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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封卷照殘影,古僧記我名

洛笙辭 · 浮光弄色 · 本章第 2 / 2 頁

柳夭夭沒直接回答,只是將袖中一張舊紙展開。

那是一張殘圖的一角,上頭繪有相似「目印」,但線條更加粗獷,顯然非近年之作。

「這張,是我在北街一處舊密室中搜出的,那裡早已成了市井宅院,但地底,還留著陣痕。」

她緩緩抬頭:「這種門,不是開的,而是等人‘看見’的。」

陸青低聲道:「你見過它?」

柳夭夭淡淡道:「……夢里見過。醒來後,那地方果真有陣痕。」

兩人陷入短暫的沈默,直到陸青打破平靜。

「我今日探的舊屋裡,有個舊術士,瘋瘋癲癲,嘴裡念的,全是‘那扇門’。他也說——不能看見。」

柳夭夭輕聲道:「這門是‘心門’。」

「但也不只是。」陸青語氣低沈,「我查過兩處遺址,還有景曜給我的殘卷,門外都有那種氣息——像是某種攝心之術留下的尾韻。」

柳夭夭點頭:「是的。你知道那圖叫甚麼嗎?」

「攝魂陣。」兩人異口同聲。

他們對視片刻,彼此眼中多了分認同。

柳夭夭抬手,扇尖一點地面。

「所有這些殘痕與碎圖,最後都通向一處——夜巡司。」

陸青緩緩抬起頭,月光落在他微眯的眼眸中。

「果然又是他們……」

柳夭夭眼神一冷:「你知道夜巡司做過甚麼嗎?」

陸青挑眉:「說來聽聽。」

柳夭夭:「他們介入過十年前一樁舊案,一模一樣的‘目印’,案卷卻被抽走,理由不明。寒淵也參與其中。」

陸青低聲道:「我追蹤過寒淵高層,他們……也在找門。」

「那麼,問題來了。」柳夭夭收起折扇,眸光如刃。

「他們想開那扇門——是為了甚麼?」

兩人沈默。

良久,陸青嘆道:「若真有甚麼東西藏在那扇門後……恐怕不只是江湖的事了。」

柳夭夭垂眸,喃喃道:「景曜……真的卷進去了。」

這一夜,兩道本不相干的線索,交織成一條暗流洶湧的線。

而它的盡頭——是那座深不可測的府邸。

夜巡司。

月上中天,我踏入浮影齋時,庭中燈火寥落,四下靜得出奇。

林婉早已就寢,小枝正在廂房替沈雲霽準備茶水,聞我歸來,只遠遠行了一禮,並未多語。

我走過前廳,發現堂上空無一人。

柳夭夭,不在。

桌上一壺新溫過的梨花酒仍自散著清香,扇子斜搭椅背,卻不見人影。

這女人行蹤向來詭譎,既似浮燕逐風,又如暗線牽棋,近來她與唐蔓走動頻繁,我心中隱約有數,卻不欲妄言。

我正欲吩咐人尋,耳邊忽聽得一聲嬌笑,自屋梁之上落下淡香盈盈。

「怎麼,景公子找我找得這麼急,莫非是想我了?」

我一抬頭,柳夭夭已然翩然落地,身影輕盈,衣袂不沾塵埃,神情卻懶洋洋的,徬彿方才出入生死場所的,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去了哪裡?」我語氣不動,目光卻未離她雙眼。

她眨了眨眼,似笑非笑:「與你那位陸青小友聊了會兒天。」

我微頷首,心下已明。

柳夭夭輕撩鬢發,語氣仍帶調笑之意:「他倒還挺有意思,雖不太受我待見,但……情報倒挺管用。」

「你套他話了?」我挑眉。

「他也套我話。」她坐下,斟了一盞酒,對我輕輕一敬,「不過我們各得其所。」

她眼中微光一閃,正色道:「景曜,那些殘圖……你真覺得只是‘沈家舊陣’的遺物?」

我搖頭:「若真如此,我便不會一而再、再而三走進夜巡司。」

柳夭夭收起笑意,目光灼灼:「我查到的線索顯示,那‘目印’不僅存在於伏雲寺,更曾在十年前出現在南疆地界——那是朝廷實施情緒隔離術的初始實驗場。」

我眸光微凝:「夜巡司參與?」

「不止。」她的聲音低了些,像怕驚動甚麼似的,「還有寒淵。」

我心下微沈,沈聲道:「你打算怎麼做?」

柳夭夭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月下無聲的東都街巷。

「我會繼續查南線的事——陣圖之外,我更想知道,‘他們’到底想打開甚麼樣的‘門’。」

「而你……」

她回過身來,目光如霜雪初融,竟帶了一絲柔色:「你要走的那條路,就只有一條——再入夜巡司。」

我靜默片刻,終於點頭。

「這次,我不會只問那個‘門’了。」

「我要看清,他們守的是甚麼。」

「……以及,他們在怕甚麼。」

柳夭夭輕笑,走近兩步,忽然傾身低語,語調戲謔中透著幾分真意:「景公子,若真有甚麼事,你不妨早些寫封遺書——我說不定會幫你好好讀出聲來。」

我失笑:「這便是你表達關心的方式?」

「不然呢?」她唇角微勾,轉身離去前低聲一句,「你是我親自看上的人,我可不想你就這麼死了。」

只余梨花酒香,在燈下微微浮動。

我默然站在廳中,指尖輕敲桌面,感覺到心中那條線——從攝魂殘圖、到無影之門,從寒淵、到夜巡司——正緩緩收緊。

這條線,終將牽出埋藏最深處的真相。

我抬頭望向無星的夜色。

「該走一趟了。」

夜色愈沈,燈火如豆。

夜巡司東廂書閣,無人看守。

我一人立於書案前,指尖輕撫過那排排厚重書冊,微塵自紙邊緩緩揚起,在燈下漂浮不定,徬佛這裡記錄的,不只是案件與機密,更是時間本身的呼吸。

廊外風聲潺潺,檐下雨點輕敲。

我正思索著方才夜令的語意,一句句話繞在心頭:「你總能見到那道門,難道不覺得奇怪?」

忽聽身後一聲輕咳。

非風,也非鼠。

我反掌握劍,轉身如電,一招未出,便見來人自書櫃陰影處緩緩而出。

他身形高瘦,氣息收斂至極,身上並無一絲外放的內力波動,卻讓人無法忽視其存在。

是他。

朱晏。

我未言,他先笑,目光如常,口氣依舊懶散:「景公子,不愧是現在的密報中樞,這身手,可比從前又快了些。」

我緩緩收劍,眼神微凝:「你怎麼會在這裡?」

朱晏聳了聳肩,語氣雲淡風輕:「這裡,本來也是我曾經的任上。你若來夜巡司兩次,總得碰見個熟人。」

他頓了頓,視線落向牆後一方漆黑無光的密門:「你來,是想問‘門’的事吧?……無影門。」

我不答,便是默認。

朱晏眉角挑了挑,忽然壓低聲音道:「這裡知道實情的,不多;真正留下記錄的,則只有一間——封印卷室。你若信我,我帶你去。」

我靜看他一眼,沒說甚麼,只點了點頭。

我們一路無聲地走入內廊。

這段通往封印卷室的甬道,漆黑、靜默,徬佛從未有人踏入。

兩旁牆壁嵌著一排古燭,朱晏在經過時微一轉指,那些燭台竟依次自燃,火光搖曳,映出一條幽深蜿蜒的甬道。

「這裡,只有內冊者能入,便是夜令也未必會翻動太多次。」

走了約莫三十步,牆角有一扇銅門。朱晏取出一道沈黑的鐵匙,插入鎖孔,輕輕一旋——「喀噠」一聲,門開。

封印卷室,便靜立其中。

這裡的書架不再是木制,而是整座石碑般的方柱,層層迭迭,記錄以特製獸皮綁成,藏於石柱窟中,分門別類、井然有序。

空氣中帶著一絲奇異的氣味,不是霉,也非塵,而是……某種淺淺的藥香,似有安神凝氣之用。

朱晏的手在一排標記模糊的卷架上停住,他從一個凹陷處抽出一卷。

那卷書皮,是墨紅色,邊角微裂,標題已幾不可辨,只余一抹字痕。

他輕聲道:「我只看過一次……但你,應該該看看這個。」

我接過,展卷。

開篇四字映入眼簾:

「人物異錄.空影」

我心中一震。

這個名字——如山間霧氣中忽然透出的一抹殘光。

我想起了伏雲寺那夜,那位神秘的老僧,沈默地救起小沙彌。

當時我便覺得他不像普通之人,但這個名字,如今再次出現。

我繼續翻閱。

內文多處潦草斑駁,顯然非正式卷冊,而是某人親手錄記。

而其中一段,清晰如刻:

「你們想記錄一切,那便記下我這個錯誤,記下我如何無法拯救任何人。」

——空影。

我的手微微一顫。

這不是告白,而是遺言。

朱晏低聲補道:「空影,曾為夜巡司雲外錄使之一,掌情緒異象之案……」

他指了指卷末一行:

「該人拒絕執行‘七情抹除’之命,後自封神識,現狀不明。」

我抬頭看他,語氣艱澀:「他是……反對‘七情抹除’的人?」

「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據我所知。」朱晏聲音壓得更低,「後來……沒人再提他,甚至有命令,把他的記錄都抹掉。」

我再看那句話:「記下我這個錯誤。」

這句話,徬佛也可成我的墓誌。

我突然不寒而慄,心底浮出一個莫名的直覺:

——這空影,或許與我景曜,有著不可言說的聯繫。

或者說——我與他,可能原本就是……同一人?

朱晏在我合卷時低聲道:

「景曜,你不是第一個看到那扇門的人。」

「但你可能,是第一個敢問出它存在理由的人。」

「門的背後,不只是記憶……還有你不想知道的‘自己’。」

我心中微震,久久無語。

風聲入耳,燈火如豆。

我緊握殘卷,轉身走出封室,徬佛踏出那一步,也踏進了命運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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