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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終章(上):黎明前夜的頌歌

薇爾維特 · 蓋亞大陸:浸染白濁的史詩 · 本章第 1 / 2 頁

極北之地艾斯蘭德·龍脊凍原·第二次異星戰爭前五千年

伊萊歐第一次實質性地感覺到時間,她覺得時間就好像是一條自不知來處開始漫溯向不知去處彼方的河,它開始於不可追溯的過去,延伸向無法預測的未來,這位精靈從出生所經歷的一切都是時間在流逝的表現,如今那份流逝正在薇爾維特強大的魔法效力下逆轉。

當自己被那道金色的光芒吞沒之後,看到自己身邊的一切飛速後退。

她看到動物倒退著行走,看見草木向大地生長,看到土壤中站立起走向鮮活的屍體,眼前的事物,包括天空中的雲朵都在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向後倒退,這場倒退規模浩大,世上沒有任何事物能躲過這場倒退,無形懸掛在蓋亞大陸上空的時鐘正一圈一圈的回撥。

伊萊歐能夠感受到一道道氣流自她的身體上划過,精靈知道那些氣流代表的是時間。

時間在她的身體上倒流,那氣流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灼熱,每流過伊萊歐的身體一寸,就好像一道火焰的線穿透她的身體。

這片土地發生過的一切,風雲流變,滄海桑田,野獸遷徙,都在伊萊歐的面前倒放著上演。

有不少部落在這裡建成,有人在這裡死去,有人從這裡路過,有人戰鬥,有人在某個角落哭泣或歡笑,一切發生的都太快,伊萊歐的大腦無法處理這些密集到讓人頭皮發麻的信息,只是強忍著身體中那種可怕的灼痛就已經佔據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疼痛來得凶狠,就好像不將伊萊歐的身體從內部撕裂誓不罷休一樣,伊萊歐疼得想發出吼叫,可卻甚麼聲音都發不出來,甚至連意識都已經有被黑暗吞沒的趨勢。

那一瞬間她感到驚慌,害怕自己死在這湍流之中,明明她還甚麼都沒有做,若是死在這裡,她定會辜負衝向擎天之柱的作家和冒險者。

要撐下去,無論如何都不能失去意識!

她的意志力在過去經歷的種種事件中被鍛鍊得無比強大,她撐了下來,因為她心中清楚自己有著必須要做的事情,她所愛的世界有著需要她拯救的未來,帶著這樣的堅持,伊萊歐掙扎著,忍耐著,混亂的時間里,希伯特給予她的刻印讓她在兩年的時間里吃了無數的苦頭,卻在這個時候堅定地保護了她。

她本該與目光所及之處的一切事物一樣倒退,直到重返母親的體內或是回歸成架構這個世界的基本元素,但她沒有,她的身體如往常一樣在時間的湍流中站立,隨著意志的支撐,那種頭昏腦漲的感覺和疼痛的感覺也都逐漸消逝,這疼痛雖然難忍,但至少比被異星飛獸用尾針插進身體里容易忍受得多。

用不堪經歷自嘲的伊萊歐看著周遭景色的進一步變換,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裝備,安心的發現自己手中的霜歌和身上的衣裳,都在紛亂的時間之潮中維持了原本的樣子。

在這種情況下,伊萊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又看著身邊飛速倒退的一切,突然有了一種和原本的世界告別的傷感——對於自己只是十幾分鐘的等待,可對於世界上的很多人來說卻過了一生,甚至孩子的父親,父親的父親,都在這十幾分鐘里演繹完了從死到生的過程。

時間是可怕的東西,但為這種事情傷懷好像也沒甚麼必要,還是把視線集中在即將面對的事情上吧。

甩落那種沒來由的悲傷,時間倒流的魔法也終於停止了作用。

少女站立在這片她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穿越時間之後她首先感覺到的就是胸口劇痛,然後就是頭昏腦漲。

伊萊歐半跪了下去,捂著胸口喘息了好一陣子,那種不適的感覺也就消退了,伊萊歐也就能從容的站起來,打量周遭的環境。

在「不久之前」她身邊站著的還是黃金巨龍薇爾維特小姐,如今已經看不到薇爾維特的身影,遠處也再看不到幾位種族領袖遠去的背影,抬頭看去,被薩索斯所影響的天空已經變成了蓋亞大陸頂上常見的悠遠藍天,明亮的太陽就掛在伊萊歐的頭頂,散髮著和煦的光芒,氣溫一點都不冷,來到這裡的伊萊歐第一個感覺是舒適。

白雲藍天,真好啊…

無論是氣溫還是濕度都能夠讓人產生一種舒爽的感覺,伊萊歐深吸了一口氣,享受著這裡空氣的清澈,視線快速掃過自己的周圍,遠處有許多她不認識的動物,但都沒有甚麼危險性。

確認了這一點的她抬起頭,產生了一種自己已經被漫長到無法追溯的時間給甩在了身後的感覺。

伊萊歐不知道自己究竟穿越到了多久之前,身邊的一切好像都變得大不相同了,在她身邊有著一群不認識的草食動物,和伊萊歐一直以來見到的那些長毛野牛大有不同,它們沒有理會伊萊歐,伊萊歐也盡可能地無視它們,四下張望了一圈,慶幸地發現即使這個世界在時間的倒流中發生了那麼多的變化,那高聳入雲的孤山依舊佇立在她的視野之中。

雖然心裡知道自己還是在龍脊凍原,但是和之前的龍脊凍原區別好大啊…不知道薇爾維特怎麼樣了,不過現在應該擔心她也沒有用了,還是大膽的往前走吧。

無上之神不會離開那座巨山,去哪裡找祂一定沒錯,雖然有些好奇這時候的蓋亞是甚麼模樣,但伊萊歐好歹還是肩負著拯救蓋亞的使命回來的,她沒法確定在蓋亞遊歷的自己會遇到多少麻煩事,畢竟這時候的社會規則和她所處的時代完全不一樣,還是盡快去找無上之神吧。

周圍很安全,沒有任何危險,無論是動物還是植物都透出和諧的氣息,這附近也沒有甚麼偷偷盯著我的眼睛,更沒有食肉魔獸的氣息。

積雪正在消融,陽光和煦,溫度也不算很冷,看來這兒是個非常適合郊遊的地方。

確認了這點的伊萊歐把霜歌收進了背後的劍鞘中,看著遠處的擎天之柱,邁開了步伐——伊萊歐本質上是一個酷愛雲遊四方的精靈,她選擇做魔劍士的原因就是希望自己能夠安全的走遍大陸的每一片土地,雖然不能立刻就在這方大陸上旅遊一番,但說不定拜訪過空零之後她可以到處轉轉?

而且在古老的龍脊凍原和冰帶區走一走的感覺也不錯。

抱著這樣的想法,伊萊歐向著擎天之柱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走,速度很快,腳下的積雪被鞋底碾過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一串腳印從龍脊凍原的中央憑空出現,堅定不移地蔓延向了冰帶區。

進入冰帶區之前,伊萊歐特意運轉了體內的魔力以保護自己不被低溫傷害,但當她真正踏足冰帶區的時候卻發現這裡的溫度完全沒到能夠傷害她的地步,哪怕不是她這種魔力強橫的頂級魔劍士,只是一個普通人,這會兒來冰帶也只需要稍微多添一件衣服就能從容應對。

氣候甚至有點宜人。

伊萊歐穿越而來的這個時間里,冰帶區還不叫冰帶區,它的名字是蓋亞冰冠,氣溫不高,但遠遠談不上是生命禁區。

精靈少女的步伐慢了下來,被美好的自然景觀給吸引住,只覺得薩索斯入侵和世界毀滅的那種壓抑感全都隨著美好的風景一掃而空了,在遠方,並未凍結的冰湖閃爍著藍寶石一樣澄淨的光芒,整片原野乾淨遼闊,樹木的排布鱗次櫛比,是一個蓋亞生靈不會主動涉足,但是風景確實非常優美的處女淨地。

伊萊歐剛穿越回過去那會兒,太陽在東方掛著,還是一副剛剛升起沒多久的樣子。

伊萊歐習慣了獨行,氣溫也沒低到讓她感到不舒適的程度,所以伊萊歐也就能夠忽略時間的流逝,就像是她曾經在大陸獨行的那十數年一樣,一邊欣賞著周遭的風景,一邊哼著千草命教過她的歌謠,向心中擬定的目的地行進。

不過說到底伊萊歐還是以速度著稱的魔劍士,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她的速度也完全不慢,等到太陽逐漸西斜,伊萊歐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擎天之柱下方的這片遼闊土地。

越靠近擎天之柱,周遭的風景就越是惹人心醉。

伊萊歐記憶里的冰帶區魔獸橫行,有著超常戰鬥力的大型食肉魔獸肆虐在那讓人心生畏懼的凍土之中,可這會兒的冰帶區卻看不到任何食肉魔獸的影子。

她看到很多像是鹿一樣輕靈的草食魔獸啃食著矮樹上的果實和葉子,伊萊歐摘了兩顆果子下來,吃了一些之後發現味道非常不錯:又甜又脆,比蘋果還要美味得多。

她的心情隨著這靜謐優美的風景而放鬆下來,在她面前呈現出的是一片離末日過於遙遠的淨土,這意味著伊萊歐有太多太多的時間可以改變那噩夢一樣的未來。

若是她穿越到了一千五百年之前,她就有一千五百年的時間找到最妥善的改變大陸未來的辦法,若是穿越到了更久遠的過去,留給她的時間就更多了。

所以雖然邪神滅世的未來很讓人緊張,但現在伊萊歐的心態卻是非常放鬆的。

伊萊歐愉快地在冰帶區穿行著,精靈天生就有著與大自然的親和力,各種動物都會跑來與伊萊歐親近,伊萊歐這一路上遇到了很多動物,但很奇怪,沒有遇到一個智慧生物的影子,無論是人類還是獸人,精靈還是魔族的影子都找不到,天空中也找不到有翼族的身影。

或許自己來到了生靈們還未曾大規模繁榮的年代?

想到這裡,伊萊歐有點緊張了——萬一自己爬上擎天之柱,看到的是穿著獸皮草裙的空零,那場景說不定會有點太滑稽了?

但伊萊歐隨後否定了這個想法,薇爾維特為她詳細講述過整個大陸的歷史:擎天之柱的出現是一個標誌,它代表著空零第一次離開已經繁榮的生靈,而無上之神第一次告別眾生的時候,各個種族的國家已經發展得有模有樣。

況且,伊萊歐也不大相信空零會穿獸皮和草裙。她這麼想著,又看了一眼那高聳入雲的擎天之柱:

由空零的神力創造出的擎天之柱如多年後一樣佇立在天地之間,像是一根連通了天空與大地的管道。

它的存在意味著這個大陸上至少已經有了七個建立國家的種族,薇爾維特說過六千年前最繁榮的種族是自然之靈,自然之靈誕生於大陸上每一株草木之上,所有年長的植物都會在一定年限之後孕育出一個智慧生命,她們會回歸自然之靈們事先建立的群落,成為壯大自然之靈這一種族的一份子。

自然之靈的活動範圍很廣大,大陸上的很多地方都能找到她們的身影,可即使如此她們的身影也沒有接近過極北之地,哪怕此時的極北之地根本不寒冷,也沒有危險的魔獸。

這裡沒有人煙的原因應該正應了我很久之前暗自的擔憂吧,想到這裡的伊萊歐有點感傷地抬起頭,看著擎天之柱頂端:

生靈們果然懼怕空零,大家雖然尊敬祂,崇拜祂,但並不愛祂。

他們對祂敬而遠之,一直保持在一個無法相互傳遞聲音的距離,即使埃拉蒂亞還沒有從中作梗,眾生也依舊會刻意與神保持距離,無論是因為政治還是文化,這其中的原因一定都極其複雜,甚至可以寫成一本書。

但是…伊萊歐嘆了一口氣。

縱使大家再敬而遠之,空零一定是希望大家來山上看祂的吧,因為現在的冰帶區明明就沒有成為生命的禁地,明明不是人們跨越艾斯蘭德來到擎天之柱的阻礙,這證明空零心中一定是想讓大家來看祂的路更好走吧。

那之後寒冷刺骨又猛獸橫行的冰帶,到底是這片地區最初的樣子還是空零為了隔絕自己而有意為之呢?

伊萊歐向前走著,在心裡固執地選擇了相信了前者——那個躲在高高山上的女孩兒特意把冰帶區變成這麼宜居這麼漂亮的景區,一定是為了大家都能來看祂吧。

可是正如薇爾維特所說,生靈們理解的神和真正的神出現有著時間上的距離,在創造出空零之前,人們對神的一致共識正是「不可理解,不可違逆,不可明說,不可褻瀆,亦不可觸及」吧。

神知曉自己的力量會影響世界上的生命所以遠離,生靈們卻將神的離去視為了「神符合他們之前印象」的表現,生靈們的理念也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了空零,讓空零也不敢輕易與大家接觸。

所以哪怕在高山之巔的空零再怎麼希望有人能在祂身邊陪祂說說話,也不會有任何一個人回應祂。

在長達數千年的漫長歲月中,祂守著那冰冷的山巔,明明有著能夠翻天覆地的可怕力量,卻被那力量所束縛,祂成了自己的囚徒,沒人在這份冰冷中向祂伸出手,也沒有人問過祂冷不冷,餓不餓,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越是深入的想,精靈魔劍士越是覺得傷心,堅定了內心的想法,伊萊歐的視線匯聚在那藏於雲層之上的擎天之柱頂端:

那麼我來看你了,世界最高點之上的孤獨女孩兒啊。

薇爾維特在將伊萊歐送來這裡之前曾經對伊萊歐說過這樣的話:

「你心裡一定有很多想對我主說的話,也有想要幫祂打破與生靈間隔閡的意願,到了過去以後,你就遵照著內心的選擇去行動,無論最後結局如何,都要做到不留遺憾。」

伊萊歐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並非是一定要通過矯正空零的心境而選擇登山,也未必是要通過影響空零的方式去改變那個黑暗的未來。

伊萊歐知道,只要將那個未來讓空零知曉,空零就會嘗試尋找辦法。

或許她要做的從來都不是向那個有著萬年智慧的悠久存在進言獻策,她只需要爬上去,拜訪祂,代表這大陸上每一個受祂恩澤的孩子對祂說上一句「好久不見」,告訴祂那與生靈互相誤解的真實,這就夠了。

帶著這樣的心情,伊萊歐一直走到了夜幕降臨,等到月亮都升上頭頂之後,伊萊歐找了一棵樹小憩。

沒有魔法師為她增幅速度,也沒有坐騎,又沒有甚麼特別緊急的心態,所以伊萊歐沒有忙於趕路,感覺累了就休息。

在之前的龍脊凍原等待各個種族的領袖施展時間倒流的魔法時,獸人族的荊棘王伊薇特給伊萊歐遞了一瓶軍隊珍藏的頂級治療藥水,伊萊歐喝過藥水之後身上的皮肉傷已經恢復得七七八八,再休息休息就能完全恢復,爬山是一個困難又消耗體力的活,她想養精蓄銳之後再向世界最高峰發起衝擊——她這輩子還沒試過登擎天之柱呢。

在一棵比較粗的樹枝上,精靈蓋著自己的披風,閉上眼睛睡了下去。

這也算是精靈族的特殊能力,她們能夠在其他生靈完全容忍不了的堅硬樹枝上舒舒服服的睡著,伊萊歐太累了,沒一會兒就陷入了沈睡,這場靜謐的睡眠沒有甚麼夢境將她困擾,她好久都沒有這麼輕鬆的睡過了。

等一個又濕又軟的大傢伙把她弄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她沒想到自己睡得這麼沈,身邊有個大傢伙靠近她居然完全沒發現。

大概是因為冰帶區的氣氛過於安謐,伊萊歐的心情也因為沒有了危險而放鬆吧。

醒來的小精靈被眼前的場景嚇了一跳:自己睡著的這棵樹旁有一個三十多米高的綠色巨龍正低下頭,用舌頭親暱地舔舐她的臉和肩膀。

原來是龍啊…

精靈少女坐起了身子,放到劍柄上的手也垂了下去,巨龍收起舌頭好奇地看著她,而她則友善地笑了笑,將披風系在背上,理了理睡亂的頭髮。

伊萊歐沒有為龍的出現而震驚——自從和空零邂逅之後,伊萊歐和龍族的關係就一直非常不錯:與伊萊歐交好的那兩頭龍族,一位是全蓋亞龍族的祖宗,另一位是血統最高貴,蓋亞之下萬龍之上的黃金巨龍,與她們的接觸讓伊萊歐的身上有一種無法被尋常人辨識出的氣息,而這種氣息讓她成為了下位龍族自然而然會尊敬的對象。

綠色鱗片的龍是草食龍,和薇爾維特在一起學到最多的知識除了色情小說寫作技巧之外就是關於龍的知識,兩年的時間,伊萊歐甚至還學了一口蹩腳的龍語。

「你好,大傢伙。」

伊萊歐撫摸著巨龍的下顎,巨龍對她歪了歪頭,大概沒想到伊萊歐的嘴巴里居然會發出龍族的聲音,在接受了伊萊歐可以說龍語的事實之後,這頭巨龍向伊萊歐回答道:

「您好,被主眷戀的孩子。」

是啊,我的身上還有無上之神的氣息呢。伊萊歐用手感受著巨龍鱗片的光滑,對巨龍說道:「我有阻礙到你進食嗎?」

巨龍搖了搖頭:

「沒有,孩子,我隔著很遠的距離就能感受到您身上那讓人親切的味道,所以我來找您了。有甚麼是我斯考特西亞斯能效勞的嗎?」

這頭龍族的性格非常謙遜溫和,和它交流莫名讓伊萊歐感到舒適。

「我想去山頂。」伊萊歐沒有客氣,她指了指擎天之柱頂端的方向,開門見山地闡明瞭自己的目的:「我想要去見無上之主,能請您替我通稟一聲嗎?」

「我想不用,主應該已經知曉您的到來了,祂一定已經做好了接待您的準備,騎在我的背上吧,我這就帶你去創世之宮。」

巨龍說完之後便溫順地趴在了樹下,伊萊歐輕巧地縱身一躍就跳到了巨龍的後背上,抓住斯考特西亞斯背上船帆一樣的背鰭,巨龍長吟了一聲之後就直接向著擎天之柱頂端的方向飛了去。

伊萊歐不知曉未來的巨龍不敢接近擎天之柱的事情,只是享受著換一種心情在天空中飛行的感覺,她兒時幻想的冒險正是現在的模樣:帶著輕鬆和愉悅漫遊在大陸之上,體驗其他精靈絕對無法體驗的體驗。

對於伊萊歐來說,這穿越時間的任務簡直像是一場療癒疲憊內心的旅程,巨龍騰飛,地面上的一切都在飛速縮小,騎在龍族後背上的伊萊歐真想大聲唱一首歌。

「主會很開心有人願意找祂的。」斯考特西亞斯向著擎天之柱的頂端飛行,氣溫逐漸降低,巨龍長吟著一路飛到了一朵漂浮的柔軟白雲之內,周遭的霧氣潤濕了伊萊歐的頭髮和皮膚,也潤濕了這頭巨龍的鱗片。

斯考特西亞斯好像非常喜歡這種感覺,它輕快的發出龍吟,伊萊歐想回答些甚麼,可龍的飛行速度實在太快,伊萊歐只要一張嘴就會吃進一肚子的風,最後只得閉上嘴巴。

從擎天之柱的底端到平坦到像是被削下一大塊的山頂,如果沿著山路步行的話要走上很久很久,可巨龍徑直飛行卻只飛了十分鐘都不到,伊萊歐還沒享受夠飛行的感覺,就看到在陽光下的擎天之柱頂端出現了一座極其華美的宮殿。

這宮殿佔據了擎天之柱頂端四分之三的空間,即使只從俯視的角度來看也能體會到其中的華麗。

而在這華麗宮殿的正門口,有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那裡。

伊萊歐沒想到祂會出來迎接,但轉念一想,又覺得祂不出來迎接大概才是不正常,畢竟祂是真心在期待有人能來看祂,也能洞察發生在世上的一切。

斯考特西亞斯在空中盤旋了一圈之後降落,隨著與山頂的距離接近,那穿著黑色連衣裙的身影也就越來越清晰。

空零站在那裡,好像才剛剛到,又好像已經等候了很久。

如今祂正仰望著天空中飛行的巨龍,表情平和寧靜,就好像在家門口等待遠行遊子歸來的家長。

銀色的長髮,黑色的尖角,以及黑色的連衣裙,一切都與伊萊歐記憶里的形象如出一轍。

距離的縮短讓伊萊歐看清了這位等候在創世之宮門口的人兒,她看到這位神明的眼神,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對於伊萊歐貿然造訪的錯愕和拒絕,哪怕在這個世界里的伊萊歐對於空零來說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這位白髮少女的眸中也寫滿了歡迎。

「您好!」

伊萊歐翻身從龍脊背上跳了下來,崇敬的鞠躬行禮。

斯考特西亞斯對空零跪拜,在得到空零的點頭之後便撲動翅膀轉身離去。

擎天之柱的頂端只剩下這兩個人兒,空零一直在笑,與其說是在微笑,不如說是在忍笑,好像不加以控制的話祂馬上就會開心地笑出聲來,無上之神看著伊萊歐,半晌之後才對伊萊歐說:

「歡迎你,遠道而來的孩子。」

被空零那份喜悅的情緒感染,伊萊歐也笑了,雖然聽不懂空零說的古蓋亞語,但還是認真地行禮,隨後用她那個時代的蓋亞通用語自我介紹道:「我的名字是伊萊歐·晨歌,無上之神啊,真榮幸能與您見面。」

神的智慧超越生靈的理解範疇,只需要伊萊歐說一句話,空零便完全理解並掌握了伊萊歐所用的語言。

「不要這麼拘謹呀。」空零用幾千年後的蓋亞通用語回答了伊萊歐,隨後溫柔地笑了。

祂側過了身子,比了個「請」的手勢,對伊萊歐繼續說道:「外面風大,到裡面坐坐吧,穿越時間已經夠累了不是嗎?」

「您…」伊萊歐驚愕地瞪大了眼睛:「您都知道嗎…」

「孤的眼睛看到的東西與你們這些孩子不一樣。」空零臉上的笑意仍然沒有散去:「雖然不知曉你如何回來又是為何而來,但是你身上的時間痕跡孤是看得一清二楚呀。況且…孤可沒聽過你說的這種語言,也沒有過在你肩膀上流淚的記憶。」

「我來自——」伊萊歐立刻準備解釋自己來到過去的原因,但空零隻是擺了擺手:

「那些事情暫時不重要啦,我們進去聊吧。」無上之神的手又擺出了「請」的手勢,看上去就像是個孩子正準備和好朋友展示自己擺在架子上的玩具。

這一次伊萊歐沒有遲疑,邁開步子向著那宏大華麗的宮殿走了去,空零走在她的身邊,在門口的時候特意用手指了一下柱廊上雕刻的畫:

「這些都是孤自己畫的哦,你看,這是當時孤在教你們認識可以吃的植物,有很多現在會經常出現在你們的餐桌上。」

「這個是和魔獸之王的對戰,那時的孤還不是很強,打得很吃力呢,魔獸之王代表的是魔獸們想要永遠佔據大陸的生存本能,那些本能集合在一起就創造了這樣的一頭巨獸,想要戰勝它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你看這裡,這是孤從大洪水中救人的場景,不過這個其實不是洪水而是海嘯啦,那時候的孩子們不懂,錯認成了洪水,規模真的很大呢,每次地震之後都會有大海嘯,在孤建起擎天之柱之前,蓋亞大陸的地震還很頻繁來著,不過造這座大山也夠費力的啦,累得孤一連三四天都在祖龍座上起不來身。」

伊萊歐站在原地,聽空零講一件件關於過去的故事。

時間在這一刻成為了一幅畫卷,在伊萊歐的面前展開成了一個極其龐大又寬闊的篇章,在伊萊歐面前站立的這個少女在此刻突然被賦予了更多的意義,在此之前,只是聽薇爾維特講述關於神和人的故事總是有些無法獲得甚麼實感,可當空零親口將這些故事敘述出來的時候,伊萊歐卻真切地意識到了面前這個可愛的女孩兒對於這個世界來說究竟意味著甚麼。

陪這個世界上的人們從幼稚走向成熟,默默地幫他們將一切災難抵擋在外,以自己的全部心血去呵護這個大陸上被祂視為孩子們的眾生,這就是無上之神。

伊萊歐的眼前有些恍惚,視野中,空零津津有味地講述著每一幅壁畫上描繪的故事,興致盎然的祂此前好像從來沒有一次性說這麼多話,說了一會兒之後祂停了下來,看上去有點不好意思:

「孤會不會有點囉嗦呀…明明是想請你先進殿里避風的。」

「沒關係沒關係!」伊萊歐連忙擺手:「我很喜歡這些故事,也很喜歡您!」

「哇…」聽到這話的臉登時紅了,祂看上去好像開心極了,甚至將伊萊歐的手給抓了起來:

「那我們去星殿吧,星殿也是孤費心設計過的地方。」

那之後,空零用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帶著伊萊歐穿越那藍寶石鋪就地板的大房間,空零說這裡本來想當成宴會廳來使用,可以同時招待幾乎全大陸的人來這裡開一場大宴會,但是一直沒人來很可惜。

伊萊歐看著腳下那由光芒組成的大陸全景圖,能通過不同的建築風格推測出哪些地方由哪些種族統治,她忍不住問空零:

「您知道我來自未來,但我卻不知道自己回到了多久之前呢,現在大概是甚麼時代呢?」

「這一點孤也沒辦法說清…但是從孤與大陸的一切開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六千三百二十年了。」

空零在星殿里走著,隨後又看了看伊萊歐的肩膀,又笑了:

「真神奇,在未來的孤居然有機會擁抱你,有機會在你的面前流淚呀。」

穿過星殿之後,伊萊歐被空零一路帶到了祖龍座。

這是伊萊歐第一次造訪祖龍座,而那奇妙的景象也讓伊萊歐忍不住多看上一會兒,石頭小徑左右兩側的光景有著極其強烈的反差,而在遠處的那棵似乎不會隨著距離改變而在視覺效果上產生變化的大樹則讓伊萊歐想到了那位強大至極的祖龍蓋亞——這就是擎天之柱的頂端,這就是她和無上之神的再會,發生在她們邂逅的無數年之前,也發生在命運的彼端。

二人並肩走在那鵝卵石鋪成的小徑上,像是朋友一樣。

這麼走著的時候伊萊歐偶爾會忘記自己身邊站著的是整個大陸最偉大,最強也最悠久的存在,兩人一時無話,沈默的氣氛中,伊萊歐的心情非常奇妙,奇妙到忍不住想和空零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來打破現在的安靜:

「您真可愛…」

「噗嗤。」空零被這話給逗笑了:「你跨越時間的長河而來,只為了告訴孤這件事嗎?」

「啊,沒有…」伊萊歐慚愧的低下了頭:「只是突然發自內心地感嘆而已…」

「無妨。」空零微微挺了挺胸脯:「這樣的贊美孤也很愛聽,只不過像是可愛這種詞,之前可從來沒有人對孤說過。」

「我也只是說出我內心的真實想法而已啦…」伊萊歐有點露怯,不知道自己無意中的話語會不會惹怒這位神明:「您真的很可愛,皮膚很白,五官非常棒,身材也是讓人想要呵護的類型…」

空零笑著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臉蛋,好像在確認自己的皮膚夠不夠光滑:「好,那孤就開心地接受小伊萊歐的贊美,嘿嘿,孤畢竟是集合了你們對美的所有幻想而生,皮膚和五官好一些也很正常嘛,不過很奇怪的一點是…」

這話說完,空零以手指稍微描繪了一下自己的胸部曲線:

「母親這個詞,一般都隱藏著哺育的概念,可孤這幅樣子看上去實在不太像是母親。」

「姆…」伊萊歐沒想到這位神說起話來毫不避諱,心裡又有點心疼——太久沒人和祂說過話了,所以祂才顯得有點話癆吧,想到這裡,伊萊歐搜腸刮肚地想著安慰的話,最後才憋出一句「沒關係,小小的也很可愛」來。

兩個人就這麼一直走著,伊萊歐本以為自己會在道路的盡頭看到那個在未來成為千草命之後自己最珍貴夥伴的龍女,穿著一套相當神聖的白色袍服跪在鵝卵石小徑的盡頭。

但很奇怪的是,伊萊歐並沒有看到那個名為薇爾維特的女孩兒,只有左右兩側的空間以奇妙的對比展示著空零的神力,道路盡頭,一棵奇妙的半朽大樹靜默地佇立著。

鵝卵石小徑盡頭有著五級台階,台階之上是一個石頭王座,那王座不算大,但只看一眼便知道這王座是為空零量身定制。

精靈和神明走到了那名為祖龍座的寶座之下,但空零沒有登上台階,只是站在伊萊歐的身邊,凝視了一會兒伊萊歐的側臉。

「風景還不錯吧,就在這裡享受一次你的早餐吧。」

空零笑著看向祖龍座下的空地,用右手打了一個響指,在伊萊歐的身邊頓時就出現了兩把看上去坐起來會非常舒服的座椅,座椅的正中央是一張雕花奢華的圓桌,圓桌上擺著茶水和相當精緻的食物。

作為祖龍座的主人,空零第一個落座,隨後對伊萊歐說道:

「來吧,小伊萊歐,請坐。」

無上之神好像覺得自己還遠遠沒有盡夠地主之誼,恨不得把最好的東西都擺出來招待伊萊歐,伊萊歐當然不會推辭這份美意,道了謝之後就坐了下去。

空零對伊萊歐指了指餐桌上的食物,有點驕傲地說道:

「吃吧,這都是最好的,由孤創造出的食物與常規烹飪手段做出的食物是不同的啊。」

「謝謝您,在精靈族和其他很多種族的約定俗成里,飢餓時能夠提供餐飯也是一種恩情。」伊萊歐嘗了一口桌上的飯菜,頓時感覺美味在她的味蕾蔓延開來,滋養了她的五臟六腑,舒適的感覺在身體里暈開,讓她飄飄欲仙,伊萊歐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才從那份沁人心脾的舒適中擺脫出來,繼續對空零繼續說道:

「如此算來,您已經對我有三次恩情了。」

「剩下的兩次孤還不知道呢。」空零饒有興趣地看著伊萊歐:「不過小伊萊歐還是先吃東西吧,一日三餐對於你們來說很重要吧,萬萬不能馬虎呢。」

「我不客氣了。」伊萊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她確實太久沒有正經吃過東西了,這會兒吃下的這些食物由空零用神力創造,效力甚至要遠勝於人類能製作的最頂級的恢復魔藥,就好像是五臟六腑都被輕柔地按摩了一通似的,伊萊歐吃飽之後甚至感覺自己的身體狀態要比以往的任何一段時間都要好。

空零端莊的坐著,從頭到腳地打量著這位難得的客人,等伊萊歐將食物吃完之後才對伊萊歐開口道:

「小伊萊歐啊,現在你也吃飽了,孤也做好聆聽的準備了,現在孤想請你講述一下:你是如何來的?又是為何而來呢?」

「好的,我的神,不過這個故事很長。」

伊萊歐將手中的刀叉放下,看著滿眼好奇的空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之後就開始了她的故事講述:

從異星戰爭開始到薩索斯降臨,從空零出手相救到蓋亞獻祭自己協助領袖們完成時間倒流,再到察覺出空零的敗北——伊萊歐的語言組織能力出乎意料的強,至少她能夠把故事流暢講完,同時還能帶上一點扣人心弦,直到伊萊歐講完蓋亞將龍血餵給薇爾維特,薇爾維特再用魔法把伊萊歐送到這個時間來之前,空零一直坐直了身子在聽。

「真是波瀾壯闊的故事啊…」當講完了故事的伊萊歐啜飲著杯子里的茶水潤喉時,空零發出了感慨:

「很多地方孤都沒有預料到…領袖們居然動用了逆轉整個大陸時空的力量,真是一項壯舉…」

「是呢,希望的力量居然有那麼強大,若不是親眼看到我大概會覺得是故事書中的橋段啊。」伊萊歐回憶起整個龍脊凍原的事物倒轉回薩索斯使用那個可怕魔法釋放之前的場景,直到現在也感覺驚為天人。

「是的,但是仔細想來卻也合乎道理。」空零倒是面色如常:「眾生的願望能將孤這種特殊的個體創造出來,自然能夠引發一場大陸級別的奇跡,可孤奇怪的一點是…為甚麼背靠整個大陸的孤居然會輸給一個入侵這個世界的邪神呢?若事實如小伊萊歐所說,最後一場戰鬥是蓋亞方的勝利,那麼在這種基礎上,即使對手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神明,力量也會被大陸的意志所挫,應當無法戰勝孤才對。」

「我不清楚細節…」伊萊歐搖了搖頭:「但我想那應該和您缺失了一千年的力量有很大的關係。」

「缺失了一千年的力量?」 空零的眼神里滿是驚奇:「只要生靈們知曉孤的存在,孤就會變得越來越強,即使孤在沈睡這一點也不會改變哦。」

「我知道,可是…」伊萊歐猶豫著要不要將那個事實告訴空零,思考了半晌之後,伊萊歐明白那場驅逐了神明的戰鬥正是空零與生靈矛盾的最高點,有著告知空零的必要,所以她淡淡地嘆了一口氣,對空零說道:

「在很多年後,蓋亞的生靈們組成了以埃拉蒂亞為核心的討伐隊,將您從蓋亞大陸趕了出去,您賜予了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遺忘的權能,讓大家徹底忘記了您的存在。」

那一刻,伊萊歐看到空零動搖了,祂眼中寫滿了難以置信,似乎從未想過這種事情會發生,祂看了一眼伊萊歐,又看向了無盡的遠方,時間在這一刻好像凝滯了,空零看著遠方,很久之後才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孤可能明白你來找孤的意義了。」空零看著伊萊歐,眼神中閃爍著思考的光芒:「孤隱隱約約知道了小伊萊歐能做到的事情,也猜到了為甚麼孤會在未來輸得一敗塗地,可是有些話…孤想聽你這位生靈的一分子親口說出來。」

「要我來說嗎…」伊萊歐嘆了一口氣,她思考了一陣子,但面對無上之神的她還是顯得有些局促,組織語言的功能稍微有點罷工,最後也只得盡量慢條斯理的對空零開口:

「您對大陸的愛毋庸置疑,這一點我也相信,但我其實有些好奇…您想要與這個世界上的生靈保持甚麼樣的關係呢?」

蓋亞大陸:浸染白濁的史詩 · 第70章 終章(上):黎明前夜的頌歌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