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新舊副王的交替與知音的裂痕
一八一〇年年初的墨西哥城,正處於一場漫長而乾旱的冬季。
從北方高原吹來的乾燥寒風卷著黃色的沙塵,打在主教座堂那巨大的粉紅色砂岩牆壁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整座城市被籠罩在一種近乎凝固的灰色陰霾中。
街道上的水渠已經乾涸,露出了裡面開裂的黑色淤泥;那些依附於教堂迴廊下的原住民和混血兒乞丐們正將單薄的粗呢披風裹得更緊,他們用那一雙雙麻木渾濁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街道上往來穿梭的華麗馬車。
就在這年一月的第一個星期,一個讓整座新西班牙副王區震動的消息,終於越過浩瀚的大西洋,落在了墨西哥城的青石板路面上。
「閣下,加迪斯那邊傳來消息,最高洪達已經確定了副王人選。」
特使官邸的書房裡,托馬斯·德·祖馬拉卡雷吉中尉一邊將一疊密信呈遞給菲利克斯一邊低聲說道。
他的軍常服上還帶著戶外冷霧的潮氣,一雙灰色的鷹眼在燭火下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菲利克斯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一柄象牙裁紙刀嘴角露出一抹極度諷刺的冷笑:
「讓我猜猜托馬斯。那個即將被派到這裡來當拯救者的倒霉蛋,是不是我的老上司,弗朗西斯科·貝內加斯將軍?」
祖馬拉卡雷吉的神情微微一震,眼中的敬畏之色更深。他甚至沒有問菲利克斯是如何提前知曉的,只是恭敬地低頭:
「閣下神機妙算。正是貝內加斯將軍。他的任命書已經由加的斯的皇家郵船帶出,預計夏天就會抵達韋拉克魯斯。」
「貝內加斯……」
菲利克斯站起身,走到牆壁上掛著的那幅巨大的新西班牙地圖前,指尖在墨西哥城那顆猩紅色的圓點上輕輕摩挲。
歷史的洪流正按照他腦海中的劇本,分毫不差地向前奔湧。
貝內加斯是一個粗魯平庸且極度傲慢的舊軍人。
他的到來不僅無法安撫克里奧爾人,反而會成為那桶已經裝滿了炸藥的木桶上,最致命的一顆火星。
「讓他來吧,托馬斯。只有讓這個蠢貨把墨西哥城折騰得底朝天,讓人們對他徹底絕望,我們才能成為這片土地上唯一的真理。」
而在墨西哥城大理石橋旁的那座奢華莊園內,加夫列爾·德·耶爾莫正坐在一張鋪著天鵝絨的圓桌旁,手裡端著一杯昂貴的手工白蘭地,臉上露出了自伊圖里加雷被廢黜以來最輕鬆的笑容。
「阿吉雷,阿塔勒,我們的好日子要回來了。」
耶爾莫美美地吸了一口古巴雪茄,將濁白的煙霧噴在半空中,那雙被肥肉擠得只剩下兩條縫的眼睛里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貝內加斯將軍可不是加里貝那個半死不活的老糊塗,更不是利薩納大主教那個只會抱著十字架哭泣的懦夫。他是西班牙陸軍的功臣,在對法戰爭里指揮過幾萬人。等他到了這裡,他會用正規軍的鐵蹄把那些整天在沙龍里叫囂自治的克里奧爾小跳蚤,個個都捏出汁來!」
法官阿吉雷也冷笑了一聲,轉動著大拇指上的金戒指陰冷地說道:
「更重要的一點是——貝內加斯是那個菲利克斯·德·阿爾瓦上尉的老上司。在卡斯蒂利亞的時候,阿爾瓦只是他手下的一個先鋒連長。哼,等他一到,我倒要看看,我們這位正在我們和克里奧爾人之間兩面逢源,被那些下賤耗子當成聖人的風頭日勁特使閣下,還能怎麼用他那張漂亮臉蛋去收買人心。」
「當初就不該信了他那套當內應的鬼話!不過現在先讓他折騰吧,阿爾瓦在特佩亞克和克雷塔羅砸了我們的牌子,等新副王一到,我們第一件事就是彈劾他圖謀不軌、煽動克里奧爾人叛亂。到了那時候,這裡的大權就該由貝內加斯副王來接管了。」阿塔勒在一旁附和,眼神怨毒,
這群半島人暴發戶在密室里彈冠相慶,在他們眼裡,貝內加斯的到來不僅是一柄指向克里奧爾人的鐵鞭,更是一把能夠套在菲利克斯脖子上的絞索。
在返回墨西哥城後,菲利克斯與萊奧娜·維卡里奧之間的關係,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微妙而頻繁了起來。
這位父母雙亡、繼承了萬貫家財的二十歲克里奧爾女傑,雖然在政治理念上依然堅守著她對美洲自由與獨立的浪漫幻想,但她那驚人的理智與才華卻讓她在面對同齡人時,總有一種高處不勝寒的寂寞。
直到她遇到了菲利克斯,這個年輕的半島特使不僅擁有著連大理石院最淵博的學者也無法企及的廣博知識,更有著一種將人性的醜惡與歷史的走向剖析得淋灕盡致的清醒。
在萊奧娜那間堆滿了精美手工手稿和啓蒙思想家著作的私人書房裡,陽光穿過高大的拱窗,灑在紅木桌上那一瓶散髮著淡淡幽香的新鮮梔子花上。
「菲利克斯上尉,我聽總督府的信使說,那位即將到來的弗朗西斯科·貝內加斯將軍,在西班牙半島作戰時曾是您的直接上級?」
萊奧納優雅地提起一把青花瓷茶壺,為坐在對面的菲利克斯倒了一杯熱可可。
她今晚穿著一襲米白色的呢絨長裙,領口繡著幾朵素雅的白合花,清冷高貴,宛如一株在冬日里靜靜盛開的幽蘭。
「直接上級?是啊萊奧納小姐。」
菲利克斯接過杯子,手指在溫熱的瓷壁上輕輕撫摸,臉上露出一抹不屑又諷刺的苦笑:
「在烏克萊斯戰役里,他把我們第三連的防線佈置在了最深達膝蓋的泥沼里,而他自己則在後方的修道院裡喝著從馬德里走私來的拉菲紅酒。當法國人的騎兵衝過來的時候,他的大炮甚至連一髮炮彈都沒能從泥地裡打出來。他是一個典型的用教條和裙帶關係堆砌起來的西班牙平庸軍僚。如果美洲的法統要靠這樣的人來維繫,那這片土地的覆滅就只是個時間問題了。」
萊奧納的眼睫毛輕輕顫了顫,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軍官。
他雖然身穿西班牙帝國的制服,但當他痛斥帝國高層的腐敗和無能時,那種由內而外散髮出來的冷酷與不屑,卻是如此地真實,沒有一絲一毫的偽裝。
不知從何時起,在內心深處她已經開始將眼前這個有著先知般智慧的菲利克斯,與她那位整天只會在沙龍里寫幾首慷慨激昂的情詩、或者在大理石院裡和保皇黨法官進行無意義爭吵的未婚夫安德烈斯·奎塔納·羅,進行著有些羞恥的對比。
安德烈斯是個熱血的男孩,但他太幼稚也太脆弱了。而菲利克斯……他是一個真正能在深淵邊緣漫步的巨人。*
「如果貝內加斯將軍真的如您所說是個如此平庸而傲慢的官僚,那當他來到墨西哥城,用他的愚蠢和皮鞭去抽打那些原本就已經忍無可忍的克里奧爾兄弟時,這難道不是我們美洲人,真正站起來去爭取自由與獨立的最好機會嗎?」
萊奧納輕輕放下茶杯,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那雙美麗清澈的眼睛里,在這一瞬間閃爍起了光芒:
「自由與獨立?」
菲利克斯深深地看著她,眼神里閃爍著悲憫:
「萊奧娜,我以為你已經明白了那個詞的重量。當起義爆發,原住民會用自由去建立一個像你們在書本上讀到的那種帶著墨水香氣的完美共和國嗎?沒有任何一種力量能約束砸碎了鎖鏈之後的奴隸的。」
萊奧納的身體猛地一震,那張美輪美奐的俏臉在這一瞬間變得有些發白。
菲利克斯的話像是一柄最冰冷的鐵鎖,將她所有關於革命的浪漫幻想都死死地鎖在了最陰暗的角落里。
她知道菲利克斯說的是對的,那些粗野絕望的底層原住民一旦失去了王法的束縛,真的會變成最可怕的野獸。
然而,如果獨立是流血的地獄,而臣服又是無盡的壓榨。那美洲的出路,到底在哪裡?
一個大膽的全新構想,在這一瞬間突然在萊奧娜的腦袋里轟然炸響,她死死地盯著菲利克斯的臉龐。
如果有這樣一個人。
他擁有著西班牙正規軍的合法軍權,擁有著對歷史與大局最清醒的掌控力;他同情克里奧爾人的遭遇,願意給美洲以平等的王法和保護。
如果是他帶領著那些開明的克里奧爾精英,用他的力量作為鐵血的脊梁,去建立一個統一開明、並且擁有著絕對秩序的新美洲,那美洲是不是就能逃過那場流血的深淵?
「菲利克斯上尉……」
萊奧納往前湊了湊,那雙美麗的眼睛里閃爍著試探的微光,聲音有些顫抖:
「如果那場風暴真的不可避免,如果美洲注定要迎來屬於它自己的新秩序。為甚麼……那個站在風暴最前沿、用他的劍和法典去引導這片土地走向光明的人,不能是您呢?」如果是您去為美洲的克里奧爾人,建立一個真正開明並且不至於坍塌的政權。我們所有人都會將您視作唯一的君王的。」
這是近乎大逆不道的赤裸裸策反,菲利克斯端著可可杯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停頓了零點一秒。他的內心深處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了一股黑色巨浪。
(萊奧娜·維卡里奧,你終於走進了我為你準備好的完美思維牢籠里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她,因為他很清楚,在這個高傲的才女面前絕對不能表現出任何主動的權力飢渴。
必須讓她覺得是她自己智慧和靈魂發現並說服了這位帝國的拯救者。
「萊奧娜小姐。」
菲利克斯緩緩站起身走到那瓶梔子花旁,輕輕拂了拂花瓣上的水珠,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寂寞,也有些近乎殉道者般的悲壯:
「一頂由背叛和鮮血鑄造出來的皇冠太重了,我只是個碰巧在卡斯蒂利亞打過仗的上尉,只想守護這裡的安寧而已。至於你說的那些宏大夢想……哼,那是一個會把靈魂都燒成灰燼的太陽。」
他轉過頭,看著萊奧娜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俏臉,嘴角露出一抹深邃卻溫柔的微笑:
「天冷了,多加件衣裳。我該回聖哈辛托了。」
菲利克斯整了整軍大衣的領口大步走出了書房,萊奧娜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在陽光中離去的黑色身影,她沒有因為菲利克斯的拒絕而失望,反而覺得這就是一個真正高尚的守護者該有的克制與偉大。
「他會答應的……」萊奧娜按著胸口,那裡正因為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崇拜與愛慕而劇烈地跳動著,「我會證明給他看,美洲需要他。」
當菲利克斯的馬車在莊園門外緩緩駛離時,一輛洗得有些發白的地方四輪馬車從街角轉了出來。
安德烈斯·奎塔納·羅有些狼狽地跳下馬車。
他今晚穿著一件有些褶皺的黑色呢絨禮服,手裡拿著幾卷大理石院的辯護手稿,那張書生臉上寫滿了疲憊,但在看到菲利克斯的馬車背影時雙眼瞬間紅了。
「萊奧娜!」
奎塔納·羅粗暴地推開了書房的大門,將手稿重重地摔在書桌上,帶起了一陣花瓶的輕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