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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回 元宵宴上冷眼觀盡,月下燈前初試雲雨

聽雨觀雲有為法 · 重生古代當貴婦 · 本章第 1 / 2 頁

這年元宵,成國公府中自清早起便忙亂開了。

柳姨娘天不亮便起了身,梳洗罷,換了一身石榴紅遍地織金的妝花褙子,頭上撿了幾枝金簪子戴上,又揀了一對碧玉鐲子叮叮噹噹套在腕上,對著銅鏡照了又照,方帶著丫鬟婆子往前頭水榭去。

那水榭三面臨水,是府中賞景的好去處。

柳姨娘早幾日便叫人將池邊的殘雪掃淨,廊下掛起各色紗燈——有蓮花燈、走馬燈、兔子燈、龍鳳燈,又有那新做的素絹燈,是趙重前幾日吩咐添上的,燈上寫著燈謎,倒也新鮮別緻。

沿池一圈,燈火燦燦,映著池中殘冰碎影,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池心搭了一座小戲台,台上鋪著紅氈,幾箱行頭已經抬到,幾個戲子正在台後調弦試嗓,咿咿呀呀的,遠遠聽著便有了幾分節氣的熱鬧。

柳姨娘站在水榭前,一手叉著腰,一手指點著小廝們:「那幾箱子煙火搬到對岸去,擱在乾爽地方,仔細別受了潮。」又回頭吩咐管酒席的孫婆子:「席面上的果子酒先溫著,桂花糕要現蒸的,涼了便不好吃了。那幾碟子蜜餞果子,揀新鮮的擺上,陳年的別往上拿。」孫婆子一疊聲應著,又陪笑道:「姨奶奶放心,都是按您的吩咐備下的,錯不了。」

柳姨娘又走到台前,往那戲班班主手裡塞了個紅包,笑道:「今兒是好日子,好好唱,唱好了,回頭再有賞。」那班主連連躬身,滿臉堆笑:「姨奶奶放心,保管給您唱得熱熱鬧鬧的。」

正說著,二太太周氏攜著幾個丫鬟婆子先到了。

這周氏是二老爺梁振邦的娘子,出身商賈之家,生得白白胖胖,一身綾羅綢緞裹著,頭上金簪子明晃晃的。

見了柳姨娘便笑道:「哎喲,我道是誰在這兒指點江山呢,原來是姨娘。這滿府的燈彩,可都是你一個人張羅的?了不得,了不得。」

柳姨娘忙迎上去,攜了周氏的手,笑道:「二太太來了,快請裡邊坐。不過是我閒來無事,替夫人分分憂罷了,哪裡敢當了不得三個字。」說著,引周氏往臨水的座位坐下,又親手斟了一杯酒遞過去:「二太太嘗嘗這桂花酒,是我特地叫人從蘇州帶回來的方子,用今年的新桂釀的,比尋常的甜些,不醉人。」

周氏接過來呷了一口,眯著眼咂了咂滋味,點頭贊道:「果然好,清甜歸清甜,後頭還有一股子桂花香氣,綿綿的,比城裡樊樓賣的還強些。你這手釀酒的功夫,倒是越發精進了。」

柳姨娘笑道:「二太太過譽了,不過是自家釀著玩兒罷了。若是喝著好,回頭我叫人裝兩罈子給二太太送到院子里去。」說著,轉頭吩咐身後的小丫鬟:「去,到庫上取兩壇來,仔細封好了,給幾位太太帶回去嘗嘗。」那小丫鬟應了一聲,提著裙子一溜煙跑了。

周氏又四下里看了看,壓低聲音道:「你們那位主母,這幾日可有甚麼動靜?我聽說她前些日子查了採買的賬,還把你那個姓王的管事調去看炭堆了?」

柳姨娘淡淡一笑,也壓低了聲音:「可不是麼。病了一場,倒像換了個人似的,手腳比先前利落多了。不過也沒甚麼要緊的——一個王德貴罷了,又不是甚麼了不得的人物。她愛查,叫她查去。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事,她一個人,查得過來麼?」周氏點了點頭,笑道:「你心裡有數就好。我也就是白問問。」說罷,二人又說了幾句閒話,周氏便起身去與別家親眷應酬去了。

趙重在靜馨院中換了衣裳。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纏枝蓮紋妝花緞褙子,系著一條松花綠汗巾,發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扁方,通身素淨,並無多少珠翠。

雲岫替她理了理衣襟,又將那白玉扁方正了正,退後半步看了看,方道:「夫人,時候差不多了。」

趙重點了點頭,並不言語,只扶著雲岫的手,緩緩往外走。

出了院門,但見迴廊上處處燈彩,一路走過去,腳下是一片暖融融的燈光,頭頂是一串串燈籠隨風輕擺,燈穗子在夜風中沙沙地響。

遠處水榭那邊,傳來絲竹管弦之聲,混著人聲笑語,隔著幾重院落,聽不真切,卻已覺著熱鬧非凡了。

及至水榭,但見那亭中燈火璀璨,數百盞花燈沿池懸掛,流光溢彩,映得滿池碎冰都泛著紅紅綠綠的光。

亭中設席數桌,鋪著大紅桌圍,擺著銀箸青盞,席間炙羊肉、桂花糕、蜜餞果子、各色點心,諸色俱全,滿滿當當鋪了一桌。

戲台搭在水邊,台上正唱著一出《八仙慶壽》,那鑼鼓敲得緊密,一個老生拖長了腔,正唱到「蟠桃會上群仙聚,福壽綿綿萬萬年」,台下一片喝彩聲。

柳姨娘正在席間穿梭,一頭是親眷,一頭是管事,忙得腳不點地。

見趙重到了,她忙放下手中的酒杯,滿面堆笑迎上來,福了一福,口中道:「夫人來了。快請上座,妾身正等著夫人來主持大局呢。」說著,親自引趙重往主位上坐了,又親手斟了一杯酒奉上。

趙重接了酒杯,淡淡道:「姨娘辛苦了。這一晚上,裡裡外外都是姨娘一個人在張羅,倒叫我這個閒人坐得不安。」

柳姨娘笑道:「夫人說的哪裡話。妾身不過是替夫人分分憂罷了。只要夫人舒心,妾身再辛苦也是值得的。」說罷,又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戲台上鑼鼓聲越發緊密了,那武生翻著跟頭上了台,一桿亮銀槍舞得虎虎生風,槍尖在燈火下閃著寒光,滿池喝彩聲如雷。

柳姨娘趁機起身,手中端了一杯酒,朗聲道:「今兒元宵佳節,難得闔府上下歡聚一堂。妾身敬諸位一杯——願咱們府上,一年更比一年好!」語罷,一仰脖,一飲而盡。

席間轟然叫好,紛紛舉杯響應。

有人高聲道:「姨奶奶好爽利!」又有人笑道:「姨奶奶今年可要給咱們多添幾盞燈才是!」柳姨娘掩口笑道:「添燈是自然的,只要諸位不嫌棄,年年都有。」席上又是一陣笑。

趙重坐在主位上,只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呷。

她看著柳姨娘在席間周旋,看著那滿座的人紛紛舉杯向柳姨娘敬酒,看著那幾個管事的婆子圍在柳姨娘身邊說笑——她忽然覺著,自己坐在這主位上,倒像是個外人,闖進了別人家的宴席上。

她垂下眼睫,看著手中那盞茶,茶湯澄澄的,映著頭頂燈籠的光,微微晃動著。

正出神間,二老爺梁振邦端著酒杯過來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寶藍色錦袍,腰間系著一條玄色腰帶,上頭掛著一枚碧玉環佩。

他走到趙重面前,拱了拱手,笑道:「弟妹病了一場,如今大好了,也是祖宗保佑。來,我敬弟妹一杯,祝弟妹福體安康、福壽綿長。」

趙重起身接了,飲了半盞,客套道:「二伯有心了。」梁振邦又笑道:「府中事務繁雜,弟妹若有甚麼難處,只管叫人來跟我說一聲。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氣的。」趙重點頭應了,梁振邦便去了,又與旁人說起話來。

又有幾位老親眷過來敬酒,也是客客氣氣說幾句「夫人氣色好多了」「夫人辛苦了」之類的場面話,便各自歸席,與相熟的人說笑去了。

那柳姨娘正與二太太周氏站在廊下說話,手中端著半杯殘酒,笑吟吟道:「二太太嘗嘗這桂花酒,是我特地叫人從蘇州帶回來的方子,用今年的新桂釀的,比尋常的甜些,不醉人。」

周氏接過來呷了一口,咂了咂滋味,點頭贊道:「果然好,清甜歸清甜,後頭還有一股子桂花香氣,綿綿的,比城裡樊樓賣的還強些。」

柳姨娘笑道:「二太太過譽了,不過是自家釀著玩兒罷了。若是喝著好,回頭我叫人裝兩罈子給二太太送過去。」說著,又轉頭吩咐旁邊的小丫鬟:「去,再到庫上取兩壇來,給幾位太太帶回去嘗嘗。」

那小丫鬟應了一聲,提著裙子一溜煙跑了。周氏看著那丫鬟的背影,又看了看柳姨娘,笑著搖了搖頭,也不說甚麼。

趙重在席上坐著,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卻不起甚麼波瀾——她已漸漸習慣了。

她端起面前的茶盞,又呷了一口,那茶已經有些涼了,澀澀的,在舌尖上停了一停,才慢慢咽下去。

約莫戌正時分,世子梁繼業來了。

他換了一身月白錦袍,束著金冠,腰間系著一塊羊脂玉佩,身量雖未長足,卻已有了幾分少年公子的風姿。

他走到趙重身旁坐下,叫了一聲「母親」,便低頭吃菜,不怎麼說話。

趙重見他來了,心中一喜,忙夾了一塊桂花糕放到他面前的小碟中,放柔了聲音問道:「這幾日功課忙不忙?身子可還好?」

世子答道:「還好。先生佈置了一篇策論,說要在後日交上去,這幾日正打著腹稿。」說著,便夾起那塊桂花糕來,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趙重又道:「天冷,你夜裡看書,多披一件衣裳,別凍著了。若是屋裡的炭不夠用,叫墨竹到我這兒來取就是了。你正是長身子的時候,虧了甚麼也不能虧了炭火。」

世子應了一聲「是」,便又沈默了。

母子二人對坐無言,只聽得台上咿咿呀呀地唱,席間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那戲台上正唱到熱鬧處,一個花旦甩著水袖,扭著腰肢,唱得婉轉纏綿,台下幾個老親眷看得入了神,腦袋隨著那鑼鼓點子一點一點的。

趙重又夾了一塊蜜餞放到他碟中,沒話找話道:「這蜜餞是福建來的,聽說是今年新進的貢品,你嘗嘗可好?」世子又應了一聲「是」,拿起那塊蜜餞來,咬了一小口,嚼了嚼,道:「還好。甜了些。」

趙重點了點頭,便不知再說甚麼好了。

她看著世子低頭吃菜的樣子,心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她明明是他的母親,卻不知該怎麼跟自己的兒子說話。

那些年里,原主臥病在床,世子便是在柳姨娘的照看下長大的,與他親近的是柳姨娘房裡的丫鬟嬤嬤,與他熟悉的是柳姨娘院裡的飯菜點心。

她這個做母親的,除了偶爾的例行問安,竟沒有在他心裡留下多少痕跡。

如今她病好了,想要親近他,卻不知從何親近起,只覺著哪裡都隔著一層,使不上勁。

如此坐了一刻鐘光景,世子放下筷子,起身道:「母親,明日還要早起讀書,兒子先告退了。」

趙重欲留他再坐一會兒,話到嘴邊,看他臉上已有了幾分倦色,又不好開口,只得道:「你去罷。路上黑,讓墨竹打著燈照著,別磕著了。明兒早上我叫人給你送一碗羊奶子去,你喝了好暖著身子出門。」

世子應了一聲「是」,向母親行了一禮,又向柳姨娘那邊也遙遙拱了拱手,便轉身去了。

小廝墨竹忙提了一盞燈籠,跟在他身後,一主一僕沿著迴廊漸漸走遠,那燈籠的光在夜色中一晃一晃的,越來越小,終於拐過角門,不見了。

趙重目送著他的背影,只覺喉頭一緊,一股酸澀的氣往上湧,又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端起面前那杯桂花酒來,一飲而盡。

那酒入口時確是甘芳的,可咽下喉去,卻泛起一縷微苦,沈沈地墜到心底,也不知是酒中帶澀,還是自己心裡先自苦了。

亥初時分,煙花放完了,戲也唱完了,席面漸漸散了。

各房親眷各自告辭,僕役們開始收拾殘席。

柳姨娘還在那兒吩咐人:「剩下的菜別糟蹋了,分給底下人熱熱鬧鬧吃一頓。燈彩別急著收,掛到十七再撤。」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在那漸漸冷清下來的水榭中回蕩著。

趙重站起身來,雲岫忙上前攙扶。

二人沿著長廊往回走,一路上,廊下的素絹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又縮短,又拉長。

遠處傳來零零星星的爆竹聲,是城中哪戶人家還在熱鬧。

兩人默默地走著,誰也沒有說話。

靜馨院的院門一關,那滿府的喧囂便被隔絕在外了——像是有人將一扇沈重的門扉轟然合攏,將方才那滿耳的絲竹管弦、滿目的燈彩煙花,統統關在了門外。

回到房中,趙重並沒有立刻更衣睡下。

她歪在炕上,身上蓋著一領半舊的薄被,望著窗紙上晃動著的樹影出神。

雲岫收拾了杯盞,又將那殘茶倒了,重新沏了一盞熱的來,放在炕幾上。

她見趙重沒有要睡的意思,便在腳踏上坐了,也不說話,只靜靜地陪著。

過了好一會兒,趙重忽然開口道:「今兒你瞧見沒有——他來的時候,跟我說話了。」

雲岫自然知道她說的是誰,便應道:「是。奴婢瞧見了。世子今兒在夫人跟前坐了一刻多鐘,比往日久了好些。」

趙重翻了個身,將臉從枕上抬起來,望著帳頂的流蘇,道:「他跟我說了好幾樁事呢。他說先生佈置了一篇策論,要在後日交上去,這幾日正打著腹稿。」

雲岫聽了,心中也是一暖,笑道:「這可是好事。世子從前見了夫人,只問一句安便走了,多一個字也不肯說的。如今能跟夫人說這許多話,已是天大的進益了。」

雲岫笑道:「世子是個慢熱的孩子,心裡頭有,嘴上不肯說。可只要夫人肯親近他,他總會一步一步地靠過來的。今兒這一回,便是一個好兆頭。」

趙重聽了,沈默了片刻,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帶著欣慰,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澀意。

她低聲道:「我從前……總覺著跟這孩子隔著一層。他是我的兒子,可我跟他說話,卻不知道該說甚麼;想親近他,卻不知從何親近起。今兒他跟我在一處坐了會,跟我說了幾句話,我竟歡喜得跟甚麼似的……細想起來,倒也可憐。」

雲岫不好接這話,只靜靜地陪著她。

過了片刻,趙重又笑了一聲,那笑聲短而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雲岫聽的:「說來也怪——我病了一場,倒像是把從前那個唯唯諾諾的自己給病沒了。如今看著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事、物,心裡頭清清楚楚的,誰是甚麼樣的人,誰心裡打著甚麼樣的算盤,我看得明明白白的。只是……看得明白了,心裡頭反倒更涼了。」

她的聲音漸漸沈了下去,像是月色落進深井里,無聲無息地沈到了底:「我堂堂正室,倒讓一個妾室踩在頭上作威作福。今日你也見了——她在那席上呼三喝四,敬酒的是她,領受恭維的也是她,倒像是她當家一般。我坐在那主位上,倒像個外人,一個沒人搭理的外人。」

雲岫聞言,並不急著接話。

她靜靜地坐了片刻,方站起身來,走到趙重面前,緩緩跪了下去。

她仰起臉來望著趙重,燭光落在她臉上,那雙杏眼裡映著跳躍的火苗,亮盈盈的,像是山澗深處一汪被月光照著的潭水。

「夫人既咽不下這口氣,那便不咽。」雲岫認真道,「奴婢雖是不中用的,卻也看得出——這府中上下,論名分、論出身、論理法,夫人沒有一樣輸給柳姨娘。夫人輸的,不過是病了這一場,叫他們忘了誰才是正主兒。那些個趨炎附勢的下人,素日里看人下菜碟慣了,見夫人病著,便一個個往柳姨娘那邊靠去,如今夫人好了,他們一時半會兒還轉不過彎來罷了。可只要夫人行得正、立得穩,不怕他們不回頭。」

她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些,卻愈發懇切:「如今正月將盡,年節也過了,正是重整家務、查漏糾弊的好時機。夫人若信得過奴婢,奴婢願效犬馬之勞——替夫人把那些賬目理清楚,把那些手腳不乾淨的人揪出來,把那柳姨娘的威風,一點一點地打下去。」

趙重聽著,手中那茶盞的溫度已經漸漸與掌心的溫度融為一體了,分不清是茶暖了手,還是手暖了茶。

她低頭看著雲岫——看著那張仰起來的、被燭光映著的臉,看著那雙亮盈盈的眼睛里映著的火苗。

她沈默了好一會兒,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

「明日你去把年前抄的那些賬目,再細細理一遍。」她的聲音平靜下來了,像是一陣波濤過去之後,水面漸漸歸於平緩,「哪些人能留,哪些人該換,你心裡先擬個章程出來。咱們一步一步來,不著急。」

雲岫見她話音里還帶著幾分沈鬱,知道她是被今兒元宵宴上的冷落傷著了。

她想了想,沒有接那些沈甸甸的話茬。

她只站起身來,走到櫃前,將那只紫檀木雕花提盒取了出來,輕輕放在炕沿上。

那提盒約莫一尺見方,四面雕著纏枝蓮花紋,花心嵌著螺鈿,在燭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雲岫揭開盒蓋,將裡頭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取出來,擺在炕上——暖玉勢大中小三枚,溫潤細膩,玉質如凝脂;一對精工緬鈴,金絲纏成,在燈下一晃便發出細碎的聲響,叮叮噹噹的,像是極遠處傳來的風鈴;孔雀翎與天鵝絨軟刷各一柄,翎毛翠藍間金,軟刷白如初雪;又有幾個小瓷盒子,盛著秘制香膏與凝脂精油,光看那瓷盒的釉色,便知不是尋常之物;還有一條玄瞳絲綢眼罩,疊得整整齊齊,躺在盒底。

趙重原還沈浸在方才的萬千思緒里,見了這琳琅滿目的一盒物事,不由得怔了一怔,隨即臉上便有些發熱,嗔道:「你……你這又是做甚麼?」

雲岫笑道:「夫人今兒在席上受了一晚上的冷落,心裡頭不痛快,奴婢都看在眼裡。那些煩心事,一時半會兒也理不清,橫竪急不來的。不如且放一放——奴婢新得了些好東西,還沒跟夫人一道試過呢。」說著,便拈起那枚最小的暖玉勢,托在掌中,送到趙重面前,「夫人瞧瞧這玉——這是上好的和田籽料,溫溫潤潤的,一點兒也不涼不說,還會自己發熱呢。奴婢拿到手裡便想著,若是放進夫人那熱蓬蓬的屄里,該是何等受用——」

她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溫溫軟軟的,可最後那兩個字卻是直愣愣地蹦出來的,像是一顆石子投入靜水之中,濺起一圈漣漪。

趙重聽了,臉上騰地一下便紅了,啐了一口:「你這嘴裡,還有沒有個把門的!」可她嘴上雖是這般說著,眼睛卻忍不住往那暖玉勢上瞟了幾眼。

那玉勢做工極精巧,打磨得光滑如鏡,在燭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握在手中,確實能感受到一股微微的暖意,像是天生便帶著體溫的一般。

雲岫將她那一眼看在眼裡,心中便有了數。

她笑了笑,不急著動手,只坐在腳踏上,將那暖玉勢握在掌中暖著,又叫趙重靠在大迎枕上,自己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好,方才慢慢地開口說起話來。

「夫人,您說這人世間的事兒,是不是也分個三六九等?那高門大戶的千金小姐,從小錦衣玉食的,誰不道她尊貴體面?可誰又曉得,那樣一位小姐的閨房裡頭,會藏著甚麼樣的事兒呢——」

趙重聽她忽然說起這個來,不由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雲岫面上的笑意斂了幾分,換了一副像是說閒話的語氣,不緊不慢地往下講。

「奴婢從前在江南時,曾聽說過一戶姓顧的人家。那家的姑娘是獨女,生得極好,鵝蛋臉兒,柳葉眉,身段苗條纖巧,說話時聲音軟軟糯糯的,像含著塊糖似的。那顧老爺疼愛她,請了先生教她讀書認字,又請了教習嬤嬤教她針線女紅。長到十五六歲上,已是遠近聞名的美人兒了。」

趙重靠在大迎枕上,聽她娓娓道來,倒也覺得有些趣味,便問:「後來呢?」

雲岫道:「後來,那顧姑娘許了人家——是城東一戶姓陳的舉人老爺家的大公子,也是門當戶對,郎才女貌。可那陳家公子是個讀書人,成日埋在書堆裡頭,雖說待她溫柔體貼,卻終究是有些放不開手腳的性子。新婚的頭一個月,兩個人倒是恩恩愛愛的,摟摟抱抱的,親嘴咂舌的,新鮮得很。可日子久了,那陳公子便只顧著讀書,十天半月不碰她一回。偶爾碰一回,也是急急慌慌的,兩三下便完了事,倒頭便睡。那姑娘心裡頭那一團火,越積越旺,卻無處可發,悶得她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

趙重聽著,不由自主地代入了幾分,心中暗暗點頭。

她想,那顧姑娘的處境,倒跟自己有些相似——都是心裡頭有一團火,卻不知道該往哪裡燒。

雲岫接著道:「有一回,那顧姑娘到後花園裡去散心,正碰見兩個修整花木的僕役在假山後頭歇腳。那兩個僕役都是二十來歲的壯小伙子,一個膀大腰圓,胸口的腱子肉一疙瘩一疙瘩的;一個精瘦結實,腰身細長,膀子上的肌肉一條一條的,像是鐵打的。那顧姑娘遠遠看見他們光著膀子乾活,汗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淌,在日光下亮晶晶的,肌肉一鼓一鼓的,胳膊上青筋都暴起來了——她當時便覺著臉上一陣一陣地發燙,心裡頭像揣了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咚咚咚地跳個不停,兩條腿都軟了,扶著假山才站住。」

趙重聽她說得細緻,又夾著那些活色生香的形容——青筋暴起的胳膊,汗津津的脊背,鼓鼓的腱子肉——她的心跳也不由得快了幾拍。

她一個現代男人的魂靈,聽見這種「大家閨秀偷看僕役乾活」的香艷段子,心裡頭那點子男人的好奇與興奮便止不住地往上冒。

她想要叫雲岫別說了,可那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下去。

她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卻發覺那茶已經涼了,便又將茶盞放下了,耳朵卻不自覺地竪起,等著雲岫往下說。

雲岫看在眼裡,心中暗笑,便接著道:「那顧姑娘回去以後,連著好幾晚都睡不著。一閉上眼,便看見那兩個僕役的脊背——油光光的,汗津津的,肌肉在皮底下一鼓一鼓的,還有那精瘦小伙子腰間那條腰帶,松松地系著,底下鼓鼓囊囊的一大包,也不知裡頭裹著些甚麼。她翻來覆去地想了又想,越想越怕,越想越想要。到後來,她實在熬不住了,便趁著那陳公子出門會友的當兒,偷偷叫了那個精瘦結實的小伙子到房裡來,說是要問他花木的事兒。」

趙重忍不住問:「那小伙子可進去了?」

雲岫笑道:「進去了。那顧姑娘在屋裡轉了好幾圈,又把門閂上了,才敢開口跟他說話。她問他叫甚麼名字,多大年紀了,家裡還有甚麼人,今兒那月季花開得好不好——問了好些不著邊際的話。那小伙子起初還規規矩矩地回話,可回著回著,看見那顧姑娘的臉越來越紅,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手指攥著袖口的邊沿,捏得指節都泛白了。那小伙子便問:‘姑娘還有別的事麼?’那顧姑娘咬著唇,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過了好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來:‘你……你把衣裳脫了,我看看。’」

趙重聽到這裡,心頭「咚咚」跳了兩下,那股子男人的躁動,像是一簇被風撩起的火星,在她心底里噼噼啪啪地爆開。

她兩手攥著被角,攥得緊緊的,嘴上卻不吭聲,只等著雲岫往下說。

雲岫便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那小伙子聽了這話,咧嘴一笑,也不扭捏,三下兩下便將上衣扯了,露出那一身精瘦結實的皮肉來。那顧姑娘看著他的胸膛——古銅色的皮膚,鎖骨下頭兩片薄薄的胸肌,腹上幾道稜子,一道一道的,整整齊齊,像是刀刻出來的一般——她的眼睛都直了,手不自覺地伸出去,指尖顫巍巍地碰了碰他的胸口。那小伙子的皮膚滾燙滾燙的,像是剛出鍋的饅頭,她指尖觸上去,便像被燙了一下,猛地縮了回來,可想摸的念頭卻又壓不住,又伸了出去。」

趙重聽著,只覺著自己的手指也跟著微微發麻。

她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女人的手,白膩纖細,十指如削蔥根。

她忽然想,若是有那樣一具滾燙的、硬邦邦的男人的身體擺在她面前,她的手會不會也像那顧姑娘一樣,顫巍巍地伸出去,又想摸又不敢摸?

雲岫接著道:「那小伙子見那顧姑娘這副模樣,心中早已明白了七八分。他便大著膽子,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往自己腰間那鼓鼓囊囊的地方按去。那顧姑娘隔著褲子摸到那一大包,燙得她掌心發麻,硬邦邦的,像一根燒紅的鐵棍子裹在布里。她‘呀’的一聲驚呼,想要縮手,可那手指卻不聽使喚,反倒攥得更緊了些。那小伙子笑道:‘姑娘,這裡頭的東西,可比花木有意思多了。’說著,便將她推倒在床上,三下兩下扯了她的裙子,掰開那兩條白嫩嫩的腿兒——」

趙重聽到這裡,只覺著心頭那一團火燒得更旺了,從小腹一路燒到腿心,那一處已是濕漉漉的了。

她的呼吸粗重了幾分,卻沒有叫停,只咬著下唇,等著雲岫往下講。

雲岫見她這副模樣,心中便知火候已到,卻偏不急著往下講那顧姑娘的事,只將那故事在這裡掛住,換了別的話說來。

她將那一對緬鈴拈起來,在指間捻了捻,那金絲纏成的小鈴鐺便發出細碎的、清清脆脆的聲響,叮叮噹噹的,在安靜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夫人,您且瞧瞧這個。這緬鈴裡頭有精巧的機關,放進去以後,它自個兒會在裡頭輕輕地轉動,一圈一圈的,蹭著那最要命的地方。若是再將這緬鈴從裡頭拉出來——那金絲上刻著極細極細的花紋,拉出來的時候,那花紋刮著裡頭的嫩肉,一稜一稜的,又癢又麻,能叫人當場便丟一回,連魂兒都飛了。」

趙重聽了這話,不由自主地想象著那緬鈴在體內轉動、拉扯的感覺,那一處便又滲出許多水來,將褻褲洇濕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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