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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回 燈下籌謀暗布閒棋,風起青萍先折弱枝

聽雨觀雲有為法 · 重生古代當貴婦 · 本章第 1 / 2 頁

靜馨院的晨光來得比別處晚些。

院牆外頭那幾株老槐,枝葉雖已落盡,交錯如網的枝幹卻擋住了東邊的天光,叫這院子比旁處要暗上半分。

然而這一日,天尚未大明,院門外便響起了一陣腳步聲,雜沓而急,像是有三五個人同時往這邊趕。

守門的小丫鬟芍藥正攏著手爐打盹兒,被那腳步聲驚醒,忙探出頭去,卻見幾個婆子並兩個小廝推著一輛板車,車上堆著幾口大箱子,正往靜馨院門口駛來。

打頭的是廚房的週三娘,腰里系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兩手插在圍裙底下,嘴裡呵著白氣,見了芍藥便笑道:「姑娘,今兒夫人吩咐下來,要在廊下添燈,叫咱們送些材料來。這東西是針線房繡橘姐姐叫人配好的。」芍藥往那板車上一瞧,果然堆著裁好的素絹、竹篾、漿糊,還有一束一束細長的紅紙條兒,齊齊整整地碼在箱子里。

裡頭趙重也已醒了。

她靠在床頭,聽得外頭那番動靜,也不起身,只慢慢地用梳子篦著頭髮,一面問雲岫:「外頭是誰在張羅?」雲岫正端著銅盆進來,聞言笑道:「是廚房的週三娘,替針線房那邊送材料來的。說是繡橘配了三十盞素絹燈的材料,今兒一早就開工,趕著在十三前做出來。」

趙重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只望著窗外那一角灰蒙蒙的天光出了片刻神,方道:「今兒是初八了。」雲岫應道:「是,初八了。再過七日,便是元宵。」趙重將梳子擱在妝台上,那梳子落在紫檀木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在清晨的寂靜里格外清晰。

她道:「元宵前的這些日子,怕是不能清閒了。」雲岫笑了笑,沒有答話,只將那銅盆端到架子上,又擰了一把熱帕子遞過去。

這一日,趙重沒有像往日那樣坐在房中翻看賬冊,而是帶著雲岫往前廳去。

她走得並不快,一路上遇見幾個灑掃的婆子,都屈膝行禮,她一一受了,目光卻不停留,像是在看那些人的衣角上有沒有沾著露水,又像是在看廊柱上的朱漆有沒有剝落。

那些婆子等她走遠了,方才直起身來,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卻不敢多話,只低頭繼續掃地去了。

前廳里,柳姨娘果然已經在了。

她穿著一件石榴紅遍地織金褙子,滿頭珠翠堆鴉一般,髻上那枝赤金點翠的簪子在晨光中一閃一閃的,晃得人眼暈。

她手中拿著一疊採買單子,正在吩咐管庫房的趙德福。

那趙德福生得白白胖胖,一張圓臉上總掛著三分笑,手中捧著賬簿,連連點頭,口中「是是是」地應著。

柳姨娘說話時語速極快,又是比劃又是點數:「今年的燈要做得比往年排場,府門外頭也要掛兩串,叫外頭的人看看咱們府上的氣派。彩絹要蘇州來的,燈油要上好的桐油,篾子要選老竹,不能彎,不能裂,不然扎出來的燈架不周正,掛上去歪歪扭扭的,倒叫人笑話。」

她說到「蘇州來的」三個字時,聲音比旁處高了些,像是特別要叫趙重聽見——你看,這都是我張羅的,沒有我,這府里的排場便撐不起來。

趙重也不坐,只走到桌前,拿起那幾張採買單子掃了一眼。

那單子上密密麻麻寫著各色物事的名目與數目——燈油、彩絹、竹篾、紗絹、金線、銀箔……洋洋灑灑寫了三四頁紙,後頭還標著預估的銀子數目,光是燈油一項,便要三百斤。

她看罷,將單子放回桌上。

她道:「今年的燈彩,我也有個主意。」

柳姨娘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卻很快又撐了回去。她堆起笑來,道:「夫人有甚麼吩咐,只管說便是。」

趙重道:「往年只在府大門前頭熱鬧,後院裡頭那些丫鬟婆子們卻撈不著看,只能遠遠地聽個響動。我想著,不如在靜馨院到芙蓉苑那條長廊上也掛些燈,叫底下的丫頭們也沾沾節氣的光。」

柳姨娘眼珠一轉,隨即笑道:「夫人想得周到,只是那條長廊委實不短,約有數十丈遠近。若要掛滿,怕要多費好些銀子。今年的燈油、彩絹已是比往年多支了不少……」

趙重打斷她道:「費不了多少。每隔五尺掛一盞,統共不過三四十盞。用尋常的素絹燈便罷了,一應花費,從我私賬上出便是。」

這話一出,柳姨娘便不好再說甚麼了。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過了好半晌,她方勉強笑道:「夫人這般體恤下人,那是她們的福氣。既如此,妾身回頭便叫人將那條廊上的燈籠預備出來。」

趙重道:「不必勞煩姨娘院裡的姐姐們了。我那裡閒著的人也有幾個,叫春鶯她們去辦就是。」

說著,回頭向雲岫道:「你去跟春鶯說一聲,叫她到庫上領三十盞素絹燈的材料,送到針線房上,叫繡橘帶著人趕一趕,在十三前做出來就是了。」雲岫應了一聲「是」,轉身便去了。

柳姨娘看著雲岫的背影消失在廳門外,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

她轉過身來,將手中剩下的幾張單子往趙德福手裡一塞,道:「便照這個數目去辦罷。大門前的燈彩依舊,廊上的燈——便由夫人那邊的人去操持。」

說話時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喜怒,可那塞單子的動作卻比方才重了幾分,像是那幾張紙與她有仇似的。

趙德福低著頭接過來,連聲應著,不敢抬頭看她的臉色。

趙重也不再多留,帶著丫鬟們回靜馨院去了。她走出前廳時,晨光正好照在廊下的青磚地上,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從廊口一直拖到階下。

廊檐上掛著幾根冰稜,在陽光中泛著碎玉般的光澤,偶爾有一滴水珠順著稜尖緩緩滑落,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個銅錢大的濕痕。

走在半路上,遠遠看見幾個丫鬟從芙蓉苑方向過來,打頭的是碧桃。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紅綾襖,手中捧著個描金食盒,正與身後的小憐低聲說著甚麼。

見趙重迎面走來,兩人忙住了口,退到路邊,屈膝行禮。

趙重看了她們一眼,目光平平地從她們臉上掠過,沒有停留,也沒有說話,只徑直走過去了。

待她走遠了,碧桃才直起身來,輕輕地舒了一口氣,又與小憐對視了一眼,兩人都不說話,只加快了腳步往芙蓉苑方向去了。

回到靜馨院,雲岫已經從針線房回來了,正將那幾匹素絹攤在桌上細看。

她見了趙重進來,笑道:「夫人,繡橘那丫頭手巧。奴婢方才去看她裁料子,她拿尺子在素絹上比了比,裁下來便跟刀切似的,平平整整的,一絲毛邊都沒有。」

趙重走過去,也伸手摸了摸那素絹,絹面細密,觸手微涼,指尖滑過絹面時,能感到那細密經緯間細微的摩擦感,徬彿那些絲線在向她的手指訴說自己將要變成一盞燈的命運。

她點了點頭,道:「叫她不必趕得太急,仔細傷了眼睛。能趕在十三前做出來便好。」

雲岫應了,將素絹收起來,又低聲道:「夫人,還有一事——方才奴婢去針線房的路上,碰見了門房的劉安。他悄悄告訴奴婢,說昨兒晚間,柳姨娘院裡的王媽媽從後門出去了一趟,回來時肩上扛了個包袱。趙嬤嬤跟她搭了幾句話,她只說是‘替姨娘買了些零碎東西’,可趙嬤嬤瞧著那包袱的形狀,不像是零碎東西,倒像是幾匹綢緞卷在一起的模樣。」

趙重聽了,也不動聲色,只慢慢地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方道:「知道了。叫她留意著便是,不必聲張。」她放下茶盞,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地叩了兩下。

那兩下叩擊聲在安靜的屋子里回響了一瞬,便消散了。

她又道:「這幾日彩絹的事,你多跟繡橘那邊通通氣,別叫針線房的人覺得咱們的事兒要緊,便巴巴地去催旁人。且讓她們慢慢地做,做精細些。」雲岫會意,笑著應了。

到了初十日,天色將明未明之際,趙重正梳洗,忽聽窗外傳來一陣銀鈴似的小聲,是兩個小丫鬟在廊下說話。

一個道:「聽說了沒有?採買上的王德貴,昨兒被夫人打發去看後門的炭堆了。」另一個驚道:「真的假的?他可是姨娘那邊的人……」先前那個噓了一聲:「小聲些!我聽說,是夫人查出去年臘月的採買單子對不上數,當著眾人的面訓了他一頓,說他‘辦事不力,且去清閒幾日’,便把他從採買上調開了。」

趙重在屋裡聽得真切,只作不知,慢慢地用梳子篦著頭髮。

銅鏡中映出她的面容,眉眼沈靜,眼神平平的,看不出甚麼波瀾。

窗外的聲音還在繼續——

後頭那個咋舌道:「乖乖,夫人這是要動真格的了?王德貴在採買上這些年,手腳不乾淨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怎麼先前沒人管?」

先前那個壓低了嗓音:「先前不是沒人管,是不敢管。你沒見著昨兒在廳上,夫人叫他把賬冊拿出來,一頁一頁地翻,翻到臘月那一筆‘彩絹三百匹’的單子,問他:‘這三百匹彩絹是何時入庫的?庫上的入庫單子在哪裡?’那王德貴支支吾吾的,一會兒說記錯了,一會兒又說那批彩絹是直接送到芙蓉苑去的,沒經過庫房。夫人便道:‘既沒經過庫房,那便從你月錢里扣罷。’」

後頭那個倒抽了一口涼氣:「那三百匹彩絹,得多少錢?他拿甚麼來扣?」

「拿不出來。所以夫人當場便發了話:‘既辦不了差事,便不必辦了。後門炭堆上缺個人,你且去看看炭堆,正好那裡清閒,你慢慢地想,想清楚了再來跟庫上說這賬怎麼補上。’」

後頭那個沈默了一時,方低聲道:「這麼說,夫人是真的要動手了。那王德貴在採買上吃了這麼些年,這回算是栽了。」

先前那個道:「誰說不是呢。咱們往後,可得把招子放亮些了——夫人這病了一場,倒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從前哪裡管這些事?」

「可不是麼。從前只管在屋裡躺著養病,外頭的事一概不過問的。就連小年祭灶那樣的大事,也只是在席上坐了一坐,一句話也沒說,便回院去了。誰曾想,這才過了個年,便下起手來,一出手便砍掉了採買上的一根柱子。」

「採買上的柱子多著呢,砍了一根也不算甚麼。只是……這動靜,怕不是頭一樁,後頭還有的瞧呢。」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大約是兩個人走遠了。

趙重坐在妝台前,慢慢地放下梳子,又從妝奩里取了一枝白玉扁方簪在發間。她對著銅鏡端詳了一回,唇邊浮起一絲笑意。

雲岫站在身後替她整理衣襟,將那一處微皺的領口撫平,又退後半步打量了一回,方滿意地收了手,低聲道:「夫人今兒氣色好。」

趙重沒有接話。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光禿禿的梅樹,那樹梢上的積雪早已化盡了,枝條上有幾粒朱砂色的花苞,比昨日又大了一圈,鼓鼓的,像是一口氣銜在嘴裡憋著不吐出來的模樣,只等時機一到便要綻開。

她看了一會兒,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也不知這院子里的梅花,今年會不會開得比往年早一些。」

到了十三日,針線房那邊已將三十盞素絹燈都糊好了。

繡橘帶著兩個小丫頭趕了三日工,每一盞燈都做得精細:絹面繃得平平整整,糊邊的漿子抹得勻勻淨淨,沒有一絲皺摺,沒有一毫毛邊。

雲岫去驗收時,繡橘正蹲在檐下,拿一根削得極薄的小竹片,輕輕地刮著燈面上一粒細小的漿點。

見了雲岫來,她忙站起身,將手中的竹片在圍裙上擦了擦,靦腆地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雲姐姐來了。都做好了,你瞧瞧可還使得?」

雲岫一盞一盞看過來,不時伸手輕輕地撫過絹面,感受那絹面的平整與繃緊的程度,又低頭看那燈架綁得牢不牢。

末了,她點頭笑道:「做得很好。夫人的眼光果然不錯,早就說繡橘姐姐手藝好。」繡橘紅了臉,低頭絞著手指,小聲道:「雲姐姐過獎了。夫人吩咐的差事,不敢怠慢。」

那些素絹燈也是清清爽爽的款式,沒有畫花,也沒有鑲金嵌銀,只在燈面上貼著一張細長的紅紙條兒,上頭寫著墨筆小字——那是繡橘一個一個字寫上去的燈謎,字跡雖不算大家,卻也端正清秀,橫平竪直的,瞧著便讓人舒心。

燈謎寫得也好,有通俗的,也有含蓄的,有容易猜的,也有要動腦筋的。

雲岫念了幾個:「‘生在山中,一色相同。到了水里,有綠有紅。’——打一物。」她想了想,笑道:「是茶葉。」繡橘點了點頭,又指著另一盞道:「這個難一些:‘有面沒有口,有腳沒有手。雖有四隻腳,自己不會走。’雲姐姐猜猜?」雲岫看了看那謎條,笑道:「是桌子。」繡橘拍手道:「雲姐姐好快!」

雲岫回到靜馨院時,天色已經擦黑了。

她將那些燈彩的事稟了趙重,又道:「繡橘那丫頭手巧,做出來的燈比外頭買的還強些。」趙重聽了,也覺滿意,道:「明兒一早便掛起來罷。趁著白日里光線好,掛得齊齊整整的,到了晚間點上燈,也好看。」雲岫應了。

次日一早,靜馨院的門簾一掀,墨竹先進來探了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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