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女伴
"姐。"
"嗯?"
"你今天……"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很好看。"
沈清瀾愣了一下。
她抬頭看他,對上他的目光——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很認真,帶著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她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姐哪天不好看?"她笑著說,聲音卻比剛才輕了一點。
沈望沒有接話。
他看著她,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看著她垂下去的眼睫。
他忽然覺得,他身體里那個一直壓著的東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遏制地往上湧。
音樂還在響。
光從頭頂落下來,在他們周圍圈出一片亮處。
周圍的人群漸漸散開了一些,讓出一片空地。
有人注意到他們,停下來看——男生清冷俊朗,女生溫婉明艷,裙擺與西裝在光里一旋一合,看得人移不開眼。
"那誰啊?"有人小聲問。
"沈望啊,冠軍。"
"他旁邊那個是誰?他女朋友?"
"不知道……好漂亮。"
"是不是他姐?我記得他姐來過學校,開瑪莎拉蒂那個。"
"他姐?他姐這麼年輕?"
議論聲低低地傳開。
沈望沒有聽見。
他低頭看著姐姐,看著她抬起的臉,看著她眉眼間的笑意,看著她落在他肩上的手。
他忽然覺得,他甚麼都不想管了——那些壓了他五年的東西,那些他寫進黑色筆記本里的秘密,那些他在深夜裡獨自攥緊的拳頭,此刻都被燈光和音樂衝散了。
他只想就這樣,和她跳下去。
沈清瀾也在看他。
她看著他,看著他低垂的眼睫,看著他下頜的線條,看著他搭在她腰間那只手——他的掌心隔著裙子的布料,貼在她腰側,溫熱的,帶著一點力道。
她忽然想起他小時候,總跟在她身後,她去哪兒他跟到哪兒,奶聲奶氣地喊"姐,等等我"。
她嫌他煩,故意走快,他就小跑著追,追上了,小手攥住她的衣角,仰著臉衝她笑,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
一轉眼,那個小男孩就長成了面前這個少年。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肩膀寬闊,下頜線凌厲,低頭看她的時候,目光沈沈的,帶著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她忽然覺得,有甚麼東西在她心底冒了個頭,像一根極細的絲線,從心底牽上來,輕輕纏住她的呼吸。
她把它按下去。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他是弟弟。她只是為他高興。可那句話落下去的時候,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比音樂還響。
"姐。"
"嗯?"
"你騙我。"
沈清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騙你甚麼了?"
"你說你有應酬。"
"那是我給你準備的驚喜啊。"她說著,語氣里帶著一點理直氣壯,"我弟拿了冠軍,我怎麼能不來?甚麼應酬,推了就是了。"
沈望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彎起的眉眼,看著她垂下的眼睫。他忽然覺得,喉嚨里有甚麼東西堵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姐。"他又叫了一聲。
"嗯?"
"……謝謝你。"
沈清瀾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看著他低垂的眼睫,看著他抿緊的嘴唇,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她眨了眨眼,把那點熱意壓下去,笑著說:"謝甚麼,我是你姐。"
音樂漸漸進入尾聲。
光從頭頂落下來,圈住他們。
他們站在光里,手搭著肩,腰攬著腰。
周圍的人群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安靜下來,都看著他們——裙擺在他腿邊旋開又收攏,藏青色的西裝把她的輪廓襯得格外分明,一高一矮,一冷一暖,在燈下投出一道交疊的影子。
"你們看,他們好配啊。"有人小聲說。
"是姐弟吧?"
"姐弟也配啊,都好看。"
"我要是能長成那樣……"
議論聲低低地傳開。
沈望聽見了,他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姐姐,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看著她垂下去的眼睫,看著她微微抿著的、泛著水光的唇。
他忽然覺得,他身體里那股憋了五年的東西,正一寸一寸地往上頂,快壓不住了。
音樂停了。燈光亮起來。大廳里響起掌聲——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起哄,有人在喊"再來一首"。
沈清瀾松開搭在他肩上的手,退後半步,笑著看他:"跳得不錯嘛,沈同學。"
沈望站在原地,看著她。他看著她彎起的眉眼,看著她垂在肩上的碎發。他忽然覺得,他不想讓她走。
"姐。"
"嗯?"
"……再跳一支吧。"
沈清瀾愣了一下。她看著他,看著他認真的目光,忽然覺得心跳又漏了一拍。她張了張嘴,想說"都跳完了",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
"……好。"
音樂又響起來。
這次是一首更慢的曲子,像水一樣在空氣里流動。
燈光暗下來,大廳中央的人群又聚攏起來,成雙成對地跳著。
沈望伸出手,沈清瀾把手放進他掌心,他握住,輕輕一帶,她整個人就靠進他懷裡。
這一次,比剛才更近。
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著一點少年人乾淨的氣息。
他能聞到她身上祖瑪瓏的烏木與佛手柑,混著一點沐浴露的底子。
他們貼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胸腔的起伏,近到他低頭就能看見她頭頂的發旋。
"姐。"
"嗯?"
"你今天真的很好看。"
沈清瀾沒有接話。
她低著頭,看著他的領口,看著那枚藏青色的領扣在燈光下泛著一點光。
她忽然覺得,有甚麼東西在她心底冒了頭,這一次,她沒有按下去。
她抬起頭,看著他。
光從頭頂落下來,把他整個人鍍成一層暖色。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沈沈的,帶著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那東西讓她心跳加速,讓她喉嚨發緊,讓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微微發顫。
"小望。"她聽見自己說,"你長大了。"
沈望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塗著淡粉色唇釉的嘴唇。
他忽然覺得,他身體里那個藏了五年的念頭,此刻正往上湧,快要壓不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很輕,很輕的一下,像怕驚動甚麼。
沈清瀾沒有躲。
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隔著襯衫的布料傳過來,和她自己的心跳疊在一起。
音樂還在響。光從頭頂落下來。大廳中央,他們跳著舞,誰也沒想停下來。
聯誼會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沈清瀾站在車邊,手裡拎著高跟鞋——她跳了一晚上,腳有點酸,換上了平底鞋。長裙的裙擺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姐。"沈望站在她面前,看著她,"你開車來的?"
"嗯。"
"我送你回去吧。"
沈清瀾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喝了橙汁,能開車嗎?"
"橙汁又不醉人。"
"那也不行。"她說,"我送你回去。你車明天再來開。"
沈望沒有堅持。他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沈清瀾發動車子,車載音響放出輕音樂,空調送著暖風。車廂里很安靜,只有音樂和引擎的聲音。
"小望。"
"嗯?"
"今晚開心嗎?"
沈望看著窗外,看著十二月的江城在夜色里亮起燈,看著長江大橋上的車燈連成一條流動的線。他想了想,說:"開心。"
"那就好。"沈清瀾說,聲音輕輕的,"我弟開心,我就開心。"
沈望沒有接話。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些流動的燈光,心裡很靜。
他忽然覺得,那些藏在日記本里的念頭離他很遠,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此刻他身邊只有她,暖光的燈光,和她方才那句話里輕輕的聲音。
車子駛進院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別墅的燈亮著,母親站在玄關門口,系著圍裙,看見車燈,快步走出來:"回來了?玩得開心嗎?"
"開心。"沈清瀾說,聲音帶著一點笑意,"媽,你兒子今晚可受歡迎了,好幾個姑娘請他跳舞,他一個都沒理。"
"真的?"溫若蘅笑了,伸手替沈望整了整衣領,"我們小望眼光高著呢。"
沈望低頭,沒有接話。他走進玄關,上樓,回到自己房間,鎖上門。
他沒有開燈。
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院子里那輛黑色賓利——車燈已經熄了,姐姐房間的燈亮著,母親房間的燈也亮著,一左一右,隔著走廊遙遙相對。
他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抽出底板,露出那本黑色硬皮筆記本。他翻開,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筆尖落在紙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始寫。
他寫今晚的聯誼會,寫他一個人坐在角落里拒絕了一個又一個女生,寫燈光暗下來又亮起來,寫她站在燈光里朝他伸出手的樣子。
他寫他握住她的手,寫她搭在他肩上那只溫軟的手,寫她仰著頭看他時眼底的笑。
他寫音樂,寫燈光,寫她靠在他懷裡時他心跳的聲音。
他寫她說的每一句話——"你長大了",還有那句讓他喉嚨發緊的"我弟的決賽,比甚麼會都重要"。
他寫得很慢。
寫到某個地方,他停下來,握著筆發了一會兒呆。
窗外的風從窗縫里灌進來,涼涼的。
他想起她靠在他懷裡時,她發間那股清冷的香氣。
他忽然覺得,他身體里那個藏了五年的念頭,今晚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繼續寫。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一個字,一個字,落定。
他寫他今晚看著她時,心裡那些翻湧的東西——那些他從來沒有說出口的話,那些他寫進這本筆記本里的秘密,那些他在深夜裡獨自攥緊的拳頭。
他寫他握住她的手時,指尖觸到她掌心的溫度,那溫度像火一樣,從指尖燒到心裡。
他寫完了。
他合上筆記本,撥亂密碼鎖,放回抽屜底板底下,推回去。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一角窗簾。
樓下客廳的燈已經熄了大半,姐姐房間的燈還亮著,透過窗簾漏出一線暖黃的光。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盞燈,站了很久。
夜風從窗縫里灌進來,冷冽的。
他忽然想起今晚在大廳中央,她靠在他懷裡時,他低頭看見她頭頂的發旋,和她耳垂上那兩點珍珠的光。
他忽然覺得,他身體里那個東西,今晚真的不一樣了。
它不再是他一個人在深夜裡獨自承受的秘密。它有了一個名字,一個方向,一個讓他心跳加速、喉嚨發緊、指尖發顫的所在。
他放下窗簾,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雨又下起來了,雨點打在玻璃上,密密匝匝的。
他閉上眼,聽著雨聲,想著明天早上母親的聲音會從樓下飄上來——"小望,粥好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的布料帶著洗衣液的清香,可他鼻尖還殘留著今晚那個味道——烏木的清苦,佛手柑的微涼,纏在一起,散不去。
他慢慢地,睡著了。
夢里沒有別人。
只有她。
長裙,輓起的發,燈光里朝他伸出的手。
她站在光里,朝他伸出手,眼底帶著笑,說:"這位同學,能請你跳支舞嗎?"
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溫熱,柔軟,像今晚一樣。他低頭看她,她也抬頭看他。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們鍍成一層暖色。
他忽然覺得,他不想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