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夢樓藏舊局,觀道見新門
陸青方才潛近兩步,甫欲靠近那扇半掩的窗子,還未俯身,忽聽得屋內人聲一斂,一道低沈如鼓的嗓音悠悠傳出:
「閣下夜探煙月樓,可是為了‘舊圖之事’?」
語聲雖平淡無波,卻宛如盤石墜水,直擊人心。
陸青瞳孔微縮,暗叫不好。那人不僅察覺了他的潛蹤,還直指他此行目的——若非在場之人早有準備,便是掌握了自己過往種種。
他不作聲,閃身欲退。
「砰——」
屋內燈火盡滅,連符光也被瞬息斷開,整間小樓沈入幽冥般的黑暗。
「追嗎?」一人低聲問。
那低沈聲音笑了一聲:「不必。」
「但那人——」
「若他是‘那人’的朋友,那便看他能走多遠。若不是……死了也無妨。」
語氣雲淡風輕,卻蘊藏殺機。
窗外,陸青腳步如電,早已遠遁無形,但那人最後一句,卻深深印進了他的腦海。
夜風獵獵,星月無光。
陸青躍上一棵枯枝,腳尖一點,再度破空而行。
自煙月樓脫身後,他心中便如壓著一塊巨石,那屋中之人所吐的「那人」,言簡意深,直指景曜與他之間的微妙聯繫,更揭示出某些深層棋局早已布下。
他本欲回報消息,卻在行至半途時,忽覺前方林間,有一道影子正悄然掠過,身法詭異,既不似御風飛行,也不似內力奔行,卻自有一種飄逸如煙、沈穩如山的節奏。
陸青眉頭一動,並未輕舉妄動,而是按下身形,以「無影步」緊隨其後。
那影子徬佛早知他會尾隨一般,既不加快,也不避讓,只在前方如行如止、似遠似近,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引導意味。
「好膽的傢伙……」陸青低聲一笑,真氣暗湧,欲試探對方底細。
但無論他如何催提功力,將身法逼至極限,那人影總是恰好領先半步,既不甩開,也不被追上,猶如一縷風、一線光,只勾著他的神經走。
就這樣,一追一引,整整一個時辰。
終於,在一處山林交錯、古木參天的幽谷之前,那影子停了下來。
他立於一棵盤根錯節的老樹下,披著一身灰不溜秋的道袍,酒葫蘆歪歪斜斜掛在腰間,正拿著手指摳著牙縫,斜眼望向後頭的陸青。
「哎喲,跑了這麼久,總算讓你喘口氣。」他懶洋洋地笑了笑,伸手朝林中招了招:「來都來了,進去坐坐?」
陸青站定,目光警惕如刀。
「你是誰?」
「我啊?」那人一拍酒葫蘆,「叫我無塵就行,無家可歸的無,塵世不染的塵……怎麼樣,是不是聽起來像個挺厲害的老道?」
他話雖輕浮,語氣中卻自帶一種無可動搖的平靜,如同早已預見這一刻的發生,並視之為命中注定。
陸青目光一凝,感覺這人雖然邋里邋遢,氣息卻如萬流歸海,身形雖懶散無骨,腳下每一步竟與地脈相合,連他腳下的落葉都未被驚動半分。
這種內斂至極的氣息——他只在「那個
人」身上感受過。
「你……想見我,為甚麼?」
「不,我不想見你,是你該來了。」無塵懶懶地轉身,向林中踏去:「陸青,你這一步,是替自己問,也是替景曜問……你不來,也得來。」
陸青心神一震,當即提步而入。
——林間幽深,松香混著霧氣,一絲說不出的靜謐正悄然籠罩開來。
月色被濃密的枝葉遮住,只從葉隙中灑下斑斑點點的光芒,落在兩人之間,像斷裂的棋局。
無塵抱著酒壺,悠悠一坐,隨手拔開破布裹口,仰頭灌了一口,烈酒流下嘴角,被他袖口一抹,笑道:
「你這般跟蹤追查、潛伏探探,勞心費神,難為你這般年紀,就練出這麼一手好身法。」
他一邊說,一邊將酒遞了過去。
「來,喝一口,壓壓驚。」
陸青目光冷然,並不接酒,只道:「無功不受祿,況且我與前輩非親非故,何來共飲之理?」
無塵笑而不語,順手把酒壺往旁一擱,躺倒在地,雙手枕頭,眼睛半眯,徬彿不曾放在意。
「你啊,這脾氣,倒和你那位‘冷主子’挺像的,惜字如金,動不動就把刀按在手邊。江湖傳你為‘天無影’,果然名不虛傳。」
陸青心中一緊,指尖輕扣刀柄,雖未拔刀,氣息已如弦上之箭。
「你是誰?」
「我啊……早忘了自己是誰了,只記得某年某日,在欽天監的地部帳下磨過幾顆老銅鏡,也學過兩招觀星定陣的花活。」無塵懶洋洋地說道,眼角卻閃過一絲銳光。
陸青聞言,沈聲道:「欽天監……你是監中舊人?」
無塵輕笑:「算是吧,只是年久體衰,被上頭一腳踢出來,落得如今漂泊山林,與鳥獸為伍。倒是你,寒淵舊部,不安分得很,膽敢私探欽天密樓……你不怕冷霜璃再給你下一道追殺令?」
陸青一聲冷哼,話語如刀鋒:
「若真是她下的,我已死過三回。寒淵要殺我不是一天兩天,但現在……他們更怕我說出某些話。」
他語聲漸低,眼神沈凝。
無塵笑了,笑聲不大,卻像是聽見甚麼有趣的舊笑話,笑得肩膀都顫了兩下。
「你倒是比我想象得還要有趣。這一路我瞧著你從密樓出來,那三道陷阱你躲得真妙,特別是最後那個借力飛身,若不是老道我觀察得仔細,還真看不出你是刀法中藏身法,身法中藏殺機。」
陸青心頭一震,暗道:這老道果然就在附近監視!這樣的身法與觀察力,不可小覷。
「你……當時就在?」
無塵歪了歪嘴角:「怎的?以為只有你能探人,我就不能看看老友們現在藏得多深了?」
說罷,他拍了拍身側落葉,又問道:「說來你查那煙月樓,是查出甚麼了?」
陸青凝神片刻,緩緩道:「那樓是欽天監在民間的暗據點之一,樓下藏有陣圖與奇器,皆與無影之陣有關。」
「喲?」無塵眉毛一挑,「你也知道無影陣?」
「知道一點,但我更想知道,你在這裡等我,是想引我說話,還是……想殺人滅口?」
無塵聞言,哈哈一笑,一口老酒噴在樹葉上:「你這小子,膽子比我那時候還大。放心,我不殺人,殺人這種事,寒淵的人比我擅長。我來,只是因為你查到了太多,不點你幾句,你恐怕會踩上更大的坑。」
陸青不語,氣機隱隱凝結。
「別緊張,別緊張。」無塵擺擺手,「老道我只是路過,順便提醒一句:你這次查得太深,若景曜不動,你或許還能活著;可若他繼續往‘無影門’深探……嘿,整個東都,怕都要不太平了。」
無塵言畢,本已轉身,腳步懶懶似要離開。但他走出三步,又停住了,低頭看著腳邊落葉,像是想起甚麼似的,語氣不緊不慢地道:
「對了,老道我這腦袋,喝了酒總是忘東忘西……有件事,差點落了。」
陸青一怔,目光如電般盯住他背影:「甚麼事?」
無塵微微側首,聲音忽而低沈幾分:
「欽天監之中,真正掌無影圖之人,不是現任司首,而是……宗玦。」
陸青心頭猛地一震,這個名字如同石子墜入心湖,激起千層浪。
「宗玦?他不是……幾年前就已出關?」
「嘿。」無塵冷笑一聲,轉過身來,滿臉酒氣中多了幾分深意,「誰告訴你,他‘出關’了?那不過是欽天監放出的煙霧彈。
宗玦這人,活得比老狐狸還精。他沒死,也沒閒著,他一直在‘圖’里。」
「圖里?」陸青眉頭微皺,「你是說……他在無影圖中藏了甚麼?」
無塵走回來,手指一抬,在空中划出一個符號,那形狀正是殘圖中心那個「目印」的簡化輪廓。
「你們查的那幾份殘圖,是他一手佈局。他不是想封甚麼東西,他……是在造一個局。」
陸青倒抽一口冷氣。
無塵語氣沈穩,一字一句如重錘:
「你們以為那圖是鎮情封魂,其實是‘轉意定心’。他要借七情之力,引動天地氣機,改命換序——宗玦的圖不是封印,是開門。他想打開的門,恐怕比你我想象的還大得多。」
「那無影門——」陸青追問。
「就是那扇‘門’。」
無塵眼神難得地凝重起來,低聲說道:
「而宗玦……就是唯一知道‘門’內是甚麼的人。」
林風吹過,落葉卷飛,兩人相對無言。
良久,無塵自顧灌下一口酒,擦了擦嘴角,嘆道:
「當年欽天監地部分裂,有一脈堅信星辰可逆、人心可控,宗玦便是那一脈的領軍。老道我與他……當年道不同不相為謀,今日提他,也只為你們早些提防。」
「你若真有心保住景曜,讓他早點遠離這條路吧。」
陸青神色陰晴不定,終於收回手中殺機,緩緩問道:
「你……還會再現身嗎?」
無塵嘿然一笑,轉身離去,聲音遠遠傳來:
「等你們真的能解開那個‘目’,我自然會來。」
——
我翻看著那張無署名的書柬,指節微微緊了緊。崆影山北麓,觀照台。那是柳夭夭留給我的唯一線索。
我知道,該動身了。
正準備換裝之際,屋門輕啓,林婉的身影無聲無息地站在門口。
她今日未施粉黛,只著一襲素白綃衣,眉間卻有憂色籠罩。
她走近兩步,像是猶豫了許久,終於抬手輕輕拉住我衣袖。
「君郎……你最近行蹤匆匆,每日如履薄冰,我……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我心頭微震,轉過身來,望入她那雙泛著水光的眼眸,柔聲道:「婉兒,你我心意早已相通。只是這世道將我推至風口浪尖,我……不能不查下去。」
她搖搖頭,低聲道:「我明白的。我只是……怕你太孤單,怕你一心為義,卻忘了自身。」
她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枚玉墜:「這是那日湖釁之戰後,我從斷崖下撿到的……也是那時我突然覺得體內似有一股異力流轉,自那之後,有時我只需伸手,便能緩人痛苦。」
我一愣:「你……是覺醒了?」
林婉點頭,語氣中卻滿是自責:「但我這點小力氣,怕也幫不上甚麼。只是這兩日,每當夜深人靜,我總夢見夭夭在霧中呼喚我……我心裡難安,總覺得……不祥。」
我輕嘆一聲,伸手將她擁入懷中,溫聲說道:「你能為我擔心,已是我最大的福分。你的力量不是小,而是珍貴——這世上能治心之痛的,比能殺敵的少得多。」
她緊緊抱了我一瞬,又立刻放開,抬眸一笑,柔柔道:「你若心中有我,就好好回來。」
我將玉墜細細收好,心中一熱,一時竟難言語。她的眼神,帶著依戀與不捨,在我心頭久久縈繞不去。
但,真相猶如毒蛇潛行,若不將其逼出水面,終會反噬眾人。
我在她額間落下一吻,轉身上路。門外風起,浮影齋一如往常地靜謐,卻在我心中留下難以割捨的溫存。
天色將暮,西風自山間徐徐而來,攜著寒意與淡淡草木香氣。我行至崆影山腳,衣袍微浮,肩頭拂過一絲說不清的沈重。
沿途雖無險阻,卻總覺得四周氣機微亂,似有無形之物於林間低語。
可惜這聲音非耳可聞,非眼可見,只能藏於心頭,成為一粒粒未醖釀完的霧。
山腳下有個小村,名為「蘚隱村」,村民稀疏,雞犬相聞,倒也自成清幽。
村口設有一處茶棚,三面透風,一面靠牆,棚頂是幾張破舊芭蕉葉編織,微風吹來,嘩啦作響。
棚中約有四五桌,皆是往來樵夫與腳夫歇腳之所。
我踏入棚內,店夥計見我衣著不俗,眉眼中自有江湖沈浮之色,立時笑臉相迎:「客官要茶否?我們這兒的山泉老茶,可去疲解乏。」
我頷首,揮手要了一壺熱茶,一盤乾果,坐於東南一角,朝山望去。
崆影山果不愧其名,山形似斧鑿而成,嶙峋怪石間雲氣縹緲,徬佛一座沈睡的巨獸,藏鋒不露,卻壓得人胸口沈悶。
「這山啊,可不好走。」突有一道聲音自角落傳來,低沈沙啞,卻帶著幾分不合時宜的笑意。
我轉頭,只見那處坐著一名男子,滿臉風霜,戴一頂破草帽,帽沿壓得極低,看不清面容。
身上穿著襤褸灰衣,腰間卻掛著一枚刻有奇紋的木牌,似非尋常之人。
「你說甚麼?」我淡聲問道,語氣中已多幾分警惕。
「我說啊……這崆影山,看著好走,實則走不出去。」他慢吞吞地喝了口茶,「尤其是觀照台,那地兒……進去的人,不是迷,就是失。」
我沈聲道:「你去過?」
他搖頭,又笑:「沒去過,但我今日準備去。聽你口音,也非本地人,怕是也要往那兒走?」
我略一沈吟:「我有故人在觀照台附近,正好登山探尋。」
那人笑意更濃:「真巧。我也要上山,咱們結伴如何?」
我淡淡一笑,收起了面上的情緒:「我慣於獨行,謝了。」
「也好,也好。」他不惱,只自顧自捻著茶盞,「不過緣分這事兒,來時擋不住,去時也由不得人。」
他那句話語帶深意,像是隨口,卻又像刻意。
我不再理會,起身結賬,腳步卻未疾行,而是緩緩踏出茶棚。余光一掃,那人仍坐在原處,低頭喝茶,徬彿剛才的話從未說過。
夕陽西沈,山色愈沈。
崆影山的陰影覆在村口,像是一張無聲的巨網,緩緩籠罩。
我心頭微沈,卻依然執杖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