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城大學
六月九日的傍晚,江城的暑氣到了尾巴上還沒有散盡。
最後一科收卷的鈴聲穿過教學樓,在操場上空蕩開,蟬聲一下子湧了回來,像憋了一整個下午終於得了令。
沈望把筆帽合上,卷面朝下扣在桌角,站起來。
監考老師認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沒說話。
他走出考場的時候,走廊里還擠著沒交卷的人,空氣里浮著汗味和筆芯的墨水味。
他繞過人堆,下了樓,皮鞋踩在台階上,一下一下,很穩。
高考這幾天,對他而言不過是把三年來練了無數遍的事再走一遍。
進場,發卷,落筆,停筆,交卷,離場。
沒有緊張,也沒有如釋重負。
最後這一場他照舊提前四十分鐘放下筆,坐在窗邊看外面的蟬——六月的蟬叫得不知疲倦,一聲疊著一聲,像要把整個夏天喊完。
他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檢查了一遍答題卡上的塗點,然後等著鈴聲。
校門口早就圍滿了人。家長舉著手機,花店的夥計抱著向日葵往警戒線里擠,穿紅衣服的班主任們踮著腳喊自己班學生的名字。有人抱著書包蹲在牆角哭,有人被同學抬起來往天上拋,有人站在太陽底下打電話,聲音抖著:「媽,我考完了。」沈望穿過那些聲音,走到梧桐樹下。樹蔭落下來,涼了一截。他掏出手機,屏幕一亮,消息一條疊著一條——母親發了三張照片,砂鍋、魚湯、切好的西瓜,配文」考完了吧?媽在家等你」;姐姐的消息簡短:「考完了?晚上想吃甚麼,姐請。」他打字回過去,兩個字:「回了。」
梧桐葉在他頭頂沙沙地響。他靠著樹幹,看著校門口那些抱在一起哭的笑的、把書包甩上肩頭的同齡人,心裡一片安靜。這場考試對他來說,從頭到尾只是例行公事。題目不難,他答得從容。此刻他站在樹下,想的也是家裡的事——母親這會兒應該在廚房,圍裙還沒解,等著他進門第一句話是」考得怎麼樣」。
賓利的喇叭響了一聲。
他抬頭,看見那輛黑色賓利停在路邊,車窗降下來,露出父親的側臉。
沈崇文難得親自來接——五十多歲的董事長坐在後座,銀灰西裝,深藍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見他,抬了抬下巴:「上車。」
「爸。」沈望拉開後座門坐進去,「您怎麼來了。」
「今天考完,接你一下。」沈崇文說,「你媽非要我來的。」
司機發動車子。
賓利駛出校門,匯入傍晚的車流。
車窗外的江城正在換裝——路燈亮了,寫字樓的燈一格一格亮起來,長江大橋上亮起一串車燈。
沈崇文翻了翻手機,忽然問:「考得怎麼樣?」
「還行。」
「還行是怎麼樣。」
「正常發揮。」沈望說。
沈崇文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沈家父子之間話一向不多,兩個人坐在車里,一個看手機,一個看窗外,隔著半個車廂的距離。
車載音響放著輕音樂,空調出風口送著涼風。
過了一會兒,沈崇文忽然又說:「爸當年高考,考完最後一門,跟你爺爺在考場門口拍了張照。你爺爺穿著中山裝,站在太陽底下等了兩個小時。」
沈望轉過頭,看著父親。沈崇文沒看他,看著窗外,語氣平平的:「一晃三十多年了。」
「……那照片還在嗎?」
「在。你爺爺書房裡掛著。」
沈望沒再說話。
他想起祖父書房牆上那排老照片,黑白的那幾張里,有一張是父親年輕時的樣子——瘦,高,眉眼凌厲,站在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旁邊,兩個人都在笑。
他從來沒有仔細看過那張照片。
此刻他想,原來父親也有過十八歲,也有過一個站在考場門口等他的人。
到家的時候,玄關的門虛掩著,燈光從門縫里漏出來。
沈望推開門,客廳里吊燈全開,母親正從廚房端湯出來,看見他,眉眼的笑意先到了:「小望!」
「媽。」
溫若蘅放下湯碗,走過來,仰頭看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他明明沒有亂,可母親的手指還是落上來,帶著一點涼意和護手霜的香氣,從鎖骨邊的布料上拂過。
「瘦了。」她拍了拍他的臉,「考完就好了,媽給你燉了湯,還有你愛吃的蟹粉小籠。」
她今天穿一件藕荷色的真絲襯衫,頭髮松松輓著,耳垂上兩顆小小的珍珠。
四十五歲的女人站在玄關的燈光里,眉眼彎彎,像一塊被歲月打磨過的暖玉。
沈望垂下眼,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低頭換鞋:「姐呢?」
「你姐說下班就回來,還說要給你帶好吃的。」溫若蘅轉身往廚房走,「先去洗手,湯要涼了。」
沈望上樓放下書包,在洗手間洗了手。
水是涼的,澆在指縫間。
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十八歲,肩膀寬闊,下頜線凌厲,眉眼像刀刻的一樣,和父親年輕時的照片如出一轍。
他垂下眼,把水珠甩掉,下樓。
姐姐已經回來了。
沈清瀾坐在餐桌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裡面是一件淺灰緞面襯衫,長髮輓在腦後。
她看見他下樓,眉眼間那層在外頭從不卸下的寒霜化開了,伸手招了招:「過來,讓姐看看。」
沈望走過去。沈清瀾伸手捏了捏他的臉,又揉了揉他的頭髮:「還行,沒瘦太多。考得怎麼樣?」
「還行。」
「我們小望說還行,那就是考得很好。」她笑了,眼尾彎起來,把一盒芒果乾推到他面前,「出差順路帶的,考完獎勵你的。」
「謝謝姐。」
「跟姐客氣甚麼。」她說著,站起來,從冰箱里拿出兩杯楊枝甘露,一杯放他面前,一杯自己插上吸管,吸了一口,眉眼舒展開來,「熱死了,還是家裡舒服。你是不知道,今天下午那會議室空調壞了,一屋子人汗流浹背地開會,誰都不敢先提散會。」
「為甚麼不敢?」
「誰先提散會,誰就顯得怕熱唄。」沈清瀾眨眨眼,「都是四五十歲的老狐狸,一個比一個能裝。」
沈望沒忍住,笑了一下。沈清瀾看見他笑,也跟著笑,伸手又揉了揉他的頭髮:「還是我們小望笑起來好看,在學校別老繃著臉。」
「沒有。」
「還沒有,你們學校老師給我打電話都說,沈望同學甚麼都好,就是太冷。」她說著,學老師的語氣,「同學,要多笑笑。」
沈望低頭喝楊枝甘露,嘴角還掛著那點弧度。
他喜歡姐姐講這些——她在外頭是財經雜誌封面上的鐵腕女人,可在他面前,她只是那個會學老師說話逗他笑的姐姐。
飯桌上,父親講今天下午新到的高爾夫球桿,母親講菜市場新來的魚販子,姐姐講公司里一個難纏的供應商終於松了口。
沈望聽著,偶爾被點名,就答兩句。
他喜歡聽姐姐說話——她講公司的事時嗓音清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講到他時,那層冷就化開,眉眼彎起來,像冰面下透出的暖光。
他低頭喝湯,眼角的余光描摹著母親低頭夾菜時頸側那道柔和的弧線,和姐姐笑起來時微微彎起的眼尾。
「志願的事,「父親放下筷子,忽然開口,「這幾天好好想想。爸托人問過清華招生辦,你的分數,金融和管理都能談。」
沈望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我不去北京。」
「不去北京?」沈崇文微微皺眉,「那你想去哪兒?」
「江城大學。」沈望說。
飯桌安靜了一瞬。
窗外有只蟬叫了一聲,又停住了。
沈清瀾先開口,語氣里帶著意外:「小望,你模考那個分數,清北都可以衝一衝。江城大學……雖然也是好學校,但——」
「我不想出省。」沈望說,「離家近。」
「離家近?」沈崇文說,「男孩子,出去闖闖有甚麼不好。爸當年十七歲就去上海讀書了。」
溫若蘅一直沒說話。
她坐在那兒,垂著眼,給沈望碗里夾了一筷子清蒸魚,又給自己夾了一筷子,才輕輕開口:「小望想留在江城,就留在江城。媽媽支持他。」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聲音平平的,和平時沒有甚麼兩樣。
可沈望看見她握著筷子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他低下頭,把那點細微的變化收進眼底,喉嚨里有甚麼東西滾了滾。
「媽,「他說,「我就想在江城。」
溫若蘅這才抬眼看他,笑了一下:「行,就在江城。媽媽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沈崇文沒再說甚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沈清瀾在旁邊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弟弟,最後說:「江城大學也好,離家近,姐下班順路還能去看你。」她說著,給沈望夾了一塊排骨,「不過志願的事不著急,還有好幾天,你再想想。」
沈望「嗯」了一聲,低頭吃那塊排骨。
排骨燒得入味,醬汁掛在骨頭上,他咬著,嘗不出甚麼味道。
他知道,無論他怎麼說,家裡人都不會理解他為甚麼選江城大學——在他們眼裡,以他的分數,去北京,去上海,去最好的學校,才是「應該」的事。
他們不知道,他要的從來不是最好的學校。他要的是離家四十分鐘車程,地鐵直達,下了課想回家就能回家。
他要的是這棟別墅里的燈光,是母親午後飄出來的琴聲,是姐姐深夜發來的那句「作業寫完沒」。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翻湧了一下,又被他壓下去,像壓住一根探出頭的刺。
那頓飯吃到很晚。
飯後,母親收拾碗筷,姐姐上樓換衣服,父親去書房接了個電話。
沈望站在客廳落地窗前,看著院子里的黑松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路燈的光把樹影拉得很長,鋪在青石板上。
他想著飯桌上那一瞬間的安靜——父親皺眉的樣子,姐姐意外的語氣,母親低著頭說「媽媽支持他」的樣子。
琴聲響起來。
母親不知甚麼時候坐到了鋼琴前,指尖落在琴鍵上,是那首夜曲。
琴聲穿過客廳,落在他背上,像一層薄薄的暖光。
他聽著那個旋律,想起很小的時候,他趴在她腳邊聽她彈琴,聽著聽著就睡著了,醒來時身上蓋著她的開衫。
接下來的幾天,是這棟別墅里最安靜的一段時間。
父親照舊去打高爾夫,姐姐照舊早出晚歸,母親照舊每天午後彈琴。
沈望閒在家裡,上午看會兒書,下午聽母親彈琴,傍晚幫母親澆花。
園子里那幾株從日本運來的黑松,母親養得精心,每天都要親手澆水,一邊澆一邊跟他說話——說今天菜市場的蝦很新鮮,說樓上書房那盆君子蘭該換土了,說陳姨的孫女考上大學了,學的護理專業,那孩子從小就細心。
沈望說記得。母親說,你說這孩子,跟你一樣大,都要上大學了。
他蹲在花圃邊,看著水從噴壺嘴裡灑出來,落在黑松的根上,洇進土里。
母親站在他身後,聲音軟軟的,像午後從樹葉縫隙漏下來的光。
他沒有回頭,聽著那個聲音,把噴壺里的水慢慢澆完。
午後,母親坐在琴凳上,彈那首夜曲。
沈望坐在客廳沙發上,假裝看書,其實在聽。
琴聲穿過午後的空氣,落在他書頁上,像一層薄薄的暖光。
他想起很小的時候趴在她腳邊睡著的樣子,想起她給他蓋開衫時指尖的觸感。
如今他比她高出大半個頭,可她彈琴的樣子一點沒變——微微晃著肩,頭輕輕側著,像在和琴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