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新舊副王的交替與知音的裂痕
「那個半島特使菲利克斯·德·阿爾瓦今天下午又在這裡待了兩個小時?!你們到底在聊些甚麼?!」
萊奧娜有些嫌惡地皺了皺眉頭。
她看著這個有些氣急敗壞、滿臉妒意的未婚夫,只覺得他身上那種克里奧爾文人特有的浮躁與小氣,在菲利克斯那如安第斯山脈般沈穩冷酷的對比下,顯得是何等幼稚與令人厭煩。
「安德烈斯,注意你的禮儀。」
萊奧納轉過身,慢條斯理地將可可杯放回托盤,聲音清冷如冰:
「阿爾瓦閣下是塞維利亞最高洪達的特使,他是在和我探討新西班牙未來的法制與秩序。這與我們克里奧爾人的福祉息息相關,難道我連見一位帝國的開明特使都需要得到你的特許嗎?」
「特使?!開明?!」
奎塔納·羅冷笑了起來,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憤與嫉妒:
「萊奧娜,你別被他的那些漂亮說辭騙了!他血管里流著的是半島人的血!他是耶爾莫那些強盜的幫凶!他在聖哈辛托訓練的槍那些武裝難道是為了保護你嗎?不,他是為了在起義爆發的那一天把我們所有人的腦袋都掛在城牆上示眾!」
「他不是那樣的人,安德烈斯。」萊奧納冷冷地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絲刺骨的冷漠,「在特佩亞克,他救了那個梅斯蒂索青年。而你,你在大理石院裡和那些保皇黨法官辯論了半年,卻連一比索的免稅權都沒能為我們的同胞爭取到。」
「你……」
奎塔納·羅如遭雷擊,他看著眼前這位平日里高傲清冷的未婚妻,在這一瞬間他從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對他能力的鄙視,以及對那個半島特使的袒護。
「萊奧娜,你變了。」奎塔納·羅的雙眼紅得像是在滴血,他後退了一步,聲音有些沙啞和絕望,「你被那個惡魔奪走了靈魂。你正在走向叛國的深淵!」
「如果對真理和秩序的探尋被你稱為叛國,那我想安德烈斯,你對革命和自由的理解實在是太淺薄了。」
萊奧娜冷冷地拋下這句話,坐回了書桌旁,重新拿起了鋼筆,再也沒有看他一眼。
奎塔納·羅死死地盯著她那張冷漠得沒有一絲溫度的側臉攥緊了拳頭,最終,發出一聲憤怒的低吼,猛地轉身摔門而去,書房裡再次回歸了詭異的靜謐。
萊奧納看著桌上那一瓶在冷風中輕輕顫抖的梔子花,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安德烈斯……你太弱了。這個亂世,恐怕不屬於你們這些只會寫詩的男孩。」
一八一〇年二月,克雷塔羅。
旱季的高原山風吹過那粉紅色的高架水渠,將地上的紅色黏土吹起一陣陣微小的塵暴。
多明戈斯夫婦的私人莊園內,讀書會的紅木大門再次拉開。
菲利克斯脫下黑色的軍大衣,露出裡面一身修長筆挺的深藍色常服,邁著平穩自信的步伐步入沙龍。
在主賓席前,身穿一襲深灰色絲綢長裙的何塞法·多明戈斯正靜靜地站在一幅聖母瓜達盧佩的畫像下。
她的頭髮整齊地輓成了一個高貴溫婉的西班牙式發髻,披著一條象徵著她治安官夫人高貴身份的白色蕾絲披肩。
那張端莊美麗的臉上神情平靜、得體得沒有一絲波瀾,徬彿三個月前那場在書房裡因為宣紙散落而產生的尷尬與曖昧的肢體接觸從未在這個世界上發生過一樣。
「阿爾瓦閣下。歡迎您再次蒞臨克雷塔羅。」
何塞法微微躬身,雙手交疊在腹前行了一個標準得體的貴婦禮,聲音溫潤又嫻靜:
「內子米格爾今日有些感冒,正在書房由醫官診治,特意囑咐屬下,務必要代他向閣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菲利克斯看著她,這是一個真正受過良好教養的名門。
她能把自己的情緒控制得如此完美,將那一絲隱藏在肉體最深處的壓抑和尷尬,用這層華麗莊嚴的禮儀死死地掩蓋了起來。
「多明戈斯夫人。治安官長官的身體比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卷卷宗都要重要,請務必讓他安心靜養。」
菲利克斯微笑著,自然禮貌地向她躬身還禮。他的眼神清澈得像是一面冰鏡,沒有流露出半點調戲或者異樣的曖昧:
「能再次來到克雷塔羅在夫人的沙龍里聆聽美洲最開明的智慧,是本特使在旅途中最好的慰藉。」
兩人的互動正常的好像沒有之前任何故事,但當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的千分之一秒里,何塞法那按在絲綢長裙上的手指還是在不自覺中輕微地緊了緊。
沙龍內,老神父伊達爾戈、阿連德、阿爾達馬等人已經圍坐在一起,但今晚的氣氛卻顯得極其凝重、甚至帶著一種風暴欲來的窒息感。
「閣下,您聽說了嗎?」
阿連德中尉有些焦躁地按著桌子,那張英俊的臉龐在燭光下顯得有些發青,聲音里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驚恐與憤怒:
「就在半個月前,在巴利亞多利德,何塞·瑪里亞·米切萊納中尉,還有他的哥哥,以及幾十個同情自治的兄弟,因為走漏了風聲被當地的保皇黨官員全部逮捕了!大理石院的法官們把他們打成了‘法國間諜’和‘叛逆者’,正準備把他們全部送到加的斯的地牢里去!」
阿連德說著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這個被稱為巴利亞多利德密謀的事件是新西班牙獨立戰爭前夜最重要的一次起義流產。
歷史上正是這次密謀的暴露,逼迫伊達爾戈和何塞法等人不得不加速了他們克雷塔羅起義的步伐。
菲利克斯嘆了口氣,他緩緩放下酒杯,臉上露出一抹疲憊無奈的苦笑:
「阿連德中尉,在半個月前,大理石院的逮捕令就已經送到了我的辦公桌上。」
「甚麼?!」阿爾達馬和阿巴索洛失聲站了起來,警惕地看著菲利克斯。
「冷靜,紳士們。」伊達爾戈神父在一旁,溫和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老神父看著菲利克斯,眼神里閃爍著信任。
「如果不是阿爾瓦閣下在墨西哥城暗中作梗,用特使調查程序把逮捕令在大理石院整整扣押了三天。那米切萊納中尉他們,根本沒有時間去燒毀他們的名單和信件,恐怕已經直接被吊死在巴利亞多利德的廣場上了。」
菲利克斯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有些陰暗的夜空,然後轉過頭看著滿臉震驚與感激的阿連德:
「我雖然是洪達的特使,但我不是一個劊子手。我已經向大主教利薩納親自寫了信,用特使的法統向他施壓。我向你們保證——米切萊納兄弟,以及巴利亞多利德的所有被捕者絕不會被送去半島,只會被體面地禁閉在修道院裡。他們的人身安全由我菲利克斯·德·阿爾瓦用個人名譽來擔保。」
大廳里,死一般的沈寂之後,爆發出了低沈而激烈的驚呼。
阿連德看著菲利克斯。這個平日里驕傲的龍騎兵中尉此刻虎目含淚,雙手顫抖著向菲利克斯深深地躬下腰去:
「閣下……您救了我們的兄弟!您是美洲真正的良心!」
伊達爾戈神父也默默地畫了個十字,嘴裡低聲念著感謝天主的贊美詩。
這些謀叛者們,看著菲利克斯的目光,已經不僅僅是看著一個可以同情的保皇黨官員,而是將他,當成了他們在墨西哥城最堅固的盾牌和未來的領路人。
深夜,讀書會散去,克雷塔羅的夜風在庭院裡吹過,帶起一陣陣花葉的輕響。
菲利克斯在祖馬拉卡雷吉的陪同下步出了沙龍。
治安官米格爾因為病重未能出來送行,只有何塞法夫人披著白色的曼提拉披肩靜靜地站在大門外的台階上。
「特使閣下,克雷塔羅的夜路很黑,祝您一路順風。」
何塞法端莊地站著,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清冷溫柔,沒有一絲多餘的情感。
菲利克斯跨上馬鞍。
他扯了扯繮繩,戰馬發出一聲清脆的蹄鳴,在路過何塞法身邊時,菲利克斯突然勒緊了繮繩俯下身,黑色的軍大衣幾乎拂到了何塞法那灰色的天鵝絨長裙上。
在極近的距離下,他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緩緩在何塞法那張端莊的俏臉上掃過:
「夫人。聖母像雖然聖潔,但聖母也只保佑那些敢於在黑夜裡去觸碰烈火的靈魂。您的手很冷,但我想您的心應該比克雷塔羅的夏夜還要滾燙。」
還沒等何塞法反應過來,菲利克斯已經優雅地轉過身,一揮馬鞭:
「回聖哈辛托,托馬斯!」
「駕!」
戰馬在一聲高亢的啼鳴中,踏著飛揚的沙塵瞬間消失在克雷塔羅那深不見底的夜色冷霧之中。
何塞法站在台階上,夜風吹亂了披肩。
她那雙如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已經消失在冷霧中的年輕背影,雙手緊緊地摳進了自己天鵝絨長裙的褶皺里。
飽滿的胸口,在夜風中劇烈地起伏著,兩瓣豐唇微微張開,吐出一團甜膩顫抖的白霧。
「這個……惡魔。」
她呢喃著,只覺得自己的下腹部,那股被她用莊嚴法統和治安官夫人身份死死壓制了三個月的滾燙而羞恥的慾望,已經在這一瞬間像是一股決堤的洪水,徹底將她整個人都燒成了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