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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封卷照殘影,古僧記我名

洛笙辭 · 浮光弄色 · 本章第 1 / 2 頁

夜色如墨,城北巷尾,一條無名石巷筆直伸入昏沈夜霧之中。

此地少有行人,亦無市聲,唯有遠處寒鐘敲響三下,聲沈如鐵,似是為我此行敲開某道沈睡的門。

夜巡司——我踏入的,便是這個連坊冊都不記名的神秘衙門。

我早已知曉它的存在,卻從未見過它的真容。

不同於寒淵那等藏於江湖邊隙的殺手組織,夜巡司是堂堂正正的朝廷機構,卻比江湖中任何一方勢力都來得神秘、詭諜。

它不掌兵,不巡街,卻總能第一時間出現在每一次重大的密案現場。

無論是東南走私,還是北地軍變,甚至坊間失蹤少女一案,只要案情牽動人心,背後便隱約能見夜巡司的影子。

而它的長官,外界無人知其名,只稱一聲——夜令。

據說,夜令無須奏章,無須經吏部、刑部,可越階奏事,直報宰輔。

有傳聞言其「可直達天聽」,也有人私下說,那人早已非人,乃活在黑夜與權力交界之處的影子。

我從未信這些傳說。

但此刻,我站在它門前,卻第一次生出一絲……不安。

夜巡司府邸極小,無坊間尋常衙門之高門大戶,反倒低調得令人忽略——灰瓦斜屋、青石為階,一道墨漆大門靜靜立於磚牆之中,門額上無匾,門環已鏽,唯有門側,立一小柱,柱上烙印一行難辨舊字。

我定睛細看,卻發現那字……竟不屬於任何一國文字體。

是某種古老印記,像是某道符,某種禁令,也或是……一雙在沈默中凝視來者的眼。

我深吸一口氣,理了理衣襟。

今天,我是以浮影齋密報中樞之名而來,不是景家子,不是江湖劍客,而是景曜,一位想問清真相之人。

我舉手,輕敲門環。

「咚、咚、咚。」

門內無聲,風聲自巷尾卷來,掠過我肩頭,帶著一絲異樣寒意。

正當我思忖是否再敲一次,那道墨門卻在無聲中「吱呀」一聲自行開啓,露出一條狹長幽暗的甬道。

無人迎我,無人言語。

這正是夜巡司最常見的回答——沈默。

我深吸一口氣,踏步而入。

也許,這一入,便再難退出如初。

我踏入那條狹長甬道時,門便在身後緩緩閉合,無風自動,聲響如老樹折枝,悶而脆。

此道寬不及二尺,頂高過人一頭,牆壁泛著濕意,似用某種黏稠黑漆刷過。

腳下是舊石板,行走其上,每一步都響起不同層次的回音,像有人在地下模仿我的腳步,又像遠處有甚麼東西正在逐漸靠近。

我目光一凝,並未加快腳程,反倒更加放慢步伐。

夜巡司不會輕易設陷,但也從不歡迎不速之客。

我知道,我踏入的,是一場無形的審問。

甬道盡頭,是一道內門。

門旁無燈,唯在門楣之上,懸一長條赤色燭火,無風自燃,火光不動,卻將門下陰影拉得極長,徬彿一條匍匐的蛇,守在入口之前。

我輕聲開門,入內。

這是一座小廳。

無柱無窗,四壁皆黯,惟正前方高處,有一隱於暗影中的座榻。

其後壁高懸素紗,上繪日月並輝、星辰無聲,乍看只是尋常圖騰,然那墨痕之深,卻似早年以血為墨,經年未乾。

我立於廳下,足足有半炷香時間,無人應聲。

廳中只有我一人,與身後緊閉之門。

靜得可怕。

廳內無燈,無火,卻不見昏暗。

我一腳踏入,便覺光影似被無形之手調度裁剪,天地四方俱寂,惟余一層灰白之靜,籠罩於四壁之間。

目光掃過,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高處的一處昏影。

那裡非榻非榻,不像朝堂王座,卻又高出地面一丈有餘,整座座榻半隱於浮雲似的素紗之後,徬彿有一人靜坐其中,氣息幽微,幾近不可感,但那「不可感」,正是最可怖之處——如有一道目光,藏於重簾之後,自始至終未曾離開我。

我沒有立刻出聲,只靜靜地向前走了三步,抱拳,低聲開口:

「浮影齋密報中樞景曜,奉冊調問,來見夜巡之主。」

那紗帳後終於傳來輕聲一笑,如雪崩緩緩滑落,輕柔中竟蘊藏一股冰涼徹骨之意。

「景公子……早聞其名,如今終於來了。」

我眉微挑,直視高處陰影:「夜令……在上?」

「人在,未現。」

語聲不重,卻每一字都沈入心底,似乎不是耳聽,而是直入心神。這就是——夜令。

我抱拳沈聲問道:「晚生有三事請問,望夜令不吝直言。」

「說罷。」

「一,‘無影門’何物?」

「二,‘緘魂圖’為誰所設?」

「三,夜巡司與此二者,可有干系?」

三問出口,廳內仍無風,燭未燃,氣未動。但我分明感覺到,那高處之人的氣息,稍作一滯。

夜令未急著作答,只淡淡道:「你當真想知道?」

我定睛不語。

片刻之後,夜令才緩緩開口,語聲如霧氣透過松林,聽似柔和,卻每字皆懸於鋒刃:

「無影門……有也無,無亦有。你見過的,是真,還是你想見?」

「緘魂圖……是否圖?還是鎖?你得來的,只是其形,非其意。」

「至於夜巡司……景公子,夜巡司並不追問萬事,僅負責處理‘無人能處之事’。」

我聽罷,心中忽起一陣莫名的冷意,這幾句話,看似言之有物,實則處處迷霧。

「那麼……我所查之事,是否屬於‘無人能處’?」

夜令沈默片刻,忽而語氣微轉,低笑道:

「你如今……便是那個焦點了。」

「浮影齋早就該明白,東都之地,能被允許出現在此局中的人,皆非等閒。」

「而你,景公子,從歸雁一路走來,留下的每一腳印……都有人在看著。」

我心中一沈,緩緩開口:「若只是觀察,那還好。若要操控……那便休怪我拔劍而問。」

高處的夜令沒有回答,只淡淡說了一句:

「你若執劍,那就準備好面對劍背後的東西。」

這聲音輕如耳語,卻徬彿來自高天之上,壓得整座內堂再度陷入死寂。

我沒有再說。

只深深一揖,轉身而出。

紗帳未動,燭火未點,但那一刻,我分明覺得,背後有一雙眼睛,從黑暗中盯著我,直至我走出大門,踏回月色之下。

東都西郊,荒田盡頭,一座孤零零的破院掩藏在一叢老榆之後。

枯藤盤牆,院門低矮,已坍去半邊,遠看如獸口微張,靜靜吞噬著落日最後一縷光。

陸青蹲下身,指尖在門坎殘木處輕輕一划。

乾涸已久的土面下,隱約有過腳印,極輕,但未被完全掩蓋。

「沒錯,的確有人來過。」他目光微凝,從懷中掏出一小節黑釘,於指腹輕彈,那釘倏地沒入門框之上,頓時傳出「叩」的一聲輕響。

門內一陣風聲潛動。

他神色不變,右手微抬,已握上刀柄,卻未出鞘。

門內光線昏暗,一線斜陽從破瓦間落下,照出地面一攤髒亂,與——一具蜷縮在牆角的身影。

那是一名老者,形容枯槁,發亂如草,一身破衣襤褸,其手中仍死死抱著一張灰布包裹的小卷,嘴唇發紫,氣息如絲,眼中卻滿是驚懼未散的痕跡。

陸青緩步走近,蹲下身查看,指探其頸側。

——還活著,只是氣若游絲。

他眉頭微皺,目光落在那灰布小卷之上。

老者顯然察覺到他手勢微動,竟然倏然縮手,口中發出含混一聲:「門……那扇門……不能看……不能再看……」

陸青的眼神頓時深了數分。

他不動聲色,手指輕按對方脈門,另一手穩穩抽出那卷布卷。布面老舊斑駁,其上一角,赫然繪著一隻「眼」形印記,墨痕漸淡,幾乎將散。

「又是這個……目印。」他低聲喃喃,望著那只「眼」時,內心某處隱隱悸動。

這是他近來第二次見到類似的痕跡。

第一次,是在攪月樓中,景曜交予的那一卷《攝魂陣?殘圖》,圖中核心處,亦繪此「目」字法印,只是細節略有出入。

而此刻這幅殘圖……更像是最初的底稿,未經修飾的原式。

他輕聲自語:「這是甚麼門……又為何會使人瘋狂?」

身後老者似聽見了,又呢喃:「門……門在夢里……」

陸青緩緩站起,目光巡過這片布滿術士氣息的室內空間。

牆上貼著褪色的咒符、地上畫有早已乾裂的圓環靈陣,屋頂殘破間漏進的風聲,不知何時竟成低低耳語,似有若無。

他眯起眼,喃喃道:「無影門……你到底在哪裡?」

屋外風聲乍響,一片枯葉撲簌簌飄入門中。

陸青轉身,最後看了老者一眼,低聲道:「你命還未絕,我自會幫你續它……但你若真見過那門,就別妄想再逃開它的影子了。」

他走出門外,迎著暮色,長刀未出鞘,卻已寒氣四溢。

在他身後,那間舊屋沈沈關上,徬彿從未有人來過——但風中,仍留著那殘布未合上的角,目印之「眼」,猶在凝視。

陸青收起灰布舊卷,袖口一抖,將滿身塵灰與霉氣甩去,長刀斜掛回背。他踏出那間陰氣森森的舊屋,暮色已深,天邊余光如血。

他站在院口,仰望著遠處樓閣林立的東都天際,嘴角勾起一抹慣有的笑意。

「東都啊……你藏得可真深。」

剛欲舉步離開,耳畔忽聞一聲極輕的嗤笑。

「果然是你。」

陸青動也不動,只眉梢輕挑,慢吞吞轉過頭去。

院牆之上,一抹身影斜倚而立,月白長裙,朱紅唇角噙笑,手中折扇悠悠搖晃,那把玉佩輕敲掌心的聲音,如雨點輕打松枝。

柳夭夭微微一笑,眸光懶懶掃過他肩後那間陰屋。

「怎麼,咱們的‘景公子戰友’,如今也學會夜探民居了?」

陸青眨眨眼,毫無羞色,反倒笑了起來。

「我這叫以刀代目,為他清查風險。怎麼,柳姑娘你管得可真寬?」

柳夭夭下巴輕抬,扇面一轉,風聲拂面如絹:「我自然要管。」

「他一身麻煩,一身秘密,還有你們這種來路不明的舊識圍繞,我若不好奇,那才叫失職。」

陸青聞言大笑,拍了拍掌,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來路不明?你可真敢說。若真論起身分來,我這‘失蹤人口’,起碼還算個明面上的盟友。倒是你——他的‘哪一位’?」

柳夭夭原本笑意不改,聞言眼神微斂,唇角收起一分。

「我哪一位,與你無關。但我知道,他信你三分,可我信你不到一成。」

陸青眨了眨眼,竟不惱,反而笑得更是開懷。

「有趣,難怪他對你另眼相看。景曜喜歡這種——嘴狠、手毒、心還不壞的女人。」

「你要是來查‘無影門’,不如直接問我。」柳夭夭踏下牆頭,落地無聲,衣袂微揚,神情驟然冷冽。

「我查它,查了三月。」

陸青的笑容微斂,眼中閃過一道沈光。

「你……也遇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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