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黑鷹的政治佈道與斷裂的紅薔薇
「塞拉亞失守了整整十天了!為甚麼!為甚麼本副王,直到今天早上才從一個逃亡的礦山主嘴裡聽到這個消息?!大理石院的那些法官的眼睛都是用水泥糊死的嗎?!」
跪在地上渾身濕透的機要秘書,在副王的咆哮聲中瑟瑟發抖,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恐:
「殿下……克雷塔羅和普埃布拉的所有信使在經過聖哈辛托團的哨卡時,都被……都被阿爾瓦上校的以‘防範法國間諜、核驗特使公文’的名義扣留了啊!」
貝內加斯將軍的身體猛地一僵,一股刺骨的冷汗,順著他的脊梁瘋狂地滑落了下來。
菲利克斯·德·阿爾瓦!
他想起了這個年輕人在副王府前,用那張溫和優雅的笑臉當眾揭開他烏克萊斯和阿爾莫納西德慘敗傷疤時的凌厲鋒芒。
「這個逆賊……他是在故意給那個老神父拖延時間!」
貝內加斯的雙手有些顫抖,他死死地攥著手杖,腦海裡閃過了一個讓他幾乎要把牙齒咬碎的恐怖構想——如果,阿爾瓦那個小子,在這一刻,在聖哈辛托起兵響應多洛雷斯……那整個墨西哥城除了一千多名只會看門的半島人商會民兵之外,將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擋那一千支英制滑膛槍的衝鋒!
就在貝內加斯準備下達密令,調集部下前去繳械聖哈辛托團的千鈞一髮之際。
「殿下!阿爾瓦上校的公文到了!」
貝內加斯奪過紙頁,那雙浮腫的眼睛在上面飛快地掃過。當他看到那句「我將率領聖哈辛托第一步兵團出征……消滅失去理智的暴民」時。
副王整個人僵在了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劇烈地抽搐著。
「他……他是在為他自己賺取政治資本!他把我們馬德里朝廷貶得一錢不值,卻把自己塑造成了克里奧爾人的‘救世主’!這個小逆賊,他想在平叛之後,在新西班牙當真正的太上皇!」
那隨著一聲沈悶的巨響,貝內加斯重重地將那份沾著雨水的《告臣民書》拍在大理石書桌上,臉上此刻因為極度的狂怒與戰慄而顯得呈現出一種豬肝般的暴怒紫色。
「阿爾瓦!這個安達盧西亞的小逆賊!不僅截留來墨西哥城的軍情,還竟敢……竟敢在公然發佈的宣言里談論甚麼‘支持克里奧爾人自治’?!他竟敢說‘不是為了保衛西班牙的朝廷’?!他這是赤裸裸的謀叛!他這是在抽費爾南多陛下的耳光!」
貝內加斯在房間里瘋狂地踱著步,他那件綴滿了金色流蘇的禮服隨著他的身體劇烈抖動,幾乎要把桌上的銀燭台都掀翻:
「我這就去聖哈辛托把那個小子抓起來!我要當著全城人的面在中央廣場上把他絞死!」
「副王殿下,請千萬不可動怒啊!」
一直坐在一旁神情有些憔悴卻莊重的老軍人——里亞尼奧將軍有些急切地站了起來,死死地攔在了貝內加斯的面前。
這位前瓜納華托防務長官,在聽到「穀倉慘劇、貝爾薩瓦爾少校被亂刀剁碎」的噩耗時,他的整顆心臟其實在今天早上就已經處於極度後怕的顫抖之中。
在原本的歷史上,他,胡安·安東尼奧·德·里亞尼奧,才是應該躺在格蘭納迪塔斯穀倉那堆血水里、被起義者一刀刀剁碎的人。
而正是因為菲利克斯在數月前的那一紙調令將他強行調回了墨西哥城,才讓他這個在美洲經營了半生的西班牙官員,奇跡般地在死神的鐮刀下撿回了一條命。
里亞尼奧當然不知道之前的調令是菲利克斯作為穿越著有意為之,但這不妨礙他把菲利克斯作為救命恩人看待。
在他的心目中,菲利克斯根本不是甚麼陰謀家,而是天主賜給他的、也是賜給這片美洲土地的,真正的帝國的良心。
「殿下!您現在去聖哈辛托,無異於將我們新西班牙最後的防禦親手砸碎啊!」
里亞尼奧有些激動地拉住了貝內加斯的手臂,聲音沙啞地勸告著誠:
「伊達爾戈的五萬暴民已經在瓜納華托血流成河,北方的信使也被暴民切斷了。在這個人人自危的關頭,阿爾瓦上校不僅沒有像基多與波哥大的特使蒙圖法爾和比利亞維森西奧那樣倒戈,反而公開發表聲明,願意帶著他部隊去為帝國抵擋暴民的鋒芒!他雖然嘴裡談論著‘自治’,那只是他為了在克里奧爾士兵里維持軍心而不得不使用的妥協辭令啊!如果殿下您今天因為幾句字面上的怨言而去捉拿他,那聖哈辛托團在今晚就會徹底倒戈加入伊達爾戈的軍隊!到了那時候,墨西哥城拿甚麼去擋他們呢?!」
里亞尼奧的話,像是一盆冰冷的雨水,瞬間澆在了貝內加斯那顆幾乎被暴怒燒炸了的腦門上。
他僵在了原地,手掌在佩劍柄上死死地攥著,渾身冷汗直冒。
他看著一旁同樣有些有些面色陰沈的利薩納大主教知道里亞尼奧說的是最無情的現實。
他也適時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說道:
「副王殿下,里亞尼奧將軍說得對。阿爾瓦現在的宣言雖然大逆不道,但他只要公開對伊達爾戈開火,就是我們可以依靠、也必須依靠的力量。讓他去和那些暴民硬碰硬吧,等他的和伊達爾戈拼得兩敗俱傷,我們再和他算賬也不遲。」
貝內加斯深深地吸了幾口氣,那雙焦躁的眼睛里,閃爍著不甘、嫉妒與極度的無奈。
最終他只能極其粗暴地將手杖拍在桌上,重新坐回了扶手椅上:
「好……大主教、里亞尼奧。看在你們的面子上我給他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與此同時大理石橋旁,維卡里奧家族的莊園。
雨水無情地抽打著書房的彩色玻璃窗,將那一瓶剛剛凋謝了的梔子花花瓣吹落得零落散在大理石窗台上。
萊奧納·維卡里奧正靜靜地坐在書桌前,手裡捧著那份散髮著溫熱油墨香氣、字字千鈞的《告新西班牙臣民書》。
她那張美輪美奐的俏臉上,此時滿是複雜的紅暈。
在經歷了基多大屠殺與瓜納華托穀倉血案的噩耗摧毀後,她那顆高傲理智的心臟,在看到菲利克斯這封宣告時。
不僅沒有感到一絲被欺騙的憤怒,反而,在內心最深處卻升起了一種崇拜與依戀。
(他是對的,只有他才能保護這個國家,也只有他才能保護我)
「這就是你們那位‘帝國的良心’!這就是你整天在沙龍里為之辯護的保王黨上校’!」
一聲尖銳的暴怒喝令,突然伴隨著大門被暴力撞開的巨響重重地在書房裡炸響。
安德烈斯·奎塔納·羅正站在門口。
手裡攥著一份同樣的《告臣民書》,重重地摔在萊奧娜的桌上:
「萊奧娜!你睜開眼睛看看吧!他在宣言里說‘伊達爾戈放出了地獄的野獸’!他要去鎮壓我們的起義軍!他就是個西班牙人的走狗!是個徹頭徹尾的劊子手!」
「安德烈斯,注意你的聲音。」
萊奧娜緩緩抬起頭,那雙美麗清冷的眼眸里,在這一瞬間,閃爍起了一絲自己也沒有察覺的蔑視:
「伊達爾戈神父在瓜納華托放任暴民燒毀了教區的圖書館,把無辜的婦女和嬰兒當眾剝皮剁碎。難道在你的眼裡這就是你所謂的自由的代價嗎?!阿爾瓦上校沒有錯。他是在去守護我們美洲人最後的秩序與體面!如果連他都被打上了‘劊子手’的烙印,那這個國家就真的只能淪為暴民和土匪軍閥自相殘殺的流血地獄了!」
「你……你居然還在為他辯護?!」
奎塔納·羅的雙眼紅得像是在滴血,他看著眼前這位平日里高傲清冷,此刻卻為了另一個男人而對自己橫眉冷對極力袒護的未婚妻。
積壓了整整三個月妒恨與綠帽羞恥終於徹底不可遏制地爆發了。
「萊奧娜·維卡里奧!」
奎塔納·羅走上前死死地撐在書桌上,那張臉幾乎要貼在萊奧娜的面前,聲音因為極度的扭曲而變得有些沙啞: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段時間每天下午都往大理石橋和聖哈辛托的軍營里跑!有人看見你在暴雨中被那個半島人上校抱在懷裡,還親上了他的脖子!你身上恐怕早就沾滿了那個安達盧西亞強盜的腥氣了吧?!你這個口口聲聲為了美洲自由的高貴名媛,實際上早就成了一個在半島人上校胯下承歡搖屁股的下賤娼婦了對不對?!」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瞬間在書房裡回蕩。萊奧娜的手指在空氣中顫抖著,整個人因為極度的憤怒與羞恥而顯得有些劇烈地起伏,眼眶通紅:
「安德烈斯!你這個下流的無賴!你給我滾出去!」
這一巴掌,徹底抽碎了他們之間那維持了數年、由家族和共同獨立理想維繫在一起的的婚盟。
奎塔納·羅摸了抹自己有些發紅的臉頰,他看著萊奧納那雙寫滿了憤怒的眼睛,發出一聲淒涼的慘笑:
「好……很好,維卡里奧小姐。你居然為了那個半島人打我。希望你明天躺在他的軍營里挨他的皮鞭時,還能像今天一樣高傲!」
他猛地轉身,帶翻了書桌上的那一瓶梔子花,紅木桌上的墨水和清水灑了一地,將那幅寫滿了他們共同手稿的宣紙徹底染成了一片骯髒的烏黑。
「哐當——!」
門被重重地摔上,書房裡,只剩下萊奧娜一個人,站在那一地狼藉和殘花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看著地上的墨水。
眼淚終於順著柔潤的臉頰滑落了下來。
她知道,她和安德烈斯之間的一切都已經和這瓶梔子花一樣徹底地碎成了滿地的殘渣。
然而在內心最深處,一想到安德烈斯剛才那句指責她是「在菲利克斯胯下承歡的娼婦」的下流謾罵,萊奧納的下腹部,那股在前天夜裡因為回味菲利克斯粗野抱撫而產生的濕熱的禁忌快感,居然再次不可抑制地、在體內瘋狂地蘇醒顫抖了起來。
「菲利克斯……」
她按著胸口緩緩靠在書桌旁,眼睛里滿是失神的淚水:
「我和美洲……現在只能依靠你了……」
在這漫天的冷雨和風暴中,新西班牙最璀璨的紅薔薇萊奧娜,終於在這一天,完成了精神上的徹底沈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