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殘圖動真機,密案引夜司
我低聲道:「我記得了。」
我靜立片刻,望著陸青遠去的方向,心中翻湧難平。
天意暗湧、寒淵潛伏,誰才是真正操弦者,眼下仍無從得知。
但我知,若真有風雨至時,我所能倚仗者,唯有一劍、一心,以及身邊仍未離散之人。
回到房中,推門未語,便見燈未滅,林婉倚在窗側,披了件薄衫,眉眼清婉,正靜靜看我。
「君郎,你又悶著臉回來了。」她語聲輕緩,卻藏不住一絲細細的責意,「不是說過,不論甚麼事,都該讓我知道嗎?」
我默然無語,只輕輕走近,坐至案旁。她走過來,給我倒了杯熱茶,微微皺眉:「又是陸青的事?」
我抬眼看她,見她眼中沒有絲毫懷疑,只有關心與倦意交織的柔和光亮,不由心中一動,低聲道:「他說……朝廷可能已盯上我了。」
林婉手中一頓,隨即輕輕嘆息:「這也是遲早的事。你在江湖上愈走愈深,總有一天,會牽動更大的風浪……可你不是一人,何苦事事藏在心裡?」
我眼中波光一動,輕聲問:「若真有一日,我與天下為敵……你會怎麼做?」
她沒急著回答,而是默默望我良久,然後緩緩一笑,如夜雨中的燭光,柔和卻不搖晃。
「我不管你敵的是誰,也不管你要去多遠的地方……你走,我便隨你;你留,我便守你。」
我喉頭微動,一時無言。
她像是怕我多想,又輕聲補了一句:「但若你不說,我便打你一頓。」說著,纖手虛虛抬起,落在我額上輕敲一下。
我終是笑了,笑中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深深的依戀。
「林婉……我真不知,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
她搖搖頭,把我推向床邊:「你少說些甜話,多睡點覺,才是正事。」
我順從地躺下,燈影在她的臉上流動,她替我掖了掖被角,聲音柔得像風:「睡吧,我在呢。」
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她柔美的輪廓上,林婉未即離去,而是輕輕俯身,唇瓣如落花般貼近我的額頭,溫熱的氣息似春風拂過,喚醒我心底深藏的暖流。
我伸手攬住她的腰,輕輕一帶,她便順勢跌入我懷中,薄衫滑落肩頭,露出如玉的肌膚,在燈影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宛若月下初綻的蓮。
她未推拒,只是抬眼看我,眸中似有星子閃爍,溫柔中藏著一絲羞怯,卻又帶著無言的邀請。
我低頭吻上她的唇,溫軟如花瓣初沾晨露,緩緩綻放,帶著淡淡的清甜。她的手指輕輕攀上我的胸膛,似溪流滑過石面,溫柔卻又挑動心弦。
我的掌心在她腰間流連,感受到她輕顫的呼吸,如風過竹林,低吟著細碎的樂章。
衣衫在指尖悄然滑落,猶如秋葉緩緩飄零,露出她如瓷般細膩的曲線,在燈光下徬彿一幅未完的畫卷,靜待我以心去描摹。
我們的動作輕緩而默契,像是江河與岸的相依,彼此交融,無需言語。
她的低吟如夜鶯的輕唱,斷續在耳邊,柔得像月光灑落湖面,泛起層層漣漪。
我的每一次觸碰,都似在琴弦上輕撥,引出她身軀的細微顫動,宛若春雨潤物,無聲卻深情。
她的雙臂環住我,緊貼如藤蔓纏樹,溫熱的氣息在我耳畔流轉,似呢喃,似誓言,將這一刻化作永恆。
夜色深濃,燈火漸暗,唯有我們的心跳在靜謐中交織,如鼓點低語,訴說著無需言明的相依相守。
窗外月光如練,灑進房中,替這一瞬復上了一層銀輝,徬彿天地間,只余我們二人,與這無邊的溫柔。
東都城南,午後雨霽,薄陽剛露。
唐蔓手執案卷,靜立在歸雁司的檔案閣中,指尖翻過一卷又一卷舊案卷宗。
她眉頭微皺,眸光沈穩如劍,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冷峻與不容忽視的銳意。
案桌之上,正攤開著一幅拓印下來的古陣圖紋,來自伏雲寺後山一隅。
唐蔓昨夜為此案獨自留宿官衙,方才將其中殘破的符紋與記錄交叉比對,竟赫然發現——
這並非首次出現!
她疾步走至角櫃,抽出一卷編號為「丙申十年?秘記二十九號」的封卷,紙頁已發黃,但上頭記錄的一起命案,卻與此陣圖極為相似。
——一處寺廟地宮,符紋異動,周圍出現靈息紊亂;
——一名修者失魂,七情失控;
——最終「自焚於陣心」。
唐蔓雙眸一凝,這案子當年竟是以「精神癲狂」結案,草草一頁了之。
然而,她心細如絲,察覺到了一個異常之處:
——該案於調查僅五日後,被「臨時轉交予夜巡司」。
這一行字是後補上的,字跡與前文全然不同,筆鋒內斂含勁,唯有真正見過夜巡司公牘的她,才會看出那特有的「封筆內勾」。
「夜巡司……怎麼會與一宗寺廟命案扯上關係?」唐蔓低聲喃喃,指腹摩挲過卷宗邊緣,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
她猛然起身,來到壁櫃前再度翻閱另幾宗舊案。
結果——
不只一宗。至少三起、同時期的靈異命案,在結尾時都被轉交夜巡司封存,其後便音訊全無。甚至有一案,注明「涉密」,無權查閱。
唐蔓眼神漸冷,眸底光芒如霜刀出鞘。
她沈聲低語:「這背後……藏著甚麼?」
霎時,案閣中風聲竄動,燈影微顫,她伸手熄燈,將手中那幾卷案牘收好,重新封入腰囊之中。
——今夜,得再入一次東都司卷坊。
她必須知道,夜巡司究竟在掩蓋甚麼。
夜子初,東都西苑,巡司營地外。
雲遮月,風微涼,秋蟲悄鳴。這座外觀平平無奇、素牆無飾的司庫小樓,此刻靜悄悄地伏在黑影之中,宛如一頭潛伏不語的老虎,沈默卻危險。
唐蔓立於牆下,身著夜行衣,腰際長索與勾爪已備,眼神冷峻,凝神不語。
——這不是她第一次潛進官方之地,但夜巡司……從不是尋常機構。
她深吸一口氣,足尖一點,身影已似鬼魅般竄上牆頭。
翻身之際,她不忘灑出一撮碎石,擾動巡衛警犬的嗅覺,再撒出事先調制的麻葉粉,封住氣息。
牆內,三重暗哨,一處地機傀陣,還有兩名夜巡司貼身武衛。
她視線一轉,認准兩名武衛交錯巡邏的破綻,身形一閃,落入暗影之中。
書庫大門鐵鎖緊閉,銅紋古樸,門匾上寫著「寂檔堂」三字,蒼勁筆勢宛如刀劍入木,滿是威懾。
唐蔓並未從正門進。
她熟稔機關之術,轉入側廊,果見一道小窗,木條腐朽,似早年棄用。
她抽出袖中火漆筆,輕描一道熱線,木條即裂如瓦灰,一縷纖細身影隨即沒入其間。
室內漆黑無光,她翻掌亮起微燈,燈芯特製,只照十步之地,不洩光於外。
數千卷檔案整齊碼放,每一冊皆以黑漆木牌標記分類。她尋的是——丙申年、乙巳年、癸卯年,三宗轉交夜巡司的異情命案卷宗。
她腳步極輕,不發一聲,十息內已轉至下層密檔處。此處檔冊編碼皆以「幽」為首,非內令不得翻閱。
她取出一卷標注為【幽?辛亥?六三】的檔案,剛欲翻開,一股寒意陡升。
——書卷竟透出微光,似有符禁封鎖。
唐蔓眸光一凜,指尖一轉,撥出指節間藏針,細細破開封蠟,其上浮現一行古體小字:
「非巡司之令,不得啓觀。」
她心念急轉——此卷有極高密級。夜巡司封之,意味此案絕非尋常。她輕啓一角,翻見一段手錄——
「……疑為情緒異變所致,當事人情緒波動劇烈,語言錯亂,形容「見門中之我」,自焚於堂。旁人無一覺異……」
「……遺體無實質損傷,唯丹田寸寸裂解,神魂離散……」
唐蔓一震,手中微微一顫。
這記錄,與她近日從伏雲寺得來的殘圖說法——七情之門,不可逆開——驚人地吻合!
她心知事態已非小事,手指飛快地描摹記要,準備撤退。忽聽窗外風聲一變,一道極細的暗號破空而來。
「叩——叩叩。」
是夜巡司內哨巡回訊號!她一動即遲,便會陷入暗衛追剿!
她立刻關卷、恢復封禁,一躍而起,翻窗回落地面,身影已化作風影,於黑夜中消散無形。
而在夜巡司書庫深處,某處暗間之內,一道人影在燭光後緩緩抬起頭,幽幽望著她離去的方向。
「歸雁鎮的女捕頭……你也開始動了?」
東都,攪月樓。
晨光微淡,細雨未歇。
我剛起身不久,便聽下人來報:「唐女捕頭求見。」
我微怔,隨即心中泛起一絲預感。
片刻後,廳內火盆微熾,茶煙繚繞。
唐蔓衣擺帶著未乾的水氣,披風未解,神色凝重。她甫一入內,便掃過屋中左右,確定無人旁聽,才走至我身前低聲道:
「景公子,我需要和你談一件事——關於伏雲寺的那個陣。」
我示意左右退下,親自為她斟了一盞熱茶,開口問:「是陣圖殘紋的事?」
唐蔓點頭,但旋即又搖頭,目光鋒利如刀:
「不只是陣圖。昨夜我查閱了夜巡司的內部書庫,發現這種符紋出現過不止一次。」
她取出一張薄紙,正是拓印下的那道「目印」圖紋,與我從陸青處得來的殘卷中央圖案幾無二致。
「十年前,在雲州、金陵、包括伏雲寺,都曾出現類似的命案與異象。檔案早已封存,而這些案子的調查權——皆於最後被轉交至夜巡司。」
我眉頭微蹙,低聲道:「夜巡司涉入,還可說是異情之患引動……那浮影齋呢?」
唐蔓道:「我查過。浮影齋也有人介入——甚至那年金陵的卷宗,是由秦淮親自過目。」
她抬眼看我,語氣一字一頓:
「也就是說——朝廷的兩大情報機構,皆對這類『情緒異化』的現象有所掌握,甚至乾預多年。」
我指尖微微一緊,目光落在那紙上的「目印」圖紋,心中陣陣翻湧。
這已不再只是沈家的秘密,也非寒淵一派私行。
兩大組織,同時對某種極深層的「人心異變」進行長期關注與封鎖——這意味著甚麼?
我沈聲問:「你如何確定,那是情緒導致的?」
唐蔓答得很快:「夜巡司舊案中有一條記錄:死者臨終前曾言『我看見門裡的自己』,七情紊亂,言語錯亂,自焚於陣心……與你們提到的『七情之門』之說,不謀而合。」
我握緊茶盞,覺得指骨發冷。
——兩個字,開始在我心中浮現。
實驗。
唐蔓看著我,聲音低下來:「公子,這件事,怕是已非你一人能查清。若真涉及朝中某些勢力……你必須小心行事。」
我沈默良久,終於抬眸,目光如劍:
「若這門真的關著某個人——某個不能蘇醒的人,那我們,終有一日要決定,是將其永封……還是打開。」
唐蔓看了我一眼,未置一詞,只輕聲道:
「若你需要,我會幫你。」
我點頭,心中卻已知,這條路,已是步步風雷。
唐蔓走後,屋中漸漸沈靜。
我獨坐廳中,盯著案上的「目印」殘圖,良久未語。
燈火搖曳,微光閃爍,映在那團紋路錯雜的黑金紙頁上,徬彿整張圖案都微微活了起來,在我眼底翻湧如波。
「目印……七情之門……還有那句話——『我看到門裡的自己。』」
我低聲呢喃,聲音落入夜色,如風穿林。
這些線索,本來還可視作沈家的餘孽、自古法殘術,又或是寒淵之內亂。
可如今,唐蔓帶來的情報,卻把這樁樁件件,全數推向了更深的漩渦之中——
浮影齋與夜巡司皆有介入,且時間跨度之長、地域遍布之廣……
這絕非偶然。
這不是幾場獨立的密案,更不像是兩方私鬥的間隙。
這,是一場——長期隱密的系統性封鎖與實驗。
而我,不只是被捲入,而是……正在逼近那道被封鎖的核心。
我緩緩站起身,眼神一寸寸沈了下去,直至冷如霜刃。
「若沈家是起點,伏雲寺是鎖孔,那麼……夜巡司,就是握著鑰匙的人。」
我轉身,披上外袍,七情劍掛於腰間,指尖微扣劍柄,心神如鐵。
夜巡司——是該去一趟了。
這一次,我不打算再等人送消息,也不想再旁敲側擊。
我要親自入局,從這群自命為「守門人」的手裡,撬出真相。
就算那扇門後,是萬丈深淵。
我也要知道——它究竟關著甚麼,又是誰,一直在門裡,等待開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