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新督的儀仗
「殿下!為甚麼要對那個阿爾瓦如此容忍?!他剛才在府前當眾羞辱您,這在軍中無異於叛國!只要您下達命令,我的憲兵隊今晚就把他和那個巴斯克中尉拖出來槍決!」
年輕氣盛的特魯希略中校猛地一拍桌子,那雙狹長傲慢的眼睛里滿是殺氣。
「特魯希略中校,你太無知了。」
一直坐在一旁神情冷淡的卡列哈突然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他沒有看特魯希略,只是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馬刀,聲音沙啞而殘酷:
「阿爾瓦這一年來在新西班牙各地收盡了人心,他在墨西哥城的克里奧爾人眼裡是聖人。你今天開槍,明天暴民就會把你的腦袋掛在主教座堂的鐘樓上,你那點半島憲兵連塞拉亞的泥沼都過不去。」
「卡列哈!你在長叛逆者的志氣,滅我們正規軍的威風嗎?!」拉克魯斯將軍也憤怒地瞪著卡列哈。
這些剛剛從半島過來狂妄自大的軍官,與深諳美洲民情、治軍嚴整的本土實力派卡列哈之間,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了最激烈的路線衝突。
「好了!都給我閉嘴!」
貝內加斯副王重重地拍了拍桌子。他看著卡列哈那張對自己毫無敬意、甚至寫滿了輕蔑無視的臉,心中的妒意與憤怒越發地不可遏制:
「本副王來這裡,不是為了聽你們爭吵的!里亞尼奧,你在瓜納華托和這個阿爾瓦相處過,你覺得他到底有沒有叛國嫌疑?」
里亞尼奧站起身,神情莊重,極力為菲利克斯辯護道:
「殿下,阿爾瓦上尉對國王陛下的忠誠天地可鑒。他在水源案里保護了教區的公產,平息了特佩亞克的騷動。他是在用溫和的方式為帝國在新西班牙的法統延續爭得時間啊!」
「溫和?哼,在美洲,溫和就是軟弱。」一旁的拉卡德納伯爵弗隆將軍不屑地冷笑了一聲。
就在會議陷入死局之時,一直坐在貝內加斯身側神情精明的海軍中校西里亞科·德爾·利亞諾突然往前傾了傾身體,他看了一眼有些坐立難安的貝內加斯,又看了一眼面帶輕蔑的卡列哈,然後說道:
「副王殿下,既然阿爾瓦上尉在克里奧爾軍人中威望極高,我們直接動武確實不妥。但我們也不能任由他繼續在新西班牙大出風頭。」
「利亞諾中校,你有甚麼高見?」貝內加斯急忙問道。
利亞諾微微一笑,從懷裡掏出一份早就寫好的軍區重組草案,在圓桌上緩緩鋪開道:
「第一,我們撤銷菲利克斯·德·阿爾瓦的洪達特使職責,這合情合理,因為新副王已經到了。第二,為了安撫克里奧爾軍人,我們給阿爾瓦極高的榮耀——晉升他為西班牙陸軍上校。第三,我們將他在聖哈辛托訓練的那一千特使衛隊正式改組為聖哈辛托第一步兵團,由阿爾瓦擔任上校團長,負責駐守通往墨西哥城的北方通道。」
「利亞諾!你這是在給他兵權!」拉克魯斯聽到這裡臉色一變。
「不,拉克魯斯將軍,你聽我說完。我們要往這個聖哈辛托團里摻沙子。我們晉升那個巴斯克中尉祖馬拉卡雷吉、以及那個克里奧爾軍官伊圖爾維德為少校,讓他們出任第一、第二營的營長。但同時我們要派遣跟隨著副王殿下一同來到這裡、對帝國法統絕對忠誠的克里奧爾海軍中校——佩德羅·塞萊斯蒂諾·內格雷特,出任聖哈辛托團的副團長兼第三營營長!另外再調十名跟隨我們一同前來的半島青年尉官,直接空降去擔任副連長和排長。」
利亞諾看著卡列哈,又看著貝內加斯,語氣里滿是勝券在握的得意:
「這樣一來,阿爾瓦雖然名義上晉升為上校,但他失去了特使的政治大權,成了一個只能在聖哈辛托駐防的純粹軍人;而他在衛隊裡的控制力,也會在內格雷特中校和我們這些半島尉官的滲透下,被徹底分化監視。」
說道這裡利亞諾微微一頓,然後貼在貝內加斯耳邊,用只有兩人能夠聽到的語氣說道:
最妙的一點是——只要聖哈辛托團還在,他就能成為我們在墨西哥城制衡卡列哈將軍的一顆棋子。」
聽完這個近乎完美的制衡之計,貝內加斯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上終於重新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好!利亞諾中校!這才是真正屬於帝國的智慧!」
貝內加斯站起身,看著神色冷淡輕蔑的卡列哈和其他默許的眾人重重地簽下了任命書:
「明日一早,把這道‘升職令’送到聖哈辛托。我要讓阿爾瓦上校知道,在新西班牙,本副王給他的才是王冠;本副王不給他的,他連一片麵粉都拿不走!」
墨西哥城郊,聖哈辛托訓練營,大雨依然在黃土地上衝刷出一道道黃色的泥溝,營房頂上的石灰在雨水中慢慢剝落。
一千名特使衛隊士兵,此時正神情堅毅地在暴雨中排著整齊的隊列,進行著無聲的站立訓練。
雨水順著他們的帽檐滑落,淋濕了他們那身筆挺的黑藍色制服,但沒有一個人的眼睛眨動哪怕一下。
帳篷內,菲利克斯站在壁爐旁,將那張剛剛由副王府參謀送來的金質大印的聖哈辛托團上校團長任命書,扔在了桌上。
「啪!」
「這簡直是無恥的流放與篡奪!」
伊圖爾維德上尉猛地站了起來。他那張原本驕傲英俊的臉上,此刻因為憤怒與不甘而顯得有些扭曲,他狠狠地將頭上的軍帽摔在桌上:
「閣下!您在這裡為他們穩定了半個美洲!而這個貝內加斯一到,不僅廢黜了您的特使之權,把您像個守倉庫的守備一樣打發到聖哈辛托,甚至……甚至還要塞一個叫內格雷特的傢伙來當副團長,來搶奪我們的兵權!」
「閣下,這是對我們所有克里奧爾軍人的侮辱!」
巴拉甘中尉、埃雷拉中尉,以及布斯塔曼特中尉此時也都面色鐵青地圍攏在桌旁。
他們看著菲利克斯——那個提拔了他們、給了他們尊嚴的特使殿下,如今居然在保皇黨高層的無恥排擠下失去了政治大權。
這種屬於克里奧爾人常年受壓迫的強烈二等臣民悲憤感,在聖哈辛托的軍營里被徹底地引爆了。
「只要閣下您下一道命令。」
布斯塔曼特那雙極具野心的陰險眼睛里閃爍著嗜血的光芒,他跨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
「今晚我們就能進入墨西哥城,和大理石院裡的兄弟裡應外合,把貝內加斯那個老混蛋從副王府里揪出來,關進伊圖里加雷待過的那間地牢里去!」
「胡鬧,布斯塔曼特。」
菲利克斯坐在紅木椅上,端起那杯溫熱的加勒比青檸水,輕輕地抿了一口。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憤怒,反而是掛著一抹冷笑。
而在他身側,祖馬拉卡雷吉雖然右手已經指節發白地捏在了佩劍柄上,但看著菲利克斯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這位巴斯克青年內心的狂躁死死地壓制了下去。
「閣下,內格雷特中校帶了十個半島青年尉官,已經在營房外等候交接了。」祖馬拉卡雷吉的聲音低沈沙啞。
「讓他們進來,托馬斯。」
菲利克斯拍了拍伊圖爾維德的肩膀轉過身,看著這群群情憤懣、正因為恩主受辱而準備為他拼命的年輕克里奧爾軍官們,聲音變得溫和卻又不容置疑:
「阿古斯汀、米格爾,還有阿納斯塔西奧,把你們的劍收回去。在軍人眼裡,上校並不比特別特使卑微。貝內加斯以為他用一萬比索和幾張白紙,就能把我的爪牙徹底剪斷。但他不知道,在這個風暴將至的前夜,聖哈辛托的這一千人只要握在我們的手裡,那墨西哥城的副王寶座上坐的是誰,就得由我們說了算。」
菲利克斯看著伊圖爾維德那雙野心勃勃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阿古斯汀,你被晉升為聖哈辛托第一營少校營長了,這是個好差事。去把你的第一連交接給新來的西班牙尉官,讓他們去訓練。至於那些士兵……哼,在聖哈辛托,他們只吃萊奧娜小姐資助的黃金,只聽我菲利克斯的王法。那些半島雛雞,遲早會成為我們捕獸夾里的第一批養料。」
伊圖爾維德渾身一震,他看著菲利克斯那雙深邃到徬彿能吞噬一切的黑色眼眸,心中的不甘瞬間化為了對這位恩主的崇拜。
「屬下明白!屬下誓死為殿下守住聖哈辛托的第一營!」
伊圖爾維德重重地立正,敬了個軍禮。
而在營房外,大雨依然在無情地衝刷著那些宏偉的巴洛克教堂和骯髒的貧民窟,新副王貝內加斯還在大主教的官邸里,喝著名貴的雪利酒,做著他那「徹底平定美洲」的美夢。
他不知道,那一千支由菲利克斯親手擦亮、由祖馬拉卡雷吉親手訓練的滑膛槍。
已經在這一夜在對他的憤怒與對菲利克斯的病態崇拜中悄然拉開了,那場將要把整個新西班牙殖民帝國徹底砸成血色廢墟的,終極葬歌的保險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