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黑鷹的政治佈道與斷裂的紅薔薇
一八一〇年十月的第一周,墨西哥城陰暗角落里的原住民乞丐用那一雙雙麻木渾濁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街道上往來穿梭的保王黨巡邏騎兵。
瓜納華托格蘭納迪塔斯穀倉大屠殺的消息,像是一陣攜帶著炭疽與黃熱病的颶風,終於越過了封鎖線在新西班牙的心臟地帶轟然炸響。
「全殺光了……不管是半島人,還是我們克里奧爾人的體面家庭,甚至連吃奶的孩子都被那些印第安人用草叉挑在了大門上……」
大理石街區的一間克里奧爾人沙龍內,幾位平日里衣著考究、整天抱著法國啓蒙思想家著作探討美洲平權的土生白人精英,此刻正面色慘白地圍坐在壁爐旁。
他們的手指在劇烈地顫抖,連端著紅茶的手柄都無法穩住,發出刺耳的瓷器撞擊聲。
這場慘劇像是一面最無情的鏡子,將他們多年來用浪漫主義詞彙堆砌出來的神聖革命照耀得像是一個血腥荒謬的諷刺。
「我聽說多洛雷斯的那個老神父,甚至在起義軍砍下貝爾薩瓦爾少校的頭顱時還在大廳里高喊著‘聖母萬歲’。」一位年輕的律師牙齒打顫,聲音里滿是恐懼。
「這就是你們想要的自治嗎?!那些印第安暴民在塞拉亞燒毀了我的種植園,他們在瓜納華托搶走了我們家族三代人積累的白銀!在那些拿柴刀的畜生眼裡,我們這些克里奧爾人和那些傲慢的半島官僚根本沒有區別!只要你的皮膚比他們白,只要你的手掌上沒有長滿礦井里的老繭,他們就會把你的頭顱掛在長矛上!」
一位年邁的克里奧爾地主猛地一拍桌子,老淚縱橫地咆哮道。
一時間整個新西班牙的克里奧爾精英階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撕裂與動蕩,溫和派與富裕階層開始在極度的驚恐中向保王黨的刺刀靠攏,他們發現比起虛無縹緲的「自由」,保住自己的莊園和女兒的貞潔才是最現實的底線;而那些激進的青年學生和底層民兵,則變得更加瘋狂,他們高喊著要立刻在墨西哥城響應伊達爾戈,用最暴烈的手腕去清洗所有的半島人。
在這場足以將整片大陸都絞碎的信仰風暴中心,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將那一雙雙寫滿了驚恐、渴望與試探的眼睛,死死地鎖在了城郊聖哈辛托訓練營的方向。
菲利克斯·德·阿爾瓦上校。
這個在半島立過戰功、在新西班牙內陸用溫和法典贏得了無數克里奧爾人崇拜的年輕軍人。
他手裡握著新西班牙最精銳也最現代化的一千名士兵。
「阿爾瓦閣下會怎麼做?」
「他是會像新格拉納達的比利亞維森西奧那樣站在我們克里奧爾人一邊?還是會像卡列哈那樣把我們全部送進地獄?」
整座墨西哥城都在這漫天的冷霧中,靜靜地等待著這位上校的裁決。
而在聖哈辛托訓練營的營房內,大雨將窗外的橡樹葉打得劈啪作響。
一千名聖哈辛托團前兩營的士兵正手持擦得雪亮的英制滑膛槍,在大雨中排著整齊的方陣,像是一堵由黑藍色鐵甲和頭盔鑄成的黑色城牆。
他們的軍服濕透,但沒有一個人在風雨中移動半寸,整個軍營散髮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與紀律。
而團長官邸的書房內,氣氛緊繃得像是一根已經拉扯到了極限的琴弦。
伊圖爾維德少校、巴拉甘上尉、·埃雷拉上尉、佩德羅薩上尉,以及布斯塔曼特中尉此時正面色鐵青地圍立在桌旁。
他們那一雙雙充滿了焦慮的眼睛,正死死地鎖定在正坐在紅木椅上的菲利克斯身上。
「殿下!我們不能再等了!」
伊圖爾維德猛地一按腰間的軍刀,那張英俊端正的臉上因為焦躁而顯得有些發青,聲音在狹窄的書房裡回蕩:
「瓜納華托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內格雷特中校今天早上帶著第三營的那些半島人尉官正忙著在軍營里喝酒慶祝,他們說等卡列哈南下,就要把我們這些克里奧爾軍人也一並繳械!」
「閣下!士兵們都在看著您!」
年輕的巴拉甘也跨前一步,眼眶微紅,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執著:
「克里奧爾的兄弟在流血,保王黨的半島官僚在傲慢地嘲笑。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們第一營和第二營現在就可以開進墨西哥城,把副王府那些傲慢的半島人全部趕下台!」
在一片急切的效忠請命聲中,菲利克斯·德·阿爾瓦上校卻只是慢條斯理地輕輕地划拉著桌上信件。
英俊挺拔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反而是掛著一抹微笑。
「阿古斯汀,還有米格爾。」
菲利克斯緩緩站起身,眼睛在這些年輕的克里奧爾軍官身上一寸寸地掃過:
「你們覺得如果我現在響應伊達爾戈神父我們能得到甚麼?」
伊圖爾維德一愣,有些不解地張了張嘴道:「閣下,我們可以建立屬於克里奧爾人的自治政府……」
「自治政府?去看看瓜納華托吧阿古斯汀。那些在巴倫西亞銀礦里瞎了眼的原住民在衝進穀倉後,還分得清誰是半島人誰是克里奧爾人嗎?他們把我們克里奧爾小莊園主的嬰兒砸在石柱上,把我們高貴的小姐拖進泥水里強暴,甚至連伊達爾戈自己都無法在那些紅了眼的暴民面前保住他曾經朋友的命!」
菲利克斯失聲笑了起來,走到沙盤前重重地將黃銅裁紙刀插在了「瓜納華托」的標記上:
「這不是革命,這是一場要把整個美洲退回原始野蠻地獄的種族屠殺與無政府主義暴亂!如果我們現在和那些拿柴刀的強盜站在一起,我們就是把我們自己的母親與財富,以及千辛萬苦建立起來的法治與體面雙手送給那些失去理智的野獸!」
書房裡一片死一般的寂靜,伊圖爾維德、巴拉甘、埃雷拉等克里奧爾軍人,在這一瞬間臉色變得蒼白。
他們雖然痛恨半島人的特權,但他們本質上,是生於美洲的白人貴族與中產階級。
對那些處於社會最底層、人數多達數百萬的原住民和混血兒的暴動恐懼其實遠遠超過了他們對西班牙王室的怨恨。
而菲利克斯這番血淋淋的解構精准地擊中了他們內心中最深處的這層恐懼。
「那……殿下,那我們難道要繼續當貝內加斯的鷹犬嗎?」布斯塔曼特咬著牙道。
「不。」
菲利克斯整理了一下黑色呢子常服的下擺。那一瞬間,窗外一聲沈悶的春雷划過,將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龐照耀得猶如一尊神聖而冰冷的雕像:
「我們不為腐朽的馬德里朝廷而戰,我們也絕不為地獄里的暴民而戰。我們為美洲的文明與秩序而戰。」
他轉過頭,看著祖馬拉卡雷吉說道:
「托馬斯,把我的《告新西班牙臣民書》發佈出去。讓新西班牙的每一個人,都聽聽我們真正的意志。」
半小時後,由特使官邸私人印刷所連夜印制的成千上萬份《告新西班牙臣民書》,像是一片片雪白的飛羽順著墨西哥城的風雨,落在了每一個沙龍、每一間大教堂、以及每一個民兵營房的桌案上。
在這封由菲利克斯親自起草、文字極盡西班牙古典主義華麗與現代政治煽動性結合的宣言中,他宣告了他的立場:
【《告新西班牙臣民書》
新西班牙的同胞們,我親愛的克里奧爾兄弟:
當我在塞維利亞登船時,我心中懷著對這片新大陸最深切的愛。
我在特佩亞克與克雷塔羅,曾親手為你們主持王法,因為我同情克里奧爾同胞常年遭受的偏見與不公,我支持新西班牙在帝國法統下,擁有平等的有尊嚴的自治權。
但是!上帝與聖母的眼睛現在正在流淚!
多洛雷斯的伊達爾戈神父假借著聖母的旗幟,卻放出了地獄里最醜惡的野獸!
看看在瓜納華托與塞拉亞發生的慘劇吧——那些失去理智的暴民正在用大火燒毀你們辛勤開墾的莊園,在用污泥和暴力強暴你們高貴貞潔的克里奧爾小姐,在將無辜平民的頭顱像垃圾一樣掛在長矛上炫耀!
這絕不是革命!這是一場要將美洲三百年文明徹底退回原始野蠻地獄的、無政府主義的種族屠殺與搶劫!
如果我,菲利克斯·德·阿爾瓦,在今日向這些手持柴刀的強盜低頭,我就是將你們的母親、財產、法治與信仰,雙手奉獻給地獄的惡鬼!
因此我菲利克斯·德·阿爾瓦,將代表塞維利亞最高洪達,率領聖哈辛托第一步兵團出征!
我們此去不是為了保衛半島那些傲慢腐敗的舊官僚,而是為了守護美洲文明最後的火種!
為了在廢墟之上,用我們的滑膛槍和法律為你們建立起一個真正屬於克里奧爾人自己的、有尊嚴與秩序的大一統國家!
凡我所至,凡我劍鋒所指,暴民必將退散,秩序必將重臨!
——新西班牙上校,菲利克斯·德·阿爾瓦。】
這封宣言,像是一劑及時的精神安神藥,將新西班牙所有處於極度恐慌和幻滅深淵中的克里奧爾中產階級和溫和派地主徹底治癒了。
「這不是為了西班牙,這是為了我們美洲自己的文明!」
「阿爾瓦上校才是真正的‘美洲之父’!」
許多原本還在猶豫、甚至準備響應伊達爾戈的克里奧爾精英們,在看到菲利克斯的宣言後找到了最完美也最合法的政治與階級遮羞布。
他們不僅沒有覺得菲利克斯是西班牙人的走狗,反而覺得他是一個為了保護他們不受暴民屠殺而不得不拿起武器的高尚守護神。
在這一天,整個墨西哥城的輿論天平在菲利克斯這篇《告臣民書》面前落在了他的手中。
墨西哥城,副王府。
「砰——!」
「混蛋!蠢貨!一群連自己的馬鞍都管不好的豬!」
貝內加斯副王正站在那張巨大的新西班牙防區圖前,瘋狂地將一疊蓋著大理石院緊急印章的公文狠狠地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