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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試探與夜客

墨染 · 洛玉衡的沈淪 · 本章第 2 / 2 頁

許七安摸了摸滾圓的肚子,舒服地打了個飽嗝。

他跟正在收拾碗筷的玲月打了個招呼,又隨手捏了一塊沒吃完的醬肉塞進嘴裡,便轉身出了廳堂。

外頭的雪似乎停了,冷空氣清冽而乾淨,吸進肺里讓人精神一振。

他溜溜達達地穿過庭院,踩著薄薄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夜色漸深,冬日的寒風不再像傍晚時那般喧囂,卻像是一把把隱形的軟刀子,無聲無息地刮過京城連綿的屋脊。

許府的喧鬧聲漸漸歇了下去。

嬸嬸的嘮叨、小豆丁的哼唧、二郎翻書的聲音,全都被關在了門窗之後。

偌大的院落里,只剩下幾盞風燈在檐下有氣無力地搖晃著,拉出幾道淒清的影子。

許七安提著半壺剛才在飯桌上從二叔那兒順來的溫黃酒,踩著院子里的積雪,悄無聲息地走到牆根下。

他深吸了一口冷氣,腳尖在遊廊粗壯的柱子上一借力,整個人宛如一隻輕巧的夜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便翻上了屋頂。

冬夜的屋瓦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透著股直往人骨頭縫里鑽的浸人寒氣。

一輪清冷的下弦月孤零零地掛在天邊,月光灑在積雪和白霜上,泛著一層冷硬的銀光。

許七安尋了個背風的斜坡,隨手拂去瓦片上的積雪,一屁股坐了下來。

他仰起頭,將壺嘴對準嘴唇,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酒。

溫熱醇厚的酒液順著喉嚨滾燙地燒進胃里,這才稍微驅散了些周身的寒意。

一靜下來,周圍沒了那些家長里短的喧鬧打岔,白天在臨安府里聽到的那些話,就像是春日里瘋狂滋長的野草,不受控制地在他腦子里亂鑽。

臨安那小婊砸,當時完全是當做一樁皇家內宅的八卦來跟他念叨的。

小公主坐在鋪著狐皮軟墊的暖榻上,一邊剝著松子,一邊用那種帶著點嫌棄、又藏著點莫名擔心的嬌嗔語氣,說起了前些日子在街上偶遇國師馬車的事。

「狗奴才,你都不知道當時那場面有多奇怪。」臨安當時是這麼說的,「那可是靈寶觀的國師啊,平日里連父皇的面子都不怎麼給,高傲得很。可那天,本宮那幾個隨從在車廂外頭喊了好幾聲,裡頭竟是半天都沒動靜。」

據臨安描述,她當時就坐在對面的馬車里,離得很近,看得清清楚楚。

等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那輛雕花馬車的車簾子才被人從裡面緩慢地掀開了一條縫。

臨安說,那位平日里清冷孤高的二品道首,當時的樣子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她不僅滿頭都是細密的冷汗,連幾縷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碎發,都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額角上,顯得有些狼狽。

最要命的是那張臉。

那張原本清冷白皙、宛如姑射仙子般不染凡塵的臉,當時從修長的脖頸到耳根,透著一股不正常的潮紅。

原本冷若冰霜的眉眼間,詭異地浮現出一抹像是喝醉了酒般的迷離水光。

不僅如此,臨安還特意學著國師當時的模樣,軟綿綿地靠在引枕上比劃著說,國師當時的呼吸明顯比平時重得多,說話的尾音里甚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發顫。

那強撐著靠在車廂內壁上的姿態,徬彿是在忍耐著某種一陣陣湧上來的異樣戰慄。

「准是那要命的業火又犯了,真不知道她是怎麼熬過來的,看著怪嚇人的。」這是臨安公主給出的最終判斷。

許七安當時坐在臨安對面,一邊隨口附和著,心裡也深以為然。

二品道首的業火劫,這在京城高層圈子里不算甚麼絕對的秘密。

能讓一個二品高手當街失態成那樣,除了業火反噬,還能有甚麼原因?

可此時此刻,一個人坐在屋頂的冷風裡,借著微醺的酒勁,許七安腦子里的畫面卻漸漸變了味。

他仰起頭,看著頭頂那輪清冷的彎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當初在茶樓雅間里求見洛玉衡時的光景。

那女人總是穿著一身寬松得甚至有些寬大的道袍,手裡搭著一柄拂塵,哪怕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她也像是一尊清冷孤高、不食人間煙火的女菩薩。

當她那雙淡漠的眼神掃過來的時候,不帶一絲溫度,徬彿能把人的骨頭都看透,讓人從心底里生出一種自慚形穢的敬畏。

那是二品道首的威嚴,是不可褻瀆的神性。

可就是這麼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女菩薩,被業火折磨得滿頭大汗、面頰潮紅、咬著嘴唇連話都說不出來的樣子……到底會是甚麼光景?

許七安的喉結不受控制地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又抓起酒壺,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連灌了好幾口。

黃酒的後勁混著體內武夫旺盛的血氣,瞬間燒了起來。

真他娘的帶勁。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那些破碎的情報細節,在他的好色本能和男人最原始的征服欲的驅使下,自動拼湊、補全,最終浮現出一幅讓他口乾舌燥的畫面。

那張總是冷冰冰、透著生人勿近的禁慾氣息的絕美臉龐,此刻不再是高坐在神台上,而是被粗暴地壓在柔軟的床榻上。

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里,此刻盈滿了水汽,因為業火的灼燒,或者別的甚麼無法言說的原因,眼角泛起一抹艷麗的酡紅。

她緊緊咬著下唇,眉頭痛苦而隱忍地蹙起,哪怕身子已經軟成了一灘泥,那股子清冷孤高的架子卻還是死死地端著。

可那股火燒得太旺了。

她終究是忍不住了,那張不可褻瀆的唇微微張開,從喉嚨深處溢出幾聲壓抑不住的、難耐的嬌軟喘息。

那原本寬大的道袍變得凌亂不堪,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細膩的肌膚,上面布滿了一層細密的、散髮著幽香的香汗……

如果……如果能把這樣一個清冷孤高的女人,狠狠地按在身下操弄。

看著她平日里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端莊,在自己粗暴的動作下被一層層徹底撕碎;看著她那雙總是淡漠的眼睛里,露出迷離、祈求甚至失態的神色;聽著她用那種冰冷的聲音,發出完全不受控制的呻吟……

那該是何等讓人頭皮發麻的銷魂?那該是何等讓人血脈僨張的征服感?

「嘶……」

許七安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覺得小腹處騰起一團猛烈的邪火,直衝腦門,燒得他渾身燥熱。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已經有了明顯反應的下半身,有些煩躁地用力揉了揉眉心,苦笑著暗罵了一句:「許七安啊許七安,你他娘的還真是色膽包天。那可是二品道首,你連面都見不著幾次,居然敢坐在自家屋頂上意淫人家,也不怕被雷劈死。」

意淫歸意淫,冷風一吹,酒勁散了些,那股子上頭的邪火也漸漸被現實的冷水給無情地澆滅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把已經空了的酒壺隨手擱在瓦片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他雙手搓了一把被風吹得有些僵硬的臉頰,眉頭重新擰成了一個死結。

想得到是一回事,夠不夠得著,那又是另一回事。

現實的情況是,他現在連這尊女菩薩的廟門都進不去。

前些日子托楚元縝遞去靈寶觀的那封信,像是石沈大海,連個響兒都沒聽見。

國師的意思很明白,人家是高高在上的二品道首,壓根不想搭理他一個敲更的銅鑼。

門不當戶不對的,你就是把靈寶觀的門檻踏破了都沒用。

他本以為這是一條死衚衕,所以白天去了慕府,想著走走慕南梔的門路。

畢竟王妃跟國師是閨中密友,借著這層情分,說不定能探探口風,或者曲線救國。

雖說正事沒辦成,但能在王妃那院子里喝口熱茶,看著那位大奉第一美人兒擺弄盆景,倒也算得上一樁美差。

畢竟慕南梔那熟透了的豐腴身段,放在整個京城也是獨一份的。

許七安回味著白天在花廳里看到的畫面,心裡忍不住暗暗嘀咕:這要是以後能常去慕府走動,就算搭不上國師的線,能跟這位嬌艷欲滴的王妃切磋一下「插花」的技藝,那也是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

不過,葷段子終歸只是在腦子里過過乾癮,一想到今天去慕府辦的正經事,他心裡那股子煩躁就又冒了出來。

門路沒走通也就罷了,居然還在個下人那裡碰了個軟釘子。

「那個叫蘇清的小子……」許七安眯起眼睛,回想著白天在慕府花廳里的那一幕。

那個小雜役,看著年紀不大,長著一張還沒完全褪去稚氣的臉。

一口一個「大人」叫得十分恭順,禮數周全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可那張嘴卻跟抹了油似的滑溜,滴水不漏,三言兩語就把他所有的試探全給擋了回來。

直覺告訴許七安,那個小雜役對他的態度非常微妙。

不卑不亢的,既沒有底層下人見到打更人時那種本能的惶恐和敬畏,也沒有那種仗著是國師身邊人就狐假虎威的跋扈。

甚至在擋回他試探的時候,那小子的眼神深處,還透著一股子隱秘的……防備?

或者說,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優越感?就像是守著甚麼寶貝的惡龍,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蟊賊。

「一個破雜役,防我跟防賊似的……」許七安越想越煩躁,伸手用力抓了一把頭髮,把原本梳理整齊的發髻抓得亂七八糟。

信沒回,慕府的路也走不通,連個在觀里跑腿的小廝都探不出半句實話來。

這接近國師、借雙修平息業火順便抱上一條粗壯大腿的完美計劃,眼看著是徹底卡死在這兒了。

他就像是一個看到了絕世珍寶,卻發現珍寶被鎖在厚厚的鐵籠子里,而自己連把鑰匙都沒有的窮光蛋。

這種「看得到、吃不到、甚至連摸都摸不著」的焦躁感,像貓爪子一樣撓著他的心。

正當他越想越煩,胸中郁結著一口氣,恨不得抓起手邊的瓦片狠狠往院子里砸下去洩憤的時候,下方的院落里忽然傳來一陣異常淒厲、甚至有些破音的貓叫聲。

「喵嗷——!!」

那聲音慘烈得就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又像是在遭受甚麼慘無人道的酷刑。

緊接著,是小豆丁許鈴音那充滿穿透力的、清脆中透著一股子蠻橫的歡呼聲:「抓到啦!抓到啦!大胖橘,我看你往哪兒跑!」

許七安眉頭一挑,剛剛積攢起來的鬱悶被打斷了一半。他好奇地探出身子,順著聲音往院子里看去。

借著屋子里透出的燈火和院內積雪的微光,他清楚地看到了讓人啼笑皆非的一幕。

小豆丁正以一種十分狂野、完全不符合大家閨秀身份的姿勢,整個人呈大字型,嚴嚴實實地壓在一隻碩大的橘貓身上。

她那雙平時連筷子都拿不穩的胖乎乎的小手,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一把掐住了橘貓的命運後脖頸,把它像個面團一樣摁在冰冷的雪地裡。

那橘貓體型十分肥碩,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平日里伙食很好。

但此刻,它卻被一個只有五歲的小女孩壓得四爪朝天,拼命地在半空中亂蹬,試圖撓開身上的重壓。

它的喉嚨里發出那種氣急敗壞、驚恐萬分、甚至帶點人性化屈辱的叫聲,那雙圓溜溜的貓眼裡寫滿了不可置信。

「鈴音,快放手!別把它捏坯了!」

西廂房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許玲月披著件單薄的素色外衣,連頭髮都沒來得及綰,就匆匆跑了出來。

她顯然是被外頭的淒厲貓叫聲驚動了,看著被妹妹壓在身下蹂躪得慘不忍睹的橘貓,心疼得直皺眉,趕緊小跑過去。

「不放!我就不放!」小豆丁梗著脖子,一臉的寧死不屈,甚至為了防止橘貓掙脫,還殘忍地用膝蓋在橘貓柔軟的肚子上狠狠頂了一下,「它剛才想偷吃我掛在廊下的臘肉!那是我的肉!」

「喵嗚……」橘貓遭受重擊,發出了一聲異常淒慘且無奈的哀鳴,四肢無力地垂了下來,一副生無可戀、任人宰割的模樣。

「一隻貓懂甚麼,你快鬆手。」許玲月趕緊上前,費力地掰開妹妹的手指,連哄帶騙,最後甚至許諾明天午膳給她留一塊最大的紅燒肉,這才勉強從小豆丁那堪比鐵鉗的魔爪下,把那只可憐的橘貓解救出來。

小豆丁聽到有紅燒肉吃,這才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手上的雪,轉身回屋繼續做她的春秋大夢去了。

許玲月則站在寒風刺骨的院子里,把那只受了巨大驚嚇的橘貓緊緊抱在懷裡。

她用凍得有些發紅的手,輕輕撫摸著橘貓背上被揉亂的皮毛,柔聲細語地安撫著:「沒事了沒事了,不怕哦……」

那橘貓似乎也知道自己終於得救了,不再掙扎。

只是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竪瞳里,還殘留著一絲十分人性化的、劫後餘生的余悸和屈辱。

它心安理得地窩在許玲月柔軟溫暖的懷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還看似不經意地在少女剛剛發育出規模的胸脯上蹭了蹭,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不安分地甩了甩那條粗壯的尾巴。

坐在屋頂上的許七安,原本還帶著幾分看戲的輕鬆,可看著看著,他的眼神漸漸變了。

那橘貓不僅心安理得地窩在許玲月懷裡,那顆胖腦袋還一個勁兒地往人家胸口那抹溫軟里鑽,甚至還挑釁似地斜了屋頂上的許七安一眼,喉嚨里發出陣陣愜意的呼嚕聲。

這副裝模作樣、又色又貪吃、偏偏還帶著股莫名其妙高人風範的賤樣……

「媽的,這老不正經的。」

許七安眼皮狂跳,咬著牙暗罵了一句。

這天底下能把附身畜生這件事乾得這麼輕車熟路,且色得如此理直氣壯的,除了那位整天不乾正事的地宗老道,還能有誰?

許七安心裡的那些關於國師的焦躁和煩悶,在這一瞬間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略帶玩味和算計的笑意。

「這老銀幣,大半夜的不睡覺,跑我這許府來聽牆角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抓起身邊的空酒壺,腳尖在瓦片上輕輕一點。

整個人從屋頂上輕巧地一躍而下,像只夜幕下的飛鳥般,穩穩地落在了院子里的積雪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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