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回 暖衾順氣主僕夜話,靜待春風暗蓄良機
臘月二十八,戌正時分。
成國公府西角門的炭房裡,趙嬤嬤正往爐膛里添炭。
她從門房裡扒拉出來的那截松木疙瘩,此刻燒得正旺,火苗子舔著爐壁,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將半間屋子映得紅彤彤的。
她將一雙穿著千層底布鞋的腳擱在爐沿上,一面嗑著葵花籽,一面側耳聽著門房那邊趙大爺跟人說話。
趙大爺的聲音隔著牆板傳過來,粗聲大氣的,帶著一股子酒氣:「……你管她好沒好呢。橫竪少不了你那一份賞錢。別成日里東打聽西打聽的,叫上頭聽見了,仔細你的皮。」
另一個人賠笑的聲音:「趙大爺說的是。小的不過是隨口問問,隨口問問。」
趙嬤嬤聽了,將葵花籽殼呸地吐進爐膛里,那殼子落在炭火上,卷了卷,便化成了一縷青煙。
她咂了咂嘴,自言自語道:「好沒好,這府里的風向,怕是要變了。」說著,她又摸出一把葵花籽來,擱在膝上,慢慢地嗑著。
那嗑瓜子的聲音在炭火的噼啪聲中,細碎而均勻,像是冬日里翻動書頁的聲音。
靜馨院的燈還亮著。
那光從正房的窗紙上透出來,暖黃黃的一片,在滿院的夜色中格外顯眼。
廊下有一個小丫鬟蹲在台階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像一隻啄米的雞。
她手裡攥著一塊啃了一半的桂花糕,黃油油的紙包擱在膝上,睡著了也沒松開。
一陣風過,將檐下的風燈吹得晃了晃,光影掃過她的臉,她猛地驚醒過來,揉了揉眼,看了看手裡的桂花糕,又塞進嘴裡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甚麼,又縮了縮脖子,繼續打盹去了。
屋裡,趙重歪在榻上,一動不動。
這幾日理事,她已漸漸摸清了門道——從臘月十九頭一回坐在那正廳的椅子上聽管事們回事,到如今不過七八日工夫,卻像是過了好幾個月。
每日里,莊子上送年租的管事要來,各房送年禮的名單要定,賞下人的年衣要核對尺寸,除夕祭祖的流程要記熟——樁樁件件,雖不用她親自動手,卻都要她拿主意。
她只覺得渾身的骨節都像是生了鏽,每動一下都吱嘎作響。
她閉著眼,眉心卻微微蹙著,像是睡著了也在想著甚麼事。
這幾日她心裡頭常常轉著一個念頭——前世在公司里,開一天的會也不過如此。
可那時至少能偷偷摸魚,在筆記本上畫小人;如今倒好,坐在那兒一整日,連個手機都沒得刷,連想走個神都只能盯著窗外的麻雀發呆。
她常常想起前世那些百無聊賴的下午,隨手點開短視頻、一刷就是半個時辰的日子,竟生出幾分懷念來。
那時只覺著日子過得空虛,如今才知,能空虛也是一種福氣。
至少空虛的時候,不用操心甚麼年租對賬、甚麼姨娘專權、甚麼採買虛報——空虛就只是空虛,乾淨得很。
她又想起這幾日來最叫她彆扭的一件事——如廁。
頭一回蹲在那描金漆的馬桶上時,她看著自己白膩膩的兩條腿,愣了好一會兒。
前世站著解決問題,二十八年養成習慣,一朝改了,怎麼蹲怎麼彆扭。
第一回蹲了半晌沒出來,倒把腿蹲麻了,扶著牆站起來時差點一頭栽進那馬桶里去。
這幾日雖漸漸習慣了,可每次蹲下時仍覺著一股說不清的違和感。
想到這事兒,她在心中苦笑了一回 這身子甚麼都好,就是這如廁的姿勢,怕是到死也習慣不了。
還有這每日梳洗——前世的她洗臉抹一把就完事,如今要抹胭脂水粉、描眉畫眼,一套下來折騰小半個時辰,坐得腰都酸了。
要不是有雲岫伺候,這些事樁樁件件都得自己來,那可太難受了。
雲岫端了一盞溫水進來,見她這副模樣,便知道她今日是真累著了。
她將水盞擱下,走到榻邊坐下,伸手探了探趙重的額頭,又輕輕握住她的手腕,揉了揉那處僵硬的肌腱。
「主子今兒累壞了。」
趙重沒有睜眼,只從鼻子里「嗯」了一聲。
雲岫便不再多言,只將手輕輕按在她的肩頭,隔著寢衣緩緩揉按起來。
她按了幾圈,又換了手法,用掌根沿著肩胛骨的輪廓緩緩推揉,將那白日積攢的酸脹一點一點地化開。
趙重的呼吸漸漸穩了些,那蹙著的眉心也松開了幾分。
「這幾日那些管事的嘴臉,主子也見了。」雲岫一邊揉按一邊說著,語氣平平的,「面上恭恭敬敬的,心裡頭不定怎麼編排呢。」
趙重心中暗道:編排就編排罷,橫竪比前世開周會時,那些同事一邊笑著說「好的好的」一邊在心裡罵娘強不到哪裡去。
人同此心,古今一理。
她苦笑了一下,依舊沒有睜眼,只低聲道:「你說得是。一個個都是老油子了,跟他們打交道,比乾一天力氣活還費神。」
雲岫輕輕笑了笑,手上不停,沿著脊柱兩側一路按下去。
按到腰窩處時,她感覺到手下的肌理微微繃了一下,便在那處多揉了幾圈,用指腹畫著圓,由輕到重,將那隱藏在骨縫中的酸乏一點一點地掏了出來。
趙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聲音帶著幾分慵懶幾分愜意——倒有點像前世去按摩店做推拿時,被老師傅按到穴位的那個勁兒。
說起來,前世那家按摩店的技師,是個五十來歲的河南大姐,手上力道極大,每次按完她都覺得被暴打了一頓,可第二天渾身舒坦。
雲岫的手勁沒那麼大,卻勝在精巧,像是知道她身上每一處藏著酸痛的角落,手指一落便是一個准。
要不是有這丫頭在,她這幾日怕是要累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了——又是學規矩又是理事,渾身骨頭散了架一般,光靠自己硬扛,哪扛得住。
「說來說去,倒是今日有一件事,頗叫人在意。」趙重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聲音里帶著一絲倦意,「午後我到前廳坐了坐,聽見管庫房的趙德福與採買上的王德貴在穿堂那邊說話。說是說年貨的事,可我聽著,倒有些別的意思。」
雲岫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揉按的節奏:「甚麼別的意思?」
趙重道:「趙德福說,‘今年莊子上送來的年豬,比往年少了五六頭,可賬上卻記著與往年一般無二。’王德貴便道,‘你管他記多少,橫竪少不了你的。’趙德福便不說話了。我聽了,只覺得不大對勁。那少了的東西,到哪裡去了?」
雲岫聽了,沈默了片刻,方低聲道:「主子好耳力。這事奴婢也聽說過一些。莊子上送來的年貨,每年都有定額,可到了庫里,總要短上一些。短的那些,去了哪裡,誰也說不好。」
趙重睜開眼,側過頭來看了雲岫一眼:「你說,會不會是王德貴從中做了手腳?」
雲岫沒有立刻回答。
她停了手上的動作,站起身來,走到櫃前,從裡頭取出一隻小箱子來,打開,捧出一個物件。
趙重定睛一看,卻是一張特製的木凳——那凳面比尋常的圓凳略寬些,中央凸起一個圓潤的、包著軟絨的玉柱,約莫兩指來高,頂端圓溜溜的,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是甚麼?」趙重好奇地問。
雲岫將那凳子放在榻前,輕輕拍了拍那玉柱,笑道:「這是奴婢托人從外頭帶回來的新鮮玩意兒,叫‘蓮台凳’。說是南邊的富戶人家,內眷們用來解乏松骨的。坐上去,輕輕晃動身子,那玉柱便能頂在穴位上,舒坦得很。」她說著,扶著趙重坐起來,引她到那凳前,「主子試一試行不行?這幾日累壞了,坐著歇歇,奴婢也好替您揉揉腿。」
趙重看了看那凳子,心中卻轉過另一個念頭——這玩意兒,不就是古代版的「健康騎馬機」麼?
前世她在某購物網站上見過類似的東西,當時還覺得買這種東西的人多少有些古怪,沒想到如今自己竟要親自體驗一番了。
她有些猶豫,但架不住雲岫殷切的目光,便扶著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那玉柱的位置剛好,不偏不倚地抵在她的會陰處,隔著薄薄的綢褲,傳來一股溫溫的、堅實的觸感。
她不由得輕輕「啊」了一聲,身子微微一顫,便想站起來。
雲岫卻按住了她的肩,柔聲道:「主子別急,先坐一坐,習慣了便好了。」說著,她便蹲下身來,替趙重脫了鞋襪,將一雙纖足擱在自己膝上,輕輕揉按起來。
她的指尖按在腳心的穴位上,力道恰到好處,一股酸酸脹脹的感覺從腳底蔓延上來,直衝到小腹,竟與那玉柱的觸感交織在一起,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趙重不由得輕輕晃動了一下身子。
那玉柱便隨著她的動作,在她腿心處緩緩碾過,帶起一陣酥麻的快感,沿著脊柱一路竄上來。
她忙停住了動作,臉頰微微泛紅。
前世她躺在出租屋那張吱嘎作響的單人床上,用手機刷著小視頻時,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坐在一張專門設計的「情趣凳」上,被一個古裝美女揉著腳,商議著如何搞垮另一個古裝美女。
這劇情,比那些穿越劇還離譜。可它偏偏就這麼實實在在地發生著了。
她想起前世那些年里,偶爾無聊時也會看幾本穿越小說,那時只覺得那都是胡編亂造——怎麼可能有人穿越了還活得風生水起?
如今自己倒真成了那「胡編亂造」的主角,才發現小說里寫的那份慌亂和迷茫,其實都是真的;只是小說家們沒寫出來的那些雞毛蒜皮——怎麼蹲著上廁所、怎麼用火折子點燈、怎麼在沒有暖氣空調的冬天熬過去——才是真正要命的東西。
這幾日來,她每一日都在重新學習怎麼做一個「人」,從最基礎的吃喝拉撒開始,把前二十八年積攢的經驗全部推倒重來。
要不是有雲岫在一旁指點伺候,她怕是一天都撐不下去——光是這古代女子的衣裳,從里到外七八層,系帶的位置各不相同,她頭一回穿時折騰了小半個時辰也沒穿明白,最後還是雲岫笑著幫她一件一件理好的。
雲岫卻只作不知,一面揉著她的腳,一面低聲道:「主子方才問王德貴的事,奴婢倒有些話想回。」
趙重心神微蕩,卻強自定了定神,道:「你說。」
雲岫道:「王德貴此人,在採買上做了六七年了。他姐姐是柳姨娘娘家一個陪房丫鬟,攀了這門親才討了這差事。這幾年,他仗著這層關係,在外面吃拿卡要,膽子越來越大。光是奴婢眼下能摸到的,便有這幾樁——外頭採買的價銀,他膽敢虛報五成;府里庫房的好東西,他偷偷倒騰出去賣;還有給各房分例的東西,他從裡頭抽成,以次充好。」
趙重聽著,手指輕輕敲著膝蓋,半晌沒有說話。
她坐在那蓮台凳上,身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那玉柱便一下一下地頂著她的私處,像是一根溫熱的、無形的手指,隔著一層薄薄的綢布,在她的花徑口上輕輕按壓著。
她的呼吸漸漸有些亂了,卻還是強撐著,將那番話聽完。
「你的意思是,拿他開刀?」她問。
雲岫抬起頭來,目光在燈下閃著幽光:「拿了他,一來立了威,讓底下人知道如今是誰當家;二來也不至於一下子逼反了柳姨娘——他算不得柳姨娘的心腹,只是條看門狗罷了。拿了他,柳姨娘至多不過是斷了一條狗,犯不著為了一條狗跟夫人翻臉。」
趙重聽罷,點了點頭,心中卻想:這丫頭放在現代,怕不是個企業戰略咨詢師,就是個大公司里的運營總監。
甚麼「立威」「剪羽翼」「先易後難」,這套話術,跟前世那些職場厚黑學的套路簡直如出一轍。
可見古今中外,權力鬥爭的底層邏輯從來就沒變過——只是換了套說辭,換了身衣裳。
她正要說話,卻覺著那玉柱又隨著她點頭的動作,在她腿心處碾了一下,一陣酥麻直衝上來,竟叫她到嘴邊的話變成了輕輕一聲哼。
她咬了咬唇,面上飛起一抹紅暈,忙掩飾似的咳嗽了一聲,道:「這話倒是在理。只是有一件——你查他那些爛賬時,可須得小心,別打草驚蛇。」
雲岫微微一笑:「主子放心。奴婢做事,向來有分寸。」
她說著,站起身來,走到梳妝台前,打開一隻小小的螺鈿盒子,從裡頭拈出一點點紅色的膏體,在手背上試了試色,又湊到鼻尖聞了聞,方轉過身來,輕聲道:「奴婢新得了一盒口脂,是桂花味的,主子要不要試試?」
趙重正坐在那蓮台凳上,身子微微發熱,聽了這話,一時有些怔怔的:「口脂?」
她腦中卻閃過前世那些瓶瓶罐罐的化妝品——甚麼斬男色、豆沙色、楓葉紅,色號多得能編成一本色譜。
那時的她作為一個直男,從來分不清那些顏色有甚麼區別,只覺得女同事嘴上塗的那些紅紅粉粉的東西,看著都差不多。
可雲岫已走到她面前,將那盒口脂打開,果然是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氣,幽幽地散開來。
那香味純正而清雅,比前世那些工業香精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雲岫用小指挑了少許,輕輕塗在自己唇上,那原本淡淡的唇色頓時變得嬌艷欲滴,在燭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她又挑了一些,湊到趙重面前,輕聲道:「奴婢替主子也塗上。」
趙重想說甚麼,話還沒出口,雲岫的手指已輕輕按在她的下唇上。
那指尖溫溫的,帶著桂花口脂的甜香,在她的唇上緩緩塗抹開來。
趙重只覺著一股酥酥癢癢的感覺從唇上蔓延開來,不由得微微張開了嘴。
雲岫便趁勢將那指尖探了進去,在她上唇的內側輕輕刮了一下,那觸感又軟又滑,帶著一絲甜味,在她舌尖化開。
趙重的心跳猛地快了幾拍。
她握住雲岫的手腕,想說甚麼,卻覺著那桂花味在口中瀰漫開來,甜絲絲的,混著雲岫指尖的溫度,叫她一時有些恍惚。
她松開手,輕聲喚了一句:「雲岫……」
雲岫便俯下身來,將自己的唇輕輕貼上了她的。
那是一個極輕的吻。只是四片嘴唇輕輕碰在一起,帶著桂花口脂的甜香與溫熱的體溫,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開一圈淡淡的漣漪。
雲岫的唇輕輕的蹭了蹭,然後她微微張開嘴,含住了趙重的上唇,輕輕地吮吸了一下。
趙重不由得打了個顫,她伸手攬住了雲岫的腰,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那蓮台凳隨著她的動作微微一晃,玉柱在她腿心處又碾了一下,一股酥麻直衝上來,與唇上的溫軟交織在一起,叫她幾乎有些坐不穩了。
雲岫便趁勢加深了這個吻。
她的舌尖輕輕探出,描摹著趙重的唇形,從那柔軟的唇峰到唇角,一點一點,不緊不慢的,像是在品嘗一道精緻的點心。
趙重被她舔得渾身發軟,微微張開了嘴,雲岫的舌尖便順勢滑了進去,輕輕撬開她的牙關,探入那片溫熱的、濕潤的口腔之中。
那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親密。
趙重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一點上——雲岫的舌尖在她的口中緩緩游走,掃過她的上顎,蹭過她的舌根,與她的舌頭纏繞在一起,輕輕地吮吸著、舔舐著,帶著桂花口脂的甜香與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雲岫自己的氣息。
那股氣息溫熱而濕潤,像是一陣暖風從她口中灌入,沿著喉嚨一路蔓延下去,直暖到心口。
她不知這個吻持續了多久。
只知道松開時,她的呼吸已經亂了,胸口起伏著,唇上還殘留著桂花口脂的甜味和雲岫口水的濕潤痕跡。
她睜開眼,見雲岫正低頭看著她,那雙杏眼裡亮盈盈的,像兩汪浸在水中的黑棋子,唇上塗的口脂已花了一些,卻反倒添了幾分美。
雲岫輕輕笑了一聲。
她抬起手來,用拇指輕輕擦去趙重唇角溢出的一絲口脂,又將那拇指湊到自己唇邊,輕輕舔了舔,低聲道:「主子的唇,真甜。」
趙重的臉一下子紅透了。
她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甚麼好,只得瞪了雲岫一眼。
只是那一眼混著方才的余韻,實在沒有甚麼威懾力,反倒帶著幾分嗔怪幾分羞赧,叫雲岫看了,心中更是歡喜。
雲岫便不再逗她,轉身從櫃子里取出那兩件肚兜來。
一件是大紅色的軟緞,上頭用金線繡著一對交頸戲水的鴛鴦,兩根細帶繫於頸後與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