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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回 除夕祭祖禮行疏闊,元日朝賀初歷儀典

聽雨觀雲有為法 · 重生古代當貴婦 · 本章第 2 / 2 頁

趙重「嗯」了一聲,伸手拿起一顆,放進嘴裡。那核桃仁脆生生的,在齒間碎裂,散髮出一股微微的澀味,混著一絲甘甜。

「前頭可熱鬧?」她問。

雲岫道:「熱鬧得很。各房都擺了席,二老爺那邊還叫了一班小戲,正在唱著呢。隔著幾重院子,還能聽見管弦聲。」

趙重聽了,沒有接話。

外頭忽然「砰」的一聲響,一團煙花在半空中炸開,亮光透過窗紙,將屋子里照得亮了一亮,又暗了下去。

她在那一亮一暗之間,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世子呢?」她又問。

雲岫頓了頓,方道:「世子在松濤館裡,一個人用的飯。說是明日要早起朝賀,便沒有過來。」

一個人。

趙重在心裡重復了一遍這幾個字。她又想起了祠堂里那個跪在最前頭的少年,脊背挺得筆直,叩首時一絲不苟,目光卻始終不與她對視。

「他走之前,在報恩寺住了七天,都做了些甚麼?」她問。

雲岫道:「每日早晚隨法師誦經,日間焚香禮拜,吃齋茹素。聽墨竹說,世子這七日里話很少,做完功課便回禪房讀書,也不與其他人多走動。倒是有一回,他半夜一個人起來,站在院子里,望著月亮,站了好一會兒。墨竹問他看甚麼,他只說‘沒甚麼’,便回屋去了。」

趙重聽了,沈默良久。

她想著想著,便想起了前世自己十幾歲的時候。

那時候她也是個悶葫蘆,不愛跟爸媽說話。

過年回家,爸媽問甚麼她都嗯嗯啊啊地應著,吃完飯便躲進房間玩手機,門一關,誰也不理。

有一年除夕,她媽推門進來,端了一盤餃子,放在她桌上,說:「別玩手機了,吃幾個餃子,跟媽說說話。」她頭也不抬,說:「知道了,一會兒吃。」然後她媽站了一會兒,便轉身出去了。

她聽見門關上時,那一聲輕輕的嘆息。

那嘆息聲,她當時沒放在心上,如今想來,卻像一根細針,扎在心上,微微地疼。

她現在終於明白了那種心情——站在門口、端著餃子、看著那個永遠背對著自己的背影時,心裡是甚麼滋味了。

外頭的爆竹聲更密了。

子時將近,府中各處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地響起來,連成一片,震得窗紙都在嗡嗡地響著。

天上更是熱鬧,煙花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去,在半空中炸開,紅的綠的紫的黃的,流光溢彩,將整個夜空都照亮了。

雲岫站起身來,走到門口,點燃了掛在廊下那掛早就備好的小鞭炮。

那鞭炮噼里啪啦地響著,火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照得廊下的柱子忽明忽暗。

放完了,她又將一束煙花棒遞給趙重,笑道:「夫人放一支罷,去去晦氣。」

趙重接過來,走到門口,將煙花棒湊到燭火上點燃了。

那煙花棒嗤嗤地冒著火星,先是銀色的,又變成金色的,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絢麗的弧線,像一束在夜風中燃燒的流星。

她忽然想起,在深圳的那幾年,她也曾在除夕夜跑到樓下的廣場上,買過幾根煙花棒。

那時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廣場上,手裡舉著煙花棒,看著那火星在夜風中消散,四周是高聳的樓房,亮著稀稀拉拉的燈光,遠處的街道上幾乎沒有人影。

她放完了,將那根燒黑的鐵絲扔進垃圾桶,便上樓去了。

那時她心裡很平靜,甚麼也沒想。

而此刻,她站在一座國公府的廊下,身後是一個忠心的丫鬟,眼前是滿天璀璨的煙花,耳畔是震耳欲聾的爆竹聲——這一切都熱鬧得讓她有些恍惚。

她看著手中那支煙花棒燃盡,最後一點火星滅了,只剩一根黑漆漆的鐵絲,還微微燙手。

她將鐵絲遞給雲岫,轉身回了屋裡。

她站在屋中,望著一室的燈火。

桌上那半壺桂花酒還溫著,那碟核桃仁已吃了一半。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自鳴鐘,子時已過。

新的一年,就這樣來了。

正月初一,五更天,還黑沈沈的。

趙重被雲岫輕輕喚醒時,外頭一片寂靜——那是除夕狂歡後的寂靜。

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零星的爆竹響,懶懶散散的,像是放爆竹的人也累了。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便覺著渾身酸痛——昨兒守歲到子時過後才歇下,總共也沒睡兩個時辰。

雲岫已備好了香湯,伺候她沐浴更衣。

今日要穿的是全套的一品命婦冠服——先穿真紅大袖衫,那衫子料子厚實,通身織著金線暗紋,在燭光下閃閃發亮;外頭罩一件織金鳳紋霞帔,那鳳紋用金線繡成,在胸口盤繞展開,一隻展翅的金鳳,口中銜著一串瓔珞;腰間束一條玉帶,垂著七事荷包;最後是那頂珠翠七翟冠,沈甸甸地壓在頭上,冠上綴著珍珠寶石,前頭一排垂珠,晃來晃去的,晃得人眼花。

雲岫又替她理了理霞帔的垂帶,退後兩步看了看,點頭道:「夫人今日這一身,才是正經的國公夫人氣派。」

趙重對著鏡子照了照。

鏡中人珠圍翠繞,華貴非凡,金線在燭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尊穿著禮服的菩薩。

只是那張臉上沒甚麼笑意,眉目之間透著一股淡淡的倦意。

她伸手正了正冠上的垂珠,道:「走吧。」

出了靜馨院,天色還是黑沈沈的,東邊的天際線只有一層極淡的魚肚白。

冷風迎面撲來,吹得她臉上微微一緊。

轎子已候在院門外了——是一乘青帷小轎,由兩個轎夫抬著。

她上了轎,轎簾放下,隔絕了外頭的冷風。

雲岫跟在轎旁,手裡拎著一盞羊角燈,那燈在晨風中晃晃悠悠的,照出一片昏黃的光。

轎子出了成國公府的大門,沿著清波門街一路往南走。

街上的積雪已被清掃過了,堆在路邊,在晨光中泛著灰白的光。

此刻天還未亮透,四下一片寂靜,只有轎夫的腳步聲踏在青石板路上,篤篤篤地響著。

偶爾有一兩頂轎子從對面過來,彼此擦肩而過時,轎簾微微晃動,露出裡頭一閃而過的人影——大約是別府的誥命夫人,也是趕著去朝賀的。

趙重坐在轎中,轎簾微微晃動,外頭的冷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吹在她臉上,涼颼颼的。

她想著前世的元旦——那時她通常睡到中午才起,然後躺在床上刷手機,看朋友圈里別人發的跨年照片,有在酒吧倒計時的,有在江邊看煙花的,有在家裡吃火鍋的。

她甚麼也不做,就躺著,翻來覆去地刷手機,刷到手機快沒電了,便起來泡一碗方便面。

那個元旦過得渾渾噩噩的,沒有任何儀式感,只是一天的假期罷了。

而此刻,她穿著一身沈重的命婦冠服,坐著一乘青帷小轎,在黎明前的寒風中,去往一處官署,向一個從未見過的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禮——這儀式感,重得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也不知這是好是壞,只是覺著,這個年,到底是不一樣的。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轎子在一處官署門前停下了。

趙重下了轎,抬頭一看,原來是設在城中指定的一處朝賀之所——朱雀門外的一處別館,五開間的正廳,門前懸著明黃的帷幔,門口站著幾個穿著青袍的內侍。

已有七八位命婦到了,按品級各自站著,有的相熟的正湊在一處低聲說話,有的獨自站在一旁,低頭理著自己的衣襟。

她們見了趙重,有的點了點頭,有的福了一福,有的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轉回頭去了。

她雖不認得這些人,卻也知道,這些都是京中有頭有臉的誥命夫人——有公侯伯府上的,有大員家的,品級高的站前頭,品級低的站後頭,階級分明,秩序井然。

一位穿著紫色袍服的內侍走出來,手中執著一柄拂塵,拖著嗓子道:「各位夫人請了——吉時將至,請按品級站好,靜候旨意——」

一眾命婦便依言站好了。

趙重按著自己的品級站到了第二排。

她前頭站著的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夫人,穿著一品的大紅織金霞帔,頭上戴著七翟冠,雖是滿頭白髮,背卻挺得筆直。

後頭站著幾個年輕的,大約是三四品的宜人、恭人,皆屏息靜氣,不敢出聲。

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那內侍又揚聲喊道:「聖旨到——跪——」

一眾命婦齊齊跪了下去。

趙重跪在人群中,學著旁人的樣子,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低下頭去。

她聽見那內侍展開聖旨,拖著長音宣讀,聲音在空曠的廳中回蕩著,嗡嗡嚶嚶的,她聽不真切那些辭藻——大約是些「聖壽無疆」、「國泰民安」、「皇恩浩蕩」之類的吉利話。

她只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塊青磚地,磚縫里嵌著一點乾枯的青苔,灰撲撲的。

她俯下身去,額頭觸及那冰涼的青磚地。

那青磚地硬邦邦的,涼意從額頭滲進去,讓人格外清醒。

趙重忽然想起,前世在深圳時,她辦公室樓下便是地鐵口,每天早高峰,她隨著人潮湧進站裡,在刷卡機的「滴」聲中擠進車廂,被人群裹挾著,像一片被水流推動的樹葉。

她從沒跪過任何人,也從沒向誰磕過頭。

而此刻,她跪在一座陌生的官署中,向一個從未謀面的皇帝磕頭行禮——這滋味,說不清是荒謬還是真實,只是覺著,自己與這個世界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膜,看得見,摸不著。

她也不知這層膜是保護她還是囚禁她,只是默默地伏在地上,聽著那內侍拖長的聲音,在空曠的廳堂中回蕩。

禮畢,站起身來時,她聽見前頭那位白髮老夫人低低地咳嗽了一聲,旁邊的丫鬟連忙上前扶住。

廳中的氣氛松了下來,有幾個人低聲交談了幾句,便各自散去。

趙重也扶著雲岫的手,慢慢走出了別館。

出了門,冷風迎面一吹,她方覺著背上已滲了一層薄薄的汗。

回到府中時,已是巳牌時分。

趙重換下那身沈重的冠服時,只覺著肩頸酸痛,頭頂被那冠子壓得發麻。

雲岫替她揉了揉肩膀,又端了一盞熱茶來。

她剛喝了一口,外頭便通報說親眷們陸續來拜年了。

頭一撥是大伯梁振邦夫婦。

梁振邦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腰間系著玉帶,滿面紅光,一看就是年過得不錯。

他進了正廳,拱了拱手,笑道:「嫂嫂過年好。今年氣色大好了,比我前些日子見到時還精神幾分,可見這病竟是全好了。這是府上的福氣,也是咱們國公府的福氣。」

旁邊他夫人周氏穿著簇新的玫瑰紫妝花褙子,也跟著笑著說了幾句吉利話。

趙重與他們見了禮,讓了座,吃了杯茶,說了一陣子客氣話,他們便起身告辭,往別處去了。

接著是各房晚輩來拜年。先是二房幾個沒有分家的晚輩,領著各自的孩子來磕了頭。

接著是幾個遠房的旁支,趙重並不認得他們,只聽雲岫在旁低聲提點:「這是三房的二爺……這是四房的五爺……那位是姑太太家的表少爺……」她一一應著,點頭,賞了荷包,又說了幾句「過年好」、「長高了」、「好好讀書」之類的話。

那些孩子有的怯生生的,有的大大咧咧的,領了荷包便歡天喜地地去了。

正說著話,外頭通報說世子來了。

廳中的聲音低了下去。

梁繼業穿著一件月白的素錦袍,領著梁繼祖、梁玉柔並幾個更小的庶弟庶妹走了進來。

他走到廳中,當先跪下,口中道:「兒子給母親拜年,願母親福壽安康。」說著,那端正的一張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沈穩,深深地一拜下去,額頭觸地。

後頭梁繼祖也跟著跪下,一板一眼地磕了頭,口中道:「兒子給母親拜年。」接著是幾個小的,參差不齊地跪了一地,有說「給母親拜年」的,有說「母親新年好」的,還有一個小不點大概還沒學會說話,只張著嘴啊啊了兩聲,便跟著姐姐磕了個頭,逗得旁邊幾個丫鬟忍不住抿嘴笑了。

趙重看著跪了一地的小輩,心中微微一動。

她定了定神,一一髮了紅包——用紅紙包著小銀錁子,鑄成梅花、海棠式樣,每人一包。

發到了梁玉柔時,那小姑娘接了紅包,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輕聲說了句「謝謝母親」,便又低下頭去。

趙重看了她一眼,見她穿著簇新的粉紅小襖,扎著雙丫髻,一張小臉紅撲撲的,眉眼間與柳姨娘有幾分相似,但性子卻不像她母親那般張揚,倒像一隻縮著脖子的小雀。

她想起方才守在窗前時,雲岫說是柳姨娘披著狐裘過了兩趟,心裡便隱隱有一絲不快。

趙重心中暗暗一哂,又補了一句:「玉柔這幾日可吃了桂圓糖糕?廚房新蒸的,回頭叫人給你送一碟子去。」梁玉柔聽了,微微一怔,隨即低聲道:「吃過了,好吃,謝謝母親。」聲音細聲細氣的,像蚊子哼哼。

趙重點了點頭,沒有再說甚麼。

又留他們吃了杯茶。

趙重試著與世子說了幾句話——問他年課如何,近日讀了甚麼書。

梁繼業一一答了,答得恭敬簡短:「回母親,年課不曾落下。近日在讀《孟子》,讀到‘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一章。」

他說話時,目光垂著,看著自己面前的茶杯,並不抬頭看她。

趙重又問:「在報恩寺住了七日,可習慣?」他道:「習慣。寺中清淨,讀書倒也專心。」又是一句簡短的回答,絕不多說一個字。

趙重心中有些發悶,卻也不好說甚麼,又坐了一回,便讓他們散了。

最後來的是柳姨娘。

她穿著一身嶄新的石榴紅妝花褙子,滿頭珠翠,臉上薄薄施了一層脂粉,香噴噴的,攜著女兒梁玉柔進來。

一進門便笑盈盈地磕了頭,口中道:「妾身給夫人拜年了。願夫人新歲吉祥,百事順遂。」又推了推女兒:「玉柔,給母親磕頭。」梁玉柔乖巧地磕了頭,細聲細氣地說了句「母親新年好」。

柳姨娘這才站起身來,又絮絮叨叨地說起來:「夫人今兒氣色真好,這衣裳也襯膚色。妾身前兒還說呢,夫人這一病好了,府里總算有了主心骨了。今年必是個好年景,妾身瞧著那臘梅開得好,便知今年事事順遂……」

那話說得熱絡非凡,徬彿前些日子的冷淡與架弄都是假的一般。

趙重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淡淡地應著,賞了兩個荷包,便道:「姨娘辛苦了,且回去歇著罷。年下事多,早些歇著,別累著。」話說得不冷不熱,客客氣氣的。

柳姨娘見她神色淡淡的,也不好再留,又殷勤地說了幾句,方帶著女兒去了。

她走後,正廳中便空了下來。

趙重坐在椅上,望著門口那一地碎金紙屑——是方才放鞭炮留下的,陽光從門外照進來,照在那些金紙屑上,亮閃閃的,像灑了一地的碎金。

她坐了好一會兒,方站起身來,扶著雲岫的手,慢慢地走回靜馨院。

午後的陽光淡淡的,從窗紙透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廊下幾個小丫鬟正湊在一處分糖吃,見了她,略略蹲了蹲身,便又低下頭去,嘰嘰喳喳地說著話,也不知在說些甚麼。

她回到屋裡,脫下那身通袖襖,換了家常的衣裳。雲岫替她卸了發髻,篦了篦頭髮,她覺著頭皮松快了些,便歪在炕上,閉目養神。

外頭的爆竹聲又零零星星地響了起來——大約是哪個調皮的小麼兒,偷了剩下的鞭炮,在院子里偷偷放著玩。

那聲音雖說與方才祭祖時的肅穆、朝賀時的莊嚴相距甚遠,卻自有一番活氣,是這個年里最不打緊、也最真實的那一部分。

她聽著那聲音,聽著廊下小丫鬟的嬉笑聲,聽著遠處廚房裡傳來的鍋勺碰撞聲,慢慢地,慢慢地,便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沈,竟連晚飯時分也未醒來。

雲岫進來看了兩回,見她睡得安穩,便沒有叫醒她,只將一盞熱茶放在炕邊的小幾上,又將火盆里的炭添了些,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屋外,日影斜斜地移過窗櫺,已是正月初一的傍晚了。

正是:

禮罷南郊人散後,滿城爆竹換年光。

殘妝卸盡燈花落,一枕新霜入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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