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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歸來

朗卿 · 小赤腳 · 本章第 1 / 2 頁

小赤腳越走越抖,心裡一陣後怕惡寒,當即邁開步子,快得就想要甩開自己的影子那般,小赤腳的耳邊傳來一陣嗚嗚的風鳴,又走了一程,四肢逐漸回熱回暖,熱血湧上心頭,激得小赤腳的心一陣撲通撲通亂跳。

饒是小赤腳心善心純,此刻也開始後悔沒當場宰了哈巴,沒要了他的命,日後必然遭到報復,他可以不再回槐下村,小老二和自己交情不深,受牽連也就牽連了,可丁香一家,無論怎麼說,都必須報住,小赤腳三步並做兩步,沒一會就小跑起來,冬夜的風吹得小赤腳睜不開眼睛,加上槐下村燈火不旺,小赤腳也只能摸索著一條道一條道,一家一家的仔細找,小赤腳在村子里跑得天旋地轉的,直到看見一座窗戶透亮的草屋,小赤腳稍稍放下心來,貼到院門上一看,見門神對聯都熟悉,小赤腳便急忙敲門,半晌門開,門後美麗少女的臉上滿是驚訝和驚喜,小赤腳這才長噓一口氣,不由得緊緊抱住少女。

「丁香妹子……」

小赤腳柔聲呼喚,倒弄得丁香一頭霧水。

「咋了哥?……」丁香的臉刷地紅了,嬌羞地垂下眼瞼到:「祖師爺他……同意俺倆的事了?」

「啊……」小赤腳愕然松開丁香,神情又驟然繃緊:「妹子,這裡不是說話地方,你趕緊收拾東西,帶著俺叔趕緊走。」

小赤腳慌忙進門,急忙插上門閂。

「咋了?……」丁香一陣愣到。

「進屋說。」小赤腳慌張地把丁香拉進屋。

丁香家很清貧,炕上沒有炕櫃,丁香和其父的所有穿換衣服都放在炕角的一小方箱子里兩個人的衣服都塞不滿一個箱子,炕上鋪的也僅僅是稍微乾淨整潔些的草席,放雜物的東屋只有乾農活的農具和柴火,西屋也只有一方炕和一個炕桌,還有一個躺在炕上蓋著家裡僅剩的厚被褥,重病不起的爹,丁香是個愛乾淨的姑娘,家裡家外拾掇得都很乾淨,雖更顯貧困,卻透著點精氣神。

丁香把小赤腳讓進西屋,卻也只能讓小赤腳坐在炕上,炕上的丁香爹見小赤腳來了,便掙扎著起身靠在牆上,病弱瘦削的身子隨著艱難的呼吸一起一伏,胸膛羸弱得徬彿可以隱約看見心臟的跳動,丁香爹雖然貧病卻有人照顧,身上的衣服被褥都被丁香漿洗得十分乾淨,看著丁香爹因病困交加而布滿愁雲的臉猶強撐著報自己以微笑,小赤腳也只能勉強笑笑,心裡卻糾結痛苦得五味雜陳。

眼下自己和哈巴結了仇,丁香家橫遭變故也是遲早的事,自己想帶著丁香父女走,可丁香爹現在的情況走得了嗎?

倘若走得了,亂世之中,又要到哪裡去找安身之處,又倘若找到了安身之處,自己又真能給丁香一個交代嗎?

且不說丁香願不願意和自己過四處漂泊行醫的苦日子,就算是自己以後開塊田,終日種田耕地,自己又能安心地放下從小起師父就不斷教誨自己的職責,不去救死扶傷嗎?

假如以後真的給樂丁香一個結果,乳兒,紅姑,自己又真能忍心隨便割捨嗎?

……

小赤腳的腦子很亂,不住地在丁香父女間來回掃視,嘴巴顧湧好一陣,終是只能深深嘆口氣,重重垂下頭,半晌不言語。

「咋了,赤腳哥?」丁香實在沒有招待小赤腳的東西,只能給小赤腳倒杯清水,小赤腳端起水碗一飲而盡,恍惚間徬彿喝出了酒的豪氣。

「我……」小赤腳滿是歉意地看著丁香,半晌說不出話來,自己的一時衝動很可能導致一家人家的家破人亡,哪怕是給人出頭,自己走了,把人家一家擱在這受苦,小赤腳心裡也覺得這是不地道的。

「哥……」丁香想抓住小赤腳的手,猶豫再三,也只是輕輕用手牽住小赤腳的袖口。

小赤腳知道時間拖得越久,哈巴過來報復的可能性越大,哎……要是算上和乳兒的婚約,和丁香這回也算是二進宮了,丁香今早才點破的關係,晚上就要有個結果,女孩子的一生大事如此草率,怎麼想怎麼荒唐,可眼下為了保全丁香父女,哪怕就是為了保全一對父女不受人殘害,小赤腳索性一咬牙,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都說出來了。

「叔,丁香今天給了俺半雙鞋,俺不能負了她,負了你,俺想好了,今天就帶你倆走,以後俺也不當赤腳醫生了。」

「啊……」

丁香爹似有所悟,不禁咳嗽起來,丁香趕忙上前給他順氣,好一陣才讓丁香爹緩過一口氣來。

「後生……」丁香爹虛弱地說到:「俺早就聽丁香說過你……俺得了這個病,本想讓丁香找你給俺治……可上次丁香差點出事,俺就不敢再讓她遠走了……丁香,給爹倒碗水……」

丁香爹端著水碗急匆匆地喝著,努力不讓碗里的水灑出來,丁香爹撂下碗,不再說話,只是盯著丁香,眼裡滿是珍愛與不捨,看著父親灰白色的臉龐,丁香一閉眼,隨即淚流滿面。

「丁香這孩子……真像她娘……偏偏他娘走得那麼早……孩子跟著俺,淨受苦受貧了……俺病成這樣,活不活的早就不要緊……可丁香以後還要活……後生,你和俺閨女之間俺大約摸已經知道咋回事了……哎……俺要彩禮,沒福享,嫁妝……也給不起,只求你給她一個好日子過就成……」

丁香爹無奈地閉起眼睛,老淚不住地往外流。

「爹……」

丁香失聲痛哭,丁香爹也只能捂住臉,不住地壓抑喉嚨深處的哽咽。

「叔,說啥我都帶上你,咱們一起走。」小赤腳作勢就要背起丁香爹,卻讓丁香攔住了。

「赤腳哥,俺跟了你,你能讓俺跟你過上安穩日子嗎?」丁香抹了抹眼淚,啞著嗓子問到。

「能,以後你在家,俺上田裡耕地,再不濟俺出去行醫,過幾年在奉天開個醫館。」小赤腳盯著丁香,無比誠懇地說到。

「你騙人。」

丁香抹乾眼淚,冷冷地看著小赤腳:「耕地行醫能掙幾個錢?俺不想像俺娘一樣餓死……」丁香望向臥病在床的丁香爹,眼睛里竟隱隱閃著幽怨:「俺發過誓,絕不能讓自己餓死,俺娘就是餓死的,那麼漂亮一個人,死時候那麼……俺不想餓死……」

丁香哽咽一陣,望著小赤腳遞過來的隨身手巾,冷冷地推了回去。

「赤腳哥,你對俺好,救了俺,俺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你,可這輩子,俺不能不孝,就算哈巴要害俺們,俺也和俺爹一起。」丁香別過頭,不再看小赤腳:「哎……到底不配呀……」

丁香徬彿嘆氣,又徬彿故意讓小赤腳聽見似的呢喃到。

「啊……」

小赤腳半問半嘆,腦子里嗡地一生轟鳴,草屋的屋頂徬彿塌了下來,不住地朝自己壓來,冰冷刺骨的感覺四面八方地朝自己湧來,那是種連自己踏雪不冷,迎風不顫的本事都擋不住的,徹骨的惡寒,小赤腳原以為有本事有能耐就能得到自己需要的一切,也同樣把所有人都看得如此,闖蕩至此,他頭一回明白這世上還有一種無可跨越的鴻溝,名叫「不配」。

「可……俺保證,有俺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塊餑餑,俺絕不讓你餓著……妹子,你說過要和俺學東洋語,要給俺磨藥,你還送俺鞋呀……」

小赤腳笑著同丁香說著,卻只見丁香轉過身,眼裡滿是冷峻和淡漠。

「你救了俺,俺家窮,只能送你鞋,你是個赤腳醫生,這麼混不成,俺讓你留下穩定住,是為了你好,省得你將來扔身荒野……是,一雙鞋不算啥,可你要是嫌俺給你的少,就乾脆把那只鞋也還我,赤腳哥,你千萬別多想……」

丁香從炕邊拿出另一隻鞋,冷冷地丟在地上:「哥,就這麼著吧,你要是沒事,俺們家地方小,就不留你了。」

丁香背過身去,任小赤腳怎麼叫也不回頭了。

「怎麼……」

小赤腳愣愣地起身,愣愣地盯著不住咳嗽的丁香爹,屋子里的沈默聲太大,太刺耳了,真想出去靜靜。

小赤腳邁步往屋外走,身子突然向邊上歪斜,一個不留神就差點穩不住栽倒,小赤腳只感覺天地都在旋轉,無論自己怎麼掙扎,都好像在原地不動似的,小赤腳院門都沒臉出,出了屋門便過院牆,做賊似的溜了。

「小赤腳這個人……論人品……論心性……咳……總比那個狗雜種強吧……閨女,選錯了……可要後悔一輩子呀……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俺的事您就別管了,您呀,能活一天是一天吧……」丁香轉過頭盯著自己的親生父親,眼神幽怨得讓人害怕:「如果人品心性能當飯吃,娘就不會餓死了,小周掌櫃只有一個,俺又不是藍夫人,不能光指著又有本事又有人品的俏漢子來找俺吧。」

丁香突然想起甚麼來,一倏忽間就露出一副笑臉,端起桌上的油燈,起身走到東屋,丁香掏出懷裡小赤腳給的藥方和大洋,看都沒看就把藥方就著油燈燒了,又搬開堆在牆角的一堆農具,取出一方精緻的小盒來,一打開,裡頭竟裝滿了大洋,小赤腳給的那幾塊大洋讓丁香往聚寶盆似的小盒里隨便一扔,發出幾聲好聽的響,就像落在水坑里的幾滴水珠似的,滴水之恩若積匯在一起,雖能解渴,可哪滴是哪滴,甚至是不是自己這滴,就再也分不清楚,更不重要了。

這一帶的鄉親們自那天起就再沒見過小赤腳,冬日漸深,轉眼到了年底,離小赤腳上次在槐下村露頭也過了兩個多月,槐下村來了個會捕獵的少年鐵匠,平日里吃住都在鐵匠鋪里,沒有第四個人知道他家到底在哪,小鐵匠打鐵技藝精熟價格實惠,又老是往村長保長婊子宮送上好的皮貨和精良的鐵器件,因此在槐下村混得還算穩當。

不過自從小鐵匠來了槐下村,婊子宮往奉天城送金銀細軟的車就開始挨劫,劫車的似乎還不是土匪,為首的那個又高又壯嘴邊還有疤,雙手雙槍彈無虛發,打槍聲就和一串炸雷似的,瞬息間就能放倒三五個二狗子,此人身家尚不可知,小老二似乎知道甚麼,可逢人問起,他只說「老虎」回來了,婊子宮挨劫得怕了,便把一車車細軟都屯在婊子宮里,村外也不知甚麼時候來了幾個矮凶矮凶的鬼子,蹲在村外一兩里的哨卡子里端著槍朝進村的路上瞄。

不過那嘴上有疤的男人似乎很有本事,幾個前來護寶的大頭矮個兵隔幾天就少幾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直到那天早上婊子宮的主人哈娜起床,一睜眼,就見屋裡的房梁上並排掛著一串腦袋,嚇得哈娜像讓人踩了尾巴似的大叫,從此就只敢睡偏屋了,婊子宮站夜哨的護院家丁沒一個看見是誰把人頭掛在房梁上,這是小地方的人連想都不敢想的事,傳說中早就打了靶的燕子李三也就是這麼回事了,村長和保長讓哈娜一通臭罵,三人卻都無可奈何,哈娜也只能寫信給在奉天城的駐守軍官,原尻家的長子,哈娜名義上的哥哥原尻正偉,千求百討地讓官職不大的哥哥調來一個日偽混成排沿著周邊駐紮,原本挺僻靜的鄉間道糟了污染,終日透出不詳的狗尿味兒,哈娜這次真的讓疤嘴男人嚇急了眼,不找著那男人剁下他的腦袋,這幫子調來的二狗子和鬼子就一日不離開。

托馮善保的周旋和人脈,葦塘村這陣子倒相安無事,馮家傳出喜訊,據說是馮善保大夫人懷孕了,馮善保給所有佃戶免了一季租外加數目不大的欠賬,葦塘村每家每戶也都收著了紅包,家家都能過個舒服的年,因此也都天天念著母子平安的吉祥話。

這天傍晚馮府支燈籠的小廝正撐著竹竿,猛地看見路邊有個躺倒在地上的乞丐,小廝本不打算理會,可怎麼看怎麼覺得這乞丐眼熟,湊近看見乞丐身上的大皮口袋和半人多高的大煙槍,還有那雙光腳,小廝琢磨一陣,登時恍然,急忙跑進馮府報信,不一會就見管家領著好幾個家奴院工,七手八腳地把小乞丐抬進府。

「趕緊趕緊!快把俺的小心肝抬俺屋裡來!」馮老夫人對著鏡子一陣慌亂地又描又畫,一面吩咐小雲小香把髒舊的小傢伙放到屋裡,馮老夫人不等下人將小赤腳抬進門,連嘴唇都沒描完就急忙起身相迎。

「老夫人,您慢著點!」身邊新來的兩個伺候小丫鬟慌張地想攙馮老夫人,馮老夫人倒不耐煩地耍起小性子來:「你兩個連月子都沒來的小丫頭片子懂個啥,俺要你倆攙了?」

轉眼間幾個下人就把小赤腳抬到院裡,馮老夫人衝上去推開人群,親自抱起小男人,把在場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卻怕越幫越亂,只能任馮老夫人把渾身髒得都看不出個數的小貴人放到自己的床上。

沒人知道這兩個月里小赤腳到底經歷了甚麼,一向舊而不髒的少年身上滿是骯髒的泥土,原本就打著好幾個補丁的衣服更是破破爛爛的,脫掉那層勉強能稱之為衣服的破布,小赤腳的身上竟還有幾道觸目驚心的傷疤,有的甚至還往外滲血,小赤腳渾身發著熱,一摸老燙,不過好在全身上下的零件不多不少,都還能用,馮老夫人趕忙吩咐人打水,又叫人去奉天請最好的大夫給小赤腳治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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