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回 燈下籌謀暗布閒棋,風起青萍先折弱枝
他見趙重已經梳洗完畢,正坐在窗下喝茶,便回頭低聲說了句甚麼,隨即打起簾子,讓梁繼業進來。
那十四歲的少年今日穿著一件月白錦袍,腰間系著一條蒼青色的絲縧,掛著一塊羊脂玉佩。
他進門後先站定,垂目抱拳,道了聲:「母親。」聲音不冷不熱。
趙重放下茶盞,抬眼看他。
這一看,倒覺得這孩子今日的精神氣與往日有些不同。
尋常他來請安,總是一進門便站得遠遠的,目光不是望著牆上的畫,就是盯著地上的磚縫,徬彿這屋子里有甚麼東西叫他渾身不自在,只想早些說完那些客套話,早些脫身。
可今日,他雖仍是站在離她三四步遠的地方,目光卻不再躲閃,雖仍是垂著眼,卻沒有往別處瞟。
趙重便笑了笑,道:「昨兒晚上的點心,可還合口味?」
梁繼業微微一怔,隨即應道:「合口味的。多謝母親。」頓了頓,像是覺得這話太短,又補了一句:「那道棗泥山藥糕,兒子很喜歡。」
趙重點了點頭,道:「喜歡便好。你若愛吃,隔幾日叫廚房再做就是了。」她從雲岫手中接過一盞茶,自己先喝了一口,不知道說些甚麼。
梁繼業站在那裡,覺得母親今日的態度與往日不大一樣。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主動開口道:「母親,兒子進來時,看見廊下掛了好些素絹燈,上頭還寫著字。聽說是母親吩咐做的?」
趙重有些意外,抬眼看了看他。
這孩子從前從不會主動問她話的。
她便笑道:「是。元宵節快到了,想著讓丫頭們也熱鬧熱鬧。燈上寫的是燈謎,你若得閒,也可以去猜著玩。」
梁繼業聽了,居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淡,只是一瞬間的事,像是冰面上裂開一道極細的紋路,很快便又合上了,但趙重看得分分明明。
他道:「兒子先前在廊下看了兩盞,有一盞寫的是‘生在山中,一色相同。到了水里,有綠有紅’,兒子想了想,猜是茶葉。也不知對是不對。」
趙重聽了,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動——這孩子居然會去留意那些燈。
她壓住心中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穩穩地笑道:「你猜對了。那是茶葉。」
梁繼業沈默了一瞬,又道:「還有一盞,寫的是‘有口不說,無腳千里。’兒子沒猜出來。」
趙重想了想,笑道:「那是船。」
梁繼業恍然,道:「原來是船。‘有口不說’是船上的船艙有口卻不會說話,‘無腳千里’是船沒有腳卻能行千里——倒是有趣。」他說話時,語氣已比方才放鬆了些。
趙重笑了笑,道:「你若喜歡,明兒元宵夜點起燈來,再去慢慢猜便是。長廊上三十盞燈,寫的都是不同的謎面,夠你猜一陣子的。」
梁繼業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又道:「兒子方才路過長廊時,還見著幾個小丫頭圍在燈前猜謎。有一個穿著紅綾襖的丫頭,站在一盞燈前歪著頭看了好一會兒,口中念念有詞,忽然一拍手說‘是桌子是桌子’,歡喜得跟撿了銀子似的。另一個小丫頭不服氣,嚷著說‘你猜得快不算,要猜得對才算’,那紅綾襖的丫頭便得意道:‘我昨晚就猜了好幾個了,這個算甚麼!’兩個人嘰嘰喳喳的,倒比燈還熱鬧。」
他說這話時,臉上帶著一種少年人說起趣事時才會有的生動神情,眉梢微微揚起,語調也比方才輕快了幾分,言語間透出一絲孩子氣的活潑。
趙重聽了,不由得也笑了笑。
她心中覺得有趣,倒不是因為那些小丫頭猜謎的事本身——她一個現代男人的靈魂,看這些小姑娘嘰嘰喳喳圍著燈猜謎,本就有一種隔著一層玻璃看新鮮景致的趣味,徬彿在看一出古裝戲里的生動畫卷。
她笑道:「那些丫頭們平日里做活辛苦,難得有這樣開心的時候。你若喜歡看她們猜謎,明兒晚間燈都點上了,你也可以去廊下走走,看她們猜得對不對。」
梁繼業聽了,輕輕點了點頭,卻沒有接話。他站了一刻,便道:「那兒子便先告退了。」
趙重道:「去罷。」
梁繼業又抱了抱拳,轉身出了門。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頓了頓,回過頭來,像是想說甚麼,卻又沒有說出口,只道了一聲「母親留步」,便掀簾而去了。
趙重坐在原處,聽著那腳步聲漸漸遠去,出了一會兒神。
那步聲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她將涼了大半的茶慢慢喝完,唇角浮起一絲笑意,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雲岫從外頭進來,見她神色,也不多問,只將那空茶盞接過去,又沏了一盞熱的來,放在她手邊。
這一日,趙重在房中翻看了一下午的賬冊,日光從東窗移到西窗,又漸漸暗淡下去,她也沒有抬頭。
直到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是掛燈的馮婆子來稟,說廊上的燈已經全部掛好了。
她這才放下賬冊,披了一件石青色的鬥篷,帶著雲岫往後廊去。
一路走過,但見那素絹燈一盞盞掛得齊齊整整,每隔五尺一盞,從靜馨院門口一直延伸到芙蓉苑的方向。
清晨的光線還不甚明亮,燈里的燭火也未點燃,但那素白的絹面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襯著廊柱的朱紅漆色,倒也有幾分清雅的意趣。
管燈的馮婆子迎上來,道:「夫人,老奴已將燈都掛得妥妥帖帖的,夫人瞧瞧可還滿意?」趙重點了點頭,從廊頭走到廊尾,一盞一盞仔細看了,見每盞燈的絹面都繃得平整,燈面的紙條貼得端正,連糊邊的漿子都抹得均勻,沒有一丁點兒皺摺。
她心中滿意,回頭吩咐道:「很好。今兒下午便點上試試,看看燈光勻不勻。若有暗的偏的,趁著今日還有時間調換。」那婆子連連點頭。
正說著,便見幾個小丫鬟又從廊下跑過,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一個穿著半舊綠襖的小丫頭跑到一盞燈前,踮起腳來看了看上頭的謎條,念道:「‘有頭沒有尾,有角沒有嘴。身上有鱗片,不是一條魚。’——這又是甚麼?」旁邊一個小丫頭歪著頭想了想,道:「是蛇?」那綠襖丫頭搖頭道:「蛇哪有角?」另一個道:「那……是龍?」綠襖丫頭拍手道:「對了對了!龍有角有鱗,又不是魚!」幾個人便又嘰嘰喳喳地往前跑去,一路留下一串笑聲。
趙重站在廊下,看著那幾個小丫頭蹦蹦跳跳的背影,不覺又笑了笑。
她轉身往回走,走到靜馨院門口時,正好遇見廚房的週三娘拎著一個食盒過來。
週三娘見了她,忙擱下食盒,蹲了蹲身,叫了聲「夫人」,又笑道:「夫人,老奴新做了一籠桂花糕,想著夫人早起還沒用點心,便先送了一碟來。夫人嘗嘗,若合口味,明兒元宵的宴席上,老奴多做幾籠,叫大傢伙兒都嘗嘗。」說著,便揭開食盒蓋子,從裡頭端出一碟黃澄澄的桂花糕來,上頭還冒著熱氣,那股子甜香混著桂花的清氣,一陣一陣地往鼻子里鑽。
趙重拈了一塊,咬了一口,鬆軟香甜,桂花的清香在舌尖上緩緩化開,甜而不膩。
她點了點頭,道:「很好。明兒元宵,也備些給廊下那些丫頭們嘗嘗,不拘是主子還是下人,都有份兒。」週三娘聽了,歡喜得連連點頭:「夫人放心,老奴省得。明兒一早便起來蒸,管保叫大傢伙兒都嘗嘗。」說著,又蹲了蹲身,才拎著空食盒去了。
晚間,趙重獨自在房中修煉心法。
窗外月色清亮如水,透過薄薄的窗紙,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的光影,像是一匹鋪展開來的白絹。
遠處傳來隱約的笙笛聲——是城中哪家已經開始鬧元宵了,那笛聲嗚嗚咽咽的,在夜風中時斷時續,有時飄得近了,徬彿就在耳邊;有時又遠了,像是沈到很深的水底去了。
她盤膝坐在炕上,雙手交疊置於丹田處,閉目調息。
丹田處那團溫熱的氣感,今夜比往日更濃了幾分,像是一團溫熱的棉絮,貼在那裡,熨帖而踏實。
她引導著那股熱流循著經脈緩緩上行,經關元、氣海,至羶中穴時,忽然觸到了一層極薄的隔膜——像是一層繃得緊緊的絹帛,橫亙在經絡之中,溫溫的,軟軟的,卻推不動,像是有甚麼東西堵在那裡。
她試了兩次,熱流被那隔膜擋住,過不去。
她也不急,只放慢了呼吸,將意念沈得更深了些,像是在一潭靜水之中緩緩下潛,越沈越深,越深越靜,直到四周只剩下無邊的寂靜與黑暗。
第三次催動時,那熱流忽然凝成了一股極細極銳的絲線,猛地往前一衝——
便聽腦中「嗡」的一聲輕響,徬彿一根緊繃了許久的弦,忽然松開了。
霎時間,方圓數丈內的一切聲響都變得格外清晰。
她聽見隔著一道牆的廂房裡,值夜的小丫鬟翻了一個身,被褥窸窸窣窣地響了一陣,隨即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嘆息里帶著一絲倦意,一絲煩躁,像是睡著之前想起了甚麼煩心事,又像是做了一整日活計,渾身酸痛卻不得不爬起來值夜的那種無奈。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份煩躁——像是有一團灰蒙蒙的霧氣,籠在那小丫鬟的胸口,悶悶的,沈沈的,散不開,像是陰天里懸在低空的雲層,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她心頭一震,緩緩睜開了眼。
屋內燭火微微搖曳,窗外月色依舊。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在燭光中泛著一層淡淡的暖光,指尖微微發顫,像是有電流從身體深處湧上來,還未完全消散。
她定了定神,方覺心境比先前清明瞭許多,像是被甚麼東西擦亮了一般。
她重新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
那一口濁氣吐盡之後,胸中那一絲殘留的震動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她感覺到那層隔膜雖已衝破,但經脈中的熱流卻還不太穩當,像是一條新開的河道,兩岸的泥土還是松的,水流雖已通了,卻還不算順暢。
她暗暗記下了這種感覺,待氣息平穩之後,方收了功,重新躺下。
窗外月色正明,照在那排新掛的素絹燈上,三十盞燈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像是一排靜謐的幻影。
遠處傳來更鼓聲,已是二更了。
她聽了片刻,閉上眼,沈沈睡去,一夜無夢。
正是:
長廊素絹映新霜,暗度春機入玉章。
已折寒枝驚宿鵲,風來先透九迴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