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瓜納華托的銀輝與北方的毒蛇
「感謝閣下的關懷。」里亞尼奧有些感動地舉起酒杯,與菲利克斯輕輕一碰。
在月光和琴聲的交織中,菲利克斯看著身旁正因為找到了知音而欣喜若狂的伊達爾戈神父,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神父,多洛雷斯的鐘聲我已經替你擦亮了。希望明年九月,你敲響它的時候不要讓我太失望。」
從瓜納華托向北,地勢逐漸變得平緩而荒涼。
安第斯山脈的蒼翠在這裡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無邊無際的、長滿了荊棘與乾枯龍舌蘭的半荒漠地帶。
烈日將地面烤得寸草不生,狂風卷著灰黃色的沙塵在半空中怒吼,宛如一片無人之境。
這裡是卡列哈將軍的大本營——聖路易斯波托西。
此時的聖路易斯波托西軍營內,氣氛肅殺。
一隊隊身穿灰色鬥篷、騎著精良高大安達盧西亞軍馬的保皇黨騎兵,正排著整齊的隊列在乾燥的沙地上進行衝鋒演練。
馬蹄踐踏起遮天蔽日的沙塵,伴隨著極其清脆的軍官喝令聲散髮著一種冷酷、精整且極其危險的鐵血味道。
司令部的密室內,菲利克斯·馬里亞·卡列哈將軍正坐在鋪著美洲豹皮的軍椅上,手裡拿著一封加急的軍報。
「將軍閣下,那個叫阿爾瓦的年輕特使的馬隊已經過了普埃布拉,馬上就要進入我們的防區了。」
說話的是卡列哈的得力副手、時任聖路易斯波托西騎兵營指揮官的克里奧爾軍官——何塞·加夫列爾·德·阿米霍。
阿米霍大約四十歲,身材勻稱,眼神里閃爍著一種克里奧爾底層軍官特有的貪婪、狠辣與對權力的病態飢渴。
在原本的歷史上,他因為手段殘忍是卡列哈手下最得力的劊子手,曾多次帶兵血洗起義軍的村莊。
但在十年後,他也倒戈加入伊圖爾維德的獨立陣營,搖身一變成了墨西哥建國的功臣。
「阿米霍中校,你在慌甚麼?」
卡列哈沒有抬頭,他用一柄磨得雪亮的野戰匕首輕輕地修剪著自己的指甲,聲音冷酷沙啞,不帶一絲溫度:
「一個乳臭未乾的安達盧西亞小鬼,靠著幾分運氣和在最高洪達里的一點裙帶關係,就以為自己能來新西班牙當拯救者。他這一路上在克雷塔羅和瓜納華托搞的那些仁慈表演,不過是小丑在戲台上取悅克里奧爾耗子的把戲罷了。」
卡列哈抬起頭,那雙細長、陰冷的眼裡閃爍著刻骨的鄙夷:
「他想玩弄名聲?好啊。但在聖路易斯波托西,能讓那些耗子聽話的,只有我的馬刀和絞刑架!我沒空去陪一個沽名釣譽的投機分子喝茶。」
「那……閣下,我們要怎麼做? 他畢竟是洪達的全權特使。如果不去迎接,萬一他在塞維利亞……」阿米霍有些緊張地低聲問。
「塞維利亞的那些官老爺下個月可能就要被法國人趕進大西洋里餵魚了!」
卡列哈重重地將匕首拍在桌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響:
「阿米霍,你帶一隊騎兵去防區邊界迎接他。就說本將軍軍務在身,正忙於清剿北方的印第安暴民,無法親自迎候特使閣下。帶他去營地轉一圈,然後送客。」
「屬下明白!」阿米霍立正行禮道。
兩日後,聖路易斯波托西與瓜納華托的邊界,一處被稱為荒骨哨卡的亂石崗旁。風沙卷著枯草,在泥路上翻滾。
菲利克斯和祖馬拉卡雷吉率領的特使衛隊在一座用火山岩砌成的簡陋哨卡前停了下來,前方一隊騎著精良戰馬神情傲慢的騎兵正堵在路中央。
「特使閣下,屬下是聖路易斯波托西騎兵營指揮官,何塞·加夫列爾·德·阿米霍中校。」
阿米霍端坐在馬背上,只是極其敷衍地向菲利克斯抱了抱拳,甚至沒有下馬。
他那雙有些貪婪的眼睛在特使衛隊那些由英國人新式槍械武裝起來的士兵身上掃過,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卡列哈將軍閣下此時正率主力在北方清剿暴民,軍務繁重,實在無法分身前來迎候閣下。特使閣下的巡視路線,將軍已經安排屬下代為陪同。如果閣下不介意,我們今天就可以去營地視察。」
菲利克斯坐在馬鞍上。
山風吹亂了他呢子大衣的領口,露出了他領口上那枚代表著最高洪達特使的金質徽章。
他看著眼前這個神態傲慢企圖給自己一個下馬威的阿米霍中校。
「卡列哈將軍軍務繁重,我自然能夠理解。」
菲利克斯不僅沒有動怒,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極其溫和、甚至帶著幾分讓人如沐春風的儒雅。
但坐落在他身側的祖馬拉卡雷吉手掌已經死死地捏在了劍柄上。
在巴斯克青年的世界里,對菲利克斯的任何怠慢都是對上帝法統的褻瀆。
菲利克斯輕輕用馬鞭按了按副官的手背,示意他保持冷靜。
「阿米霍中校,既然卡列哈將軍不在,那我這個特使也就不在這裡多加叨擾了。」
菲利克斯翻身下馬,踩著乾燥的沙塵,大步走到了阿米霍的馬前。
阿米霍一愣,有些不解地看著這個年輕的半島特使,也有些狼狽地翻身下馬,強撐著軍人的儀態行了個禮。
「閣下,您……這就要回墨西哥城嗎?」
「是的,中校。墨西哥城的副王政府,還有很多要務在等我處理。但在臨走前有些東西想送給中校和你的袍澤們。」
菲利克斯微微側過身,對一旁的特使衛隊衛兵揮了揮手。
衛兵快步上前,在阿米霍和那幾十名保皇黨騎兵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將一箱沈甸甸的、用紅木包裹著的鐵箱放在了沙地上。
「咔噠——」
鐵箱被拉開。
在聖路易斯波托西那慘烈的白熾烈日下,一整箱整齊碼放著散髮著刺眼黃色光芒的金比索瞬間晃花了在場所有克里奧爾騎兵的眼睛。
那是整整一萬枚金幣。
阿米霍的喉嚨劇烈地滑動了一下,他那雙原本冷漠傲慢的眼睛里,在看到這一整箱黃金的一瞬間被貪婪的綠光徹底填滿。
「阿爾瓦閣下……這、這是?」阿米霍的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菲利克斯走上前,極其自然地摟住了阿米霍的肩膀,像是一位在馬德里沙龍里結識了多年摯友的兄長,聲音低沈而充滿了令人無法抗拒的溫柔:
「阿米霍中校。你在卡列哈將軍麾下守衛著這片荒涼艱苦的北方邊境,立功無數。但塞維利亞的洪達和墨西哥城的大主教卻因為那些半島老古董的偏見,甚至連一比索的特別軍餉都想不起來發給你們這些最忠誠的克里奧爾軍人。這筆黃金,是我作為特使從私人準備金里撥出來犒勞你和你的騎兵營的。拿著它去給你的士兵們買最體面的新靴子,去給你的妻子在墨西哥城買最好的絲綢。」
菲利克斯捏了捏阿米霍那有些僵硬的肩膀,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無底的枯井:
「卡列哈將軍是個純粹的軍人,他只懂得用皮鞭。但他不知道,在這個風暴將至的亂世里,只有像你這樣有見識與武力的克里奧爾軍官才是這片美洲土地真正的未來主宰。跟著我,阿米霍。未來的美洲,會有屬於你的一席之地。」
阿米霍整個人徬彿被一記記驚雷劈中。
那是一萬枚金幣啊!
在軍隊裡這足夠他買下一個中等規模的甘蔗種植園!
更讓他顫抖的,是菲利克斯那幾句字字千鈞、徹底說進了他這個克里奧爾軍人靈魂最深處的貼心話。
在卡列哈那嚴苛殘酷的半島人高壓統治下,他阿米霍永遠只是一條負責咬人的狗。
而菲利克斯,這個最高貴的半島特使,竟然用如此平等的態度對待他!
「殿下……阿爾瓦閣下!屬下、屬下誠惶誠恐!」
阿米霍撲通一聲,單膝跪倒在飛沙走石的沙地上,那雙曾經用來揮舞馬刀沾滿了鮮血的手,顫抖著深深地抓住了菲利克斯呢子大衣的下擺:
「從今日起!聖路易斯波托西騎兵營,凡聽從我阿米霍調遣的刀鋒,皆是閣下最忠誠的奴僕!凡有差遣,萬死不辭!」
菲利克斯微微一笑,優雅地彎下腰,將這位已經徹底被黃金和虛榮征服的毒蛇阿米霍親手扶了起來。
「回去告訴卡列哈將軍,中校。」
菲利克斯轉過身,跨上馬鞍,黑色的呢子大衣在北方荒漠的狂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隻巨大的黑鷹展開了羽翼:
「就說特使阿爾瓦閣下,祝他平叛順利,我們墨西哥城再見。」
隨著一聲清脆的響鞭,菲利克斯率領著特使衛隊,在一片漫天的飛沙走石中調轉馬頭,如同一陣無形的風暴,浩浩蕩蕩地折回了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