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回 姑歸探虛實舌燦蓮花,主靜觀往來眼藏鋒芒
正月初二,天色晴好。
昨夜起了霜,到天明時分還未化盡,檐下青瓦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白,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銀光。
靜馨院廊下那兩個守夜的小丫鬟正攏著手爐跺腳,見天色亮了,便一個去打水,一個去灶下添火。
廚房那邊已經升起了炊煙,混著臘肉臘魚的香氣,順著風一陣一陣地飄過來,將滿院子的寒氣都沖淡了幾分。
趙重醒來時,天已大亮。她睜著眼躺了一會兒,覺著身上暖融融的,懶懶的不想動。
這幾日節下忙碌,天天五更便起,難得有一日不必趕著去祠堂行禮、也不必趕著去應酬,她便放縱自己多賴了一會兒。
錦被柔軟而厚實,貼著臉的那一面被體溫焐得溫溫的,帶著昨夜安息香的余韻。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舒服地嘆了口氣——這日子,倒比從前在深圳的出租屋裡擠早高峰的地鐵強了不知多少倍。
外頭傳來輕細的腳步聲,是雲岫端了熱水進來。
她見趙重醒了,便笑著將銅盆架放在架子上,絞了一把熱帕子遞過來,道:「今兒是正月初二,姑奶奶們回門的日子。夫人也該起用了,好梳洗打扮。」
趙重接過帕子捂在臉上,那熱乎乎的濕氣熨過肌膚,將她殘餘的睡意一並驅散了。
她擦了一把臉,坐起身來,道:「姑太太那邊,可有人先來報信了?」
雲岫道:「天沒亮門房就傳了話來,說姑太太的車駕已進了清波門了,約莫再有半個時辰就到了。跟著的僕婦丫鬟倒有七八個,箱籠包袱也堆了半車,瞧著是要住幾日的模樣。」說著,從櫃中取出一件藕荷色纏枝蓮紋妝花緞褙子來,又配了一條松花綠的汗巾,在趙重身上比了比,道:「今兒穿這一身可好?既不顯得過於隆重,又不失主母的身份。」
趙重伸開手臂讓她伺候著穿衣裳,點了點頭。
那褙子料子柔軟,藕荷色的底子配著銀線織就的纏枝蓮紋,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她對著鏡子照了照,又將發髻輓起,簪了一支白玉扁方,耳上戴了一對米粒大的珍珠耳墜。
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覺著妥帖了,方接過雲岫遞來的燕窩粥,慢慢吃了兩口。
約莫過了一刻鐘的工夫,前頭便有人來報:姑太太的車駕已到了大門外了。
趙重放下碗,站起身來,帶著雲岫並兩個小丫鬟,往前頭正廳去迎接。
她穿過長廊時,正碰見柳姨娘也從芙蓉苑那邊過來。
柳姨娘今日打扮得格外鮮亮——穿著一件石榴紅遍地織金妝花褙子,頭上簪了一枝赤金點翠的珠釵,耳朵上一對碧玉墜子,走起路來一搖一晃的,叮噹作響。
她見了趙重,滿臉堆起笑來,快步趕上來蹲了蹲身,道:「夫人今兒氣色真好。姑太太見了,必定歡喜。」說著,便自然而然地跟在趙重身側,與她並肩往前頭走。
趙重看了她一眼,也沒說甚麼,只笑了笑,道:「姨娘今兒也打扮得鮮亮,倒不像是去接姑太太,像是要去赴宴呢。」
柳姨娘笑道:「大年下的,不好太素淨了。再說姑太太難得回一趟娘家,總得打扮得體面些,不叫人笑話咱們府里寒磣。」
說話間,二人已到了正廳。
剛站定,便見外頭僕婦簇擁著幾個人進了二門。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生得面皮白淨,眉梢眼角帶著一股精明氣——正是大姑太太梁氏。
她穿著一件醬色團花妝緞褙子,頭上滿頭金翠,腕上一對碧玉鐲子,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排場十足。
身後跟著一個中年男子,約莫四十出頭,穿著寶藍色綢袍,生得白白胖胖的,正是她丈夫周知州。
再後頭是一子一女,小的約莫八九歲,大的十三四歲,皆穿得簇新。
趙重迎下階去,笑著叫了一聲「姑太太」,又向周知州見了禮。
姑太太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回,笑道:「弟妹這病了一場,倒比先前還精神些了。我原還擔心著,想著過了初五便來瞧你,不想你倒先大好了。」說著,又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道:「氣色也好了許多,不像是大病初愈的人。這才幾日不見,竟像換了個人似的。」
趙重笑道:「托姑太太的福,將養了這些日子,總算緩過來了。年前太醫來看過幾回,也說已是無礙了,只囑咐好生保養便是。」一面說著,一面將姑太太往廳里讓。
眾人進了正廳,分賓主坐下。
丫鬟們捧上茶來,又擺了各色點心果子——桂花糕、棗泥酥、杏仁酪、蜜餞金橘,擺了滿滿一桌。
柳姨娘親自捧了一盞茶,遞到姑太太手邊,笑道:「姑太太請用茶。這是新到的龍井,夫人年前特意吩咐留著的,就等著姑太太回來喝呢。」
姑太太接過來,呷了一口,點頭道:「不錯,是正經的明前龍井,難得的好茶。」說著,看了柳姨娘一眼,笑道,「柳姨娘還是這麼會疼人。大年下的,這府里上上下下,多虧你替弟妹分憂了。你瞧瞧這滿府的排場,處處妥帖,可不是你的功勞?」
柳姨娘忙道:「姑太太過獎了,妾身不過是替夫人跑跑腿罷了,哪裡談得上功勞。夫人病著這些日子,妾身心裡頭著急,只恨不能替夫人受那份罪,如今夫人大好了,妾身這顆心才算落定了。」說著,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倒像是要哭出來的模樣。
趙重端起茶盞來,慢慢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方笑道:「可不是麼,我病著這些日子,多虧姨娘操持。雖說底下人也還盡心,到底沒有自家人來得妥帖。日後我身子漸漸好了,也該自己多操些心,不好總勞煩姨娘。」她這話說得輕描淡寫的,語氣也溫和,可那「自家人」三個字,與「姨娘」二字對舉,便有了分明的界限。
姑太太聞言,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隨即笑道:「弟妹說的是。不過話說回來,柳姨娘在府里這些年,上下人等都熟,又是個細心人,弟妹有甚麼事,只管吩咐她去做便是。你也別太勞神了,養好身子要緊。這偌大的家業,也不是一日兩日就能理清的。」話雖是對著趙重說的,眼睛卻瞟了柳姨娘一眼,像是遞了個眼色。
趙重笑了笑,不接這個話茬,只道:「姐夫在任上可好?聽說今年考評不錯,可要高昇了?」
姑太太被她這話引開了心思,便絮絮叨叨說起周知州如何勤勉、上司如何器重、年後恐怕要調任到更富庶的地方去。
她說話時眉飛色舞的,雙手不時比劃著,腕上那對碧玉鐲子便叮叮噹噹地響個不停。
趙重含笑聽著,不時點頭應和幾句,又將桌上的點心往她那邊推了推,道:「姑太太嘗嘗這桂花糕,是廚房新做的,還熱著呢。」姑太太便拈了一塊,咬了一口,點頭道:「不錯,軟糯香甜,比外頭買的強多了。」說著,又繼續說起周知州的業績來,聲音比方才又高了幾分。
柳姨娘在一旁坐著,起初還插得上幾句嘴,後來聽姑太太只顧自誇,漸漸插不上話,只得悶悶地喝茶。
她端著茶盞,目光在姑太太和趙重之間來回轉了幾轉,見趙重始終含笑應對,不卑不亢,心裡便有些發虛。
她想起年前查賬的事——那幾個被她安插在採買上的管事都挨了訓,連王德貴也被調去看炭堆了。
她原想著姑太太回來,能替她在主母面前說幾句好話,可如今看這光景,主母竟像是鐵了心要自己拿主意了。
約莫坐了一個時辰,姑太太將周知州的功績誇了一回,又將自家兒女的事也略提了提——兒子在書院讀書如何用功、女兒跟著繡娘學針線如何靈巧——說得差不多盡了,方才端起茶盞來潤了潤喉嚨,笑道:「說了這半日,倒忘了問弟妹,府里近來可有甚麼新鮮事沒有?年前聽說要修園子,可動工了不曾?」
趙重道:「還沒有呢。原說要動工,後來瞧著天冷,怕凍了地基,便擱下了,等開了春再說。」
姑太太點了點頭,眼珠一轉,又道:「我方才從外頭進來,見廊下掛的燈籠倒換了新的,比往年精緻了許多。那是誰張羅的?」
柳姨娘忙道:「那是妾身年前吩咐採買上置辦的,因想著今年是夫人大好了的頭一個年,不好太簡樸了,便多花了些銀子,從蘇州那邊定的貨。」
姑太太笑道:「我說呢,這樣精緻的燈彩,京城裡可買不到。柳姨娘費心了。」說著,又轉向趙重,道:「弟妹有柳姨娘這樣得力的人在身邊,倒省了不少心。要我說,你也別太操勞了,讓她多替你做些事,你只管養好身子便是了。」
趙重聽了這話,心裡便有了數——姑太太這趟回來,明著是拜年,暗著是替柳姨娘探口風、撐腰桿的。
她也不點破,只笑道:「姑太太說的是。姨娘能幹,我是知道的。只是這操持中饋的事,終究是本分所在,我也不能一味躲懶。橫竪有姨娘幫襯著,我慢慢學著理起來,總也不至於出甚麼大錯。」
姑太太見她話說得滴水不漏,心裡便有些訕訕的,也不好再說甚麼,便起身道:「坐了這半日,也該去後頭歇歇了。我還沒見過柳姨娘院裡的新擺設呢,聽說年前添了好些東西,倒要去瞧瞧。」說著,便拉了柳姨娘的手,往後頭去了。
柳姨娘回頭看了趙重一眼,目光里帶著幾分得意,又有幾分探究,卻甚麼也沒說,只笑了笑,便跟著姑太太去了。
趙重送到廊下,看著她們二人並肩走遠——姑太太走在前頭,聲音響亮,一邊走一邊說著話;柳姨娘跟在旁邊,腰肢輕擺,那石榴紅的褙子在日光下分外扎眼。
她站了一會兒,方轉身回房。
雲岫跟在她身後,一進了內室,便將門簾放下,低聲道:「姑太太倒是個爽利人,話里話外,都是替柳姨娘撐腰的意思。」
趙重在炕上坐下,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冷笑道:「她不過是瞧著柳姨娘掌事久了,以為這家以後就是柳姨娘說了算,自然要趕著巴結。你沒聽見她方才說的?‘讓她多替你做些事,你只管養好身子’——這是叫我別管事了。既是‘只管養好身子’,那這家到底是誰在當?」她將茶盞往幾上一放,那盞底磕在紫檀木的幾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且叫她得意幾日罷。」
雲岫道:「夫人心裡有數便是。倒是姑太太與柳姨娘這般親近,夫人看……」
趙重道:「她愛親近誰便親近誰。只是有一樁——她既這般向著柳姨娘,日後若有甚麼事,也別怪我不給這位姑太太面子。」頓了頓,又道:「你且留意著,看柳姨娘與姑太太說了些甚麼。她們既去了芙蓉苑,少不得要說些體己話。」
雲岫應了一聲,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卻說姑太太拉了柳姨娘的手,一路穿過長廊,往芙蓉苑來。
芙蓉苑裡,幾株紅梅開得正好,枝頭綴著密密的花苞,有些已經半開了,紅艷艷的,在雪後的晴光下分外精神。
院中灑掃得乾乾淨淨,廊下掛著幾盞新糊的紗燈,窗櫺上貼著新剪的窗花,處處透著過年氣象。
姑太太一進院子,便四下打量了一回,笑道:「你這院子收拾得倒好,比從前更齊整了。那幾株紅梅也開得好,回頭折幾枝插瓶,擺在屋裡倒好看。」
柳姨娘笑道:「姑太太喜歡,回頭我叫人折幾枝好的,送到姑太太屋裡去。」一面說著,一面將姑太太讓進屋裡,親自捧了茶來,又吩咐丫鬟去端點心。
姑太太在炕上坐下,環顧了一周,見屋裡陳設比從前更精緻了幾分——紫檀木的傢具擦得鋥亮,博古架上添了幾件新珍玩,一套青瓷茶具擺在條案上,旁邊還放著一隻銅胎琺瑯的小香爐,正裊裊地冒著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