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新督的儀仗
一八一〇年八月的墨西哥城,在連綿不絕的季風陰雨中顯得越發晦暗。
主教座堂那雙塔並立的巨大粉紅色砂岩牆壁上,正順著雨水流淌下一道道黑色的泥痕,宛如這張代表神聖法統的臉上正流著冷酷的淚水。
街道兩旁,用火山岩砌成的低矮印第安貧民窟里,無數衣衫襤褸的平民正木然地縮在滴水的草棚下用那一雙雙麻木而渾濁的眼睛,注視著那條通往副王府被清掃得一塵不染的青石板大道。
「踏、踏、踏……」
一陣極其沈重的馬蹄聲,穿過冷霧與雨幕,從城市東郊的韋拉克魯斯大道方向轟然傳來。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隊身穿猩紅色西班牙近衛騎兵禮服、手持擦得亮晶晶的英制鋼制騎槍的半島正規軍。
他們的馬蹄鐵在濕滑的石板路上敲擊出極其清脆刺耳的金屬銳響,徬彿是在向這整座城市,甚至整片新大陸宣示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征服者權威。
在一輛由六匹通體純黑的安達盧西亞駿馬拉著、裝飾著哈布斯堡雙頭鷹與波旁家族金百合徽章的奢華四輪馬車內,正坐著剛剛登陸、浩浩蕩蕩開進首都的新任新西班牙副王——弗朗西斯科·哈維爾·德·貝內加斯將軍。
這位五十多歲的中年將軍此時不復半島戰場上的狼狽,正穿著一身由最頂級的裁縫量身定制的綴滿了金色流蘇與層層戰功勳章的最高統帥禮服。
那張紅潤但有些因為過度飲酒而顯得浮腫的臉上滿是一種屬於半島高級貴族的得意與傲慢。
在馬車兩側,幾名騎在馬上的年輕西班牙軍官正神情倨傲地按著馬刀。他們是貝內加斯從西班牙西軍里帶出來的最核心的親信班底:
年輕氣盛、神情冷酷的何塞·德·拉克魯斯將軍;眼神陰鷙、在半島以對平民殘酷而聞名的托爾誇托·特魯希略中校;以及海軍中校西里亞科·德爾·利亞諾與秘魯出身、對保皇黨極度忠誠的海軍上校羅森多·波利爾。
「耶爾莫在信里說,那個叫阿爾瓦的小鬼在這裡過得很滋潤,甚至被那些克里奧爾賤民當成了聖人?」
貝內加斯將軍搖晃著杯中名貴的加萊紅酒,透過天鵝絨的車窗看著街道兩旁那些正冷漠注視著自己儀仗的市民,嘴角露出一抹輕蔑的冷笑:
「一個當初我手下普通的上尉,居然也敢在新西班牙拿著雞毛當令箭當開明特使。耶爾莫他們太懦弱了,居然會被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伙子嚇破了膽。」
「副王殿下,等我們到了副王府,屬下第一件事就是去聖哈辛托,把那個上尉建立的私人武裝徹底繳械!」特魯希略中校在馬背上冷聲附和,眼神里閃爍著屬於半島人的絕對傲慢。
副王府的台階下,大主教利薩納率領著墨西哥城的文武百官,正撐著黑色的雨傘,在冷雨中恭敬地迎候。
菲利克斯·德·阿爾瓦站在百官的前列。
他今天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上尉禮服,領口緊扣神情冷峻而從容。
在他身側站著托馬斯·德·祖馬拉卡雷吉中尉,一雙灰色的眼睛像是在守衛神廟的石雕,毫無溫度地注視著那輛緩緩停穩的華麗馬車。
「吱呀——」
馬車的紅木車門拉開,貝內加斯副王在拉克魯斯和特魯希略等人的簇擁下,邁著極其沈穩傲慢的步子,走下了馬車。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向他行禮的大主教利薩納,而是將那雙因為焦躁而顯得浮腫的眼睛,直接死死地卡在了菲利克斯的臉上。
「阿爾瓦上尉。別來無恙啊。」
貝內加斯走到菲利克斯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他曾經在卡斯蒂利亞的手下,紅潤的臉上寫滿了暴發戶式的得意:
「塞維利亞的洪達在簽署我的任命書時特意囑咐我,要替他們向你在新西班牙的辛勞致謝。但現在將軍已經到了,新西班牙的每一寸土地都將重新回到國王陛下最正規的軍刀保護之下。阿爾瓦上尉,你可以交出你的特使印章了,你的臨時職責在今天早上十點正式宣告結束。」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加夫列爾·德·耶爾莫和吉列爾莫·阿吉雷臉上忍不住露出了滿意的冷笑,然而菲利克斯的臉上卻沒有出現任何他們期待中的驚恐或不甘。
他微微抬起頭,英俊挺拔的臉上反而露出一抹溫和的微笑。
上前一步向這位前上司行了一個標準得近乎無可挑剔的正規軍禮,用清脆高亢的聲音,慢條斯理地回答道:
「副王殿下,能在這裡再次見到您,是新西班牙上下最大的榮幸。看到您依然如在烏克萊斯時那般紅潤健康,屬下真是由衷地感到欣慰。我還記得,一年前在卡斯蒂利亞的泥沼里,維克托元帥的法軍衝鋒過來的時候,您的座騎是何等地快,甚至連我們連的士兵都沒能追上將軍閣下那偉大的撤退英姿。」
此言一出,大廳里的空氣,在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冰冷與寂靜。
特魯希略中校的手掌瞬間按在瞭解開的馬刀柄上,一雙眼睛里噴出了殺人般的光芒;而拉克魯斯將軍的臉色也瞬間變得鐵青。
貝內加斯那張因為酒精而浮腫的臉在瞬間從紅潤轉為了豬肝般的暴怒紫色,他死死地攥緊了手中的金柄手杖,指關節因為極度的憤怒而發出刺耳的脆響:
「阿爾瓦!你竟敢對本副王……」
「哦,請原諒屬下的多嘴,殿下。」
菲利克斯不僅沒有退縮,反而笑得更加無邪和真誠:
「屬下後來在美洲聽說,不久前在阿爾莫納西德,您又代表帝國與法國的塞巴斯蒂亞尼將軍進行了一場極其壯麗的交鋒。雖然那一戰我們的軍團再次丟失了全部的火炮和營帳,但塞維利亞的洪達依然認為,像您這樣在半島‘戰功赫赫’、實在找不到任何更立新功機會的偉大將軍,如果不來美洲當副王,實在是整個帝國最大的損失。」
「你——!」
貝內加斯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那飽滿的胸膛劇烈起伏,幾乎要把禮服上的金色流蘇都震落下來。
菲利克斯這兩句輕飄飄的話,精准地揭開了他這一生最恥辱也最想掩蓋的膿包——烏克萊斯大敗、阿爾莫納西德慘敗!
他這個副王根本不是甚麼凱旋的英雄,只是個在西班牙本土被法國人像趕狗一樣趕來美洲的敗軍之將!
大主教利薩納看著這劍拔弩張的局勢嚇得老臉煞白,趕忙顫抖著捧起十字架擋在兩人中間:
「阿門!上帝保佑帝國!副王殿下,您旅途勞頓,主教座堂已經備好了感恩祭,請殿下務必以大局為重,莫要讓那些克里奧爾人看了我們的笑話。」
在利薩納大主教的軟弱勸解以及耶爾莫等人的極力圓場下,貝內加斯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強行將那一腔幾乎要把腦門燒炸的暴怒給壓了下去。
他死死地盯著菲利克斯,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要把這個年輕人挫骨揚灰的刻骨毒辣光芒:
「阿爾瓦上尉。我們……來日方長。」
隨後,貝內加斯大步走上了副王府的高台。
然而,在面對台下成千上萬習慣了菲利克斯慷慨激昂的「帝國雙翼」演說的克里奧爾市民和軍官時。
這位保皇黨將軍的第一句開場白,便用一種近乎高高在上的傲慢半島人腔調,將所有克里奧爾人的熱情澆得熄滅:
「新西班牙的生民們!你們當知曉,你們所擁有的一切皆是西班牙王室和半島的恩賜!任何企圖借助自治之名行圖謀不軌之實的狂妄之輩,都將在本副王的馬刀下,化為飛灰!」
台下死一般的沈寂,那些克里奧爾年輕軍官、商人和市民們,看著這個高傲平庸的貝內加斯,又看著站在台下神情平靜溫和的菲利克斯。
失望、憤怒與對西班牙殖民統治那刻骨銘心的仇恨,在這一瞬間像是一股無形的岩漿,在整座城市的地下徹底沸騰了。
站在陽台陰影處的萊奧娜·維卡里奧,看著這一幕,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極其諷刺的冷笑。
(菲利克斯是對的,這些半島來的官僚,真的是一群只會用絞刑架和傲慢來逼反美洲人的蠢貨)
副王府,一間堆滿了新西班牙防區圖與秘密軍報的軍事會議室內。這裡的空氣粘稠濕冷,窗外冷雨拍擊玻璃的聲響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
貝內加斯副王坐在那張象徵著至高權力的紅木椅上,臉色陰沈得像是一塊生鐵。
在他身側,拉克魯斯將軍、波利爾海軍上校、特魯希略中校以及利亞諾海軍中校正面色冷峻地侍立著。
而圓桌的另一側,則坐著新西班牙本土的重要將領們:聖路易斯波托西的鐵血劊子手卡列哈將軍、剛剛被菲利克斯調到墨西哥城的里亞尼奧將軍和他的連襟、普埃布拉防務長官拉卡德納伯爵曼努埃爾·德·弗隆將軍;以及北方軍區司令阿萊霍·加西亞·孔德將軍和華金·德·阿雷東多上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