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風波暗湧
看來這次回來,除了備戰天人之爭,這觀里的事,也得多留個心眼了。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洛玉衡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觸碰到皮膚,一片冰涼。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回案幾上。
那封素白的信箋靜靜地躺在那裡,沒有任何紋飾,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此刻卻像是一塊燙手的烙鐵,灼燒著她的視線。
許七安……
這個名字在舌尖滾了一圈,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若是換做以前,若是沒有那個荒唐的夜晚,沒有被那個雜役抓住把柄,這封信對她來說,或許是一個轉機。
許七安身負半數國運,氣運滔天,若是能借他的氣運壓制業火,或許她就不必受制於人。
可是現在……
"不會再想著找別人了。"
那晚在偏殿,被那個雜役逼著說出口的承諾,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死死扣在她的脖子上。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當時的情景——那個少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令人戰慄的佔有欲,逼著她許下那個屈辱的誓言。
如果讓他知道自己私下收了許七安的信……
洛玉衡的身子僵了一下,小腹處莫名泛起一陣幻痛。
那是被珠子撐開的酸脹感,是被肆意玩弄的羞恥感,更是身體在那一刻產生的……可恥的臣服感。
她不得不承認一個令她絕望的事實。
就在剛才,當她想到許七安的時候,心裡只有權衡利弊的算計,身體靜如止水,沒有任何波瀾。
可當那個雜役那張可惡的臉在腦海中浮現時,她的呼吸卻亂了,心跳快了,甚至連腿根都有些發軟。
身體已經認主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她狠狠掐滅。
不可能。
她是人宗道首,怎麼可能對一個卑賤的雜役產生這種反應?那只是因為業火,只是因為藥物,只是因為……
她咬著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伸手拿起了那封信。
無論如何,先看看他寫了甚麼。
指尖挑開封口,抽出信紙。
字跡有些潦草,透著一股不拘一格的灑脫,正如那個打更人一貫的行事風格。
"國師親啓:
日前匆匆一見,觀國師氣色似有郁結,心中甚是不安。
京中風雲變幻,道門亦非淨土。寧宴雖人微言輕,但若國師有需,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另,聽聞天人之爭將近,若有人宗難處,亦可告知,或許寧宴能略盡綿薄之力。"
寥寥數語,沒有任何曖昧的辭藻,只有坦蕩的關切和試探。
洛玉衡反反復復看了三遍。
這封信寫得很聰明。既表達了關心,又點了天人之爭的題,甚至隱晦地暗示了"如果你有麻煩,我可以幫你"。
這是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她回一封信,或者是給個暗示,許七安或許就能介入。以他的手段,未必不能查出蘇清的底細,甚至幫她擺脫那個惡魔的控制。
多大的誘惑啊。
洛玉衡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
可是,就在她想要提筆回復的那一瞬間,一股徹骨的寒意突然從腳底竄了上來。
若是……這是蘇清的試探呢?
若是那個雜役此刻正躲在暗處,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呢?
又或者,即便許七安真的查出了甚麼,那個瘋子會不會在暴露之前,先把她身敗名裂的證據公之於眾?
那些記錄了她最淫蕩、最不堪模樣的畫面……
一旦流傳出去,大奉國師就成了全天下的笑柄。人宗千年的基業,也會毀在她手裡。
她賭不起。
"啪。"
信紙被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洛玉衡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良久,她重新睜開眼,眼底的那絲希冀已經徹底熄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清冷。
她將信紙原樣折好,塞回信封,然後拉開抽屜,把它壓在了最底層的一摞道經下面。
不能回。
至少現在,不能回。
"再等等……"她對著空蕩蕩的書房,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等天人之爭結束,等我渡過劫數……總有機會的。"
這句自我安慰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其實她心裡清楚,這不過是她在飲鴆止渴。那個雜役編織的網已經越來越緊,她每掙扎一次,就會陷得更深一分。
但現在的她,除了在這個網里苟延殘喘,竟然找不到第二條路。
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將書房裡的光線拉得昏黃。
洛玉衡就這樣枯坐在案前,一動不動,宛如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
只有那雙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掐出一道道青紫的血痕。
那是她對自己無能的懲罰,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掌控的痛楚。
暮色四合,靈寶觀被一層淡淡的橘紅籠罩。
青蘿提著食盒走在迴廊上,腳步放得很慢。
這一整天,她的心就像是懸在半空,怎麼也落不下來。
作為伺候國師多年的貼身侍女,她自認對國師的脾性了若指掌。
國師向來清冷自持,喜怒不形於色,生活更是規律得像那大殿里的刻漏,分毫不差。
可這兩日,這刻漏……亂了。
先是那個叫蘇清的雜役,不知怎的得了國師青眼,頻頻出入寢殿。
若是說為了治病或是辦事倒也罷了,可每次那雜役出來,國師的神色總是有些……說不上來的古怪。
再是今早。
她在門外聽得真真切切,那一聲壓抑到了極點的悶哼,還有那種……讓人面紅耳赤的喘息聲。
那聲音她雖未親歷過,但在宮里待了那麼久,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那分明是女子動了情念,或是到了極樂之時才會發出的聲音。
可是,國師屋裡沒人啊。
除了那個剛離開不久的雜役蘇清,便再無旁人。總不能是那個卑賤的雜役把國師給……
"呸呸呸!"
青蘿連忙在心裡啐了幾口,把自己這個大逆不道的念頭掐死。國師是甚麼神仙人物?怎麼可能看上一個雜役?簡直是褻瀆!
那既然不是因為男人,又是因為甚麼?
青蘿的腳步忽然頓住,腦子里靈光一閃,想起以前在宮里當差時,聽那些老嬤嬤們嚼舌根說過的話。
"這女人吶,不管身份多高,修為多深,只要還沒成仙,那便是肉體凡胎。日子久了,那股子火憋在身子里,總得找個口子發洩出來。有些個清修的姑子,表面上一本正經,背地裡指不定怎麼弄自己呢……"
莫非……
國師大人也是因為……寂寞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青蘿只覺得臉上燥得慌,但原本懸著的心反倒落下來一大半。
若真是這樣,那今早的聲音,還有國師這兩日的反常,便都有瞭解釋。
修道之人也是人嘛。國師守身如玉這麼多年,偶爾……偶爾自己疏解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想通了這一層,青蘿長出了一口氣,提著食盒的手也輕快了幾分。
只要不是甚麼被人脅迫,或者是有歹人作祟,這點"私密事",她作為貼身侍女,自然是爛在肚子里,還要幫著遮掩才是。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推開寢殿的大門。
"國師大人,用晚膳了。"
殿內沒有點燈,光線有些昏暗。洛玉衡正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暮色發呆,聽到聲音才回過神來。
"擱那兒吧。"
聲音聽著有些疲憊。
青蘿將幾樣清淡的素菜擺上桌,一邊布菜,一邊偷偷打量國師的臉色。
確實不太好,眉眼間帶著倦意,像是……像是昨晚沒休息好,又或是"操勞"過度?
她咬了咬唇,心裡那個念頭越發篤定。猶豫了片刻,她裝作若無其事地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閒話家常的輕鬆:
"大人,奴婢今日去膳房提飯,聽幾個小道姑在嚼舌根,說了一件趣事。"
洛玉衡並未在意,隨口問道:"甚麼趣事?"
青蘿手上動作不停,盛了一碗百合粥放在洛玉衡手邊,似是漫不經心地說道:"說是宮裡頭傳出來的。有個守夜的宮女,因為年紀大了沒出宮,長年獨身一人,耐不住寂寞……竟然偷偷在被窩里用那玉如意……"
說到這裡,她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失言了,臉上一紅,聲音戛然而止,慌忙告罪:"哎呀,奴婢該死!怎麼在大人面前說這些污言穢語……奴婢就是覺得……覺得這也是人之常情,哪怕是修行中人,偶爾……偶爾有些私慾,也是難免的。"
正在喝粥的洛玉衡動作猛地一僵。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青蘿。
這丫頭……在試探?
不,看她那副羞窘又帶著幾分"我懂的"的表情,不像是試探,倒像是在……暗示?或者說,是在替自己找台階下?
洛玉衡何等聰慧,心思電轉間,便猜到了青蘿的腦迴路。
她這是以為……自己今早是在自瀆?
一股荒謬感湧上心頭,緊接著便是哭笑不得。堂堂人宗道首,竟然被侍女誤以為欲求不滿,躲在房裡用這種方式排解寂寞。
這要是傳出去,怕是比她和蘇清的事還要讓人跌破眼鏡。
可是……
洛玉衡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在這個荒謬的誤解面前,竟然奇跡般地松了一松。
相比於那個足以讓她萬劫不復的真相,這個誤解,簡直是太"可愛"了。
既然青蘿願意這麼想,那就讓她這麼想吧。
甚至……這或許是最好的掩護。
"食不言,寢不語。"
洛玉衡垂下眼簾,語氣淡淡地呵斥了一句,但聲音里並沒有多少怒意,反而帶著幾分被人戳破心事後的"惱羞","這種市井流言,以後少聽,更不許在觀里亂嚼舌根。"
"是是是,奴婢知錯,奴婢再也不敢了。"
青蘿見狀,心裡卻是徹底"踏實"了。國師沒有重罰,只是這般輕描淡寫地訓斥,這不就是默認了嗎?
看來自己猜對了!
"奴婢這就退下,大人慢用。"
青蘿喜滋滋地行了一禮,退了出去,臨走時還貼心地把殿門關得嚴嚴實實,徬彿生怕打擾了國師大人的"私密時間"。
殿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洛玉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這算甚麼?
為了掩蓋一個謊言,不得不用另一個更荒唐的謊言去填補。她在青蘿眼裡,大概已經成了一個外表清高、內裡卻耐不住寂寞的怨婦了吧?
不過也好。
只要沒發現蘇清,只要沒發現那些交易,這點名聲上的誤解,她受得住。
她放下勺子,看著碗里已經微涼的百合粥,再也沒了胃口。
窗外的最後一抹余暉也被夜色吞沒,整個靈寶觀陷入了沈睡。
洛玉衡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櫺。
夜風夾雜著涼意撲面而來,吹散了屋裡那股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她望著漆黑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天,總算是熬過去了。
青蘿的懷疑暫時被誤導了,楚元縝也被打發走了,許七安的信也壓下去了。看似風平浪靜,但她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那個雜役……蘇清。
他今天雖然沒露面,但他的影子卻無處不在。
他就像是一隻潛伏在暗處的蜘蛛,正在一點點收緊那張網。而她,就是網中央那只還在徒勞掙扎的蝴蝶。
"明天……"
洛玉衡喃喃自語。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只要他還握著那個把柄,只要業火還沒平息,這樣的日子,就還會有無數個。
但至少今晚,這漫漫長夜,只屬於她一個人。
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哪怕是苟延殘喘也罷。
先睡吧。
洛玉衡關上窗,將那無邊的夜色關在門外,也試圖將那滿心的疲憊和恐懼,一同關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