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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殘圖動真機,密案引夜司

洛笙辭 · 浮光弄色 · 本章第 1 / 2 頁

堂中爐香微燃,茶煙繚繞。

陸青懶懶靠在椅背上,一手端著熱茶,一手撥弄著茶盞邊沿的裂痕,動作慢條斯理,像是重回老地的遊客,又像甚麼都不放在心上的浪人。

「浮影齋的茶還是一樣,苦得剛剛好。」他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怎麼,景公子不打算先說兩句想我嗎?」

我瞥他一眼:「你失蹤這麼久,我還以為你死在哪個花樓里,倒也清淨了。」

「花樓?」柳夭夭在旁輕笑一聲,扇子啪地一合,挑眉看向他,「就他這副模樣,也就騙騙那些腦子不清的姑娘。真要論市井風流,還輪不到陸青開頭。」

「哎,柳姑娘還是一如既往地牙尖嘴利啊。」陸青笑得自在,眼神卻飛快地掃過桌邊的幾人,最後才落回我身上。

我不語,只是舉杯啜茶,聲音淡淡:「你那一走,可沒人知道你去哪了。寒淵追殺,還是自個兒避世?」

他低頭輕笑,聲音壓得更低:「我若說……兩樣都有,你信不信?」

我沒接話。

陸青也不急,像是在等我先開口。

片刻後,林婉斟茶至我案前,柔聲提醒:「君郎,一會兒要不要讓他們準備晚膳?畢竟是老友歸來。」

「可別毒殺我。」陸青打趣一句,眼神卻仍緊盯著我,像是試圖從我眼中看出點甚麼。

我把茶盞放下,終於道:「這些日子,你不是在避風頭。是跟著他們。」

沈雲霽聞言,目光微動。

柳夭夭收了笑意,撐著下巴,似有興味地望著我倆。

陸青沒否認,只是慢條斯理地挪了挪茶盞,像在調整對話的節奏。

「你還是老樣子。」他說,「我若說是意外,你不信;我若說是佈局,你更會懷疑我從一開始就算進你了。」

「你不是這麼聰明的人。」我冷冷地說。

他哈哈一笑:「可惜我現在沒比以前笨。」

我沒有笑。

片刻沈默後,我慢慢道:「秦淮的密報系統,已歸我手下。」

此話一出,堂中頓時一靜。

柳夭夭最先反應過來:「哎喲,原來我們景公子如今是……‘東都眼線之主’囉?」

「浮影齋、聽潮軒……這等人物都願意交給你?」陸青一邊說,一邊微微挑眉,「這可真不像那個只懂賣藥的景曜。」

我輕聲道:「你若還停留在從前的印象里,怕是活不過這一夜。」

他望著我,眼神一點點轉為深沈。

「原來你也成長了,景公子。」他慢慢說,「我回來得剛剛好,錯過了不少,但最重要的,還沒開始。」

「那你打算告訴我,你去了哪裡、看到了甚麼嗎?」我問。

陸青的手指輕輕敲著茶盞,一聲一聲,徬彿心鼓。

「景曜。」他忽然用上這個稱呼,少有地正經起來,「我要說的,你們恐怕都未必想聽。」

「你先說,我再決定要不要信。」

他望了我片刻,目光一閃,低聲道:

「那我便從湖釁之戰後說起吧——我不是逃,是故意留下,跟著寒淵走的。」

我淡道:「若非你當日從側翼擋下那一刀,恐怕這劍,如今只剩殘刃一截。」

陸青目光一閃,旋即仰頭飲盡杯中茶,道:「我與你交手無數,終是發現,與你合作,總比對著乾更有趣。」

他說得輕巧,我卻記得那一日黃沙夜雨,他刀光破霧,身入萬軍陣中,為我扼住寒淵主將的攻勢。那不是輕巧,而是賭命。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緩聲道:「你從那日後消失,便是為了查寒淵?」

陸青笑意未減,卻不再調侃。他指尖輕敲茶盞,聲音低了幾分:

「我跟了他們一路,幾乎整整半年。他們行動極隱秘,連內部傳訊都只用古字符,不落筆,不傳音,只以氣息辨位。」他語氣轉緩,「直到一月前,我見他們的真正據點。」

「在哪?」

「東都以北,一座舊樓,樓表為客棧,樓底實為密室,設有重重隔音禁制,我潛了三夜才進得其一層。」

他說著,雙目寒芒乍現:「景曜,你說他們在守陣,是錯的。他們……守的是一個人,一個……不能蘇醒之人。」

此言一出,沈雲霽眉峰微蹙,林婉與柳夭夭則相對一眼,皆不語。

我靜靜道:「你與冷霜璃之仇,是否也與此人有關?」

陸青笑容驟斂,眸中掠過一絲冰冷殺意,像是舊血翻湧,自骨中裂開。他緩緩道:「遇見那女人……乃我一生殺意最盛之時。」

「你曾說,是她告密,害你滿門被屠。」

他點頭:「我沒忘過那一夜的月光,也沒忘過我全家伏在血泊中,我母親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有人要你死,來自你最信的那人。’」

「我那時信她,將全部行跡交給她傳信寒淵,結果那夜後……滿門血洗,只我一人逃命。」

他一字一句說得平靜,卻透著森寒之氣,周身空氣似都為之一緊。

我知他此仇未報,便如懸刀橫胸,不可不解。

但我緩聲道:「你可曾想過,最信之人,並非冷霜璃,可能另有其人?」

陸青一頓,笑了笑:「這就是我想弄清的。」

他俯身靠近,低聲道:「而弄清之前,我必須先查清——寒淵與朝廷,到底在做甚麼。」

他眼神深如井底,說出下一句話時,幾乎像是命運低語。

「他們在找‘情緒異化者’……用某種方式,封印、消除、甚至『還原』。」

我心中一震,眉間微皺:「何為還原?」

「就是讓人不再有情緒,不再異化,不再違背……天意。」

陸青斟了口茶,聲音忽地壓低幾分:

「那個不能蘇醒之人……並非困於牢中,也非幽禁於地宮,而是——被陣困著。」

我目光一凝,靜靜道:「甚麼陣?」

陸青抬手比畫,指尖隱隱描出一個不成形的輪廓:「那陣非方非圓,不依八卦,不循五行,倒像是……以人心七情為骨架,以情緒亂流為流轉之氣,最中心,封著一個人影,那人身形模糊,但……氣息極古怪。」

我心神微震,腦中閃過昨日伏雲寺地底祭壇前,那面映出我種種情緒的鏡子,與那突如其來的七情法印。

當下不言,右手探入懷中,將那殘破的殘卷展於案上,指尖一展,殘頁裂角間浮出淡淡金紋,一線斜光照下,猶如舊魂再現。

陸青目光霍然一凝。

他身子向前一探,兩指壓住殘卷一角,近乎是盯視著那模糊的陣眼處,良久未語。

片刻後,他吐出兩個字:

「……就是它。」

他語氣低啞,幾近呢喃:「我在那舊樓密室下方潛入禁地時,見過這個圖形……就刻在牆上,還燃著不滅的符火。」

他抬頭看我,目光熾亮如火:「景曜,你這東西,是從哪兒得來的?」

我靜聲回道:「伏雲寺地底,祭壇之後,一道無名鏡台之前,我使出七情法印,此卷自封印中應印而開。」

陸青聞言一震,喃喃低語:「竟真有人解開了它……」

他緊盯著殘卷,眼神中多了前所未有的敬畏與迷茫,徬彿眼前所見,已非簡單的陣圖,而是一座隱伏千年的禁制,藏著某種無法言說的古老秘密。

我沈聲問道:「你可知,這陣是誰設的?」

陸青苦笑一聲,手指在殘卷某處輕輕一點:

「這地方,應該就是聽松閣之下那密室……而若真是它,那陣恐怕已存在數十年,甚至更久。」

他語氣忽然低啞了幾分,目光卻愈發銳利。

「景公子,我潛入其間,見陣圖刻於石牆之上,幾與你手中殘卷無異——唯一不同的是,我所見者,完整無缺。」

我眉心微動,低聲道:「那你可曾記得其中細節?」

陸青不語,抬手便以茶水沾案,迅速描出陣圖形貌。

指下行雲流水,筆勢勁利,數息之內,已於案前划出近半圖紋,與殘卷中缺損之處絲絲對照,竟無違和之感。

林婉輕聲驚訝:「竟能記得這麼清楚?」

陸青淡淡一笑:「像這種會奪人命、毀人心的陣,怎會忘?」

我凝神看去,只見整張圖中,線路纏錯,符印密布,但圖心處卻赫然浮著一團不規則的環形符印,圖形如眼,未開不閉,渾沌不明,恰如有魂無主,內蘊一股莫名壓迫。

沈雲霽目光一沈:「這裡……就是陣心?」

我點點頭,心下也被那目形符印勾起一線疑竇。

「我曾見過類似符印。」我緩緩道,聲音極低,「空影曾言,那叫『無影門』。」

陸青眉頭一挑:「門?不是陣?」

「門與陣……或許本就是同一事物。」我看著那目印,思緒電轉,「若七情為索,目為印……那此門,或許並非封鎖肉身之門,而是……心門。」

林婉柔聲道:「公子是說……那不能蘇醒之人,被鎖的,是他的‘心’?」

我點點頭,沈聲道:「這一陣,不似純為殺伐、也非鎮壓邪物,而是將一人七情封絕,以目印為關鍵……或開、或關,皆由此定。」

沈雲霽忽問:「那這目印,該如何啓動?」

我與陸青相視一眼,皆默然不語。

這正是關鍵之謎。

陸青沈吟片刻,忽道:「你剛才說,這殘卷是從伏雲寺地底所得?」

我頷首。

「那祭壇……是否也供奉著鏡?」

「你怎知?」

「我在密室,也見過那鏡。」陸青的眼神開始變得幽深,「不映形、不照物,只映人心七情。我當時……看到的是自己滿門血影。」

他聲音壓得極低,手指隱隱顫抖。

「我試圖以氣破鏡,卻被反噬而傷……若非遁得快,怕是已陷入其中。」

我輕吐一口氣,低聲道:「我未破鏡,卻以七情法印開啓其底部寶盒,才得此殘卷。」

「七情法印……」陸青目光一凝,「那你是否已……入第二重覺醒?」

我未語,只靜靜望著那目印,心中波濤翻湧。

若此印真為「無影門」之鑰,那麼——

這門之後,藏的是誰?

又為何寒淵與朝廷,要傾一宗之力封住這人?甚至不惜以封印七情為代價?

沈雲霽輕聲開口,打斷了我的思緒:

「……公子,你可還記得,那亡魂所言?」

我怔了怔,腦中響起那低沈無形的語聲——

「七情之門,不可逆開……」

我心中驟然一凜,低聲喃喃:

「若此門開啓,是否……便會逆轉甚麼?」

「逆轉的是情,還是命?」陸青望著我,目中帶著一絲難以言明的晦暗。

我垂下眼,手指緩緩按住殘卷之上那一點目印。

「——或者,逆的,是整個世界的秩序。」

我盯著殘卷,正待細問更多,陸青卻已將殘頁輕輕合起,雙指一彈,將那紙角打得直直躍回案上。眼中沈思未褪,眉峰卻緩緩皺起。

「這東西……我得再去查些線索。」他語氣低沈,帶著一絲無法忽略的警覺。

我目光不動,淡淡問道:「你今日來,該不只是為這殘圖吧?」

他抬眸看我,笑意未至眼底,眼神卻一如從前——帶著玩世不恭,也帶著兵鋒藏刃。

「景公子說得是,我若只為一幅破圖,怎會冒這風頭入你府中?」

我語聲不變:「那麼,你所來為何?」

陸青緩緩起身,袖袍翻起一角,站在光影半明之處,聲音忽而冷然。

「我聽到些風聲。」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浮雲,「朝廷……似乎對你這位『歸雁鎮的義士』,忽然多了幾分關注。」

我眉頭輕挑:「是寒淵通的密?」

「未必。」他搖頭,語氣低斂,「也可能是夜巡司,或者……是那些平日只藏在御書房後的老狐狸們。你如今名氣太盛,牽動太多眼線,最好早作準備。」

我心中一沈,卻只淡然一笑:「勞你費心了。」

陸青看我一眼,忽又笑了起來,那笑意熟悉得很,是我與他昔日並肩搏命時,他總愛在出劍前露出的那種。

「畢竟……還是朋友。若真有事,給我留個記號,我會來。」

我一怔,心頭忽地泛起一絲久違的暖意。

他卻不等我回答,長身一轉,拂袖便走,臨出門時,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

「你太愛藏心,這種日子,不好過。記著,別總獨撐天命。」

我望著他消失在庭外的背影,長久未語。

門外風聲正緊,窗下茶煙初散,殘卷靜靜躺在案上,似乎仍余溫未褪。

陸青來得突兀,去得瀟然,卻留下一句句如針如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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