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多洛雷斯的鐘聲
一八一〇年九月初,整個新西班牙內陸高原被一股近乎窒息的悶熱所籠罩。
往年這個時候,本該是安第斯山脈與馬德雷山脈間最涼爽的雨季尾聲,然而今年的天空卻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渾濁鉛灰色。
沒有風,只有沈悶的雷聲在層層疊疊的火山岩山谷間低沈地滾動,壓得人胸口發痛。
塞拉亞和克雷塔羅的紅土平原上,大片大片的玉米葉在乾燥的空氣中無力地垂著,散髮著一股被烈日烤焦的有些發甜的泥土氣味。
在距離墨西哥城數百里之外的克雷塔羅,治安官府的大門緊閉著。
「咔噠,咔噠……」
多明戈斯治安官的書房內,只剩下自擺鐘發出的、極其單調而沈悶的擺動聲。
桌上的紅木燭台已經燃盡,留下一灘宛如乾涸鮮血般的凝固紅色蠟淚。
米格爾·多明戈斯治安官正癱坐在他那張巨大的牛皮椅上,那張原本儒雅溫和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極度的恐慌與虛脫。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他那酥鬆的白髮和顫抖的眼角,一滴滴砸在面前那份剛剛由郵政馬車送達的蓋著大理石院緊急印章的密信上。
「完了……全完了……上帝啊,這真是最深的地獄。」
米格爾治安官用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喉嚨里發出野獸瀕死般沙啞的哀鳴。
就在一個小時前,他接到了他的直接上司克雷塔羅市長奧喬亞的緊急傳召。
密信里的內容,像是一柄冰冷的鐵錐,瞬間將他那顆懦弱、多疑的心臟徹底刺穿——克雷塔羅陰謀已經被叛徒出賣了。
那個在巴利亞多利德和多洛雷斯之間傳遞信件的郵政局長馬里亞諾·加爾萬,以及龍騎兵團里華金·阿里亞斯等幾個貪婪的下級軍官,在面臨被保皇黨憲兵逮捕的恐懼下,為了換取個人的特赦和黃金,毫不猶豫地將整張密謀名單交到了保皇黨法官和商會手裡。
那張名單上,赫然寫著多洛雷斯的神父米格爾·伊達爾戈、皇后龍騎兵團的中尉伊格納西奧·阿連德、胡安·阿爾達馬,以及……克雷塔羅治安官米格爾·多明戈斯,和他的妻子何塞法·奧爾蒂斯·德·多明戈斯。
「市長奧喬亞已經帶著憲兵在往這裡趕了。」
米格爾治安官顫抖著站起身,雙腿軟得像是一攤面糊。
他看著窗外那黑沈沈的天空,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離他遠去。
他是個深諳殖民地律法的文官,他知道叛國罪在西班牙的法典里意味著甚麼——全家被抄斬,男子被凌遲,女子被送進修道院裡做一輩子的苦役。
「我必須向朝廷證明我的忠誠……我必須自保……對,只要我親手抓住他們,貝內加斯副王就會赦免我的家族!」
極度的恐懼在瞬間激發起了一個懦夫最本能的自衛反應,米格爾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綠光。
他猛地拉開書房的大門,大聲向門外那幾個正在冷雨中發抖的治安官親衛兵咆哮道:
「來人!把府里所有的民兵都集結起來!帶上火槍和鎖鏈,跟我上街,去查封岡薩雷斯兄弟的雜貨鋪!他們是叛匪!他們在地下室里私藏了起義軍的火藥和軍刀!」
「米格爾!你這個瘋子!你在幹甚麼?!」
一聲極其清脆的嚴厲斷喝,穿過走廊的陰冷空氣重重地砸在米格爾的臉上。
何塞法·多明戈斯正站在長廊的盡頭,她今天身穿一襲墨綠色的呢絨長裙,高聳的立領緊緊包裹著她那天鵝般優美的脖頸,顯得莊嚴而端莊。
然而,她那張高貴美麗的臉上此刻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睛里正噴射出質問的怒火。
「你閉嘴!」
米格爾治安官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他有些狼狽、也有些心虛地不敢去迎妻子那銳利的目光,只是狂亂地揮舞著雙手,嘴角的唾沫星子在火光下亂飛:
「加爾萬那個混蛋已經把我們全賣了!大理石院的通緝令已經在路上了!阿連德和伊達爾戈那是自尋死路!我是一個西班牙的治安官,我的職責是維護陛下的秩序!我不能讓我和孩子們陪著那群多洛雷斯的瘋子一起去上絞刑架!」
「你……」
何塞法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同床共濟了二十年的男人,看著他那張因為極度恐懼而扭曲、因為自私而顯得卑劣而醜陋的臉。
在這一瞬間,何塞法那顆高傲聖潔的心,突然感到了一種刺骨的悲涼寒意。
那種寒意,順著她的脊椎一路爬上了她的腦門,將她二十年來對這個男人的所有溫情與敬意,都在瞬間,凍結成了一地骯髒的碎冰。
(懦夫……在風暴來臨前,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和腦袋,可以毫不猶豫地將昔日戰友、甚至將他自己的妻子都推向地獄的自私小人。)
在這一瞬間,何塞法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現出了那個在墨西哥城特使官邸里將她整個人都壓在美洲豹皮大椅上用極致的力量和理智將她徹底征服的年輕男人——菲利克斯·德·阿爾瓦。
(菲利克斯是對的,美洲這群在沙龍里高談闊論、在現實面前卻如退潮之蟹般懦弱的政客,他們根本不配擁有所謂的自由。他們只是一群在廢墟上狂吠的看門狗。)
「米格爾,阿連德他們是你的朋友,他們曾在這裡喝過你的白蘭地。」何塞法冷冷地看著他,聲音清冷得像是一面冰鏡。
「在王法面前沒有朋友!」
米格爾治安官歇斯底里地咆哮著,他從桌上抓起一串沈甸甸的鐵鑰匙,一邊粗魯地將何塞法往裡屋推去,一邊對身旁的兩個近衛兵大聲吩咐:
「把夫人送回二樓的起居室!鎖上所有的鐵門!在奧喬亞市長到來之前,任何人不得放她出來!這是治安官的最高命令!」
「米格爾!你放開我!你這個懦夫!西班牙人的絞刑架不會因為你的背叛而對你有一絲慈悲!」
何塞法拼命地掙扎著,她天鵝絨的長裙在拉扯中有些凌亂,露出一小片如雪般白皙、卻在憤怒下泛起病態紅暈的胸口。
然而,在幾個荷槍實彈神情冷漠的民兵的絕對力量面前,她最終還是被無情地推回了二樓最深處的臥房。
「哐當——!」
沈重的紅木大門在她的面前轟然合上,伴隨著鐵鑰匙在鎖孔里刺耳的生澀轉動聲,以及粗大的鐵栓落在門框上的沈悶巨響,整個世界在一瞬間回歸了絕望的黑暗與死寂。
「米格爾!你開門!你會遭天譴的!」
何塞法瘋狂地拍擊著堅硬的紅木門板,在上面留下一道道血色的指痕。
然而門外除了民兵們踩著泥水離去的沈重靴子聲,以及天邊那一聲聲徬彿要將整片大地都撕碎的滾燙悶雷聲之外再也沒有了任何的回音。
她無力地靠在門板上,身體緩緩地滑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一頭整齊的發髻在掙扎中徹底散開,凌亂地鋪在胸前和肩膀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抱著自己的膝蓋,聽著樓下街區里傳來的民兵們踩著水坑奔跑的聲音,以及遠處岡薩雷斯兄弟在被逮捕時發出的憤怒咆哮與慘叫。
這位克雷塔羅的聖潔女傑,在這一瞬間終於看清了現實的殘酷,看清了丈夫的自私,看清了美洲獨立運動那最虛弱最沒有防備的骨肉。
「菲利克斯……你在哪……」
她喃喃地低語著這個魔鬼的名字,眼淚終於在這一瞬間,羞恥地從她眼角悄然滑落。
她知道,在這一刻,她所有的信仰、所有的莊嚴、所有的獨立幻想,都已經和克雷塔羅的這扇鐵門一樣被死死地鎖在了黑夜裡。
窗外的夜雨,終於在這一瞬間達到了頂點。
暴雨如注,狂風夾雜著冰冷的水汽,瘋狂地撞擊著二樓起居室的彩色玻璃窗,發出沙沙的巨響,徬彿是無數個在基多慘案中死去的怨魂,正在克雷塔羅的上空發出淒厲的哭嚎。
何塞法從冰冷的地板上站了起來,由於極度的憤怒、羞恥與對自己命運的絕望,她感到自己的胸口滾燙得像是在被烈火灼燒。
那襲灰色天鵝絨長裙下,那兩團豐滿如雪山般的雙乳,正因為她急促甜膩的喘息而劇烈地起伏著,頂端那兩顆紅豆在寒涼的空氣中微微顫抖,帶起了一陣陣由於強烈的刺激而產生的戰慄。
她走到了起居室中央的那塊用百年橡木鋪成的地板上,這裡是治安官府邸的二樓。而在她腳下正對著的是治安官府邸一樓的典獄長值班室。
今天值班的是克雷塔羅典獄長、也是最忠實的獨立派追隨者——伊格納西奧·佩雷斯。
「佩雷斯……你必須聽到我……你必須把消息送出去……」
何塞法咬緊了紅唇,雙眼迷離而決絕。她抬起右腳,她今天穿著一雙鞋跟包裹了黃銅配件的黑色皮質高跟鞋。
「咚!咚!咚!」
何塞法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急促地狠狠敲擊在了橡木地板上,鞋跟撞擊地板的聲音,在空曠死寂的治安官邸里響亮得如同一聲聲急促的警鐘。
而在她的下腹部,那股被菲利克斯開拓出來的、屬於成熟女性最原始的慾望之花,在每一次鞋跟的重擊、在每一次背叛丈夫的背德戰慄中,居然又不可遏制地溢出了一大片溫熱、粘稠的淫液。
「咚!咚!咚!」
她像是一個正在黑夜裡用雙腳跳著毀滅之舞的狂熱女祭司。
而在一樓的陰暗值班室里,典獄長伊格納西奧·佩雷斯正抱著火槍,在冷雨的侵襲下昏昏欲睡。
「咚、咚、咚……」
頭頂上,那陣急促沈重、帶著某種特定節奏的黃銅敲擊聲,瞬間穿過厚厚的橡木天花板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耳膜上。
佩雷斯猛地睜開眼睛,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度震驚的光芒。
這是他和治安官夫人之間最絕密的暗號——凡此聲響起,即代表著最致命的危險已經降臨。
他沒有半點猶豫,翻身躍起,推開一樓側門的一條小縫,在夜色和雨幕的掩護下,像是一隻靈巧的夜貓,順著治安官府側牆的死角,在水花四濺中,瘋狂地朝著克雷塔羅北郊的大道狂奔而去。
一八一〇年九月十三日的深夜,從克雷塔羅通往多洛雷斯的五百里高原公路上,正上演著一幕美洲歷史上最驚心動魄的生死時速。
伊格納西奧·佩雷斯騎著一匹搶來的本地走私犯用黑馬,在通往聖米格爾的山路上瘋狂地揮舞著馬鞭。
馬蹄踐踏在黏稠的黃色泥沼中,帶起一丈多高的黃色泥浪。
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抽打在他那張滿是沙塵與汗水的臉上,但他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那片在黑夜中隱隱約約浮現出來的山峰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