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人生如戲
夫妻之間最深的默契,有時不是心意相通,而是彼此都知道甚麼不能問。真相放在桌子底下,桌面上依舊擺著兩副碗筷。
我們收拾完碗筷,已經快晚上十點。
冰茹靠在沙發上休息了一會兒。
她沒有看手機,只是抱著靠枕,頭輕輕歪在一邊。
洗過澡後的頭髮已經快乾了,素灰色的睡衣貼著她的肩線,整個人顯得很柔軟。
我坐在旁邊。
電視沒有開。
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幾分鐘,她忽然把頭靠到我肩上。
「一舟。」
「嗯?」
「今天累了吧?」
我低頭看她。
「你也累了一天。」
她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和餐桌上的爭執相比,她此刻溫柔得有些反常。
不是刻意討好,也不是裝作甚麼都沒發生,更像是想用一種我們都熟悉的方式,把今天那些不愉快一點點蓋過去。
我輕輕攬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近一些。
她整個人靠進我懷裡,身體貼著我的胸口。
洗澡後的她散髮著淡淡的沐浴香氣,頭髮有些濕潤地靠在我肩上。
她的體溫在慢慢上升,我能感覺到她皮膚透過睡衣傳來的熱意,越來越明顯。
她把頭埋在我肩窩里,握著我的手沒有松開,只是把手指扣得更緊。
我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她的皮膚有些燙,臉頰已經泛起明顯的紅暈,呼吸間帶著一點熱氣。
我的另一隻手從她腰側滑下去,掌心貼著薄薄的睡衣,感受她臀部的柔軟弧度。
我的手指繼續往下,慢慢向大腿中間挪動,指尖即將觸到她腿內側那片濕亮的皮膚。
她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輕輕卻堅定地阻止了我。
「今天有些累……」
我愣了一下。
她明明身體發熱,臉紅得明顯,慾望的反應清晰可見,卻在這一刻停住了我。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沙啞,卻沒有給我繼續的機會。
她沒有松開握著我的手,只是把身體往後靠了靠,聲音更低了一些:「今天別挑逗我了……我們早點睡,我要專注明天的採訪拍攝。」
我看著她紅著的臉,沈默了幾秒,然後把手從她大腿邊收回來,改成輕輕環住她的腰,沒有再往下。
「好,我不鬧你。」
過了片刻,她忽然動了動,抬起頭看我一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一舟……你是不是有些失望,今天很想嗎?」
我沒有否認,只是用手掌慢慢撫著她的背,動作很輕很穩。
「沒事。」
她沈默了幾秒,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退去,卻又低聲說:「對不起,改天補償你。」
我繼續撫著她的背,沒有停下。
「真的沒事。」
她把頭又埋回我肩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點試探。
「一舟,問你個事, 你喜不喜歡我做些改變?」
「甚麼改變? 你現在不是每天在改變。」我一語雙關道。
「我不是說工作方面,我說的是我們夫妻生活方面。比如說我的身體?」 我心裡一緊,難道她要自己坦白?
「哦?你想怎麼改變?」
冰茹沒有馬上回答。
她避開我的目光,手指輕輕捏著我的衣角,來回折了幾下。
「就是……」
她停了一下。
「在比較私密的地方,做一點小裝飾。」
我看著她。
「紋身?」
「不是。」
她臉上的紅更深了,聲音也低下去。
「一顆很小的飾物。平時看不見,只有……很親近的人才會看見。」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
我聽見了窗外遠處的車聲。
「甚麼地方?」我問。
她沒有回答,只是握住我的手,慢慢往自己小腹下方帶了一點,又很快停住。
「就是我下面的…」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以前從來不會主動提這種事,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完全不像她平時的性格。
我低頭看她,確認她是不是在開玩笑,卻只看到她眼睛里帶著一點不確定和期待。
「你最近發生了甚麼?」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手指在我的睡衣上輕輕畫圈,聲音很輕。
「就是想做些嘗試。」
我盯著她,聲音放得更穩。
「你想鑲啥?」
她搖了搖頭。
「不知道。美容院的員工上次她去毛的時候提議的,說這樣夫妻房事會增加情趣,而且會讓自己做的時候更加享受。」
又是美容院,上次下面剃的乾乾淨淨的也說是美容院做的,她最近經常提及美容院。
她說得很自然。
可我知道她在撒謊。
冰茹以前連耳洞都不願意多打一個。
她怕疼,也不喜歡在身體上留下任何不能輕易消除的東西。
她曾經說過,人的身體不是展櫃,沒必要掛太多裝飾。
現在,她卻想在最隱秘的地方留下一顆首飾。
而且她問的不是我喜不喜歡。
她只是想知道,我能不能接受。
我沒有馬上回答。
有那麼一瞬間,我很想問她,這是誰的主意。
是不是侯東來?
話已經到了喉嚨口,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這句話不能問。
一旦問出來,我們之間那些裝作看不見的東西,就會全部被拖到燈光下面。
到時候她必須否認,我必須裝作相信。我們會像兩個拙劣的演員,為一個彼此都知道答案的問題,重新排練一遍。
太難看了。
可讓我說喜歡,我同樣說不出口。
那畢竟不是一條裙子,也不是換個髮型。那顆東西會留在她身上,留在一個只有丈夫和情人才有機會看見的位置。
我喜不喜歡,根本不重要。
她也不是來問我的。
她只是想試探,先做一個鋪墊。
但既然她願意來試探,說明她心裡還有我們的感情,心裡還有我。
比起甚麼都不說,等到下一次夫妻生活時讓我自己發現,她今晚肯提前開口,已經算是給了我一點體面。
至少這一次,她沒有先斬後奏。
上次她把那裡剃得很乾淨,還能說是美容院推薦。
我沈默得有些久。
冰茹看了我一眼,神情里那點羞澀已經慢慢變成了不安。她大概在等我的態度。
我忽然笑了笑。
「聽起來還挺特別的。」
她愣了一下。
我故意表現出一點興趣,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腰。
「你甚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想法了?」
「就是最近。」她聲音很輕,「偶爾聽美容院的人提到,覺得……也許可以試試。」
我點了點頭,沒有拆穿。
「會疼嗎?」
「應該還好。」
「那就找個靠譜的地方。」我說,「衛生最重要,別隨便找小店。」
她看著我,像是沒有想到我會這麼平靜。
「你不介意?」
我笑了一下。
「你的身體,你自己決定。」
說完,我又補了一句:
「只要你自己喜歡,我都支持你。」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
自然得連我自己都差點信了。
冰茹明顯松了一口氣。她重新靠進我懷裡,手臂輕輕環住我的腰,聲音也柔下來。
「我就知道你不會那麼保守。」
我沒有接話。
只是繼續撫著她的背。
她把我的退讓理解成開明。
而我知道,那不過是因為我已經沒有資格反對。
或者說,反對也沒有用。
那顆首飾遲早會出現在她身上。區別只在於,她願不願意在那之前,先回來問我一句。
如今,這竟然也能算作夫妻之間的尊重。
…………
那晚,就像我們前一天說好的,我們甚麼都沒有做。
關燈以後,房間陷進一片暗裡。
她躺在我身邊,起初很安靜。可過了沒多久,我就聽見她翻身的聲音。被子被她輕輕掀開,又蓋上。床墊很輕地陷下去,又慢慢回彈。
她有些燥熱,這個從她一回來我就能感覺的出。
她的呼吸比平時重,時快時慢,像胸口壓著一團散不開的火。
她幾次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水杯,喝了兩口,又放回去。
杯底碰到木板,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我背對著她,閉著眼睛。
裝睡。
這件事比我想象中更難。
過了一會兒,她掀開被子下床。
腳步很輕,去了衛生間。
水龍頭開了。
停了一會兒。
又開了。
她在裡面待了很久。
回來時,她身上帶著一股冷水的味道。可那種燥熱並沒有退下去。她躺回床上,呼吸反而更亂了。
凌晨兩點多,她又去了第二次。
這一次,她出來以後沒有立刻上床,而是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窗簾沒有完全拉嚴,外面的光從縫里漏進來,落在她臉側。她低著頭,雙手扶著窗台,肩膀很輕地起伏。
我仍舊閉著眼。
後來,大概到了凌晨四點,我們才一起被困意打敗。
不是睡著。
更像是被拖進一口黑井里。
第二天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冰茹背對著我,縮在床沿,睡得很淺。她的臉色有點白,嘴唇卻還有些不正常的紅。
床頭櫃上的水杯空了。
衛生間的燈還亮著。
…………
第二天早上,鬧鐘還是七點整響。
我其實沒睡多久。
聲音響起的時候,我睜開眼,看見窗簾縫里已經透進一點灰白的光。冰茹幾乎是同時坐了起來。
她沒有賴床。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床邊,低頭緩了幾秒,然後掀開被子下床。
昨晚那一夜像沒有發生過。
衛生間的門關上後,水聲很快響起。
我躺在床上,沒有動,假裝還沒醒。
二十分鐘後,她出來了。
臉洗得很乾淨,頭髮半濕著垂在肩後。
她站在梳妝台前,先把護膚品一點點拍開,再打開粉底,用海綿很輕地按在眼下。
動作比平時慢。
她眼下有一點淡淡的青色。不是很重,但藏不住昨晚那種折騰過後的疲憊。
她拿遮瑕刷一點點壓上去,又換了更亮一點的散粉,把眼下那片暗影蓋住。鏡子里,她的臉慢慢恢復了錄制前該有的乾淨和清醒。
最後是口紅。
她選了一支很淺的玫瑰色。不是平時在家用的那種隨意顏色,而是鏡頭前最安全的顏色。端正,柔和,不是特別搶鏡的那種顏色。
她抿了抿唇,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起身去衣櫃前換衣服。
今天那套衣服是早就準備好的,昨晚就掛在衣櫃門外。
一套白色錄制套裝。
不是普通的白,而是帶一點珍珠灰的暖白。
燈光下不會發冷,也不會顯得刺眼。
上身是一件短款西裝外套,肩線做得很乾淨,腰身微微收進去,扣子是啞光銀色,小到幾乎不會被觀眾注意,卻剛好壓住整套衣服的質感。
裡面配的是一件同色系真絲內搭,領口開得不高,貼著鎖骨下方的位置,露出一小段乾淨的頸線。那種分寸拿捏得很准。
下身是一條白色鉛筆裙,長度到膝蓋上方一點。
裙型很窄,但不緊,站起來時線條利落,坐下時也不會亂。
她配了一雙淺米色細跟鞋,鞋跟不算誇張,卻足以讓她整個人站得更挺。
耳朵上是一對很小的珍珠耳釘,幾乎沒有存在感,只在她轉頭時閃一下。
她對著全身鏡整理衣擺。
每一個動作都安靜、準確,像在檢查一件即將送上台面的展品。
我坐起身,靠在床頭看她。
她從鏡子里看見我,笑了一下。
「吵醒你了?」
「沒有。」我說,「本來就醒了。」
她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拿起發梳,把頭髮輓到腦後。
不是完全貼緊的盤發,留了一點自然弧度,讓整個人顯得沒那麼硬。
發夾扣上的時候,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上直播,緊張得在化妝間里反復問我,口紅會不會太紅,耳環會不會太亮,稿子第二段是不是太長。
那時候她是真怕出錯。
她走到餐桌邊時,早餐已經放在那兒。
一小碗粥。
一個煮雞蛋。
這時候的我,也已經起身了。
和她一起來到餐桌旁。
她坐下,拿起勺子,喝了兩口粥。動作很機械。喝到第三口時,她像是忽然有些反胃,停了一下,把勺子放回碗里。
「怎麼了?」我問。
「沒事。」她拿紙巾按了按嘴角,「可能昨晚沒睡好,沒甚麼胃口。」
「多少吃點。今天不是要錄侯書記那期嗎?」
她手上的動作輕輕停住。
「不吃了。」她說,「路上喝點咖啡就行。」
「空腹喝咖啡傷胃。」
「今天沒辦法。」她看了一眼時間,「台里那邊八點半就要開錄前會,然後再一起去侯書記的下榻的酒店。」
她起身,把那只小化妝包放進手袋里。
粉餅,口紅,紙巾,小瓶香水。
她把包扣上時,動作很自然。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出門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一舟。」
「嗯?」
「今天可能會很晚。」
「我知道。」
她似乎還想說甚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那我走了。」
門關上後,屋子里突然安靜下來。
餐桌上的粥還冒著一點熱氣。
那個剝到一半的雞蛋躺在小碟子里,蛋殼碎了一圈,裡面露出一小塊白色。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只碗。
她沒吃幾口。
可她穿得很漂亮。
我走到窗邊,樓下的車道上,她已經上了台里的車。
車門合上。
白色套裝在車窗里一閃,很快就被深色玻璃遮住。
車開走以後,我還站在窗邊。
樓下的車道很快恢復了平靜。
保安亭旁邊有人推著垃圾桶經過,輪子壓過地磚,發出很輕的響。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小區里一切都正常得近乎冷淡。
可我心裡不正常。
我非常清楚冰茹今天要面對的,不會只是一次普通錄制。
侯書記這個人,我並不瞭解。
但以他在當地的聲譽和手段來看,是個殺伐決斷的人。
這種人看上了冰茹,會是如何?
我其實沒有想明白,冰茹昨天晚上提到的在下體鑲東西的事情。
那種話,以前絕不會從她嘴裡說出來。
她過去連稍微誇張一點的衣服都會嫌不自在。
直播服裝領口低一點,她回家都要抱怨半天。
可現在,她竟然能用一種近乎平靜的語氣,主動提起要在自己最隱秘的地方加上一件首飾。
可更可怕的是,在那種不安里,我竟然還察覺到一絲好奇。
這讓我惡心。
我恨自己居然會好奇。
這個念頭剛出現,我就把窗簾拉上了。
房間暗下來。
餐桌上那碗粥已經不冒熱氣了。剝到一半的雞蛋還在那裡,像一件沒做完的事。
我走過去坐下,拿起勺子,又放下。
胃里空得厲害,卻一點食慾也沒有。
我給自己衝了一杯黑咖啡,站在餐桌邊喝了幾口。
咖啡很苦,空腹下去,胃里很快泛起一點酸。
我卻覺得這樣正好。
人心裡堵著東西的時候,胃舒服了反而奇怪。
八點二十,我拿了車鑰匙出門。
一路上,我都沒怎麼聽廣播。
車開到主台附近時,早高峰已經過了最堵的時候。
大樓外面的車道卻比平時更緊。
門口多了幾名安保,站姿比往常更硬,眼神也更警覺。
幾輛黑色商務車停在側門,沒有掛牌,只開著雙閃。
我把車停進地下車庫,進電梯時,裡面已經有兩個節目組的人在低聲說話。
「走了嗎?」
「剛走。冰茹老師他們那組今天準備的很隆重的樣子。」
「侯書記那邊不是說只給半小時嗎?」
「誰知道呢,今天規格不低。」
我按了樓層,假裝沒聽見。
電梯往上升。
我看著金屬門上映出來的自己,忽然覺得那張臉有點陌生。
昨晚沒睡好,眼下也有青色,鬍子刮得不算乾淨。
和早晨出門時的冰茹比起來,我像一個還沒從黑夜裡走出來的人。
電梯門打開,我走出走廊。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陳導。」
我回頭。
秦小雅站在走廊另一頭,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像是剛從茶水間出來。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淺灰色針織上衣,黑色半裙,外面搭了一件米色長風衣。
妝很淡,唇色比平時淺一些。可她這種人,越是簡單,越能看出身上的精緻。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冰茹辦公室的方向。
「來找冰茹?」
我笑了一下。
「順路上來看看。」
「那你來晚了。」她走近幾步,「他們剛走,大概十分鐘前。」
「我知道。」
秦小雅端著咖啡,靠在走廊牆邊,語氣很輕:「今天陣仗不小。」
我看向她。
「你也知道?」
「台里誰不知道。」她笑了笑,「侯書記親自接受《冰茹會客廳》專訪,這種事藏不住。早上好幾個部門都被臨時拉起來配合。」
我沒有接話。
她喝了一口咖啡,像是不經意地問:「冰茹今天狀態怎麼樣?」
「挺好的。」我說,「就是昨晚沒怎麼睡好。」
秦小雅的眼神很輕地動了一下。
「她昨晚沒睡好?」
「嗯。」
「正常。」她低頭看著杯蓋,「這種場面,換誰都睡不好。」
我聽出她話里有話。
「你覺得今天這場很難?」
秦小雅抬頭看我,笑了笑。
「難不難,要看你從哪個角度說。」
「採訪角度呢?」
「採訪角度反而不難。」她說,「侯書記這種人,話都在自己心裡排好了。主持人只要不打斷、不搶、不問錯方向,節目就不會出大問題。」
「那難在哪裡?」
她沒有馬上回答。
走廊里有人經過,看見我們,客氣地點了點頭。秦小雅等那人走遠,才把聲音壓低了一些。
「難在,這不是單純採訪唄。」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笑意淡了很多。
秦小雅輕輕晃了晃手裡的咖啡杯。
「侯書記最近在帝都露面不多。現在願意坐下來錄一檔年輕女主持人的訪談,本身就是一個不同的信號。」
我心裡微微一沈。
「甚麼信號?」
「他想打造一個全新的人設,利用我們主台的影響力,擺脫地方台的光環,站在更高的位置。」
我似乎聽懂了,就像老周那天和我說的,侯東來是有追求的。
我不想繼續聊侯書記。
再聊下去,我怕自己會問出一些不該問的話。
於是我換了個話題。
「你呢?」我看著她,「上次看你去相親怎麼樣?」
秦小雅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突然問這個。
很快,她笑了。
「就那麼著唄。」
她說得很輕,像在說一件跟自己關係不大的事。
「領導安排的飯局而已。」
她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一聲。
那笑里沒多少尷尬,倒有點看透後的疲憊。
「挺沒意思的。」
我看著她。
「子雲呢?」
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端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明顯的停頓。
只是杯子離唇邊還有一點距離時,她忽然沒繼續往前。
過了兩秒,她把杯子放下。
「他怎麼了?」
「你之前不是和他挺好嗎?」
秦小雅看著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也很聰明。
「那是表象吧。」
我沒有接話。
秦小雅看了我一眼,又收回目光。
「上來吧,我也想認真一把,可後來,王子雲那種人,背地裡有多少女人,我兩只手都不一定數得清。」
她說得很平。
沒有怨氣。
也沒有委屈。
這反而讓我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我以為你們……」
「以為他是認真的?」她接過我的話,笑意更淺了,「上來我也這麼認為,但我也不傻。」
「這種官二代泡我們這種主持人,說白了,就是圖個新鮮。」
她抬眼看我。
「年輕,漂亮,上鏡,帶出去有面子。別人一看,喲,主台的女主持。比普通姑娘聽起來體面。」
她頓了頓。
「我們呢,也總想賭一把。」
這句話說得太赤裸。
赤裸到走廊里的燈都像忽然暗了一點。
我看著她,第一次覺得秦小雅這個人,比我以為的更冷酷,也更誠實。
她不是不懂。
她太懂了。
所以她連自欺都懶得做。
「賭甚麼?」我問。
「賭他哪天玩膩之前,能不能給你留下些甚麼。」
她說。
「一個位置,一個節目,一套房子,一紙調令,或者乾脆一段能被別人誤會成關係的傳聞。」
她笑了一下。
「在我們這個圈子里,有時候傳聞也值錢。」
我沒說話。
秦小雅繼續說:「你以為很多人是真的想嫁進去?也不是。嫁進去這種事,哪有那麼容易。人家家裡挑媳婦,又不是挑女伴。我們這種鏡頭前的人,看著光鮮,其實在他們眼裡,也就是一陣熱鬧。」
「那你還……」
我沒有把話說完。
秦小雅卻聽懂了。
「還往上蹭?」她替我補上。
她輕輕點頭。
「因為人總會有僥倖。」
她看著我,眼神里沒有一點躲閃。
「尤其是女人。到了我這個年紀,你要事業再往上走,正常路很窄。你要婚姻,合適的人又越來越少。一個年輕、有背景、願意花時間哄你的男人出現,你明知道他不乾淨,也還是會想,也許我是不一樣的。」
她笑了笑。
「後來發現,誰都一樣。」
我忽然想起她以前站在鏡頭裡的樣子。
我甚至有些敬佩她。
不是敬佩她做過甚麼。
而是敬佩她能承認自己想要甚麼,也能承認自己輸在哪裡。
「那你現在還賭嗎?」我問。
秦小雅看著我。
「賭啊!」
我一怔。
她笑了笑。
「不賭怎麼辦?回家等著別人挑我?還是在台里慢慢熬到沒人記得我?」
她的聲音很低,卻沒有自憐。
「陳導,我們不是你們男人。你們可以四十歲以後說自己成熟穩重,可以靠資歷、項目、位置慢慢往上爬。女人在鏡頭前的時間,是一寸一寸被人拿尺子量著的。」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今天說你狀態好,明天說你有氣質,後天就會有人說,小雅姐也該退到幕後了。」
我皺了皺眉。
「你節目不是做得挺好嗎?」
「好有甚麼用?」她反問,「好節目和好位置,不是一回事。」
這句話把我堵住了。
她把咖啡杯重新端起來,卻沒有喝,只是低頭看著杯口那圈淺淺的痕跡。
「所以我說,冰茹比我幸運。」
我看向她。
她也看著我。
「她年輕,漂亮。最重要的是,她現在人氣最旺。」
我心裡一沈。
我和小雅在冰茹的躥升背後的原因上心照不宣。
我低聲說:「小雅,你是不是知道些甚麼?」
她笑了笑。
「陳導,你知道的未必比我少。」
我沒有急著回答。
遠處會議室的門開了,有人喊她名字。
秦小雅應了一聲,把咖啡杯丟進垃圾桶。
臨走前,她又停了一下。
「陳導,王子雲那種人,壞在明面上。你至少知道他圖甚麼。」
她看向窗外。
「真正麻煩的,是那些不急著圖甚麼的人。」
說完,她轉身走了。
我一個人站在走廊里。
宣傳屏上,冰茹的節目預告又播了一遍。
她坐在那把米白色的椅子上,微微側身,笑容溫和,聲音清亮。
「歡迎來到《冰茹會客廳》。」
我看著屏幕,忽然覺得秦小雅剛才那句話還在耳邊。
…………
我回到新聞中心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了。
走廊里比綜合頻道安靜。
我推開辦公室門,小陳正坐在剪輯台前看材料。
他抬頭看見我,立刻站起來。
「陳主任。」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侯東來那期訪談,我們自己採訪的那批素材,等整理完你先拉一版。」
「好的,陳主任!」
「下周《焦點追蹤》出一期。主題先定成兩個方向:一個是打黑之後基層治理效果展示,一個是西南現在的文旅投入。」
小陳很快在本子上記下來。
「標題呢?」
我想了想。
「暫時叫《重塑秩序之後》,前半段做治理,後半段帶文旅。侯書記我們採訪里如果有關於營商環境、基層秩序、文旅新動能的表述,都截出來。有關於侯東來書記的採訪資料,如果視頻素材不夠,可以去問《冰茹會客廳》他們節目組借。」
「明白。」小陳點頭,「那之前西南案那些爭議素材……」
他說到這裡,自己停住了。
小柳是因為查那些東西出事的。
我沒有和小陳說過那些,但他平時和小柳走的很近到是真的。
「爭議部分先不用。」
小陳看著我。
我沒有解釋。
他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聲音放低了一些:「好。」
我走到外面辦公區。
小柳的工位還在那裡。
椅子被推到桌下,電腦屏幕罩著防塵布,桌角貼著他以前寫的便簽:
「採訪對象第二次覈實,不能只信第一遍。」
字很工整。
也有點執拗。
我伸手摸了一下桌面。
沒有灰。
打掃的阿姨還是會定期清理這裡。鼠標墊擺得很正,筆筒里的幾支筆也沒有少。徬彿這個工位的主人只是臨時出去跑採訪。
我站在那裡,手指停在桌沿上。
忽然覺得很諷刺。
小柳因為查西南的打黑舊案被扣著,無人過問。
而我現在,要用侯東來的訪談,給西南做一期打黑成效展示。
有些事情,不用別人審判。
自己就能聽見聲音。
身後有人輕輕敲了敲門框。
我回頭。
人事那邊的小張帶著一個年輕姑娘站在門口。
「陳主任,打擾一下。」小張笑著說,「這是新調來的主持人,今天來新聞中心報到,先帶她來跟您見一面。」
那個姑娘上前半步,微微鞠了一下。
「陳主任您好,我叫林疏影。」
我看著她,愣了一下。
她站在門口的光影里,整個人像被一層很淡的光包住。
皮膚很白,卻不是那種刻意修飾出來的白,而是帶著一點自然的透亮。
五官並不張揚,卻很耐看,眉形柔和,眼睛清澈,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點不自覺的靈動。
她的鼻梁不算高,卻線條乾淨,唇色淺淡,幾乎沒有刻意描繪的痕跡。
她的氣質很乾淨。
那種乾淨不是刻意裝出來的,而是還沒有被環境磨過的輕盈。
她穿得也很簡單,一件白襯衫,扣子規規矩矩地扣到第二顆,外面是淺咖色針織開衫,下身一條深色半裙,長度剛好過膝,線條利落。
衣服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卻因為她的身形顯得格外合身。
腰線自然收緊,肩背挺直,整個人站在那裡,比例勻稱,曲線被克制地包裹著,卻依然隱約可見那種年輕女性特有的柔韌與飽滿。
她沒有刻意展示甚麼。
但那種姣好的身材,在這種乾淨克制的穿著下,反而更顯得清晰。
她的頭髮簡單扎在腦後,額前有一點碎發,隨著她微微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妝幾乎看不出來,只塗了很淡的唇色。她站在那裡,肩背挺得很直,卻還是能看出緊張。
那是一種剛進主台年輕人慣有的拘謹。
沒有任何算計。
像一張白紙。
我忽然明白自己為甚麼會愣住。
不是因為她多漂亮。
而是因為她身上那種認真、克制又努力向上的勁頭,讓人很難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