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聖地亞哥的鐘聲與深淵的對視
一八〇九年十二月的墨西哥城,被一場自北方高原滾滾而下的冷霧鎖得嚴嚴實實,高聳的主教座堂尖頂在濃霧中若隱若現,徬彿是兩柄直插雲霄的灰色石劍。
青石板路面永遠是濕漉漉的,馬車輪子碾過帶起黏稠的泥水,將那些依附於教堂牆根下的原住民乞丐們凍得瑟瑟發抖。
空氣里瀰漫著陳年木炭的煙氣、劣質煙草的焦味,以及某種屬於古老帝國即將壽終正寢時的沈悶而腐朽的死水氣息。
就在菲利克斯結束他的內陸巡視返回首都的前夜,一則讓整座城市乃至整個副王區震動的消息從副王府傳了出來:
那位在政變中被半島商人們推上王座的八十多歲高齡臨時副王佩德羅·加里貝終於耗盡了他殘存的精力。
在一個寒冷的凌晨,當僕人們發現他時,這位老將軍正癱坐在堆滿了陳舊公文的書桌前,渾濁的涎水浸濕了塞維利亞洪達的最新諭令。
他甚至無法在退位聲明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只能由醫官扶著他的手顫抖地畫下一個代表屈服的十字。
行政大權暫時落在了大主教弗朗西斯科·哈維爾·德·利薩納的手中,這位終日沈浸在《聖經》和贊美詩中的神職人員,在接過副王印章的第一天便在主教座堂里痛哭流涕。
他深知自己無力應對那群如禿鷲般貪婪的半島人商人,更無法平息克里奧爾青年中日益狂熱的自治呼聲。
在一片驚恐與迷茫中利薩納大主教做出了唯一的選擇——向遠在大洋彼岸的最高洪達發出加急密信,哀求朝廷立刻派遣一位鐵血強硬的新副王來接管這個已經搖搖欲墜的龐大金庫。
兩日後,特使的馬隊浩浩蕩蕩地開進了墨西哥城。
與半年前初到此地時的冷清不同,這一次菲利克斯的歸來迎來了幾乎整座城市各階層的狂熱矚目。
他在克雷塔羅廢除商會霸佔水源的特使令與在瓜納華托免除礦工口糧稅的仁慈判決,已經被那些走街串巷的克里奧爾小販和傳教士們編成了歌謠,在墨西哥城的每一個貧民窟和沙龍里傳唱。
在那些飽受半島人官員壓榨的土生白人眼裡,這個年輕的特使已經成了能夠改變眼前這個畸形、腐敗局面的救世主。
「特使閣下萬歲!」
「阿爾瓦閣下萬歲!」
街道兩側,成百上千的市民不顧嚴寒自發地聚集在青石板路旁,向那個騎在黑色駿馬上的年輕上尉揮舞著帽子與手帕。
在一處通往大理石橋的街道拐角處,一座建有精美西班牙式鍛鐵陽台的白色石樓上,萊奧娜·維卡里奧正靜靜地站在簕杜鵑花叢的陰影後。
她身穿一襲厚重的深灰色呢子大衣,領口緊緊地扣著,將她那張高貴冷艷的俏臉襯托得有些蒼白。
她那雙美麗清澈卻總是帶著幾分審視的眼眸正穿過重重的冷霧,死死地定格在那個緩緩走過街區的年輕特使身上。
菲利克斯騎在馬上,黑色的呢子大衣在風中微微揚起,神情冷峻而從容,既沒有因為民眾的歡呼而露出半分得意,也沒有對兩旁的官員表現出多餘的親熱。
他就像是一隻正從高空俯瞰著領地的黑鷹,孤傲冷酷,卻又散髮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尊貴美感。
「‘美洲的未來,不需要一個由暴民和軍閥堆砌起來的流血地獄。它需要秩序。’」
萊奧娜的手指緊緊地攥著陽台的鐵欄桿,骨節因為用力而隱隱發白。
她的腦海裡至今還在回響著那天在副王府的舞池里菲利克斯貼在她耳邊說出的那些血淋淋卻又邏輯嚴密得可怕的讖言。
在她的身旁,安德烈斯·奎塔納·羅正按著禮帽,眼神中滿是不甘與憤怒地看著街上的歡呼人群:
「萊奧娜,你看那些愚蠢的市民。他們竟然把一個半島派來的劊子手當成了聖人!他做的那一切不過是收買人心的把戲,是為了讓我們繼續甘心當西班牙王室的奶牛!」
「安德烈斯,你真的覺得那只是把戲嗎?」
萊奧納沒有回頭,聲音清冷如冰:
「如果起義真的爆發,如果沒有了統一的法律和秩序,你真的有把握去約束那些在礦井里受盡折磨、手裡拿著開山刀的原住民嗎?」
奎塔納·羅一愣,臉色微微有些漲紅,有些生硬地反駁道:
「自由會開啓他們的智慧!他們是我們的同胞,他們會理解革命的偉大!」
萊奧納在心中幽幽地嘆了口氣,她看著菲利克斯那漸漸沒入冷霧中的背影,第一次發現,自己那些曾經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自由幻想,在那個男人冷酷的現實解構面前竟然顯得如此蒼白,像是一個不切實際的童話。
「他到底是敵是友……」
萊奧納喃喃自語,眼神里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感到恐懼的迷茫。
就在歡呼的人群外圍,一個由幾名印第安苦力和腳夫組成的破爛採購馬車旁。
一個身穿一件有些褪色的棕色粗呢神父袍、頭戴一頂破舊呢帽的中年神職人員正靜靜地站在馬車輪子旁。
他大約三十多歲,皮膚黝黑,身材粗壯結實,一雙寬大的手掌上長滿了因為耕作和體力勞動留下的老繭。
何塞·瑪利亞·莫雷洛斯。
此時的莫雷洛斯,還只是委內瑞拉新西班牙南部卡拉誇羅教區的一個默默無聞的窮苦堂區神父。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里,他將在伊達爾戈犧牲後接過獨立戰爭的聖火,成為拉美獨立戰爭中最傑出的軍事天才與美洲之僕。
他是為了給教區的窮苦學校採購過冬的蠟燭和拉丁文課本才和幾名原住民同伴來到墨西哥城。
莫雷洛斯按著頭上的呢帽,那雙深邃樸實卻閃爍著一種近乎野獸般敏銳直覺的眼睛,穿過人群的喧囂死死地盯著騎在馬上的菲利克斯。
「神父,那就是那個阿爾瓦特使!大家都說他是聖人,他在特佩亞克把生銀還給我們的兄弟呢!」一旁的印第安苦力滿臉狂熱地低聲說道。
莫雷洛斯沒有說話,他的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那張寫滿了滄桑的黝黑臉上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作為在新西班牙最底層的骯髒教區里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窮神父,莫雷洛斯見過無數的官僚、軍人和強盜。
他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能隔著華麗的皮囊,嗅到一個人骨子裡最真實的靈魂氣味。
而在菲利克斯身上,他沒有嗅到任何屬於聖人或慈悲的溫香,他嗅到的是一種氣味——那是一股由最深沈的陰謀、最冷酷的算計,以及一種要將整片大陸的生命都當成棋子般玩弄的恐怖的冷鐵腥味。
「神父?你怎麼了?」苦力有些不解。
莫雷洛斯緩緩收回了目光,將呢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他那雙寫滿了警惕的眼睛,聲音低沈而沙啞:
「走吧,弟兄們。別看那個男人。」
「為甚麼,神父?他不是很開明嗎?」
「不。」莫雷洛斯推著馬車,大步走向陰暗的巷子,聲音在冷風中有些顫抖,「那個男人不是聖人。他是惡魔。他比卡列哈還要可怕一百倍。卡列哈只會用馬刀砍碎我們的肉體,而那個男人……他想奪走我們美洲所有人的靈魂。」
當晚,墨西哥城,一座由克里奧爾溫和派貴族舉辦的私人沙龍內。
這裡的氣氛與耶爾莫那些半島商人的沙龍截然不同,房間里沒有暴發戶式的金碧輝煌,只有一排排用紅木雕刻的精美書架,上面擺滿了從歐洲運來的禁書與手抄本。
壁爐里松木燃燒,散髮出溫暖乾燥的香氣。
菲利克斯穿著一身簡單的黑色燕尾服,沒有佩戴任何勳章,只在領口點綴了一枚小小的黃銅鷹爪徽章,在侍從的帶領下,緩步走進了沙龍的內廳。
「阿爾瓦閣下,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