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風波暗湧
"進來。"
洛玉衡的聲音穿過厚重的門板,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清冷。
吱呀一聲,殿門被推開了一道縫隙。清晨的陽光順著縫隙擠了進來,打在地磚上,塵埃在光束里飛舞。
青蘿端著銅盆走了進來,動作比往日都要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洛玉衡端坐在梳妝台前,脊背挺得筆直。
銅鏡里映出那張清麗絕倫的臉,發髻一絲不苟,道袍的領口嚴絲合縫,遮住了所有可能洩露秘密的肌膚。
"國師大人。"青蘿低著頭,將銅盆輕輕擱在架子上,絞了一把熱毛巾遞過去。
洛玉衡接過毛巾,溫熱的觸感敷在臉上,讓原本緊繃的面部肌肉稍稍放鬆了一些。她透過熱氣的縫隙,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身邊的侍女。
今日的青蘿,有些反常。
往日里這丫頭手腳麻利,嘴也甜,進門總要問安,順帶說說今日的天氣或是觀里的瑣事。
可今天,她從進門到現在,除了那聲請安,便一直垂著眼簾,目光死死盯著腳尖,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遞毛巾時指尖蹭到洛玉衡的手背,她下意識縮回手,動作有些慌。
洛玉衡心裡微微一沈。
早晨那一幕……終究還是讓她聽去了動靜?
雖然隔著門,雖然她極力壓抑,但在那種失控的邊緣,難免會有只言片語或是壓不住的喘息洩露出去。
青蘿現在的表現,分明就是心裡藏著事,卻又不敢問。
"怎麼?"洛玉衡放下毛巾,語氣淡然,聽不出喜怒,"今日啞巴了?"
青蘿身子猛地一僵,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奴婢……奴婢該死!"
"起來。"洛玉衡皺了皺眉,聲音依舊平穩,"端茶倒水而已,也沒做錯甚麼,動不動就跪像甚麼樣子。"
青蘿這才戰戰兢兢地站起身,手裡緊緊攥著那塊換下來的濕毛巾。
她偷眼瞄了一下國師的臉色,見那張絕美的臉上只有一片令人敬畏的淡漠,並沒有想象中的惱羞成怒或是慌亂。
難道……是自己想岔了?
青蘿心裡打起了鼓。
早晨明明聽到裡面有壓抑的聲音,那動靜……作為宮里出來的老人,她多少也能猜到幾分。
可如今看國師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哪裡像是……
或許是國師練功到了緊要關頭?又或者是身體不適?
她腦子里轉過幾個念頭,又想起之前聽其他宮女閒聊時的那些葷段子——說是有些獨身修行的女道長,日子久了難免寂寞,私下裡也會……
一念至此,青蘿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燙,心裡的惶恐反倒散去了幾分。
若真是那樣,倒也不算甚麼大事,反倒是自己這般驚慌,若是被國師看出來自己在亂猜,那才是真的要命。
"奴婢……奴婢只是昨夜沒睡好,精神有些不濟。"青蘿找了個蹩腳的理由,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梳妝台。
洛玉衡將她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
從驚恐到疑惑,再到最後的釋然和尷尬。
雖然不知道這丫頭具體腦補了甚麼,但只要沒往"有個男人在裡面"這方面想,就是萬幸。
"既然精神不濟,晚些時候自己去領一副安神藥。"洛玉衡隨口吩咐了一句,以此坐實了自己"不知情"的態度。
"謝國師關心。"青蘿松了口氣,動作也利索了不少,一邊替洛玉衡整理袖口,一邊說道,"對了,國師大人,剛才前殿傳來消息,楚師兄回來了。"
洛玉衡整理袖口的手微微一頓。
元縝回來了?
這個時候回來……
"他人呢?"
"在前殿候著呢。"青蘿說道,"楚師兄風塵僕僕的,說是剛進京就直接回了觀里。哦對了,他還說……"
青蘿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他還說,帶了一封信,要親手交給您。"
信?
洛玉衡眼皮微抬,目光在青蘿臉上掃過。
能讓楚元縝特意強調要"親手"轉交的信,分量自然不輕。而楚元縝這些年在江湖上行走,與天地會那幫人走得極近……
一個名字在心頭浮現,讓她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亂了一拍。
許七安。
那個在京城攪動風雲,如今又不知在謀劃甚麼的打更人。
她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讓他午時到書房見我。"
"是。"
洛玉衡站起身,寬大的道袍下擺垂落,遮住了那雙修長的腿。
她對著銅鏡最後整理了一下儀容,確認從頭到腳都挑不出半點瑕疵,這才轉身向外走去。
路過偏殿的方向時,她的腳步沒有半分停頓,目光更是目不斜視,徬彿那邊甚麼都沒有。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經過那扇窗戶的瞬間,她的後背繃得有多緊。
那個叫蘇清的少年,此刻應該就在裡面。或許正透過窗縫看著她,或許正在冷笑,或許……
不能想。
洛玉衡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強行壓回心底最深處,在那層冰冷的面具上又加了一道鎖。
她是人宗道首。
只要走出這道門,她就是大奉國師,是一品之下第一人。
誰也不能把她怎麼樣。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櫺灑進書房,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案幾上的博山爐里燃著凝神香,裊裊青煙盤旋而上,散髮著一股清冽的檀香味。
洛玉衡端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卷道經,目光雖然落在字裡行間,心思卻有些飄忽。
"弟子楚元縝,拜見師尊。"
一道清朗的聲音打破了書房的靜謐。
洛玉衡放下經卷,抬眼望去。
門口站著一名青年,身著一襲素淨的青衫,背負長劍,身姿挺拔如松。
那張清俊的臉上掛著幾分風塵僕僕的疲憊,卻掩不住眉宇間的灑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額前那一縷垂下的白髮,在陽光下泛著銀光,平添了幾分滄桑。
人宗首席弟子,楚元縝。
看著這個最讓自己省心的弟子,洛玉衡緊繃了一上午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些。
"起來吧。"她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威嚴,"這次雲遊,看來收穫頗豐?"
楚元縝站直身子,走進書房,嘴角噙著一抹淡笑:"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古人誠不欺我。弟子這次在江湖上行走,確實見識了不少趣事,劍心也通透了許多。"
他沒有急著說正事,而是像往常一樣,先撿了幾件江湖上的見聞說了說。
洛玉衡靜靜聽著,偶爾點點頭,或是問上一兩句。
這原本是師徒間最尋常的相處模式,可今日,她卻覺得有些煎熬。
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里,似乎總夾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氣味。
那是早晨在寢殿里,那個少年身上特有的氣息,哪怕她已經沐浴更衣,哪怕這書房裡燃著最昂貴的香料,那股氣味依然像是有生命一般,直往她鼻子里鑽。
她下意識地端起茶盞,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了一瞬的失神。
"……另外,天地會那邊最近也有動靜。"楚元縝的話鋒突然一轉。
"哦?"洛玉衡放下茶盞,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地書碎片頻頻震動,似乎是有了新的持有者加入,而且……"楚元縝頓了頓,目光有些微妙,"許七安許銀鑼,最近似乎在查一樁涉及皇室的大案。"
聽到"許七安"三個字,洛玉衡摩挲杯壁的手指猛地一停。
心跳漏了一拍。
"皇室的大案?"她穩住心神,語氣平淡地問道,"與我人宗可有干系?"
"目前看來倒是沒有。"楚元縝搖了搖頭,"不過許兄行事向來出人意表,若是真查出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牽扯到道門也不奇怪。畢竟……"
他看了自家師尊一眼,欲言又止。
洛玉衡知道他在顧忌甚麼。元景帝修道二十年,這其中的爛攤子,誰也說不清。
"不必多慮。"洛玉衡淡淡道,"天塌下來,還有本座頂著。"
楚元縝笑了笑:"師尊說的是。對了,還有一事,便是那天人之爭。"
氣氛頓時凝重了幾分。
"天宗聖女李妙真已經下山,弟子聽聞她一路行俠仗義,'飛燕女俠'的名頭在江湖上極響。這次預熱賽,弟子若能勝她,便能為師尊爭取三招先機。"
楚元縝收起了臉上的笑意,神色變得鄭重起來,"天宗道首已是一品,師尊如今……"
如今還在二品苦苦支撐,若是沒有那三招先機,勝算渺茫。
這後半句話他沒說,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洛玉衡看著眼前一臉關切的弟子,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
弟子在為她拼命爭取生機,而她呢?
她卻被一個卑微的雜役控制,在那些見不得人的交易中沈淪,甚至……甚至在早晨那一刻,身體還產生了那樣的反應。
愧疚感像是一條毒蛇,在她心底狠狠咬了一口。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些翻湧的情緒,看著楚元縝說道:"你有這份心便是好的。那李妙真雖然性格魯莽了些,但天賦卓絕,你不可輕敵。"
"弟子明白。"
楚元縝拱手應道。他敏銳地察覺到,今日的師尊似乎有些……不對勁。
往日里談論天人之爭,師尊雖然也是這般清冷,但眼底總有一股傲氣和鋒芒。
可今日,她的眼神里卻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甚至還有幾分……心虛?
心虛?
這個詞一跳出來,楚元縝自己都嚇了一跳。堂堂人宗道首,二品強者,有甚麼可心虛的?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了洛玉衡一眼,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很快移開。
臉色略顯蒼白,眼底有極淡的青影,雖然被粉黛遮掩過,但逃不過習武之人的眼睛。
而且,她今日端茶的次數似乎太頻繁了些,像是在掩飾甚麼。
楚元縝心裡疑雲頓生,但面上卻半點不顯。
正事彙報完畢,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洛玉衡剛想端茶送客,就見楚元縝伸手入懷,掏出了一封信箋。
"師尊。"楚元縝雙手遞上信箋,"這是許七安許兄,托弟子帶給您的。"
洛玉衡的瞳孔微微一縮。
果然來了。
她看著那封信,信封素白,沒有任何字跡,但那股令她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徬彿已經透過紙張漫了出來。
接,還是不接?
接了,便是給了許七安信號,也是給了自己一絲希望,但同時也可能激怒蘇清,招來更可怕的報復。
不接,便是徹底斷了這根稻草,只能在那個泥潭里越陷越深。
"師尊?"楚元縝見她遲遲不動,不由得喚了一聲,眼底的疑惑更濃了。
洛玉衡猛地回過神來。
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穩住心神,伸出一隻手,盡量平靜地接過了那封信。
"他……可有說甚麼?"她問,聲音有些發緊。
"並未多言。"楚元縝說道,"只是說上次見師尊氣色欠佳,心中掛念,特意寫了封信問候。許兄還說,若是師尊有甚麼難處,儘管開口,他雖然官職卑微,但願效犬馬之勞。"
難處……
洛玉衡心裡苦笑一聲。她的難處,又豈是他一個銀鑼能解決的?
"我知道了。"她將信箋隨手放在案邊,沒有當場拆開的意思,"替我謝過他。"
"是。"
楚元縝見狀,也不再多留,躬身行禮:"那弟子先告退了。師尊保重身體。"
"去吧。"
看著楚元縝轉身離去的背影,洛玉衡直到那個青衫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緊繃的脊背瞬間垮了下來,她靠在椅背上,額頭上竟已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太危險了。
剛才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以為楚元縝看穿了她那層畫皮,看到了裡面那個骯髒不堪的靈魂。
而此時,走出書房的楚元縝,腳步卻在迴廊處頓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書房大門,眉頭微微皺起。
"奇怪……"他低聲喃喃自語。
師尊今日的狀態,實在是太反常了。那種緊繃感,根本不像是一個二品道首該有的樣子,倒像是一個……做了虧心事極力掩飾的普通女子。
而且,剛才路過偏殿時,他分明感覺到有一道視線在窺探。那視線陰冷、黏膩,透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佔有欲。
靈寶觀里,甚麼時候多了這麼一號人物?
楚元縝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劍柄,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