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八一〇年九月下旬,新西班牙內陸高原的雨季正走向最狂暴的終點。
從北方馬德雷山脈滾滾而下的黑雲,像是一塊塊巨大的泛著鐵鏽色的鉛板,沈重地壓在塞拉亞與巴利亞多利德之間的紅土平原上。
空氣濕冷悶熱,泥土里散髮著一種混雜了甘蔗渣腐爛、劣質火藥硝煙,以及成千上萬人長途行軍後留下的刺鼻汗酸與膿血氣味。
此時的起義軍營地,是一片綿延數里、根本看不到盡頭的黑色帳篷與草棚海洋。
「總司令萬歲!」
「聖母瓜達盧佩萬歲!」
一陣陣狂亂、粗野的呼喊聲在宿營地裡此起彼伏。
就在幾天前,攻陷了塞拉亞的米格爾·伊達爾戈神父,已被的起義者們公推為「美洲總司令」**。
而他麾下的克里奧爾年輕軍官們也紛紛換上了綴著金色流蘇的耀眼將領禮服——伊格納西奧·阿連德被授予陸軍中將,胡安·阿爾達馬與馬里亞諾·阿巴索洛則被晉升為準將。
然而,在這華麗的頭銜背後卻是一張張寫滿了焦躁疲憊與隱隱不安的臉。
在那間由灰色帆布和幾根毛竹臨時撐起的總司令寬大營帳內,幾支粗大的牛脂蠟燭正發出昏暗油膩的光芒,將圍立在長桌旁的幾位起義軍核心首領的影子拉扯得有些猙獰。
「神父……不,總司令閣下,這是我們剛剛從墨西哥城的探子手裡拿到的。」
說話的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神情精明而嚴謹的克里奧爾律師——伊格納西奧·洛佩斯·雷永,作為剛剛投奔伊達爾戈、被任命為總司令秘書的年輕才俊,雷永在歷史上將在伊達爾戈犧牲後獨自撐起起義的大旗。
此時他正面色沈重地將一份散髮著溫熱油墨香氣的《告新西班牙臣民書》,輕輕平鋪在了長桌上。
在雷永身旁還站著幾位剛剛加入起義軍的未來新西班牙軍事強人:工程師出身、神情堅毅且極具戰術素養的年輕人何塞·馬里亞·希門尼斯、 出身底層皮膚黝黑、手裡攥著一柄開山砍刀的混血兒何塞·安東尼奧·托雷斯、以及伊達爾戈神父的弟弟,正忙著清點那幾箱搶來的沾滿了半島人鮮血的銀幣的財務總管馬里亞諾·伊達爾戈。
而在營帳的角落里,還縮著一個神情尷尬有些狼狽的軍官——胡安·阿里亞斯。
這位在克雷塔羅密謀時期就參與其中,卻在關鍵時刻因為懦弱而向奧喬亞市長密告,導致起義被迫提前爆發的叛徒,如今在聽說起義大軍連克兩城後又厚著臉皮跑來投奔。
伊達爾戈神父雖然寬容地接納了他,但站在一旁的阿連德中將和阿爾達馬看著他的眼神里卻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殺意。
「阿爾瓦上校……他居然寫了這樣一封宣言。」
阿爾達馬看著紙頁上那一行行由菲利克斯親自起草的文字,只覺得自己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氣中劇烈地顫抖了起來,輕輕讀出了聲:
>「……伊達爾戈神父放出了地獄的野獸!看看在瓜納華托與塞拉亞發生的慘劇吧!暴民在燒毀莊園,在強暴克里奧爾貴族的小姐!這不是革命,而是一場種族屠殺與無政府主義暴亂!我將率領聖哈辛托團出征,為了守護美洲文明最後的火種,建立一個真正有秩序有尊嚴的克里奧爾人國家!……」
「啪——!」
阿連德猛地一拍桌子,臉龐在燭光下氣得煞白,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阿爾瓦這個卑鄙的半島人背叛了我們!他在克雷塔羅的時候還拉著我們的手口口聲聲說同情我們的遭遇!而現在他一穿上那身上校軍裝,就立刻露出了加丘平最骯髒最殘忍的嘴臉了!」
「不,阿連德中尉。他沒有背叛我們。」
雷永嘆了口氣,他理智的看著那份《告臣民書》,聲音里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挫敗感:
「阿爾瓦上校是個可怕的對手。他沒有像貝內加斯那樣用陳腐的王法去咒罵我們。相反他承認了克里奧爾人自治的合理性。他是在用瓜納華托糧倉里那些半島婦孺的屍體來證明我們是一群失去理智的暴民。」
雷永說著指著信箋上那句「保衛美洲文明最後的火種」嘆息道:
「這份宣言會徹底把那些原本同情我們的克里奧爾地主、富商和學者全部推向聖哈辛托團的防線。因為在他們眼裡,阿爾瓦的刺刀現在成了唯一能保護他們家產和女兒的東西。」
「正是因為我們在塞拉亞和瓜納華托沒能控制住那些印第安人!我早就說過!如果任由暴民搶劫,我們就會失去所有的同盟!現在阿爾瓦上校恐怕已經成了墨西哥城克里奧爾人眼裡的救世主了!」
阿爾達馬有些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抓著自己的頭髮。
伊達爾戈神父坐在主位上,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涼。他看著那張寫滿了菲利克斯名字的宣言,眼睛里,閃過了一絲悲傷與遺憾的色彩。
「菲利克斯……我親愛的孩子。」
老神父閉上眼睛,撫摸著胸前的十字架,眼角流下了一滴混雜了苦澀與幻滅的淚水:
「我曾在瓜納華托的露台上與他共同探討盧梭的真理,我以為他會是聖母賜給我們美洲的聖徒。沒想到天主卻用這種方式讓我們在凡間的泥濘里兵戎相見。」
「神父!他要來殺我們了!我們必須立刻去佔領巴利亞多利德,去補充我們的火藥和馬匹!」
阿連德的聲音里帶著狂躁,伊達爾戈神父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那一腔私人情愫壓了下去,轉過頭看著神情堅毅的希門尼斯:
「希門尼斯上校,你帶兩萬民兵去巴利亞多利德。那裡沒有防備,去接管那裡的市政廳,但記住——不准再流一滴無辜同胞的血。」
「屬下遵命!」年輕的工程師重重地立正。
一八一〇年十月三日,起義軍兵不血刃地佔領了名城巴利亞多利德,由於當地防務長官梅里諾和保皇黨指揮官孔德上校在面對漫山遍野的起義大軍時根本沒有組織任何有效的抵抗便開城投降,整座城市得以完整地保存了下來。
然而菲利克斯那篇《告臣民書》的政治影響力,卻在這場無血勝利之後,如同一場隱形的瘟疫在起義軍內部瘋狂地蔓延開來。
「米格爾……第一團里昨天晚上有兩百個克里奧爾民兵還有三十個來自克雷塔羅的原住民農夫,開小差逃跑了。他們帶走了自己的草叉和乾糧。我派人去追,但那些逃兵在林子里高喊,說阿爾瓦閣下在特佩亞克分給過他們土地,他們絕不和特使閣下的軍隊開戰,那是要遭天譴的。」
財務總管馬里亞諾·伊達爾戈在清點軍營人數時臉色極其難看地向哥哥彙報,這一兩百人的開小差,對於擁有五萬之眾的起義軍來說在數量上雖然微不足道,但對於士氣上的打擊卻是不容忽視。
那些原本堅信自己是在「替天行道、順從聖母」的梅斯蒂索士兵,第一次在心裡產生了動搖的疑惑——如果阿爾瓦上校才是那個代表著正義與秩序的聖人,那我們,是不是真的成了地獄里的暴民?
不僅如此,在精英階層內部,分化的裂痕也已經變成了一條無法愈合的深淵。
在起義軍准將馬里亞諾·阿巴索洛的營帳內,一場家庭風暴,正在上演。
「馬里亞諾!你看著我的眼睛!你看看這上面寫了甚麼!」
阿巴索洛的妻子、克雷塔羅名門閨秀曼努埃拉·塔博阿達此刻正不顧衛兵的阻攔,悲憤地將那份《告臣民書》狠狠地砸在了丈夫那身華麗的准將禮服上:
「你是個受過教養的克里奧爾紳士!你的父親是克雷塔羅的體面人!而你現在居然和伊達爾戈那個放出了地獄野獸的瘋子神父混在一起!看看他們在瓜納華托乾的那些骯髒事,他們把我們克里奧爾人自己的莊園都燒成了灰燼!」
「曼努埃拉……你冷靜點……我是在為了美洲的自由……」阿巴索洛有些尷尬地強撐著軍人的儀態,強行去拉妻子的手。
「自由?!用強暴和屠殺換來的自由,那叫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