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回 除夕祭祖禮行疏闊,元日朝賀初歷儀典
臘月三十這日,天還沒大亮,成國公府的爆竹聲便已響了起來。
先是門房那邊,一個小麼兒耐不住性子,偷偷點了一掛小鞭,噼里啪啦地炸了一串,驚得檐下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一片,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轉了一圈,又落回屋脊上去了。
這一響便開了頭,各處院落便跟著零星星地放起來,有遠的,有近的,有脆亮的,有悶沈的,此起彼伏地響著,把那尚未褪盡的夜色攪得稀碎。
廚房那邊油煙滾滾,鍋勺碰撞聲響成一片,飄出一陣陣炸丸子的焦香,混著蔥姜蒜的氣味,在清冷的晨風中彌散開來。
幾個婆子搬著梯子在廊下掛新糊的紗燈,一個在上頭扶,兩個在底下遞,嘴裡不住地喊著「當心當心,別踩空了」。
門房趙大爺領著兩個小麼兒貼門神,左手按著紙,右手刷著漿子,嘴裡念叨著:「左邊秦叔寶,右邊尉遲恭,貼正了貼正了……哎你個小兔崽子,門神的臉都讓你貼歪了!」那門神印得鮮明,金甲銀盔,威風凜凜,貼在朱漆大門上,倒是添了幾分過年的氣象。
趙重站在廊下,看著這番忙亂的景象,忽然想起前世在深圳過的那些年來。
那時她住在南山區一棟高層公寓的二十三層,年三十的傍晚,窗外是一望無際的灰色樓群,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水泥森林。
街上的人比平日少了大半——都回老家過年去了。
樓下那家沙縣小吃早早關了門,門口貼著一張紅紙,寫著「回家過年,初八開業」。
便利店倒是還開著,亮著慘白的日光燈,貨架上稀稀拉拉的,只剩些沒人要的泡面和麵包。
她通常會在除夕前幾天去超市買一堆速凍水餃和零食,然後窩在出租屋裡,對著電腦屏幕,一邊吃著速凍水餃,一邊看春晚。
窗外偶爾有一兩聲零星的爆竹響——是物業默許的,只准在指定的地點放,還得先登記。
那聲音孤零零的,在空曠的樓宇間回蕩幾下,便被風吞沒了。
樓下的小區廣場上有時也有幾個孩子在放煙花棒,但那煙花棒短短的,燃不了幾秒就滅了,幾個孩子便跺跺腳,縮著脖子跑回樓里去了。
整座城市安靜得像一座空城,連空氣里都是冷冰冰的,沒有一絲過年的熱氣。
而此刻,她站在一座真正的國公府的廊下,眼前是忙忙碌碌的僕役,鼻尖是炸丸子的焦香與硝煙味混在一起的氣息,耳邊是此起彼伏的爆竹聲——有脆響的鞭炮,有沈悶的大炮仗,還有孩子們捏在手裡甩來甩去的煙花棒發出的嗤嗤聲。
一切都是活生生的,熱騰騰的,帶著一種粗糲的、真實的煙火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沈香色遍地金通袖襖,又抬頭看了看廊下新糊的紗燈里透出的暖黃的光。
那燈光映在地上,是一圈柔和的光暈。
她忽然覺著,這個年雖然過得不太順心,但到底比在深圳那個冷清的出租屋裡,一個人吃速凍水餃要強些。
靜馨院裡,雲岫天不亮就起來了。
她先催著小丫鬟燒了兩大鍋熱——水,備好了香湯沐盆,又將趙重今日要穿的衣裳、戴的首飾一件件從櫃中取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在衣架上。
那件沈香色遍地金通袖襖是年前新制的,料子厚實,通身織著暗紋,在燭光下微微泛著光;外罩一件石青刻絲灰鼠披風,領口袖口都鑲著灰鼠毛,暖烘烘的;另有一套真紅大袖衫、織金鳳紋霞帔、珠翠七翟冠,是元日朝賀時要用的,疊得齊齊整整,擱在另一隻托盤上。
她一件件理過,又檢查了一遍針線有沒有松脫的地方,方滿意地點了點頭。
趙重起身時,窗紙上已映著明晃晃的天光。
方才在廊下站了一站,倒覺著精神了些。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便覺一股冷氣從腳底下鑽上來,忙縮了縮腳,披了件厚襖下床。
雲岫伺候她梳洗畢,先換上那件沈香色遍地金通袖襖,系了腰帶,又替她披上石青刻絲灰鼠披風。
然後讓她在鏡前坐下,替她篦頭髮,將那一頭烏黑的長髮輓起來,盤成牡丹髻。
這髻子比尋常的墮馬髻要高些,也費工夫些,雲岫的手又輕又巧,翻來覆去地盤著,用簪子固定了,又取來那支赤金點翠步搖,斜斜地簪在髻側。
那支步搖垂著細細的珠串,一動便輕輕晃著,在晨光里一閃一閃的。
妝畢,雲岫退後兩步,上下打量了一眼,點了點頭,笑道:「夫人今日這一身氣派,任誰看了也得說一聲有威儀。」
趙重對著鏡子照了照。
鏡中人穿著一身華貴的通袖襖,發髻高輓,珠翠環繞,倒真有幾分當家主母的架勢。
只是那張臉上沒甚麼笑意,眉目之間透著一股淡淡的疏離。
她伸手理了理鬢角,又正了正步搖,淡淡道:「空有威儀有甚麼用,人家又不拿我當正經主子。」
雲岫聽了,沒有接話,只低下頭去收拾妝奩,將那些簪環首飾一件件放好。
用了早飯,又喝了一盞茶,外頭便有人來報:祠堂那邊已預備下了,請夫人過去主祭。
趙重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扶著雲岫的手,出了靜馨院。
從靜馨院到祠堂,要走一里多路,穿過兩道月洞門,過一帶長廊,再繞過一片松柏。
昨夜落了薄薄一層霜,青磚路上泛著白,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廊下的紗燈已換過了,新糊的燈紙又薄又亮,在晨風中輕輕鼓著,像一隻只透明的口袋。
廊柱上貼著一副新對聯,朱紅紙上墨跡淋灕,寫道:「祖恩浩蕩千秋澤,家慶綿長萬代春。」字跡端正,一筆一划都透著莊重。
趙重一邊走,一邊又想——前世在深圳,她的出租屋門口從沒貼過春聯。
有一年她心血來潮,在地鐵口花十塊錢買了一副印刷的,紅紙金字的,上頭寫著「萬事如意」「一帆風順」之類的吉利話。
她拿回去貼的時候才發現門框太窄,那對聯貼上去便歪歪扭扭的,一半貼在牆上,一半懸在門外,風一吹便嘩啦啦地響。
她貼了兩天,覺著礙事,又撕下來了。
那副對聯如今想來,大約還躺在她出租屋樓下的垃圾桶里,被雨水泡得褪了色,字跡模糊,誰也認不出上頭寫了甚麼了。
祠堂所在的院落四面松柏環繞,此刻松枝上還掛著霜,在晨光中泛著銀白的光。
院門大開,青石甬道直通殿前,石階兩側立著一對石燈,燈里的火苗已點起來了,在寒風中輕輕跳動著。
趙重踏入祠堂時,供桌上已擺得滿滿當當。
整豬整羊居中,左右列著各色果品——紅的蘋果,黃的鴨梨,紫的葡萄,青的柿子,一盤盤碼得整整齊齊。
時鮮糕點列了兩排,有桂花糕、栗子糕、棗泥山藥糕、松仁百合酥,都用青花碟子盛著,碟邊還貼著小小的紅紙簽,寫著糕點名目。
五供齊全——香爐、燭台、花瓶、香盒、執壺,一色是銅鎏金的,擦得鋥亮,在燭光下泛著沈沈的寶光。
柳姨娘站在供桌旁,穿著一件石榴紅織金妝花褙子,正指揮兩個婆子將一對手臂粗的紅燭插上燭台。
她一面指揮一面回頭,見供品的位置稍有偏差,便親自上前挪一挪,那態度倒比擺自己房裡的東西還上心幾分。
她又回頭吩咐一個小丫鬟:「香爐里的灰再瞧瞧,別結了塊,回頭香插不穩。」那丫鬟蹲下身去,用一根小銀簽子撥了撥香灰,點了點頭。
柳姨娘這才滿意地直起身來。
一抬頭,見趙重到了,她臉上立刻堆起笑來,快步迎上前,福了一福,口中道:「夫人來了。妾身想著夫人大病初愈,怕祠堂里寒氣重,便先過來盯著他們把香燭供品都擺好了。夫人只消上香行禮便是。」話說得極漂亮,事情也辦得極周全——周全到趙重連插手的餘地都沒有。
她只消來,上香,行禮,站一站,便算盡了主母的職責了。
趙重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話,只淡淡點了點頭,至香案前站定。
雲岫遞過點燃的線香。
那香是上好的檀香,細細的,直直的,頂端燃著一粒紅火,冒出一縷青煙,裊裊地升上去,散在供桌上方的空氣里,帶著一股沈沈的、清冽的香氣。
趙重雙手接過,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將那香插入香爐之中。
她的手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抬起頭時,她的目光掃過那密密層層的牌位。
從太祖、太宗起,一代一代往下排,一行行,一排排,漆光鋥亮,金字煌煌。
最下方是新故的成國公梁振業的牌位,金漆是今年新上的,在燭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她看著那些牌位,心中不禁動了動——在深圳時,她從沒祭過祖,甚至連自己爺爺的墳在哪兒都不知道。
每年清明,父親會打個電話來,說一句「別忘了給你爺爺燒點紙」,她便在網上找個代燒紙錢的店鋪,花幾十塊錢,讓店家幫忙燒一包紙錢,拍張照片發過來,算是盡過孝了。
那種祭祖,輕飄飄的,像一根羽毛,風一吹就不見了。
而此刻,她站在一座真正的祠堂里,面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繚繞,香煙薰得她眼睛微微發澀。
這祭祖的分量,沈甸甸地壓在肩上,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定了定神,面上紋絲不動,退後一步,歸位站好。
贊禮的是二老爺梁振邦,穿著一身嶄新的寶藍色錦袍,站在香案左側,手裡捧著一卷紅紙。
他清了清嗓子,拉長了聲調,喊道:「吉時已到——祭祖大典開始——跪——」
趙重依言跪下。
她身後,黑壓壓地跪了一片。
世子梁繼業跪在最前頭,脊背挺得筆直。
他穿著一件簇新的石青素錦袍,發束金冠,腰間系著羊脂玉佩,一張清俊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恭謹得像是刻出來的。
他叩首時動作標準,一起一伏,額頭觸地時,那石青色的袍角便在地上鋪開一片,又在他起身時收回。
每一拜都一絲不苟,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但那一張臉上,除了恭謹,再沒有旁的表情。
目光只在牌位與蒲團之間游移,始終不向旁邊看一眼。
梁繼祖跪在世子身後半個身位。
他比世子年長兩歲,身量也高些,穿著半舊的藏青綢袍,腰間也不系玉佩,樸素得不像國公府的少爺。
他一色的行禮如儀,目不斜視,一張臉沈靜如水,像一尊沒有表情的石像。
他叩首時,袍角在地上鋪開的面積比世子大些——那袍子半舊了,袖口處微微發亮,是漿洗過太多次留下的痕跡。
再往後,各房親眷按輩分依次跪著。
柳姨娘攜女梁玉柔跪於末排。
梁玉柔穿著簇新的粉紅小襖,扎著雙丫髻,怯生生地跟著母親叩頭,小小的身子在那一排大人中間,顯得格外單薄。
柳姨娘低著頭,倒也安分,一改平日的張揚,只在起身時悄悄抬起頭來,飛快地覷了趙重一眼,目光里帶著幾分探究。
梁振邦的聲音在空曠的祠堂中回蕩著:「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興——」
如是反復三次,三跪九叩之禮方畢。
趙重起身時,膝蓋微微有些發麻。
她在雲岫的攙扶下站定,理了理衣襟,回過頭來,看著身後那一片人依次起身。
丫鬟婆子們上前收拾蒲團,撤下供品。
那整豬整羊被抬了下去,果品糕點也一碟碟端走,祠堂中漸漸空了下來。
梁振邦走過來,拱了拱手,笑道:「嫂嫂辛苦了。祭禮已成,嫂嫂且回去歇著,余下的事,自有我等料理。」趙重點了點頭,也沒多說甚麼,便帶著雲岫出了祠堂。
回到靜馨院時,天已近午了。
雲岫伺候她更衣,將那身沈重的通袖襖和披風脫下來,換了一件家常的藕荷色厚綢長襖。
趙重在炕沿上坐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從早晨起便一直端著,此刻方覺著肩膀松了些。
午飯是廚房送來的,四菜一湯,比平日豐盛些:紅燒蹄髈,清蒸鱸魚,栗子燒雞,熗炒白菜,另有一碗火腿燉豆腐。
趙重吃了半碗飯,便擱了筷子,歪在炕上歇午覺。
她睡了約莫半個時辰,醒來時外頭的天光已有些發暗了。
除夕夜走得快。徬彿才喝了杯茶,外頭的天就黑了。
天黑之後,府里的燈便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廊下、檐下、樹梢、池邊——到處都掛上了新糊的燈籠,紅的白的粉的,在夜風中輕輕晃著,燈光映在地上,是一圈圈柔和的光暈。
廚房那邊早已備好了守歲的席面,各房按照等例,一房一桌,送到各自的院裡去吃。
靜馨院也送來了一桌,四葷四素,一盤點心,一壺熱酒。
趙重坐在桌旁,看了看那滿桌的菜,又看了看對面空著的椅子,沒甚麼胃口。
她夾了一筷子清炒蝦仁,嚼了嚼,咽下去,又夾了一筷子,嚼了嚼,又咽下去。
一盤蝦仁吃了小半,便放下了筷子。
雲岫給她斟了一杯熱酒,輕聲道:「夫人好歹用一些,今夜守歲,要熬到子時呢。」
趙重端起那杯酒來抿了一口。那酒是桂花酒,入口甘甜,帶著一股幽幽的桂花香氣,倒不難喝。她又喝了一口,便將酒杯擱下了。
屋子里靜得很,只有火盆里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外頭的爆竹聲一陣一陣地響著,時遠時近。
隔著窗紙,能看見天邊不時有一道亮光閃過——是有人在放煙花。
那煙花升上去,在半空中炸開,亮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屋裡的傢具上一閃而過,像一隻巨大的、無形的眼睛,眨了一下,又閉上了。
趙重歪在炕上,望著窗紙上明滅的光影,忽然又想起了前世的除夕夜。
那時她住在深圳的出租屋裡,除夕夜通常是一個人過的。
她會從冰箱里翻出一袋速凍水餃,煮了,蘸著醋吃。
吃完便躺在沙發上刷手機,看朋友圈里別人曬的年夜飯照片,大圓桌上擺滿了雞鴨魚肉,熱氣騰騰的,一家子老老少少圍著,笑得合不攏嘴。
她看著那些照片,有時會想,那些人的家裡可真熱鬧啊。
然後她便划過去,看下一個。
春晚是開著當背景音的,但她從不認真看,只是聽著那熱鬧的聲響,讓出租屋裡不至於太安靜。
到了零點,窗外會有一陣短暫的爆竹聲——是物業在指定的地點點燃的,大約持續十幾分鐘,便又歸於沈寂。
然後她關掉電視,去洗漱,躺下,聽著窗外那一片死寂——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墳場,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而此刻,窗外是持續不斷的爆竹聲,一陣緊似一陣。
有個大號煙花「咻」地一聲竄上天,在半空中炸開,亮光照得整間屋子都亮了一亮,跟著是孩子們嘰嘰喳喳的歡呼聲。
那聲音在夜空中回蕩著,熱騰騰的,活生生的,充滿了人間的煙火氣。
她將目光從窗紙上收回來,看了看桌上那碟還沒動過的桂花糕。
那糕蒸得鬆軟,上面綴著幾粒金黃的乾桂花,散髮著清甜的香氣。
她伸手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入口綿軟,甜絲絲的,帶著桂花的清香,與她從前在超市買的那種機器做的桂花糕截然不同——這糕是用手揉出來的,用柴火蒸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實在的人情味。
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著,忽然覺著,自己似乎有些喜歡上這個地方了。
雲岫見她吃了糕,便又替她斟了一杯酒,小聲道:「夫人再喝一杯罷,這桂花酒是蘇州的方子,後勁不大,喝兩杯暖暖身子。」趙重便端起杯來,又喝了一口,覺著那酒順著喉嚨流下去,溫溫的,恰到好處地驅散了胸中的那一絲悶氣。
她又吃了一塊糕,喝了幾口酒,覺著身上暖和了些,便歪在炕上閉目養神。外頭的爆竹聲漸漸密了起來,眼看就要到子時了。
雲岫搬了一張小杌子,坐在炕沿邊,手裡拿著一把銀簽子,慢慢地剝著核桃。
她手巧,剝出來的核桃仁整整齊齊的,放在一隻青花碟子里,不一會兒便堆了小半碟。
她將碟子往趙重手邊推了推,輕聲道:「夫人吃幾個核桃,補補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