帥、謀士、戰將、兵卒,將帥有曹操、劉備、孫權,各自配了小像,眉眼雖簡卻傳神,曹操的奸、劉備的厚、孫權的英,寥寥數刀便刻得栩栩如生。
牌背上刻了雲紋,摸上去凹凸有致。
另有幾張技能牌,寫著「萬箭齊發」、「南蠻入侵」、「桃園結義」等字樣,字旁配了小小的圖樣,一張「萬箭齊發」上刻了密密麻麻的小箭,數一數竟有二十餘支。
趙重認得這東西,這正是她前些日子無意中與雲岫提起過的「三國殺」。
她當時不過隨口說了幾句規則,甚麼「主公」、「忠臣」、「反賊」、「內奸」,甚麼「殺」、「閃」、「桃」,說得雜亂無章,自己都覺得沒有講清楚。
可此刻她手中這副牌,五十四張,每一張都有名有姓有圖有技能,規則分明,刻工精湛,比她記憶中的那個版本還要完備幾分。
那牌的稜角已被磨得圓潤光滑,顯見不是剛做好的。
她翻了翻那木牌,將「曹操」那張牌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兩回,那奸雄的眉眼間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神似,徬彿刻牌之人見過的不是畫上的曹操,而是真正的曹操。
她心中疑竇叢生,這府中並無這般手藝的匠人,就算有,三五日也絕刻不出這五十四張牌來。
她抬眼看向雲岫,目光中帶了幾分探究。
她張了張嘴,想問,卻又覺得問不出來。
雲岫的秘密,她已經不是頭一回察覺了。
從她病癒後那些奇奇怪怪的藥方,到那些精准得可怕的情報,再到眼前這副憑空而來的「三國殺」,每一樁都在暗示,這個丫鬟不是尋常人。
她思忖了一陣,將那牌面上「曹操」那雙細長的眼睛又看了一回,方道:「這東西你又是從哪弄來的?畫樣也就罷了,這刻工可不像是三五日能趕出來的。」
雲岫跪坐在腳踏上,替她理著散在膝上的青絲,聞言只是微微一笑,沒有立時回答。
她將那五十四張牌一張一張理齊了,摞成一疊,擱在炕幾上。
然後她抬起眼來,那雙眼在燈下亮盈盈的,像兩口漆黑的深井,裡面藏著甚麼,卻看不分明。
「夫人只管說是自己畫的樣圖,叫外頭匠人做的便是。」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是怕驚擾了這靜夜,「至於這牌從何而來,等夫人想聽的時候,奴婢再說。」
趙重望著她那雙亮盈盈的杏眼,裡頭映著兩朵跳動的燭火。
她忽然覺得,這個丫鬟身上藏著的東西,只怕比她想象的還要多得多。
可她今日累了,那些疑竇在她腦中轉了轉,便沈下去了。
她將牌擱回案上,靠在大迎枕上,閉了閉眼,道:「罷了。你既不肯說,我也不逼你。今晚乏了,且歇下罷。」
雲岫應了一聲,起身將燈燭一盞一盞熄了,只留了床頭那盞小小的羊角燈。
燈罩子被煙薰得微黃,透出來的光便朦朦朧朧的,像一層極薄的紗籠在帳中。
她退到屏風外,在耳房自己的鋪位上躺下了。
趙重躺在帳中,望著帳頂那繡著折枝牡丹的金線在微光里一閃一閃。
她將這一日的情形在心頭過了一遍,繼業接骰子時那一瞬間的遲疑、繼祖潑茶後那張漲紅的臉龐、玉柔問「明兒還頑麼」時那雙濕漉漉的眼睛。
繼業臨走前回頭看她的那一眼,繼祖低頭扒飯時那紅了的眼圈。
這些零碎的片段,拼起來像一副將成未成的刺繡,針腳尚疏,花樣已現。
她想著這些,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彎。
她翻了個身,將錦被往上拉了拉,心中暗嘆:這些玩物雖是小道,卻比甚麼家法規矩更能拉近人心。頭一步,算是走穩了。
屏風外,雲岫聽得她在帳中翻了個身,便輕聲問了一句:「夫人還沒睡著麼?」
趙重「嗯」了一聲,過了片刻,忽然又道:「明兒早起,叫廚房蒸一籠蟹粉酥。業兒愛吃那個。」
雲岫在暗處笑了,應道:「知道了。夫人放心。」
窗外夜風輕拂,吹得廊下那幾盞素絹燈籠輕輕搖晃,將那幾株杏樹的花苞影子投在窗紙上,斑斑駁駁的,像誰拿朱砂筆點了滿窗的小點子。
遠處廚房方向隱約飄來幾聲劈柴聲,沈沈地響了幾下便停了。
更鼓敲了三更,又過了許久,方歸於寂靜。
這座沈寂了多年的國公府,徬彿在這一夜,悄悄透進了頭一縷春夜的暖意。
正是:
冰釋春回暖氣融,一枰新戲樂無窮。
殷勤莫道收心晚,慈母情深勝父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