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曼努埃拉猛地掙脫了他的手,眼眶通紅,聲音尖銳而絕望:
「阿爾瓦上校說的對!他才是美洲文明最後的火種!馬里亞諾,如果你還有一丁點軍人的名譽,如果你還想要我和你的孩子們,現在就帶著你的部隊去聖哈辛托向阿爾瓦上校投降!否則你死的那一天,我會在克雷塔羅的聖母像前詛咒你的靈魂!」
阿巴索洛癱坐在椅子上,聽著妻子那聲嘶力竭的控訴,看著周圍那些正在暗中往這裡打量的士兵們那閃爍的眼神,這位年輕的將軍,只覺得自己的尊嚴和名譽在這一瞬間被剝落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具虛無難堪的軀殼。
而在墨西哥城內,曾經與菲利克斯有過春風一度的社交女王古埃拉·羅德里格斯,在讀到《告臣民書》的第一天起,便極其敏銳地在社交界公開表示了自己對「阿爾瓦上校聖潔秩序」的絕對擁戴。
「起義者只是一群沒有洗過腳的髒印第安人,只有阿爾瓦閣下才是唯一能保衛我們這些體面人財產與名譽的紳士。誰要是敢同情多洛雷斯的那群瘋子,誰就是我們貝拉斯科家族的敵人。」
在她的沙龍里,古埃拉搖晃著象牙折扇冷淡地對周圍的貴族小姐們說道。
伊達爾戈神父在巴利亞多利德佔領期間,曾試圖任命當地幾位德高望重的克里奧爾學者和大律師出任地方自治政府的法官,然而面對神父那懇切的邀請。
這些平日里滿口都是「美洲自治」的知識分子們此刻卻像是在面對瘟疫一樣,個個面色慘白地倒退,甚至裝病緊閉大門唯恐避之不及。
「神父……我們不能接受您的任命。」
一位年邁的法官顫抖著隔著門縫,對伊達爾戈的信使哭訴道:
「阿爾瓦上校的宣言寫得很清楚。任何參與暴民自治政府的人,都將被聖哈辛托團視為‘協助叛逆罪’。我們全家還想多活幾年啊……」
多洛雷斯的這團火,在升起後的第二個月開始露出了它乾癟無力的骨架。
副王府,高聳的彩色玻璃窗外,冷雨拍擊著石質雕花,在空曠陰暗的軍事會議室內回蕩著沈悶的沙沙聲。
貝內加斯副王坐在那張象徵著至高權力的紅木椅上,臉色陰沈得像是一塊生鐵。
「諸位。」
貝內加斯用他那由於焦躁而顯得有些顫抖的聲音開口。眼睛死死地鎖在菲利克斯身上,眼底閃爍著一種陰冷卻又無可奈何的妥協:
「伊達爾戈的暴民已經在瓜納華托,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現在還佔據了巴拉多利德,下一步恐怕紀就要威脅克雷塔羅甚至墨西哥城,現在本副王已經簽發了最高軍區重組令:」
貝內加斯重重地將馬鞭在代表著新西班牙防區的幾顆圓點上敲擊著,那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激起一陣陣刺耳的回響:
「第一,傳令聖路易斯波托西的卡列哈將軍,以及瓜達拉哈拉的阿瓦爾卡將軍、拉克魯斯將軍,即日起集結他們各自轄區內所有的正規軍和地方民兵,隨時做好迎擊伊達爾戈的主力準備!」
「第二,」貝內加斯轉過頭,看著剛剛從普埃布拉趕來首都的防務長官弗隆將軍。
「弗隆將軍!你作為前線總指揮,立刻率領我們普埃布拉和墨西哥城現有的三千名守軍主力即日北上克雷塔羅,去增援雷博略將軍的陣地!務必要在克雷塔羅,把那些暴民的先鋒死死地擋在紅土平原之外!」
「屬下遵命!定將那些暴民的頭顱全部帶回墨西哥城!」拉卡德納伯爵弗隆將軍站起身行了個軍禮。
「第三!為了防止伊達爾戈的偏師越過馬德雷山脈襲擊首都。本副王將從西班牙西軍軍團里帶出來的最精銳的兩千名半島正規軍主力全數派給駐防在米卻肯的特魯希略中校!命令他駐守通往首都的戰略要道托魯卡,作為墨西哥城最堅固的屏障!」
「第四,」貝內加斯將那雙陰冷的眼睛,望向了正站在一側、剛剛從韋拉克魯斯港口趕過來的海軍上校波利爾:
「波利爾上校!你率領你的韋拉克魯斯守備隊和海軍陸戰隊即日進駐墨西哥城!負責接管首都防務,並隨時監控城郊一切不穩定的軍事動向!耶爾莫先生,你的商會民兵從明天起,在大理石街區建立第二道防線。」
這一通令人眼花繚亂的調兵遣將,在瞬間將墨西哥城和普埃布拉幾乎所有的精銳保皇黨守軍,都調往了前線和托魯卡山口,而在這一長串令人窒息的部署末尾。
貝內加斯才慢條斯理地轉過頭,用一種看垃圾般的冷漠眼神,看著神情平靜的菲利克斯:
「至於我們的阿爾瓦上校……和你的聖哈辛托團。」
貝內加斯發出了一手得意的冷笑,重重地將手杖在沙地上拍了拍:
「鑒於你的第三營剛剛進行了換裝,且士兵訓練不足。本副王命令——聖哈辛托團從今日起,在大理石橋駐地留守待命。在未得到本副王或最高大理石院的親自手書簽發之前,聖哈辛托團的任何一個連隊,不得離開防區半步!」
此言一出,會議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
里亞尼奧有些有些焦慮地看了菲利克斯一眼,他很清楚貝內加斯這是在有意為之——故意把菲利克斯和他的聖哈辛托團晾在一邊,不給他任何帶兵平叛立功的機會,更用波利爾和耶爾莫的守備隊如同一把絞索般死死地卡在菲利克斯的脖子上!
然而,菲利克斯的臉上,卻沒有出現任何他們期待中的屈辱或不甘。
他微微抬起頭,反而露出一抹極其溫和從容的微笑,上前一步行了一個軍禮回答道:
「副王殿下部署得體。聖哈辛托團定將誓死遵守殿下的命令,在駐地留守待命。」
看到菲利克斯如此溫順地接受了這道近乎流放的待命令,耶爾莫和阿吉雷忍不住發出了得意的冷笑。
在他們眼裡,這只高傲的黑鷹終於被新副王的鐵籠子死死地鎖住了。
軍事會議散去,外面,細密的冷雨再次將整座副王府的石柱淋得濕冷、黏膩。
「菲利克斯……我的好兄弟。」
里亞尼奧將軍有些急切地在走廊盡頭追上了菲利克斯。這位老將軍的臉上寫滿了真切的愧疚與感激,他有些有些狼狽地拍著菲利克斯的肩膀:
「貝內加斯因為你在卡斯蒂利亞的事對你心存偏見。他把你的部隊留在墨西哥城,是在剝奪你的軍功。但我向你保證菲利克斯——等卡列哈將軍平定了北方的動亂,我一定會親自向大理石院為你請功!新西班牙的克里奧爾同胞絕不會忘記你今晚的委屈!」
菲利克斯看著這位對他充滿了無私信任的老將軍,伸出雙手回握住了里亞尼奧那雙粗糙的手掌,聲音溫柔得像是一場春風:
「里亞尼奧將軍。在阿爾瓦的眼裡,只要您和墨西哥城的同胞們安好,我們的些許委屈又算得了甚麼呢?您是帝國的棟梁,請務必在首都,保重身體。」
「上帝保佑帝國,阿爾瓦閣下。」老將軍有些有些哽咽地畫了個十字,對這位年輕恩人的忠誠再也沒有了半點懷疑,而當里亞尼奧那有些有些蹣跚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的冷霧中時。
「閣下,貝內加斯把所有的主力都調往了克雷塔羅和托魯卡,墨西哥城現在除了波利爾的那些海軍陸戰隊之外只剩下一群沒有子彈的商會民兵了。」
祖馬拉卡雷吉從陰影里走了出來,那雙灰色的鷹眼裡閃爍著刺骨的寒芒。
「是的,托馬斯。他把他的家底都送到了多洛雷斯的火把前。」
菲利克斯披上了黑色的呢子大衣,將大衣的領口緊扣。
在冷雨和夜色交織的光影下,眼睛像是一隻正在暗處盯著垂死獵物的黑鷹,閃爍著讓人戰慄的幽光:
「特魯希略中校在托魯卡的山口很快就會發現,他那兩千人,在伊達爾戈的血海面前連一塊泥沼都算不上。等他們在一片狼藉中,被起義軍徹底粉碎在托魯卡山口的那一天。整個墨西哥城除了哀求我去拯救他們的性命之外,已經別無選擇。墨西哥城……很快就要迎來最美麗的黎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