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制定規則的人
道路很窄,也很乾淨。
兩側沒有普通園區里那種誇張的景觀燈,沒有噴泉,沒有大理石門臉,也沒有任何寫著名字的牌子。
只有一段一段低矮的院牆,偶爾露出幾座屋檐和黑瓦的輪廓。
這裡不像我想象中的權力核心。
它甚至不氣派。
它像一座被保存下來的園林。
樹木鬱鬱蔥蔥,湖石隱在暗處,路邊有修剪得很平整的灌木,遠處似乎還有一汪水面,車燈掠過去時,水面反出一點冷冷的光。
風吹過樹葉,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我隔著車窗看著外面,忽然想到一個很荒唐的問題。
冰茹那天是不是也坐著同一輛車這麼進來的?
但司機顯然不是同一個,冰茹那天是叫他「趙師傅」。
而眼前的這位他之前自我介紹過,姓李。
車子拐過一段彎道,速度更慢。
前方出現了一棟別墅。
不高。
兩層,外牆顏色很沈,屋檐壓得低,門前沒有誇張的燈光,只在台階兩側各亮著一盞暖黃的壁燈。
院子里停著兩輛車,車身都很低調,黑色,深灰色,沒有一輛顯眼。
司機把車穩穩停在台階下。
「陳先生,到了。」
他說完,下車替我開門。
我深吸一口氣,彎腰出來。
夜風比市區涼。
空氣里有樹木和潮濕泥土的味道,很淡,也很乾淨。可我站在那棟別墅前,卻覺得那股乾淨里藏著一種說不出的冷。
我剛站穩,別墅門從裡面打開。
暖黃色的光洩出來。
有人先走了出來。
我本來以為會是老周身邊的工作人員。
可下一秒,我整個人愣住了。
出來的是一個我認識的人。
這不是葉小貝嘛!她不是應該在溫泉酒店?
她怎麼會在這裡?
淺色的連衣裙貼在身上,布料薄薄的,緊緊勾勒出她腰肢和臀部的曲線。
胸前的部分被撐起兩團柔軟圓潤的弧度,大小和冰茹差不多,應該也是C罩杯。
布料因為薄而緊,隨著她走動微微拉扯,隱約透出兩點小小的凸起,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顯。
外面隨意披著一件薄外套,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雪白的肌膚。
頭髮顯然重新整理過,柔順地披在肩後,幾縷碎發垂在臉側。
她臉上帶著妝,不是舞台上的那種濃烈,卻比平時精緻很多,眉眼被描得更柔和,唇色也淺淺地暈開。
只是眼睛微微泛紅,看起來有些疲憊,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包。
她看見我,也明顯愣住了。
「陳……陳導?」
她的聲音很輕。
像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我。
我也看著她。
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甚麼。
「小貝?」
她臉色變了一下,像是下意識想解釋,又像是很快意識到這裡不是可以解釋的地方。
她嘴唇動了動。
最後只說:「您也來了。」
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
可裡面的意思太重了。
顯然她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
至少,她知道這不是普通飯局。
我還沒來得及問,門裡又走出來一個人。
梁懷安。
他穿著一件深色夾克,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還是那種熟悉的溫和表情。
他甚至像早就知道我會看見葉小貝。或是說這個是他們故意安排的。
「來了?」他看著我,語氣平穩。
我沒有立刻回答。
目光還停在葉小貝身上。
梁懷安順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淡淡笑了笑。
「文藝部的小葉,過來送點材料。這就送她回溫泉酒店。」
送材料。
這說的像是在解釋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工作安排。
可這裡是玉泉山!
一個年輕貌美的女編輯,晚上從這裡出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胃里一陣翻湧。
那個u盤里梁懷安第一次佔有冰茹的畫面又一次回蕩在眼前。
這就是我的老領導。一個多麼虛偽的偽君子。
他負責物色,負責安排,負責把一個個年輕女人帶進來,再把她們體面地送出去。
難怪這些年台里一直有各種傳聞。
有人半真半假地說,總台是某些人的後花園。
有人說這裡是名利場。
有人說這裡是通往權力圈子的入口。
以前我不信。
或者說,我不願意信。
可現在,看著葉小貝從這裡走出來,看著梁懷安站在這裡輕描淡寫地說一句「送材料」, 不由得我不信。
梁懷安轉頭對她說:「車在下面等你,回去早點休息。」
「嗯。」葉小貝很輕地點頭。
她走下台階。
經過我身邊時,她腳步停了一下,我聞到了她身上帶著沐浴露的味道,很淡,卻很清楚。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
我甚至想到了小柳,我的徒弟。
那個坐在高鐵上跟我說想攢錢買房、想和女朋友結婚的年輕人。
他說葉小貝寫東西細,心很軟,熬夜改晚會腳本也從不抱怨。
他說他們倆都住得遠,但以後會越來越好。
他說等攢夠首付,就在北京買一個小房子,哪怕遠一點也行。
我當時還笑著鼓勵他。
現在,他女朋友從玉泉山深處的別墅里走出來。
由梁懷安親自送出來。
司機已經替她打開了車門。
「葉小姐,您請」
葉小貝走到車旁,回頭又看了我一眼。
她很勉強地笑了一下。
「陳導,再見。」
我喉嚨有些發緊。
「再見。」
「謝謝您趙師傅」
趙師傅?!
我猛一回頭,那輛載我來的車已經開走了,而小貝上了另外一輛黑色的紅旗,開車的司機也換了人。
但關鍵是這個司機也姓趙,難道就是他上次來主台接的冰茹? 目的地同樣是玉泉山。 我覺得我的懷疑總算有點端倪了。
我目送著小貝她坐進車里。
車門關上。
司機沒有立刻離開,只是安靜地等了一會兒,像在等新的指示。
梁懷安站在台階上,看著我。
「別站著了。」他說,「進去吧,老周在等你。」
我抬頭看他。
「梁主任,你怎麼也在?」
他笑了笑。
「這話問得奇怪。」
「哪裡奇怪?」
「你都來了,我為甚麼不能在?」
他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點長輩式的寬厚。
可我聽得出來,他沒有準備解釋。
或者說,在他看來,我不配得到解釋。
我又看了一眼那輛車。
車身是經過特殊處理過的,外面完全看不見坐在裡面的乘客。
司機終於啓動。
黑色轎車緩緩駛離台階,順著來時那條被樹影覆蓋的路,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梁懷安說:「一舟。」
我回過頭。
他看著我,聲音壓低了一點。
「有些事情,看見了就看見了。別替別人想太多,也別替自己想太多。這裡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我忽然笑了一下。
「這就是你說的路?」
梁懷安沒有生氣。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我。
「你現在還在用外面的眼光看這裡。」
「那這裡應該怎麼看?」
「進去以後,你會慢慢明白。」
他說完,轉身往里走。
我站在台階下,看著他的背影。
這一刻,我忽然覺得梁懷安比以前更可怕。
他可以把葉小貝帶來這裡,同樣也可以把冰茹送到這裡。
我終於邁上台階。
別墅門口的暖光照在我臉上。
屋子里很安靜。
沒有會所的酒氣。
沒有飯局的喧鬧。
也沒有我想象中的奢靡。
只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梁懷安站在門內,側過身,看著我。
「進來吧。」
別墅裡面不像會所。
沒有浮誇的水晶燈,也沒有金碧輝煌的牆面。
它更像一座舊式公館。
地面鋪著深色木地板,踩上去沒有聲音。
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筆墨很淡,留白很多。
轉過玄關,是一條不長的走廊,盡頭有一扇半開的木門,門裡透出暖黃的光。
屋子里很安靜。
安靜到我甚至能聽見自己皮鞋踩在地板上的細微聲響。
梁懷安走在前面。
他推開門。
裡面是一間書房。
空間不算大,卻很深。
三面牆都是書櫃,從地面一直到天花板。
書櫃里除了書,還有一些老照片、瓷器、擺件。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寬大的木桌,桌上沒有電腦,只有一盞台燈、一套茶具,還有幾份疊得很整齊的文件。
周衍坐在茶桌旁。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羊毛開衫,裡面是白襯衫,袖口輓得很隨意。比上一次見他時少了幾分正式,卻更讓人感到壓力。
他坐在那裡,整間屋子的重心就自然落在他身上。
周衍抬頭看了我一眼。
「一舟來了。」
語氣很平和。
像是在招呼一個晚輩。
梁懷安在旁邊說:「周先生,人到了。」
周衍點點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放輕鬆一點,這裡是我家。」
「我坐下。」 來到這地方,是沒有辦法放輕鬆的。
梁懷安沒有離開,而是在我側後方的位置坐下。這個細節讓我心裡更沈。
今晚不是老周單獨見我。
梁懷安也在。
這意味著他們不準備遮掩彼此之間的關係。
老周到底是不是冰茹嘴裡的領導呢?
茶水已經倒好。
周衍端起杯子,輕輕吹了一下,像是完全不急著開口。
過了幾秒,他才說:
「毒跑道那期,我看了。」
我抬起眼。
「您看了?」
「嗯。」他點點頭,「做得不錯。」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只能說:「謝謝。還是您素材提供的扎實」
「不是客氣話。」周衍把茶杯放下,「也要靠你有新聞判斷,你很有耐心。最重要的是,你知道怎麼把一堆散亂的材料,剪成一個普通人能看懂的故事。這點我很欣賞。你是個會做事,能做事的人。」
梁懷安也笑了笑。
「一舟這方面一直很強。最近狀態也很好,之前那幾個選題推進得都不錯。《焦點追蹤》也是我們主台的王牌新聞調查類節目。」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語氣像在台里開會。
如果不是我剛剛在門口看見葉小貝,我甚至會以為自己真坐在某個正常的業務彙報場合里。
我低聲說:「都是節目組一起做的。」
周衍笑了笑。
「不光會做事,做人還很謙虛」
他說話很慢。
每一句都像提前想好了分量。
「對了,小雅傳話過來,說你想見我,說明有些事你已經想明白了。」
我心裡一緊。
「我想明白甚麼?」
周衍看著我。
眼神並不鋒利,卻讓我有種無處可躲的感覺。
「想明白這個世界運行的方式。」
我沒有說話。
梁懷安坐在旁邊,也沒有插話。
周衍繼續道:
「你以前做《焦點追蹤》,總覺得自己是在追真相。這個想法很好,年輕人沒有這股勁,做不出東西。」
他停了一下。
「但真相本身沒有價值。」
我看著他。
「沒有價值?」
「沒有。」周衍語氣平靜,「被放在合適位置的真相,才有價值。」
這句話讓我後背一涼。
他伸手,從桌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慢慢推到我面前。
信封不厚。
封口沒有完全粘死。
上面沒有任何字。
可我盯著它,就像盯著一個已經點燃引線的東西。
周衍說:
「這是你的下一個素材。」
我沒有伸手。
「甚麼素材?」
「另外一個勁爆的素材。」他說,「可能也更適合你。」
我問:「到底是甚麼?」
周衍看著我,淡淡說道:
「一家上市公司。」
我眉頭一皺。
「上市公司?」
「華康新材。」
我聽到這個名字,心裡瞬間明白了幾分。
最近財經圈里已經有人在吹這家公司。
各種研報、論壇帖子、行業分析突然多了起來。
當時我只覺得奇怪。
現在看來,那些聲音並不是偶然。
周衍繼續說道:
「做特種功能膜材料的企業。以前不出名。表面上看,是一家普通製造企業,但手裡有幾個不錯的項目。」
我沒有接話。
因為我已經隱約猜到他們想做甚麼。
周衍看著我:
「你是不是覺得,這是在替他們宣傳?」
我沈默。
周衍卻笑了。
「看來你確實不笨。」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
我低頭看著那個信封。
忽然意識到,這根本不是一次普通選題。
如果節目播出,以《焦點追蹤》的影響力,再配合外面的輿論和資本市場反應,華康新材的關注度會在短時間內被迅速放大。
說得好聽,是價值發現。
說得難聽,就是拉抬股價。
我忽然笑了一下。
梁懷安挑眉。
「笑甚麼?」
我抬起頭。
「我發現這個手段挺隱晦。」
兩人都看著我。
我繼續說道:
「先講技術突破,再講被打壓,再講國產替代,最後再把公共議題包裝進去。節目播出以後,市場自然會覺得自己發現了價值窪地。」
我頓了頓。
「其實就是資本遊戲。」
梁懷安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周衍卻沒有生氣。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資本市場本來就是遊戲。」
我看著他們。
忽然覺得有些荒唐。
他們顯然已經收集完籌碼。
不用說一定是哪個白手套做操盤。
想到這裡,我反而平靜下來。
既然如此。
那我能拿到甚麼?
周衍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
他放下茶杯。
「怎麼?」
「有條件?」
梁懷安忍不住笑了。
「老周,我就說這小子聰明瞭。」
他看著我,眼裡帶著幾分意外。
「我還真沒想到,你居然還要和我們談條件。」
周衍也露出一點興趣。
「說說看。」
「今天是你想來找的我,你說說想要甚麼幫助?」
「錢?」
「資源?」
「還是讓老梁給你升職?」
我搖頭。
「都不是。」
梁懷安微微一怔。
周衍也看著我。
我緩緩說道:
「我想讓邁克從冰茹身邊消失。」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下一秒。
梁懷安直接笑出了聲。
「原來是這個。」
他靠在椅背上,笑著搖頭。
「我還以為是甚麼大事。」
「最近邁克和冰茹走得近,我也聽說了。」
他看著我。
「你這是吃醋了?」
我沒有解釋。
梁懷安擺擺手。
「邁克沒甚麼惡意。」
「有時候主持人之間產生化學反應很正常。」
他說得輕描淡寫。
可我知道,他根本不在乎邁克和冰茹到底是甚麼關係。
在他們眼裡,這種事甚至算不上問題。
也可能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冰茹和邁克之間的不可告人的關係, 上次在休息室,冰茹明顯警告過邁克,不能讓領導知道的。
梁懷安繼續說道:
「不過他最近確實有點飄。」
「而且他最近和幾位重要的人物走的很近。很多事情你不清楚。」
「如果你介意,我可以把他調離體育頻道。」
我心裡一動。
我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
「顧太太?」 我嘗試,我有我的想法,我想捅破這層窗戶紙看看。
這個名字,我不是從公開場合聽來的,而是之前無意間聽到過邁克和冰茹的那次談話里冰茹提到的。
只是這種事,我不可能直接說出來。
而且其實我也不知道這個顧太太到底是誰?
這三個字一出口。
梁懷安明顯愣了一下。
周衍也抬眼看向我。
「你知道點事情?」
我裝作毫不在意地說道:
「台里誰不知道?」
「大家只是沒人說而已。」
「邁克最近紅的很,自我感覺好的很。」
房間里忽然安靜下來。
梁懷安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神色明顯有些難看。
周衍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追問。
只是淡淡說道:
「先不談這個。」
他看向我。
「節目材料你先拿回去研究。」
「邁克的事情,我們知道了。」
周衍繼續說道:
「不過最終怎麼安排,不是現在決定。」
「也不是你決定。」
「我們會綜合考慮。」
他說得很平靜。
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但我聽得出來。
這已經算是一種承諾。
我點了點頭。
沒有再追問。
周衍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隨後看著我說道:
「至於你。」
「只要按照我們討論的方向把節目做好。」
「該有的機會,自然會有。」
「位置、資源、項目。」
「都不是問題。」
他說得很輕。
卻比任何保證都更有分量。
我低頭看著桌上的信封。
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反正話已經說到這一步,我也懶得再繞。
我把手裡的茶杯放下。
杯底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
「周先生,我問一句直接的。」
周衍看著我。
「你問。」
我盯著他的眼睛。
「您是不是也和冰茹有關係?」
屋子里一下安靜了。
梁懷安原本端著茶杯,聽到這句話,動作微微停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
周衍倒是沒甚麼反應。
他只是看著我,過了兩秒,輕輕笑了一下。
「你現在疑心很重。」
「我有理由疑心。」
「有理由疑心,不等於可以胡亂判斷。」
他說得很慢。
不像是被冒犯。
也不像急於否認。
這種從容讓我更加不舒服。
我冷冷看著他。
「那您否認?」
「否認。」周衍說,「我和你太太沒有你想的那種關係。」
我沒有說話。
因為我當然不能說,那天我通過冰茹手機定位,看見她來過這裡玉泉山。
他否認的如此確信,如果不是周衍還能是誰?
他停頓了一下。
「你老婆還是很愛你的。」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時,我心裡猛地一陣反胃。
「您很瞭解她?」
「比你想象中瞭解。」
「所以您才知道她愛我?」
周衍沒有生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如果不愛你,很多事情她就不會那麼為難。」
我盯著他。
「這算甚麼安慰?」
「不是安慰。」周衍說,「是事實。」
梁懷安這時終於開口。
「一舟,你現在情緒太重。老周願意見你,願意把一些話說開,本身就是誠意。」
我看向他。
「誠意?」
我的聲音有些發啞。
「上次那個U盤里冰茹的視頻,也是誠意?」
梁懷安眼神微微一沈。
周衍倒是點了點頭。
「是。」
他承認得太自然。
自然到我一時反而說不出話。
周衍說:「我和老梁討論過,這事你遲早會知道,還不如我們告訴你,所以就把你老婆之前那個視頻也放入了那只U盤,」
「所以我還要感謝你們的坦誠?」
他說,「但你應該明白,我們既然願意把這些東西交給你看,就說明沒打算再瞞著你。」
這句話讓我差點笑出來。
不是因為好笑。
是因為荒唐。
我看向梁懷安。
「那段視頻是真的?」
梁懷安沈默了一下。
周衍替他回答。
「真的。」
空氣像被抽空了一點。
可親耳聽他們承認,還是不一樣。
更讓我不舒服的是,他們承認得太坦然了。
嚴格意義上來說,那段視頻內容的本身就已經踩過了法律邊界。
冰茹那個時候明顯不是自願的。
可他們毫不在意。
就這麼平靜地擺在我面前。
徬彿不是在暴露自己的把柄,而是在向我展示一種威懾的力量。
一種「我們不怕你知道」的藐視。
我看著梁懷安。
「所以,冰茹的第一次,是你?」
梁懷安沒有避開我的目光。
過了幾秒,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是。」
這個字很輕。
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我胸口。
「但也就那一次?」
「甚麼意思?」
「我和冰茹也就那一次而已。」
梁懷安繼續說道。
「後來我還找過她,但她沒有答應。」
他說的很平靜,像是在澄清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他停了一下。
「她那個時候也很固執,以為只要靠自己,總有一天也能坐到演播室中間。」
「後來她和你結了婚。」
梁懷安看著我。
「我就知道了,她已經做出了選擇。」
「所以你就放過她了?」
梁懷安皺了皺眉頭,似乎不喜歡這個說法。
「我沒有再找她。」
可以想象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用同一種手段在台里做過多少次?
有多少年輕漂亮的女主持被他用如此齷齪的手段改變了人生的軌跡。
梁懷安沈默片刻,又說道:
「我原本以為,她會一直這樣下去。」
我抬起頭。
「甚麼意思?」
「世界杯開始前,她算是徹底想通了。」
梁懷安看著我,目光里多了一點難以言明的意味。
「看來現實還是最生動的課堂,冰茹在台里花了2年時間學懂了一些道理。」
我的胸口像被甚麼猛地壓住。
「學懂甚麼道理?」
「學懂在這個台里,光靠能力是不夠的。」
書房裡安靜下來。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在他眼裡,冰茹兩年前的拒絕不是反抗,只是一個年輕女人還沒有認清現實。
梁懷安繼續道:
「你們那個時候還沒有結婚。」
我猛地抬眼。
他沒有回避。
甚至沒有愧疚。
只是用一種近乎工作彙報的平靜語氣說道:
「我知道這句話不好聽。但事實就是事實。那時候她還不是你太太。你們結婚後,我沒有再碰過她。」
我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發冷。
「所以我也沒有必要動怒?」
我看著他。
「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第一次面對你們這種掌握資源的人,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幹甚麼嗎?」
「是你們讓她明白,身體也可以是一種籌碼。」
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你們毀掉的從來不只是一個人。」
「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價值觀。」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
周衍沒有說話。
梁懷安也沒有立刻反駁。
過了很久。
梁懷安才緩緩開口。
「一舟,你還是太理想主義了。」
我冷冷看著他。
「所以呢?」
「所以你現在才會這麼痛苦。」
「但社會不是按照理想運行的。」
「社會按照規則運行。」
我冷笑。
「你把這種事叫規則?」
「它本來就是規則的一部分。」
「你可以討厭它。」
「但你改變不了它。」
我死死盯著他。
周衍繼續道:
「規則從來不是天然存在的。」
「規則是人制定的。」
「誰有力量,誰就制定規則。」
「誰沒有力量,誰就遵守規則。」
他說得很平靜。
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你覺得努力重要。」
「沒錯。」
「能力重要。」
「也沒錯。」
「但你有沒有想過,決定甚麼叫能力的人是誰?」
我怔了一下。
周衍淡淡道:
「決定晉升標準的人。」
「決定資源分配的人。」
「決定評價體系的人。」
「決定誰能上桌的人。」
「這些人才是真正的規則。」
我忽然感覺後背有些發涼。
因為我發現他說的東西,比梁懷安更可怕。
梁懷安至少還承認規則存在。
而周衍根本不把自己放在規則裡面。
周衍看著我。
「一舟,你以為冰茹面對的是規則?」
他輕輕搖頭。
「不是。」
「她面對的是人。」
「是擁有決定權的人。」
「是能夠改變她命運軌跡的人。」
「規則只是這些人意志的外衣。」
梁主任插話:「實不相瞞,我雖然在你們婚後沒碰過你老婆,但你老婆倒是主動來找過我幾次。」
我猛一回頭看向梁主任。
「你別誤會,我和她在那之後沒有那種關係,她求我給她一些機會,只不過世界杯之前她才算徹底想通而已,這次的世界杯,我們破格提拔了她,效果還真不錯,當然她也付出了一些東西。」
我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因為我發現自己一直在憤怒的東西,在他眼裡甚至不值得討論。
我以為問題是規則不公平。
而他告訴我。
規則本來就是強者寫出來的。
公平與否,從來不是核心。
核心是誰有資格寫。
周衍繼續說道:
「年輕的時候,總喜歡討論對錯。」
「到了後來才會發現,對錯只是結果。」
「力量才是原因。」
「沒有力量的人討論規則。」
「有力量的人制定規則。」
「更有力量的人,決定甚麼時候修改規則。」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炫耀。
沒有威脅。
甚至沒有情緒。
可正因為如此,才讓我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
因為他不是在為自己辯護。
他是在描述世界。
而且他顯然相信,自己就是描述中的那類人。
他頓了頓。
「你改變不了規則的時候,就只能被規則約束。」
「可當你有一天擁有足夠的力量,你就可以參與制定規則。」
我抬起頭。
「所以你是在教我?」
周衍笑了笑。
「算不上教。」
「只是告訴你一條很多人一輩子都看不見的路,不是你老婆開口求我們,你的節目早沒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
我看著他們。
頓時語塞。
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雙方力量的差距。
他們不是普通人。
他們掌握的資源、人脈、關係網,遠遠超出我的想象。
如果我真的把這些東西公開。
如果我真的想掀桌子。
最後被毀掉的人,很可能不是他們。
而是我自己。
甚至還有冰茹。
周衍輕輕嘆了口氣。
「一舟,沒有人想傷害你。」
「我們今天讓你來,是想讓你看清現實。」
「看清以後,再決定怎麼走,你是一個有能力,腦子又聰明的人。這點我們大家都看到了,所以不光是因為冰茹的原因,梁主任更是很看重你。」
我低頭看著桌面。
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2年來冰茹坐在他們面前。
面對的不是規則。
而是制定規則的人。
她最終選擇了妥協。
而今天。
坐在這裡的人變成了我。
面對的依然是同樣的人。
只是交換的籌碼不同。
我沈默了很久。
久到茶已經徹底涼透。
這一次,我緩緩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
周衍微微點頭。
示意我繼續。
我看著他。
「既然規則擺在那裡,我改變不了它。」
「那我至少應該讓自己有資格站到制定規則的人那邊。」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梁懷安眼神微微變化。
周衍則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繼續說。」
我知道他們在等我的態度。
於是我把話說得更直接一些。
「冰茹過去做過甚麼,和誰有過甚麼關係,我改變不了。」
「以後她和誰接觸,和誰合作,我也不會再過問。」
梁懷安看著我。
「孺子可教也!」
我苦笑了一下。
「我不想拿自己的前途和人生當賭注。」
周衍輕輕放下茶杯。
眼神第一次真正帶上幾分欣賞。
「這句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冰茹和誰有關係你以後一定會知道的。」
我沈默片刻。
然後補充了一句。
「不過有一個人例外。」
梁懷安眉頭微皺。
「邁克?」
我點頭。
「對。」
「我不喜歡他。」
「也不希望他繼續出現在冰茹身邊。」
我再一次提到了邁克,我想他們應該知道我的意思了。
周衍和梁懷安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幾秒。
周衍才緩緩開口。
「邁克騷擾冰茹?如果只是邁克的問題。」
「那就不是問題。」
「一個黑鬼而已。」
我抬頭看向他。
周衍語氣平靜。
「既然你已經表態。」
「我們自然也會有我們的態度。」
梁懷安接過話。
「有些外國人分不清位置和邊界,總要有人提醒他。」
書房裡的氣氛明顯緩和下來。
梁懷安重新給我添了茶。
動作比之前自然許多。
周衍看著我。
「歡迎你能想明白。」
我端起茶杯。
第一次沒有覺得那股茶香刺鼻。
我只知道從今天開始,我要努力成為制定規則的人。