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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斷情斬影,孤刃歸心

洛笙辭 · 浮光弄色 · 本章第 2 / 2 頁

「可你剛才的表情——」

我微微一頓,目光沈靜地看著他,「卻不像是痛恨,反倒像是……猶豫?」空氣微微一滯,陸青的神色依舊漫不經心,嘴角的弧度懶散而玩味,可是他的眼神卻游離了一瞬。

矛盾的眼神。

就像是身處兩難之境,無法割捨,也無法釋懷。

我微微皺眉,心中不禁浮現出一絲疑慮。

如果陸青恨寒淵,為甚麼在提及冷霜璃時,會露出這種表情?

這個女人,在他的生命里,究竟扮演著甚麼樣的角色?

是敵?是友?是仇?還是……情?

「陸青。」

我低聲喚了一句,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我需要知道,你和她之間,到底發生過甚麼?」

陸青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了敲,神色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卻隱藏著某種深不見底的暗潮。

他半晌沒有說話,似乎在思索,最終,他緩緩抬起眼,看著我,笑了笑。那笑意帶著一絲疏遠,也帶著一絲疲憊。

「景公子。」

他的嗓音低啞,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淡然:「有些事,你還是不要知道得太清楚。」「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眯起眼睛,心頭微微一沈。

陸青是個聰明人,若只是簡單的仇恨,他不會這樣躲閃。

他不願意說,說明事情的真相,遠比我想象的複雜。

但我也明白,人各有執念。既然他不願開口,我便不會再逼問。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語氣平緩:「我尊重你的選擇。」

「但你要記住——」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沈聲道:「不管你和冷霜璃之間的糾葛如何,你已經是局中之人了。」

「你必須做出決定。」

「她,究竟是你的敵人,還是你的……甚麼?」

陸青沈默了。

半晌,他緩緩抬眸,唇角勾起了一抹複雜的弧度。

「景公子。」

他低聲道,目光深沈,「你會不會有一天,後悔相信我?」

我迎上他的視線,毫不猶豫地回答——

「不會。」

我抬眸看著他,語氣低沈:「你想殺寒淵的人,我也想殺。你的仇,我能幫你報,而你……能幫我聯繫沈清和。」

陸青皺眉:「沈清和?」

我點頭:「飛鳶門的臥底,宋歸鴻。」

我看著他,繼續道:「如今的東都局勢,你不是局外人,寒淵不會放過你,夜巡司也不會放過你。而沈清和,依舊是飛鳶門的人,他的身份,是我們破局的關鍵。」

陸青沒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深沈,似乎在衡量這場交易的價值。

半晌,他輕哼一聲:「景公子,你的話未免太動聽了些,可我憑甚麼信你?」我微微一笑,語氣不急不緩:「因為,我比你更迫切需要寒淵死。」我緩緩抬眸,目光冷靜而鋒銳:「你想殺寒淵,而寒淵,已經對我下了死手。你若不合作,你的仇人遲早會先來殺你。」

陸青的手微微一緊,眉心微蹙,眼底浮現出一絲深思。

我看出了他的動搖,繼續道:「而且,你以為你的敵人只有寒淵?」我目光沈沈,聲音低緩:「秦淮剛剛警告我,夜巡司已經盯上了密函。」陸青眉心微微一皺,顯然對夜巡司的介入並不知情。

我繼續道:「現在,我們不是只有一個敵人,而是兩個。若不聯合,遲早都會死在這場風暴之中。」

陸青沈默了。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副滿不在乎的浪子姿態,而是目光銳利地盯著我,似乎在衡量我話中的每一個字。

半晌,他緩緩道:「你要我做甚麼?」

我微微一笑,知道自己贏了一步。

「幫我找到沈清和,我有密信要送給他。」

陸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半晌,忽然輕輕一笑,伸出手。

「景公子,這一局,我跟你賭了。」

我伸手,與他緊緊相握。

「合作愉快。」

夜色沈沈,風暴已至,而棋局,已然翻開新的一頁。

那年江南冬雪未落,東都街頭卻已冷如刀割。

七歲的陸青,衣衫襤褸地縮在朱雀橋下,面前是一碗被烈日曬得微微泛黃的米糊,他看了良久,終究沒伸手去撿。

他原是官家子弟,家學淵源,自小跟著先生習文練字,直到一夜家人失散,天地永隔,他成了個四處流浪的孩子。

那日,他沿街乞食,走得頭暈眼花,竟跌進一條深巷里。巷中極靜,連風都像凝住了,唯有牆根下一個白衣人站得筆直,徬彿早已等他多時。

那人年約三旬,眉目如刀,冷冷注視著他。

「想活嗎?」

這是他對陸青說的第一句話。

陸青怔了怔,沒有哭,也沒有求救,只是點了點頭。他的世界已經崩塌,所剩不過一口氣——能活著,就已是本能。

白衣人點頭道:「好。」

他轉身邁步,話音卻從風中傳來:「若你敢回頭,便再無路走。」陸青咬緊牙關,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那一刻踏出的,是一條再也無法回頭的路。

寒淵。

這是江湖上鮮少被提及的地方。它不是門派,不講道義,不傳正統,它是專為殺而存在的組織。

樓沈淵——寒淵舊主,收他為徒,不為傳道授業,只為磨刀成刃。

寒淵的訓練狠毒無比,十名新弟子往往只剩三人能活到月末。

他們不是人,是未來的影子、死士、工具。

陸青在這種日夜血汗交織中成長。他不哭,不喊,只是不斷練武、不斷強大。他很快從眾多少年中脫穎而出,不因資質,而因狠勁。

可就是在那一眾同門中,他第一次看見她時,卻幾乎以為是看錯了。那是一次清晨練習,霧氣瀰漫的寒淵後山。

陸青正一人默練三式連劈,劍花甫起,卻忽然間感到一股極輕的風自他背後擦過。

他猛然轉身,一劍格開,卻只看到一襲墨藍的身影翩然而退,如水般滑入霧中。

「招式太死,破綻太多。」

她的聲音不大,卻極清晰,帶著淡淡涼意,如雪中落梅。

陸青皺眉:「誰?」

那人自霧中走出,步履不緊不慢。她年紀比他略小幾歲,身量清瘦,長髮入鬢,眸若寒星。

「冷霜璃。」她語氣平靜,「你是新來的?」

陸青點頭,眉宇間浮現警惕,「方才是你,偷襲我?」

冷霜璃卻不答,只淡淡一笑,那笑意中無半分調侃,徬彿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知他是怎樣的人。

「若我真是偷襲,」她輕聲道,「你還站得住?」

陸青啞然,片刻後竟也笑了。

「好,我記住你了。」

日子久了,兩人漸漸熟識。

陸青練的是刀,沈猛剛烈,講究破敵一線;冷霜璃則修劍,身法靈動,出招無影無蹤。

兩人性格南轅北轍,卻在彼此的身法與心意中,生出一種詭異的默契。

樓沈淵曾說過:「世上最完美的殺局,不在於手法,而在於兩人一心。」他原是意有所指,可並未想到,這話在陸青和冷霜璃身上,竟成了半真半假。

他們開始被分配成小隊,執行任務,試探生死。

一次夜殺,陸青為擋冷霜璃身後冷箭,肩中一箭。

冷霜璃回頭看他,眸光罕見地動了動,低聲道:「你傻嗎?」

陸青嘴角帶血,卻笑道:「習慣了。」

「甚麼習慣?」

「你在我身側,我自然往前。」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短劍往回一收,迅速解決剩餘對手,然後在他身邊坐下,為他拔箭。

她動作極輕,那一夜,他們在屋頂看著遠處的燈火。陸青忽然道:「冷霜璃,你信因果嗎?」

她想了片刻,答:「不信。」

「為何?」

「因為若信,便會怕。」她的聲音,仍舊平靜,「我們不能怕。」陸青卻喃喃低語:「可我怕你。」

她轉頭看他,第一次沒有說話。

那一夜之後,寒淵中便開始有傳言,說冷霜璃對那個新晉弟子特別關照。他們從未回應。可彼此之間的目光,已足夠旁人看出端倪。

那是一種危險的靠近。

情意生於刀鋒之側,如花開斷崖,美得可怕,也注定短暫。

但他們都未言破,因為兩人都知道,在寒淵的世界里,有一種事,是不能提的。那就是——情。

因為殺手一旦動情,便不再冷血。

而冷血,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條件。

陸青曾以為,自己早就沒有家了。

可那一夜,他站在郊外小鎮的炊煙中,看著眼前那個蒼老卻熟悉的背影時,心臟如被刀尖輕輕戳了一下,既不致命,卻痛得難忍。

「……娘。」他輕喚了一聲。

那背影一震,轉過頭來。

那張臉,是他夢中百次出現過的輪廓。歲月帶走了溫潤,也多了不少皺紋,可她仍一眼認出了他:「阿青……你是,阿青?」

屋中衝出一名青年,一手執鋤,一臉戒備:「你是誰?」

「哥,我是……陸青。」

「什……甚麼?」青年頓住,忽而狂奔幾步,狠狠一拳砸在他胸口,又將他抱住,聲音都帶了顫抖,「我還以為……我們再也見不到你了。」

片刻後,小屋裡傳出一陣哭聲與笑聲。

妹妹拉著他的手不放,像是怕他再消失;老父親的眼睛早已看不清了,只一遍遍撫著他的臉說:「你是青兒,我知道的,我夢見你回來了。」

陸青的心,從未如此柔軟過。

他沒有說自己現在是個殺手,寒淵的刀。他只是說,在外闖蕩,失了音訊,如今終於想回家了。

他在這間小屋裡住了整整七日,七日中未提刀劍,一日三餐,清茶淡飯。

他在田地間翻土,在桌前給妹妹講故事,在晚飯後倚著門框看著天上月亮。

他第一次感到安穩,徬彿一切,尚能回到從前。

可他忘了,寒淵,不是他能輕易回避的東西。

他擅自離隊那日,任務未完。

回寒淵後,樓沈淵未問一句,只冷冷一瞥:「你變了。」

陸青沈默。

他未說假話,也未求情,只低頭承罰。

從那之後,他再無與冷霜璃私語,任務也不再是迅疾決絕,而是多了遲疑與收手。

冷霜璃看得出。

他的眼神不同了。

他曾眼中唯有刀口、目標和血;如今,卻藏了一道光,名為牽掛。

「你這是何必。」她在練功場邊坐下,低聲道。

陸青咬牙不語。

她卻道:「你在想甚麼?若寒淵放棄你,你的家人,還能活麼?」陸青猛然抬頭:「你知道?」

冷霜璃輕輕點頭,卻不看他。

「你告訴師父了?」

「沒有。」她聲音淡漠,「但你若不藏好,會有人告訴他的。」

陸青深吸一口氣:「你信我。我不會拖你下水。」

她沈默半晌,終低聲道:「我不怕水深,只怕……你不再回來。」七日之後,陸青接到一個新的任務——東都暗巷,肅清一處「窩點」,消除叛變隱患。

冷霜璃隨行。

任務極順,幾無抵抗,斬殺一人後,寒淵舊主緩步入室,袖手而立。「很好。」他說,「你果然還是最好的刀。」

陸青微喘,低頭拭血,卻聽他下一句落下:「你可知,方才那人是誰?」陸青一頓。

樓沈淵笑了笑:「那是你哥哥。」

陸青腦中「轟」然一震。

「你爹死於毒酒,你娘還沒嚥氣。你妹妹……」他頓了頓,嘴角勾出一絲冷意,「這會兒,應該也死去多時。」

陸青握刀的手,輕輕顫抖。

「殺手不能有家。」樓沈淵聲音徬彿從地獄傳來,「你該知道這一點。」「你給我活著,就是因為你沒有牽掛。」

「現在,我給你一個選擇。」

「回寒淵,忘了這一切,做回我的刀。」

「或者——」他眼中光芒冷得刺骨,「死。」

冷霜璃立於一旁,一言不發。

陸青緩緩站直身子,手中長刀仍滴著血。他看著眼前這個曾救過他、教過他、也摧毀過他的人,嘴角勾起一絲說不清是冷笑還是自嘲的弧度。

「你錯了。」

「我是你的刀——但刀,也會有斬斷主人的一日。」

話音未落,陸青暴起如狂風,一招「破影穿梭」,直取樓沈淵咽喉!樓沈淵冷哼一聲,袖中暗器驟起,滿室殺氣。

冷霜璃亦拔劍出鞘,眸中閃現驚異。

她從未見過陸青眼中如此決絕的光。

那不是任務中的殺意,不是冷靜的利器。

是被逼入絕境之人的破釜沈舟。

一場腥風血雨,就此在東都夜中爆發。

當陸青再睜開眼,他已伏於城外破廟中,滿身血污。

他逃了。斷臂、貫骨、毀命——他都逃了。

但他甚麼都沒帶出來。

他的家,已死。

他再無退路,也再無歸途。

而在那場逃亡後的調查中,他聽說了最後一件事:冷霜璃,正是出賣了他家人藏身之地的人之一。

她沒有親手殺人,可正是她的一紙回報,換來了那一場人間慘劇。陸青不信。

他去問,問所有在寒淵留下的線人,得到的卻是同一個答案——是她。她簽字的那頁紙,如刀划在他心上。

陸青笑了,笑得像瘋子。他已不知是恨、是愧、是怨,還是……那一點不願放手的執念。

他從此游走江湖,變幻身份,殺人如風,仇未報,名早立。

江湖人稱:「無主之刃。」

他不再提寒淵,不再說冷霜璃。

可每當夜深夢回,他仍會看見那少女的背影——立在霧中,如當年初見。而他只能在夢里問她:

「……為何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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