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迷路嵐煙起 觀心暮影開
……
不知過了多久,當我悠悠轉醒,只覺唇邊濕潤,一道清泉流入口中。我睜眼望去,正見一隻手拿著竹筒,一點一滴地餵我飲水。
那人背光而立,一襲灰袍,頭髮亂糟糟地束在腦後,手中提著一個舊酒壺,身上破布斜披,看似乞丐,卻神態閒然,氣度悠然。
他將水遞與我後,便轉身負手,站在山石邊緣,望著雲起雲落,不發一語。
陽光映在他背後,卻徬佛映不進他的影子。
我張口問道:「你是……?」
那人未轉頭,聲音卻如夢似幻,悠悠傳來:
「你在找的人,不就在你面前?」
我深吸一口氣,緊盯著他背影,冷聲道:「我找的不是你。」
「哦?」他緩緩轉身,依舊是那副茶館中的模樣,面無表情,語氣卻像帶了笑意,「你不是在尋那無影之門?」
我心頭一跳,步伐微頓。
「你是無影門?」
「或許。」他含糊地應著,眼神淡漠,「若你找的是門,那我便是門;若你找的是影,我便是影。至於你要穿越甚麼,看你自己。」
我心中怒火暗湧,這種話,我聽得多了。玩弄語意,遮掩真相。這世上滿是這種自命不凡的說話之人,偏偏又甚麼都不說。
「別再耍我了。」我沈聲道,「若你真知道甚麼,那便說清楚。無影門是甚麼,空影在哪?」
神秘客依然平靜,徬佛對我所有的情緒瞭然於心:「問問題的人不準備聽答案,只準備發怒……這種人,是找不到門的。」
我再也忍不住,那心頭壓抑數日的怒氣與困惑,在這片陌生的崆影山下終於爆發。
「那你,當得起我這一掌麼?」
一聲低喝,我七情氣勁翻湧,五指張開,運起《七情印法》,右掌轟然推出,氣如風雷,勢如破竹,將山間落葉盡數捲起!
掌印擊實,那神秘客竟未閃未避,靜立當場。
「砰——!」
一聲悶響,氣浪激蕩!
我只覺掌中觸感如同拍在深潭之上,徬佛千丈寒泉自指間倒灌,氣機洶湧回湧,竟讓我胸腔一震,五臟翻湧。
「哇——!」
我一口鮮血噴出,踉蹌後退數步。
那人仍站立原地,似無恙,但——
我凝神再望,神情驟變。
——那張臉……竟是我自己!
我震驚欲絕,呼吸急促,雙目幾欲炸裂。
「你是甚麼東西!」我低吼著,又是一陣拳腳狂攻而上。
但每一次出手,都是打在空處。對方不閃不避,拳勁卻如擊虛空,反倒是每一式落下,都讓我筋骨震痛,氣血翻騰。
「你打不穿自己,景曜。」
神秘客——或者說,‘我自己’,平靜地開口。
「因為你根本不知自己是誰。」
「閉嘴——!!」我狂吼。
這一吼尚未落地,腳下一空!
整個山地竟如斷層塌陷,地面崩離,重力瞬間消失,我直直墮入虛空!
眼前只剩漆黑與風聲,耳邊轟鳴如雷,周身無所依憑,如墜深淵!
——「我」到底是誰?
——「我」想知道的,到底是甚麼?
這些問題如雷聲轟鳴在我耳邊,萬般混亂之中,突然——
有一束微光,自無邊黑暗中透出。
——
中原地界,春寒未褪,風拂柳枝,細雨如絲。
一處無名驛館,燈火昏黃,內室寂靜無聲,唯有案上一爐香氣輕繞,書卷散落,畫軸半開。
柳夭夭輕踱而入,卸下風帽與外袍,鬢發濕潤,眼神卻如往常般機警銳利。
這是她在中原設下的臨時據點,外人無從查覺。案邊早已備好兩盞茶,對座無人——但她知道,那人會來。
她未喚名,只低語:「你總不會讓我白跑一趟吧,紙箋郎?」
一聲極輕的笑,宛若紙張拂過竹席。門後人影浮現。
來人衣著儉素,身形修長,面容不顯,似乎故意戴著面紗。
唯一特別之處,是他左手持著一枚折扇,而扇骨全以竹簡所制,每翻一頁,似能見到文字閃動。
「夭夭姑娘,好久不見。」那人語聲低柔,卻不帶情感波動,「你的腳程,比預想的快些。」
柳夭夭斜倚椅側,笑意不減:「我若慢一點,這線索怕又要斷了。你還是老樣子,一肚子話要藏著說。」
紙箋郎收起折扇,在對面坐下。兩人間的茶香氤氳,在燈火映照下,氣氛微妙。
「我奉命傳訊,但若你能自己解開,那才是你的造化。」
柳夭夭眉峰一挑,淡聲回道:「你們這些中介者,最會裝深沈。說吧,這回是甚麼事?」
紙箋郎終於伸手,取出一封泛黃信箋。那信紙上畫的不是字,而是一幅奇異陣圖,圖心處,是一雙閉目的眼。
「這,是我們近年回收的‘天啓’遺圖之一。根據比對,與你們調查的‘無影陣’重合度達到七成以上。」
柳夭夭瞳孔微縮:「你們也在追查‘無影門’?」
紙箋郎搖頭:「我們追的不是門,是門背後的‘意圖’。」
他頓了一頓,才緩緩吐出下一句:
「你家那位——景曜公子,身上所覺醒的‘七情’,極可能不是偶然,而是‘天啓系統’早期實驗的一環。」
柳夭夭笑容微斂,聲音低沈:「你是在說,他的‘情’,是被設計好的?」
紙箋郎點頭,扇骨輕敲案面,聲聲如骨玉:
「無影陣、攝魂法、七情之劍……全都只是‘觀測與引導’的手段。」
「而‘天啓’,不是某個人,也不是某個組織,而是——一場橫跨幾十年的規劃,觀察、選擇、調整。」
「景曜,是被觀測的對象之一。但現在……他逐漸脫軌了。」
柳夭夭沈默半晌,忽然笑出聲來:「那也不錯啊。既然他脫了軌,那我們這些在軌道外的人,是不是也能做點超規的事?」
紙箋郎未答,只將手中陣圖遞出:「這是我們回收到的其中一張‘源圖’副本。你若真想知道答案,得去一趟‘寂語樓’。」
柳夭夭聞言,目光一凝。
「傳說中,那是‘第一代記錄者’的遺跡,裡頭藏著天啓初啓時的全部記錄與原始試驗報告。」
紙箋郎語氣忽然轉為冷冽:「但你要小心,若你打開那扇樓門,你自己也會成為‘下一個被觀測者’。」
柳夭夭起身收起信箋與陣圖,眸色清冷如刀:
「放心,我是來打破規則的,不是來遵守它的。」
風拂燈影,室中只剩她一人。
竹影微搖,風從遠山吹來,似有無形殺機潛伏。
柳夭夭立於石前,披風輕揚,神情卻罕見地凝重。
她素來機巧冷靈,言語如風拂面、笑中藏刃。可此刻,眼神中卻浮現一絲難以掩飾的遲疑與憂慮,猶如風中殘燭,搖而不滅。
她伸手,取出一枚紅簪,輕輕撫摩簪尾,似在撫一段不願承認的記憶。
「景公子……你這傻子,怎麼每次都不聽我的話呢?」
語氣雖帶嗔意,卻含著三分惦念,七分難言。
她回身望了一眼來路,又望向深山那一處迷霧盤繞的去向——寂語樓,傳說中「天啓系統」遺跡所在,非生非死之境,踏入者,十人九滅。
她不願他涉險,卻知此時若不揭破謎局,景曜終將走得更深、更危。
長嘆一聲,她拔出腰間細金刻針,利落無聲地於石上划字——
景公子啓:
若你能破此陣,想必離真相也不遠。
空影,就在——觀照台。
將你如今所得,一字不遺,告訴他,他會給你一個答案。
寫至此處,她忽停筆,眉心微蹙。
良久,才繼續鐫刻:
至於我……
尚有一事未完,無法同行。
時機一至,自會相見。勿念。
夭夭字。
她收針入懷,神色轉淡如煙,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回眸望了那紅簪一眼,徬佛那簪中仍留他體溫與語笑。
山風再起,紅簪微顫,似是告別。
她不語、不回頭,身形一縱,已隱於林間夜色之中。
殘月映照石面,字跡閃光如鐵划銀鈎。這數行輕描淡寫的言語,藏著一女子傾盡心力的佈局與一段未竟之情。
她不信託付錯人,只怕……再無相見之日。
——
不知昏沈了多久,我悠悠轉醒。
天地間一片寂靜,寒風低吟,吹動草葉簌簌作響。
我隱隱記得自己墜入深谷,似曾與一個怪異之人過招——那人面貌竟與我無異,而後天地顛倒,神識翻湧,再無所覺。
我勉力撐起身子,周遭已非原來的山道,而是一片蒼茫古林,山嵐瀰漫、雲氣沈沈,如墮夢境未醒。
「這……是哪裡?」
我喃喃自語,腳下山石鋪陳成道,道旁松柏橫斜,頗有人工修整之痕。正茫然之際,忽聽身後傳來一聲低喚:
「景公子?」
那聲音清朗如鐘,卻又帶著說不出的沈靜與滄桑,似從虛空中傳來,直入心神。
我脫口應道:「在下在此。敢問……這是何處?」
那人淡然道:「觀照台。」
我心頭猛然一震,如夢方醒。
「觀照台……」我低聲復誦,胸口一股熱流湧上,瞬間驅散方才心頭之寒。
我轉首望去,只見山巔之上,一人負手而立,僧衣飄拂,背光而立,卻徬彿整座山的氣韻皆聚於他一身。
眉目雖不分明,卻似曾相識,令我不敢輕視。
心中某處,如被輕輕撥動。
是他——空影。
此刻,我站在他身前,與他只有一步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