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回 姑歸探虛實舌燦蓮花,主靜觀往來眼藏鋒芒
她點了點頭,道:「你這屋裡倒是越發體面了。只是——」她壓低了聲音,「我瞧著你們這位主母,病了一場,倒像換了個人似的,說話行事比先前利落多了。你可要當心些。」
柳姨娘嘆了口氣,挨著炕沿坐下,低聲道:「誰說不是呢。前些日子查賬查得緊,我那幾個管事的都挨了訓,連採買上的人也換了好幾個。我這心裡,正七上八下呢。」
姑太太道:「她查賬?她能查出甚麼來?她在床上躺了三年,府里的事一概不知,如今才起來幾日,就想拿回權柄,哪有那麼容易?」
柳姨娘道:「話是這麼說,可她這幾日瞧著,確實與從前不同了。從前她病著,甚麼事都不管,我說甚麼便是甚麼;如今她雖不說甚麼,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總覺著像是能把人看穿了似的。我……我有些發怵。」
姑太太聽了,嗤地笑了一聲,道:「你怕甚麼?她再厲害,也不過是個新接手的內宅婦人。外頭的人脈,還在你手裡攥著呢。你且穩住,別叫她抓了把柄去。她查賬,你便將賬目做得乾乾淨淨的,叫她查不出甚麼來。便是有些疏漏,也只推說是底下人不小心,橫竪傷不到你身上。」說著,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再說了,你在外頭那些關係,她一個內宅婦人,哪裡能摸得著?只管放心便是。」
柳姨娘聽了這話,心裡稍微安定了些,點了點頭,又道:「只是那工部主事太太那邊——年前那樁事,也不知辦妥了沒有。姑太太可曾聽到甚麼風聲?」
姑太太擺了擺手,道:「那事我替你打聽過了,已是辦妥了。那位太太收了銀子,事情便辦得利落,你不必擔心。倒是你這邊,可得把賬目理清楚了,別叫她查出甚麼紕漏來。過了正月十五,我再替你打點打點,叫她在別處費些心神,一時半會兒也顧不上你這邊。」
柳姨娘連連點頭,又親手替姑太太續了一回茶,二人便又說了一回閒話,方散了。
且說趙重這邊,她歇了一回,便又起身往前頭去。
正月初二回門的人多,除了姑太太,還有幾房親眷也要來拜年,她雖不必親自一一接待,卻也不能全然不管。
她帶著雲岫在廳中坐了一會兒,與幾家親戚周旋了一番,至午後,方漸漸散了。
這一日過後,初三、初四、初五,接連幾日,府中車馬絡繹不絕。
初三是各房同宗的親眷來拜年,初四是與梁振業生前有舊的同僚故舊遣人送禮,初五接財神,又有幾撥商家來送年禮、討賞錢。
趙重每日都要在廳中坐個把時辰,與來客周旋應酬,雖不必親自唱禮、發賞,但光是那一張笑臉,便已笑得腮幫子發酸。
她這才知道,做主母不只是管內宅下人的事,這些外頭的應酬往來,竟也躲不開。
然而這幾日的應酬,也讓她看清楚了一件事——柳姨娘在府外的人面,竟比她想得還要廣。
初三那日,她正在廳中與一位遠房嬸娘說話,便見外頭進來一個穿著體面的管家娘子,也不往正廳來,只往芙蓉苑那邊去了。
雲岫趁空出去打聽了一回,回來說道:「那是東城順記綢緞莊的老闆娘跟前的人,往芙蓉苑送了一匹織錦緞子來,說是蘇州新到的料子,孝敬姨奶奶過年穿的。」
初四這日,又有一個穿著青綢襖子的婆子,拎著個食盒從角門進來,徑直往芙蓉苑去了。
雲岫打聽回來,說是城中有名的官禮鋪——專做各府上供的糕點——給柳姨娘送了一盒新做的八珍糕來。
到了初五,更是熱鬧了。
那日趙重正在廳中坐著,忽然聽見外頭有人通報,說是工部主事府的管家娘子來了。
她抬眼看去,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藕荷色綢襖,頭上簪著一枝銀簪,收拾得利利落落的,跟著門上的小廝走了進來。
那婦人也不往正廳來,只朝這邊福了一福,便拐向了芙蓉苑的方向。
趙重遠遠看見柳姨娘親自迎了出來,二人站在廊下說了幾句話,那管家娘子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來,遞了過去。
柳姨娘接過來,也不避人,當場便拆了看,看完便笑著收在袖中,又與那管家娘子低語了幾句,甚是親密的模樣。
趙重遠遠地看著這一幕,心中便暗暗記下了。待到晚間回房,她一邊卸釵環,一邊問雲岫道:「那工部主事的太太,你可知道是甚麼來路?」
雲岫正替她梳頭,聞言手中頓了頓,道:「那太太娘家姓王,與柳姨娘是遠房表親。這位王太太的夫家姓曹,在工部做主事,雖不是甚麼要緊的官職,但勝在管著城中的營造事務,與各商家都有些往來。年前柳姨娘曾托她走通一條門路,說是為了府中一樁修葺的官司,使了好些銀子才擺平的。奴婢也是偶然聽芙蓉苑裡的小丫鬟議論了幾句,才知道有這回事。」
趙重聽了,沈吟了半晌,方道:「她與官眷有往來,倒不出奇。只是那日那位管家娘子送信來,瞧著倒像是常有往來的模樣——不像是年節送禮的應酬,倒像是私下有勾連的樣子。你可知她們私下有甚麼銀錢往來?」
雲岫低聲道:「這個奴婢還沒查清楚。不過奴婢已托了人在外頭打聽了,想來再過幾日,便能有些眉目了。」
趙重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她心中卻已有了計較:畫春堂賬上的虧空,雖說她已查出了幾處破綻,但那些都只限於府內的賬目往來。
柳姨娘在府中經營了這些年,根基已深,若只在府內查賬,她大可將罪責推給底下人,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要想動她,非得從外頭入手不可——將她與外面那些勾連之事查個水落石出,拿到實實在在的把柄,才好一擊即中。
此後兩日,她一面應酬著初六、初七陸續來拜年的零星親眷,一面便讓雲岫暗暗打聽那幾位與柳姨娘有往來的官眷太太的底細。
雲岫也不負所托,不過兩三日工夫,便將各家的家世背景、與柳姨娘的往來因由,都打聽得清清楚楚了。
初七日,拜年的人總算漸漸少了。
趙重在房中翻看這幾日收到的拜帖與請柬,從中揀出幾張來,擺在案上細看。
那是幾位與柳姨娘走得近的官眷太太的請柬——有的是年前送年禮時附的帖子,有的是拜年時當面遞過來的。
她一張一張地翻過去,將那幾位太太的姓名、夫家的官職、居所的方向,一一記在心裡。
她合上帖子,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幾株光禿禿的梅樹出了好一會兒神。
過了半晌,她方開口對雲岫道:「你且去備幾份精緻的請柬來。紅封的,金邊的,看著好看些。擇日回請那幾位與柳姨娘走得近的官眷太太——也不必說甚麼要緊事,只說春暖花開,請她們過府賞花吃茶便是。日子不必定得太早,過了元宵再說。」
雲岫一聽,便明白了她的用意,笑道:「夫人這主意好。一面賞花吃茶,一面探探口風,也叫她們知道,如今這府中是誰當家。省得她們只認芙蓉苑,倒把靜馨院給忘了。」說著,便起身去翻箱籠,尋那紅封金邊的請柬去了。
趙重沒有應聲,只是端起茶盞來,慢慢呷了一口。
她的目光越過窗櫺,落在不遠處——柳姨娘院裡那幾株梅樹上。
那梅花開得正盛,紅艷艷的,在午後的晴光下分外精神。
從靜馨院望過去,正好能看見那一片紅雲般的花影,襯著灰瓦白牆,像一幅工筆畫兒。
她看了良久,方將茶盞輕輕擱下。
茶盞落在紫檀木的幾面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響動,像是塵埃落定,又像是一根琴弦被輕輕撥動了一聲,余韻在靜室中緩緩散開,半晌方歇。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清脆而短促,像是有甚麼話要說,又像是只隨口叫了兩聲便罷了。
風從檐下穿過來,帶著一絲融雪的涼意,拂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卻讓人神思清明。
雲岫從櫃中取出幾份紅封金邊的請柬來,放在案上,讓她過目。
趙重隨手翻開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道:「就是這般。你且收了,等元宵過了再說。」
雲岫應了一聲,將請柬收好,又道:「夫人,還有一事。」
趙重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說下去。
雲岫壓低聲音道:「奴婢打聽到,那位工部主事太太,與柳姨娘之間,不但有銀錢往來,似乎還與年前府中一樁修葺的官司有關。那官司原是府中後園一處亭子年久失修,塌了一角,砸傷了工匠,那工匠的家屬鬧了一場,說要告到衙門去。後來是柳姨娘托了那位王太太走通了門路,使了一筆銀子才擺平的。那筆銀子——據說是從府賬上支的,記的是‘修葺銀’的名目,可實際上的數目,比報上去的多了不止一倍。」
趙重聽了,眼神微微一凜。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慢慢地轉動著手中的茶盞,那盞中的茶湯已經涼了,透明的,泛著淡淡的金光,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像一塊融化的琥珀。
她盯著那茶湯看了好一會兒,方緩緩開口道:「這倒是個有用的把柄。只是如今還不能動——得先把外頭那幾位的底細摸清楚了,才好一並動手。」
她頓了頓,抬眼看著窗外那一片梅花的紅影,輕聲道:「是該讓她們知道了。」
雲岫沒有說話,只靜靜地點了點頭,退到一旁。
初七的日頭落得早,申時剛過,西邊的天際便泛起了一層淡淡的橘紅色,將靜馨院的瓦檐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院中那幾株梅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斜斜地落在青磚地上,隨著風輕輕地晃動著。
遠處傳來一兩聲犬吠,隱隱約約的,像是隔了好幾重院落。
大年下的熱鬧,到這一日便算到了尾聲,府中車馬漸稀,拜年的客也少了。
這一場年節的正經事,便算過去了。
正是:
霜雪初消日影斜,梅枝已報歲寒賒。
東風未至先傳信,只待春深第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