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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回 魂寄異鄉雪夜驚夢,靈婢剖心帳下說前因

聽雨觀雲有為法 · 重生古代當貴婦 · 本章第 2 / 2 頁

不抖了,不喘了,連那滾燙的溫度都像在一瞬間被抽走了一般,四肢開始發涼。

雲岫伸手探她的鼻息,心中一沈。那氣息若有若無,幾近於無。

外間的小丫鬟們已經有人低低地哭了出來。

雲岫伸手探她的鼻息,心中一沈。

那氣息若有若無,幾近於無。

她咬著牙,又絞了一條熱帕子,敷在那人額上,又將一床被子加蓋上去。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甚麼,只是覺著不能停。

停了,便真完了。

就在那氣息將斷未斷之際,榻上的人忽然張口,喉嚨里發出一串含混的聲音,像是要說甚麼,又像只是無意識的囈語。

雲岫俯下身去,將耳朵湊到她唇邊,卻聽不清一個字。

那聲音斷斷續續的,模糊得像隔著水傳過來。

就在此時,外頭廊下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兩個婆子壓低了嗓音說話。

一個道:「這都第三日了……藥也灌不下去……」另一個接口道:「……怕是不中用了……」前頭那個便嘆了一聲,聲音更低了些:「……該預備的,也該預備起來了……」那話音里帶著幾分小心,又有幾分公事公辦的平淡,像是早就在等著這句話似的。

腳步聲漸漸遠了,大約是往芙蓉苑那邊報信去了。

雲岫聽著那話,心頭一緊,卻沒有回頭。

她只是咬著牙,又將一條帕子浸了熱水,擰得半乾,疊成一條,敷在那人額上。

又將一床被子加蓋上去。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甚麼,只是覺著不能停。

停了,便真完了。

然後,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她忽然感到手下那人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

那一口氣,吸得又深又長,像是從甚麼極深極遠的地方,被生生拽了回來。

緊接著,第二口,第三口。

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那涼下去的四肢也開始回暖。

雲岫探了探她的額頭,那滾燙的熱度已退了,摸上去只是溫溫的,比常人的體溫略高一些,卻已不再是那般駭人的高燒了。

雲岫怔怔地看了她半晌,手仍按在她額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收回來,指尖微微發顫。

黃昏時分,最後一線天光從窗紙透進來,映在青磚地上,是一層極淡的、橙紅的光。

外頭的雪已經停了,天色在雪後放晴,西邊的天際透出一抹淡淡的晚霞。

廊下的積雪映著那霞光,泛著一層溫暖的粉紅色。

趙重睜開了眼睛。

她動了動手指,指腹蹭過那錦褥的緞面,滑滑的,涼涼的。

她微微偏過頭去,便嗅到枕上有一股甜暖的香氣,沈沈的,像是壓在鼻端的一團棉花。

她抬了抬眼,入目是一頂紫檀雕花的月洞門架子床的帳頂,錦帳低垂,帳上繡著折枝牡丹,那金線在黃昏的微光里一閃一閃的。

床柱上掛著一隻鎏金銀香球,鏤空的球面透出細細的香煙,裊裊地升上去,散在帳頂的陰影里。

這是哪裡?

她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一隻手已快一步扶住了她的背。

那手溫軟有力,托著她的肩胛骨,將一個大迎枕墊在她腰後,又取了一件藕荷色厚綢長襖來與她披上。

她低頭看時,見那長襖的袖口露出一截白膩的手腕來,那腕骨纖細如削,不是自己記憶中那只粗糲的男人的手。

她心裡一跳,卻沒有開口。

那人替她理了理衣襟,又端了一盞溫水來,用小匙舀了,送到她唇邊。

她本能地張口咽下,那溫水潤過乾涸的喉嚨,順著食管流下去,熨帖得她微微閉了閉眼。

那人餵了她三四匙水,方將碗放下,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主子昏迷了好幾日了。」那人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是怕驚了她,「奴婢先扶您起來坐坐可好?」

她點了點頭。

那人便一手托著她的背,一手墊在她頸後,將她扶著靠在了大迎枕上。

她靠著那柔軟的錦枕,定了定神,方抬眼看那人。

只見那丫鬟約莫十八九歲年紀,生著一張瑩白的面孔,一雙杏眼又亮又柔,正望著自己,眼眶微微泛紅。

「奴婢叫雲岫。」那丫鬟見她望過來,便低了低頭,輕聲道,「是夫人的貼身丫鬟。」

趙重聽了,沒有說話。

她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白膩纖長,十指如削蔥根,指甲上還塗著一層淡淡的蔻丹。

她慢慢地將那雙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翻過去,看了半晌。

那不是她的手。

她又抬眼去看那丫鬟,見那丫鬟安安靜靜地立在一旁,目光垂著,並不催促。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而陌生:「鏡子。」

那丫鬟微微一怔,隨即便轉身走到窗下的紫檀架前,將那蒙著繡帕的銅鏡端了過來,在她面前放好,略略調整了角度。

趙重望向鏡中。

鏡中映出一張女人的面龐,雪白的肌膚,飽滿的額,一雙鳳目微微上挑,天然帶著一段慵懶的風情。

鼻梁挺直,嘴唇不點而紅,微微抿著。

那張臉美得驚心動魄,卻又是全然陌生的。

她怔怔地看著鏡中人,鏡中人也怔怔地看著她。

她抬起手來,指尖觸到鏡面上那人的臉頰,冰涼的。

那不是夢中人的臉,那是她自己的臉。

她將手緩緩放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錦被之下,隆起的弧度柔軟而飽滿。她又抬眼去看鏡中,那張臉還在那裡,一分一毫都沒有變。

雲岫一直安安靜靜地守在旁邊,見她放下手,方輕聲道:「主子大病初愈,不宜勞神。奴婢先伺候主子喝盞熱茶可好?」

趙重沒有答話。她只是看著鏡中那張臉,看了許久許久。過了好一會兒,她方緩緩點了點頭。

雲岫便轉身去沏茶。

她動作極輕,行止間幾乎沒有聲響,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不多時,一盞熱茶便端到了趙重手邊。

是一盞溫熱的蜂蜜桂花飲,金黃透亮的湯色,上頭漂浮著幾朵乾桂花,散髮著清甜溫潤的香氣。

趙重接過來,雙手捧著,那溫度透過薄瓷壁傳過來,熨帖著她的掌心。

她低頭喝了一小口,甜,暖,有一股幽幽的桂花香氣,順著喉嚨滑下去,徬彿連胸口的堵澀都化開了些。

雲岫在她面前的踏腳上坐下,並不急著說話,只等她慢慢喝了幾口,方開口道:「主子心裡頭必定有許多想問的事。奴婢知道的,都告訴主子。」

趙重抬眼看了她一眼。

這個自稱雲岫的丫鬟,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疾不徐,像是每一句話都在心裡掂量過了才說出口的。

她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年紀,可那雙眼睛里,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沈靜。

「你說。」趙重的聲音仍是啞的,但比方才清亮了些。

雲岫便說了起來。

她說,這座府邸是成國公府,已故的老國公梁振業三年前戰死邊關,留下主母胡氏和世子梁繼業。

主母因哀痛過度大病一場,從此纏綿病榻,至今已三年。

府中中饋自老夫人去世後無人主持,漸次落到了柳姨娘手裡。

各處管事多是柳姨娘安插的人,庫房、廚房、採買,皆有她的手伸進去。

府里上上下下,只知有姨奶奶,不知有夫人。

她說,柳姨娘方才來探過病,話說得殷勤熱切,只是眼淚一滴也沒有。

她說,世子每日來問安,站一站便走,禮數周全,卻與母親沒有半句多餘的言語。

她說,這府里如今就像一艘船,明面上是國公府的旗號,掌舵的卻是個姨娘。

底下的人各懷心思,有等著看風向的,有趁亂撈油水的,也有幾個忠心舊人默默觀望,只不敢出頭。

趙重聽著,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那些話她聽進去了,卻像是隔著一層東西。

她還沒有完全接受「這個人是自己」、「這座府邸是自己的家」這兩件事。

可雲岫說的那些,她又隱隱覺得熟悉,徬彿在昏迷中那些零零碎碎飄進來的聲音碎片,終於拼湊出了形狀。

雲岫頓了頓,又低聲道:「還有一事,奴婢要先稟明主子。」

趙重抬眼看她。

雲岫的目光垂著,落在她握著茶盞的手上,輕聲道:「主子這一病三年,外頭的人都道夫人已是將枯之木、將盡之燭。可奴婢這幾日伺候著,卻看得真切。主子的身子,與三年前已大不相同了。」

趙重一時沒有明白她的意思,只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雲岫抬起眼來,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神色,像是窺見了甚麼不該窺見的秘密,有些忐忑,又有些隱秘的歡喜。

「主子的身子,比三年前年輕了許多。像是回到了二十歲上下時的光景。肌膚也好,氣息也好,都不像是一個纏綿病榻三年的人。奴婢不知這是如何發生的,只是覺著,許是老天爺開恩,許是主子本就是個有福的人。這事奴婢不曾對旁人提起,主子心裡有數便是。」

趙重聽罷,心中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穿越前屏幕上那行字,「靈太后胡充華之肉身復刻體(肉體年二十歲)」。

原來那竟是真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從何說起。

她總不能告訴這個丫鬟:我是另一個人,我從另一個世界來,你的主子已經死了,如今住在這具軀殼里的,是個連自己都還沒弄明白處境的男人。

她沈默了很久。

雲岫也不催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棵長在庭院裡多年的樹,不聲不響,卻踏實地撐著一方蔭涼。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晚霞的最後一抹紅光也消失在天際線下了。屋裡只剩那盞羊角燈的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牆上。

過了許久,趙重才開口。她的聲音仍有些啞,卻比方才穩了些:「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了。你先下去罷,我一個人靜一靜。」

雲岫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已比方才鎮定了許多,便不再多言,站起身來,輕聲道:「夫人且安心養著。天大的事,也等身子大好了再說不遲。」說罷,輕輕福了一福,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將房門輕輕帶上。

屋子里便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趙重坐在榻上,聽著窗外的風聲。

雪後初晴的夜,風不大,但冷,吹得檐下的鐵馬叮叮噹噹地響,是清脆的、空靈的聲響,遠遠近近地回蕩在夜色中。

她低頭看著自己握著茶盞的手,那雙手白膩纖長,在這等靜夜裡,竟像玉雕的一般。

她慢慢地轉動手腕,看著那手在燈下變換著角度,像是在確認甚麼。

她想起了很多東西。

想起深圳那間出租屋裡沒有關的電腦屏幕,想起那個惡作劇一般的「確認」按鈕,想起自己活著時的種種。

那些加班到深夜的夜晚,那些泡面與外賣填滿的日子,那些在社交媒體上羨慕別人、卻從不曾真正邁出一步的躊躇。

二十八歲,一事無成,孤獨地死在一間租來的屋子里。

而如今,她坐在一座國公府的雕花架子床上,成了一個二十歲的絕色婦人,還有甚麼系統、甚麼肉身入替、甚麼內宅爭鬥在等著她。

她想笑,又笑不出來。

想哭,也哭不出來。

胸口有千言萬語堵著,卻找不到一個可以理解這一切的人去說。

雲岫看起來忠心,可她說的那些話里,有多少是真心的忠誠,又有多少是她自己的算計?

她說的「天賜侍主」又是甚麼意思?

還有那個柳姨娘,一個妾室,能在這偌大的國公府中一手遮天,絕不是等閒之輩。

這些念頭紛至沓來,在她腦中轉了一圈又一圈,卻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

她將茶盞輕輕放在床頭的小幾上,慢慢躺了下去。

錦被柔軟而溫暖,帶著百合宮香的甜暖氣息。

她閉上眼,聽著自己的呼吸聲,那是不屬於她自己的、女人的、輕柔而綿長的呼吸。

過了很久很久,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既來之,則安之。

她一個死過一次的人,還有甚麼可怕的?

活著便是活著,管他甚麼肉身不肉身,甚麼古代不古代。

先活下來,再看看這個世界到底能把她怎麼樣。

窗外,夜幕四合,遠天有一彎極細的月牙,掛在不遠處梅樹的枝梢之間。

那梅樹上已打了花苞,在月色與雪光的映照下,一粒一粒,如朱砂般殷紅。

檐下的鐵馬叮叮噹噹地響著,偶爾有一兩聲更鼓從遠處傳來,沈悶而悠長,像是這座古城在夜色中沈沈的嘆息。

靜馨院內外,終於安靜了下來。

雲岫在耳房中坐了一回,聽著正房裡再沒有動靜,方輕輕起身,走到門邊側耳聽了聽。

裡頭呼吸均勻,是睡著了。

她這才松了口氣,回到自己的鋪位上,吹了燈,躺了下去。

黑暗中,她想著方才替主子擦臉時指尖觸到的那層細嫩的肌膚,想著主子醒來後那雙鳳目中一閃而過的驚惶與迷茫,也想著自己方才說出的那番話。

有些事,她沒有說全。

比如,主母病重的這三日里,她曾經在無意間,瞥見主子那枯黃的面容下,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舊皮,露出底下新生的、雪白的肌膚。

那種變化不是緩慢的,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進行。

她當時驚得手中的帕子都落進了水盆里,半晌才回過神來。

她將這事瞞了下來,沒有告訴任何人。連太醫都沒有說。

因為她隱隱覺得,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她翻了個身,聽著窗外風過檐角的聲音,慢慢閉上了眼。

那夜的風雪已經停了,月光灑在雪地上,將整座院子映得如同白晝。

遠處傳來梆鼓聲響,已是三更了。

這靜馨院的燈火,在這漫長的雪夜之後,終於一盞一盞地熄了。

只有廊下那半明不暗的風燈,還在風中輕輕搖晃著,像是有人還未入睡,還在想著甚麼心事。

正是:

雪夜沈痾驚客至,紗帷深處換新魂。

婢心未解前緣事,且向春風問故根。

不知這一覺醒來,這新來乍到的魂靈,又將面對何等光景,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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