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女伴
決賽後的週一,沈望照常去上課。
早晨七點二十,母親的聲音從樓下飄上來,和過去十八年一樣:"小望,粥好了。"他下樓,溫若蘅正往桌上擺碟子,見他下來,眉眼先彎了:"今天上午幾節課?"
"兩節。"
"那慢慢吃。"她把筷子遞給他,在他對面坐下,撐著下巴看他喝粥。
沈望低頭,把那碗粥喝得滴水不剩,起身要走時,溫若蘅才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外套拉鍊拉好,今天風大。"他嗯了一聲,彎腰換鞋,沒有回頭。
他沒有看她,也沒有讓她看見他耳根那一點不自然的紅。
地鐵四十分鐘,從城東半山腰到大學城。
他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的寫字樓、立交橋、長江,心裡很靜。
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林晚拉的三人群,周野發了一連串感嘆號:"臥槽臥槽臥槽!!!學校官網掛出來了!!!"
下面是一張截圖。沈望點開,是江城大學官網首頁的新聞:《我校學子榮獲全國大學生金融投資實務大賽冠軍——實現該賽事零的突破》。
配圖是決賽現場的照片,三個人站在台上,林晚捧著獎杯,周野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他站在中間,表情淡淡的,像在聽一場與自己無關的課。
"零的突破。"周野在群里說,"你們知道這個比賽我們學校之前最好的成績是甚麼嗎?十六強。十六強!連復賽都沒進過!"
林晚發了一個句號,然後說:"學校教務處剛給我打電話,說要給我們發獎金。系主任也說要請我們吃飯。"
"獎金多少?"
"沒說。反正不會少。"
周野又發了一連串感嘆號。
沈望看著那些消息,沒有回。
地鐵穿過隧道,窗外的燈連成一片模糊的光帶。
他想起決賽那天姐姐坐在嘉賓席第二排的樣子,想起她把花遞給他時指尖的溫度,想起她說"我弟的決賽,比甚麼會都重要"。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閉上眼,靠著椅背。
週三下午,金融系的輔導員找到他。
"沈望,系里決定給你們三個發一筆獎學金,另外,金融社那邊——"輔導員推了推眼鏡,"你們社團準備辦一個聯誼會,慶祝一下,也讓大家認識認識。系里批了經費,場地用大學生活動中心,時間是下週五晚上。"
"聯誼會?"
"嗯,主題就是'金融社奪冠慶功暨跨院聯誼'。"輔導員說,"你們是主角,到時候得上台講兩句。另外——"他頓了頓,笑了一下,"聯誼會有一個舞會環節,需要自帶舞伴。你是冠軍,總不能一個人站台上吧?"
沈望站在辦公室門口,沒有立刻接話。
"你姐不是經常來學校接你嗎?"輔導員說,"請她來當你的舞伴,多好。又漂亮又有面子。"
沈望的睫毛動了一下。他沒有接那個話茬,只說:"我看看吧。"
"行,週五之前給我個准話。"輔導員說,"舞伴名單要提前報上去,安排座位。"
沈望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靜,午後的光從窗玻璃上斜進來,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站在窗前,看著樓下校園裡三三兩兩的人影。
聯誼會。舞會。舞伴。
他掏出手機,點開姐姐的對話框。
上次的對話還停在決賽那天——她發來一條消息:"花插起來沒?別放蔫了。"他回:"插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姐,你下週五晚上有空嗎?"又刪掉了。
他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發出去的是另一句:"姐,週五晚上我們社團有個活動。"
消息發出去,他盯著屏幕,等了一會兒。
沒有回復。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往教學樓走。
走了幾步,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姐姐的消息:"甚麼活動?"
"慶功聯誼會,有個舞會環節。缺個舞伴。"
消息發出去,他心跳快了一拍。他站在走廊里,看著屏幕,等著。過了大概兩分鐘,姐姐的回復來了:
"週五晚上啊……姐有個應酬,推不開。你找同學去唄,你們學校那麼多漂亮姑娘。"
沈望看著那條消息,喉嚨里有甚麼東西滾了一下。他盯著"推不開"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回了一個字:"嗯。"
他沒有再說甚麼。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走進教室,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翻開課本,聽課。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十月的風從江邊灌過來,帶著一點水汽。
週五下午,聯誼會開始前兩個小時。
沈望在自己房間里,站在衣櫃前。
他很少挑衣服——平時不是校服就是深灰色的毛衣,怎麼穿都行。
但今天他站在衣櫃前,看了很久,最後拿出一件藏青色的襯衫和一件黑色西裝外套。
他換上,站在穿衣鏡前,看了看自己。
鏡子里的人眉眼清冷,下頜線凌厲,肩寬,藏青色的襯衫襯得整個人乾淨利落。他盯著鏡子里的人看了幾秒,移開目光,拿起手機。
姐姐的消息停在昨天下午:"週五晚上應酬,別等姐了。玩開心點。"他沒有回。他把手機揣進兜里,拿起車鑰匙,下樓。
母親在客廳里看電視,見他下來,上下打量了一眼:"喲,穿這麼好看,去約會啊?"
"社團活動。"
"社團活動穿西裝?"溫若蘅笑了,"我們小望長大了,知道打扮了。"她站起來,走過來,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指尖帶著一點涼意和護手霜的香氣,"好看。我兒子穿甚麼都好看。"
沈望低頭,沒有接話。他走出玄關,院子里停著父親那輛黑色賓利——他今天開了車來。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駛出院子。
大學生活動中心在三樓。
沈望到的時候,大廳里已經佈置好了——彩帶、氣球、燈光,長桌上擺著飲料和點心,舞台正中央掛著一塊橫幅:"金融社奪冠慶功暨跨院聯誼會"。
林晚站在門口,看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喲,穿西裝了。"
"嗯。"
"舞伴呢?"
"沒有。"
林晚皺眉:"輔導員不是讓你帶舞伴嗎?"
"我姐有應酬,來不了。"沈望說,"我就一個人。"
林晚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說:"行吧。那待會兒舞會環節,你就坐台下看著。別冷場就行。"
沈望點了下頭,走進大廳。
裡面已經來了不少人——金融社的成員,其他社團的,還有不少外系的女生。
他一進門,好幾道目光就落過來。
有人小聲議論:"那就是沈望?""金融系那個控分機器?""就是他,冠軍。"
他沒有理那些目光,走到角落里,找了個位置坐下。桌上擺著一杯橙汁,他沒有動,看著大廳里人來人往。
台下響起一陣笑聲和掌聲。有人喊:"沈望同學,多說兩句!"他沒有回頭,走回角落的位置,坐下。
接下來是遊戲環節。
擊鼓傳花、你畫我猜、搶凳子,大廳里笑聲不斷。
沈望坐在角落里,看著那些熱鬧,沒有參與。
有女生過來找他說話,他答兩句,又沈默下去。
有人遞零食給他,他接過來,放在桌上,沒有吃。
八點,主持人宣佈舞會環節開始。
燈光暗下來,音樂換了——一首舒緩的慢四,光從頭頂落下來,在大廳中央圈出一片亮處。
男生女生們成雙成對地走進光里,手搭著肩,腰攬著腰,開始跳舞。
"沈望同學,能請你跳支舞嗎?"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他抬頭,是一個不認識的女生,穿著一條淺粉色的連衣裙,臉有點紅,指尖絞著裙擺,目光期待地看著他。
"抱歉,我不太會跳。"他說。
女生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還是笑著說:"沒關係,我可以教你。"
"不了,謝謝。"
女生站了一會兒,終於轉身走了。沈望看著她走遠的背影,移開目光,繼續看大廳中央跳舞的人群。
又來了兩個女生,都被他拒絕了。
第三個是個大二的學姐,穿著一條墨綠色的長裙,走過來的時候帶著一陣風,語氣爽朗:"沈望,來跳一支唄?姐姐帶帶你。"
"不了,謝謝學姐。"
"真不去?"學姐挑眉,"你一個人坐這兒多沒意思。"
"我喜歡坐著。"
學姐看了他兩秒,笑了:"行,那你坐著吧。不過我跟你說,今晚好多姑娘都盯著你呢,你一個都不理,是不是有點不近人情?"
沈望沒有接話。學姐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他一個人坐在角落里,看著大廳中央跳舞的人群。
燈光在那些人身上流轉,音樂聲在耳邊繞著,他忽然覺得有點累。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八點二十。
他想著,再過一會兒就走吧。
就在這時,燈光忽然暗了一下,又亮起來。
音樂換了一首——比剛才那首更緩,更柔,像水一樣在空氣里流動。大廳中央的人群微微散開了一些,讓出一片空地。
沈望沒有在意。他低頭看著手機,想著甚麼時候走。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很柔,帶著一點笑意:
"這位同學,能請你跳支舞嗎?"
沈望抬起頭。
燈光從頭頂灑下來,在大廳中央投下一片光斑。
一個身影站在他面前——穿著一條香檳色的長裙,收腰,無袖,裙擺垂到腳踝,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長髮輓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和精緻的鎖骨,耳垂上墜著兩顆小小的珍珠。
化了淡妝,眉眼清冷,可看著他的時候,目光是暖的。
沈望整個人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抱歉,我不太會跳",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面前這個人,喉嚨里有甚麼東西滾了滾,堵在那裡,發不出聲。
"怎麼?"沈清瀾歪了歪頭,眉眼彎彎的,"不認識我了?"
"……姐?"
"嗯。"
沈望站起來。
他看著她,看著她輓起的發,看著她伸出來的手——修長,白皙,指尖塗著淡粉色的甲油。
他忽然想起她昨天下午那條消息:"週五晚上啊……姐有個應酬,推不開。"
"你……你不是說,有應酬嗎?"
"是啊。"沈清瀾眨眨眼,"我的應酬,就是來給我弟當舞伴啊。"
沈望站在原地,看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她站在燈光里的樣子——收腰的長裙掐出一段細細的腰線,裙擺垂到腳踝,露出一截纖細的腳踝和一雙銀色的高跟鞋。
她今天化了淡妝,眉眼比平時柔和,唇上塗著一層淡粉色的唇釉,在燈光下泛著一點潤澤的光。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像冰面下透出的暖光。
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說不出話,也移不開目光。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為了給他一個驚喜,特意騙他說有應酬、然後偷偷跑來的人,看著她為他打扮的樣子——他忽然覺得,他身體里有甚麼東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塌下去。
"愣著幹甚麼?"沈清瀾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微微勾了勾,"走啊,跳舞去。"
沈望看著她伸出來的手,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尖觸到她的掌心——溫熱的,柔軟的。他握住她的手,跟著她走進大廳中央那片光斑里。
音樂在耳邊繞著,光從頭頂落下來。沈清瀾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另一隻手被他握著,微微仰起頭看他,笑了:"會跳嗎?"
"……不太會。"
"沒事,姐帶你。"她說著,腳下一步一步地帶著他,慢四的節奏,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他跟著她的步子,一開始有點僵硬,後來慢慢順了。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隔著襯衫的布料,他幾乎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
"你穿西裝挺好看的。"她忽然說。
沈望低頭看她。
她仰著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一點笑意,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他忽然想起決賽那天,她坐在嘉賓席第二排,面無表情地看著台上,和財經雜誌封面上的樣子一模一樣。
此刻她站在他懷裡,仰著頭看他,眼底帶著笑,像另一個人。
"你……"他開口,聲音有點啞,"你甚麼時候來的?"
"來了有一會兒了。"沈清瀾說,"在門口看見你一個人坐在角落里,好幾個姑娘來請你跳舞,都被某個狠心的男人拒絕了。"
沈望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看著她垂在肩上的碎發,看著她塗著淡粉色唇釉的嘴唇。
他忽然想起那條深藍色的蕾絲內褲,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她房間的洗衣籃里——他忽然覺得,那些東西離他很遠,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此刻他面前只有她,暖光的燈光,和搭在他肩上那只溫軟的手。
"你怎麼不找別人跳?"她問。
"不想。"
"為甚麼不想?"
沈望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然後移開,看向別處。
沈清瀾也沒有追問。
她跟著音樂,帶著他轉了一個圈,裙擺在他腿邊掃過,帶起一陣淡淡的香氣——烏木混著佛手柑的清冷尾調,是她慣用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