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獨處
雨還在下,密密匝匝的,把整棟別墅裹在一片水汽里。
她看著他,看著他累得發白的嘴唇,忽然想,這世上大概再沒有人,會這樣守著她了。
"陳姨呢?"她問。
"雨太大,她過不來。"沈望說,"我煮了粥,你喝一點。"
沈清瀾看著他,看著他蹲在床邊、端著粥碗的樣子,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她把那點熱意壓下去,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
粥煮得稠,米粒有點夾生,可她一口一口地喝著,沒有說不好喝。
雨還在下。
窗外的天壓得很低,雨聲密密匝匝地砸在玻璃上,把整棟別墅裹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屋裡很靜,只有她喝粥的聲音,和窗外雨聲交疊在一起。
粥喝到一半,沈清瀾忽然放下碗,輕聲說:"小望。"
"嗯。"
"你……"她頓了頓,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把話說出口,"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沈望蹲在床邊,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她,看著她因為發燒而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垂下去的眼睫,看著她握著粥碗、指節微微泛白的手。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甚麼:
"姐,對不起。"
沈清瀾沒有動。她低著頭,看著碗里剩下的粥,沒有接話。
"那天……"沈望說,"我知道你看見了。我知道我做了很過分的事。我知道我不該——"他頓了頓,聲音啞下去,"我不該用你的東西,我不該那樣。"
"……你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她問。聲音很輕,像是怕嚇著他。
沈望沈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聲都顯得格外清晰。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過了很久,才說:"初三那年。"
沈清瀾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天我進你房間找參考書,"他說,"在洗衣籃里看見一條淡紫色的內褲。我不知道那是甚麼,只是……鬼使神差地拿起來,湊到鼻尖。"他頓了頓,"從那以後,就停不下來了。"
沈清瀾沒有說話。
她握著粥碗,指節發白,喉嚨里像堵著一團棉花。
她想說"你瘋了嗎",想說"我是你姐姐",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只是聽著,聽他一字一句地,把那五年講給她聽。
他說過她彎腰換鞋時襯衫下擺滑出的那截腰線,說過她午睡時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手,說過她在電話里跟客戶周旋時忽然偏過頭對他笑一下的樣子。
他說他收藏她的每一寸氣息——留在杯沿上的口紅印、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洗衣籃里換下的衣物,把每一次心跳都寫進那本黑色筆記本里。
他說他知道這是病態的,知道這不對,可他控制不住。
他說他試過戒掉,試過不去想她,可越是想戒,越是戒不掉。
"我知道你恨我。"他說,"你恨我是應該的。我毀了你對我的信任,我毀了——"
"我沒有恨你。"
沈清瀾打斷他。
她自己都愣住了,像是沒想到這句話會從自己嘴裡說出來。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蹲在床邊,低著頭,肩膀微微塌著,像個做錯事等著挨罰的孩子。
她看著他,忽然想起他六歲那年出水痘,半夜燒得迷迷糊糊,攥著她的手指不肯松,指節上勒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她忽然覺得,她沒辦法恨他。
"小望,"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抖,"你聽我說。"
沈望抬起頭,看著她。
"你十八歲了,"她說,"青春期……有那方面的需求,很正常。姐姐不是要怪你。"她頓了頓,像是在說服自己,"你只是……用錯了方法。你懂嗎?"
沈望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憋著不好。"她說,"你……你要是實在忍不住,可以……"她停住了,像是被自己要說出口的話嚇到了。
她低下頭,看著碗里的粥,過了很久,才極輕地說了一句,"找個女朋友吧。你們學校那麼多好姑娘,總有一個……配得上你的。"
話說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胸口某個地方像被人輕輕擰了一下,說不清是酸還是悶。
她不知道那種感覺從哪兒來——她明明是在替他著想,替他找一條最正常、最體面的路。
可那句話落進空氣里的時候,她忽然覺得,有甚麼東西正從她手裡流走,她抓不住,也不敢承認自己不想讓它流走。
沈望沒有說話。他蹲在床邊,低著頭,過了很久,才說:"不要。"
"……甚麼?"
"我不要女朋友。"他抬起頭,看著她。
窗外的雨聲密密匝匝,屋裡只有床頭燈那一圈暖黃的光。
"姐,我試過了。我試過戒掉,試過不去想你,試過把自己埋進書里、埋進比賽里——沒有用。這五年,我眼睛里只裝得下你一個人。"
沈清瀾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蜷了起來。她張了張嘴,想說"我是你姐姐",可那句話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出不來。
"你還小,"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乾,"你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等你以後遇到真正喜歡的人——"
"我知道。"沈望打斷她,"我比誰都清楚自己在說甚麼。"他看著她,目光很沈,沈得讓她心慌,"姐,你讓我找別人,可我心裡裝的是你,我找誰都是在騙誰。"
屋裡安靜下來。
雨聲填滿了每一道縫隙。
沈清瀾握著粥碗,指節發白,喉嚨里像堵著一團棉花。
她想反駁他,想告訴他這不對,想讓他清醒一點——可她知道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她親眼見過他跪在浴室地板上的樣子,親耳聽過他喊她的名字。
她騙不了自己,最終像是下了重大決定。
"那……"她低下頭,看著碗里剩下的粥,聲音輕得像怕驚動甚麼,"你要是實在忍不住……"她停住了。
過了很久,久到雨聲都顯得格外清晰,她才極輕地說出後半句:"……可以用姐姐的內褲。"
沈望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你說甚麼?"
"我說,"沈清瀾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聲音雖然輕,卻一字一句的,"你可以用姐姐的內褲。但你要答應姐姐——"她的聲音有點發顫,"你不能傷害自己,不能讓它影響你的生活。也不能讓爸媽知道,你答應我。"
沈望看著她,看著她因為發燒而泛紅的眼眶,看著她眼底那一點他讀不懂的、沈甸甸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著甚麼,過了很久,才擠出一個字:
"……好。"
雨還在下。
窗外的天壓得很低,雨聲密密匝匝。
屋裡很靜,只有他們兩個人,隔著那碗喝了一半的粥,誰也沒有再說話。
沈清瀾低下頭,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放在床頭櫃上,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肩頭,背對著他。
"姐。"他叫了一聲。
"嗯。"
"……謝謝你。"
她沒有接話。她背對著他,閉著眼,睫毛微微顫著。過了很久,她才極輕地"嗯"了一聲,聲音悶在枕頭裡,幾乎聽不見。
沈望站起來,端著空碗,輕輕帶上門,走下樓。
他站在廚房裡,看著窗外的雨,站了很久。
雨聲密密匝匝,把整棟別墅裹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他忽然覺得,那層壓了他五年的東西,好像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他端著碗,洗了,放好。
然後他上樓,回到自己房間,鎖上門,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抽出底板,露出那本黑色硬皮筆記本。
他翻開,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筆尖落在紙上,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他寫:今天她跟我說,可以用她的內褲。我答應了她。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對的。但她說,憋著不好。
他寫到這裡,寫不下去。他把筆放下,合上筆記本,撥亂密碼鎖,放回抽屜底板底下,推回去。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聽著窗外的雨聲。
雨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才慢慢小了。天邊露出一線灰白的光。
沈望下樓,看見姐姐已經起來了。
她披著一件針織開衫,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熱水,看著窗外。
聽見他下樓的動靜,她沒有回頭,只說:"粥還有嗎?"
"有。"他說,"我去熱。"
他走進廚房,把剩的粥熱了,盛了一碗端出來。
她接過,低頭喝了一口。
粥還是那鍋粥,稠,有點夾生。
她喝了兩口,忽然說:"明天讓陳姨來做飯吧。"
"嗯。"
"你煮的粥,太難喝了。"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
那笑很輕,像雨後天邊那一線灰白的光,轉瞬即逝。
沈望看著她,看著她彎起的眉眼,忽然覺得,心裡那根繃了五天的弦,終於松了下來。
他也在她對面坐下,端著一碗粥,低頭喝了一口。粥還是那鍋粥,稠,夾生。可他忽然覺得,這是他有生以來喝過的最好喝的一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