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迷路嵐煙起 觀心暮影開
夜雨蒙蒙,東都皇城深處,宣誥殿後庭,一座封禁重重的密閣在黑暗中靜靜潛伏,如同一頭沈睡的古獸。
冷霜璃緩步而行,雨絲斜落在她披風上,無聲滑落。她未撐傘,也未遮雨,唇角微抿,神情凝肅。
她的腳步落地無聲,沿著迴廊轉入偏殿,又入殿中一條隱蔽甬道,前後三道禁陣自動開啓、閉合,皆無一兵一卒看守,卻無人能闖。
這裡——是東都真正的中樞之地。
她步入密閣正廳,略一拱手:
「寒淵冷霜璃,奉召而來。」
燭火微閃,正前方,夜令斜倚黑榻之上,笑而不語。
那張寬大的木榻長年置於殿角,從無人敢坐,因為所有人都知——那是屬於「夜令」的位置。
他的臉總藏在燭影下,聲音卻總能準確傳入每一人的心神:
「你來得不晚,宗大人還未現身。」
冷霜璃頷首,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四周。
這殿中無陳設、無樂聲、無香氣,唯有一張低矮石桌與三張青木坐墊。她自動落座於左席,面對黑榻。
不久,一陣輕風如星河穿牆而入,光影未動,殿中卻多了一道身影——宗玦已然端坐於右席。
他的衣袍與尋常道袍無異,眉目如畫、雙目含星,唯那身氣勢自入門便鎮壓全場,如天地在旁。
「人已齊。」夜令淡淡道。
宗玦微微一笑,揚手設下封音結界,霎時殿中萬籟俱寂,只余三人對峙之氣。
冷霜璃開門見山:
「近月東都異象不止。七情浮動,伏雲寺舊陣復現,攝魂殘圖現世,‘無影之門’似有重啓之兆。」
「你們要我查的人,我查到了。」她頓了一頓,「景曜與空影,有接觸。」
宗玦眉頭一挑,並不意外,反倒像早已算中。
夜令卻輕輕敲了敲石桌,聲如晨鐘:
「若他真是觀門者——那扇‘門’未必是災劫,也許是……開端。」
冷霜璃眉峰微蹙:「你們之前未曾說此‘門’乃何物。」
宗玦道:「因為我們也不知那是真門,還是幻象。」
他語氣平靜,卻投下無比沈重之石。
夜令忽問:「陸青呢?你的人,如今在何處?」
「失聯,或曰……自選其路。」冷霜璃語氣冷淡,未作多說。
宗玦沈吟片刻,道出關鍵:
「‘觀門者’與‘守門者’,不該同時出現。更不該,有人想開門。」
夜令輕笑:
「但偏偏,七情劫起,舊陣復現,有人想記錄、有人想阻止、有人……想引導。」
宗玦敲指,開口如示諭:
「從今日起,寒淵不再單獨行動。若再見無影陣變化,須與夜巡司同調協查。」
「東都不可再亂。」
冷霜璃沈默,終是低聲應下:「……明白。」
她起身作禮,腳步未亂,神情卻更冷,轉身離去。殿門在她身後合上,萬籟俱寂。
宗玦盯著她背影消失之處,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還不知道……夜巡司的‘觀情盤’,其實早就啓動了吧?」
夜令懶洋洋倚著榻,低語回道:
「嗯……而景曜,恐怕連自己為何能見那扇門都未可知。」
「空影動了,七情浮現,下一步,就是——‘情念逆流’。」
宗玦喃喃一句:
「讓我們看看吧,這一回,‘情’能否破‘命’……」
殿門低鳴一聲,冷霜璃的身影已隱沒於陰影中。室內再次歸於幽靜,唯余燭火輕跳,牆上光影晃動如夢似幻。
宗玦盯著她離去的方向良久,才緩緩轉頭看向對面的夜令,語氣帶著幾分戲謔:「你讓她來,真是想說這些?」
夜令輕哼,撥了撥指間香灰:
「冷霜璃不該知道太多,寒淵本就是刀,太鋒利,反易傷己。留她一線,還有用。」
宗玦微微一笑,垂眸抿茶:「可惜,她太聰明。」
夜令不答,只道:
「你想問的,是‘那扇門’到底從何而來,是不是?」
宗玦目光一凝:「到現在,你還想遮遮掩掩?」
夜令挑眉,依舊語氣懶散:
「那我便只說你該知道的。」
他伸手,在桌上畫了一個圓,語氣忽而低沈:「‘無影之門’,並非現世所造。其源,來自『上古觀星殿』。」
宗玦眼中寒光一閃:「欽天監……早就知道這一切」
夜令點頭:「而你我,不過是第二層守門人罷了。」
宗玦冷笑:「那你還叫我來此共謀甚麼?」
夜令看著他,終於將懶散的笑意收起,語氣亦轉為沈重:
「因為你不一樣,宗玦。你是欽天監罕見的『局中人』,你信宿命,卻不順命。你……能動棋。」
宗玦沈默半晌,忽道:
「景曜,是你們選的?」
夜令:「不,是門自己選的。」
宗玦握杯之手略一頓:「那空影呢?」
夜令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明的幽意:
「空影……曾是我們的一步棄子。如今,他回到了局中。」
宗玦喃喃:「當年空影抗命出走,你們竟默許?」
「他自封神識,是在替我們試錯。」夜令語氣平靜,徬彿說著一場祭棋,「他活著,是錯誤的證明;他死了,便是命運的定數。」
宗玦語氣冷下來:「你們一直在看,從未想阻止。」
「我們不能動。」夜令回答得極快,「欽天監不是改命者,是記錄者與對照者。」
「而你我——」他看著宗玦,「只是兩只觀察用的棋子。」
宗玦不再說話,抿茶動作極輕,宛若沈思萬里。
夜令忽道:「可棋子有時,也能咬死下棋之人。」
宗玦失笑:「那你打算讓景曜這枚子……走到甚麼位置?」
夜令輕聲:
「走到‘門’開的那一刻。」
「而開門之人,不該是我們。」
宗玦點頭,轉身欲走。
臨出門前,他停步,背對夜令,低聲說道:
「若有一日,棋子自覺,棋局便要重寫。你們準備好了嗎?」
夜令半闔雙目,笑而不語。
宗玦走後,燭火一晃,殿中只余夜令獨坐。他望著宗玦離去的背影,低聲自語:
「你看不懂的……可不止那扇門啊……」
——
我離了那間小茶館,將店夥計所指的方向牢記於心,便獨自一人,踏入崆影山的幽深林道。
晨霧未散,山中雲氣蒸騰,整座崆影山籠罩在一層灰白朦朧中。
腳下小徑蜿蜒曲折,石階濕滑,兩側古木森然,高枝交錯,仿若一道道天上垂下的灰幕。
走著走著,竟有種「天光難辨、日月無照」之感。
崆影山本是東都近郊一處偏僻之地,從不見香客遊人,坊間流傳此山靈異非常,舊時多有方外之人來此修行,又傳說此地曾是一座古派遺址,只是盛極而衰,如今早無人知其名號。
山道四通八達,岔路繁多,無論左行右轉,每條小徑都像是通往未知。
若非店中那夥計提醒我:「觀照台在主峰之巔,順著山脈最中間那條寬路行走,莫轉旁徑。」我此刻怕早已迷於霧林之中。
我將內息凝住腳底,行如浮雲緩步,心思卻未敢分毫放鬆。
霧氣漸重,風吹林動,似有若無的耳語從林中傳來,像是舊時僧人的誦經聲,又像是夜半夢中聽見的呢喃。我止步聆聽,卻又一無所聞。
「此地……果然不同尋常。」我心中低語。
走到一段較為陡峭的山壁時,我忽然停住腳步,只見山路兩側竟各有兩尊殘破石像,模樣似佛非佛,嘴角隱約帶著一抹說不清的冷笑,像是從霧中打量著我。
像這種雕像,從未在坊間見過。
我低聲誦了句:「六根清淨,諸相非真。」
未及細想,天空已是飛雪漫漫。
我頓生警覺,收起氣息,提氣疾行。
可風雪愈發猛烈,白茫茫籠罩山道,四野無聲,連自己的足跡都轉眼即被覆蓋,徬佛整座山都不歡迎我的到來。
——這不是天氣之變,這是陣中幻象!
我低喝一聲,運轉七情之力,強提精神,卻發現內力受阻,難以行進,只能靠著一處懸岩勉力挪步,總算在半崖處尋得一處隱蔽的山洞。
我喘息未定,心神微亂,正欲調息,一陣暖風卻忽自洞中吹來。
「這雪中藏風,這洞中藏陽……不妙!」
我警惕心起,舉火而入,這山洞非直非彎,內裡竟別有洞天,一步三折,曲徑通幽。
我行了不知多久,竟又走出洞外,一踏雪地,眼前一景驟現:
——竟又回到了山道之初。
我眉頭深鎖,環顧四方,林樹依舊,崖石未變,可我已清楚——這不是我初入崆影山時的位置,乃是幻境將我「回環」回來。
「崆影幻象……果真名不虛傳。」
我不敢耽擱,深吸一口氣,依舊循著主峰而行,只是這次,每一步都更加小心,每一次轉折都留下一絲氣機記號,以防再次被困。
待我踏入山脈深處,那幻雪忽止,日頭驟然洶洶破雲而出。
——炙陽高懸!
我只覺皮膚如火灼灼,一時之間氣血翻湧,汗如雨下。丹田熱氣翻騰,竟有種靈氣逆行、真氣暴走之感!
我想運功壓制,卻發現內力如焦火燎原,無從駕馭。
視線模糊,天旋地轉。
我踉蹌著尋地而坐,手中乾燥無比,喉間如刀割。就在我視線一黑、身軀一軟之際——
「咕咚。」
我終於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